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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倒霉穿越
作者: 怪诞江阳
简介:
钟岐云：“我觉得谢大丞相最大的阴谋，肯定是企图让我掰弯自己。” 钟岐云以为，穿越这档子事吧，金手指开花这些都暂且不提，穿成个世家公子权大、钱多、乐逍遥那也是正常操作 但为什么他一朝醒来就是秋后问斩阶下囚？ 什么钱、权、美人，什么朝堂之上fanyunfuyu，皆是狗屁！活命乃第一要义。 费尽心力、机关算尽，别人为权，他为狗命。 终究苦尽甘来，成为一代‘官商’，只待新皇指婚第一美人儿。 可为何又一朝酒后醒来，天下皆传他与好友有分桃断袖？？？ 钟岐云捶胸顿足：我嘞个大艹啊（笑容渐渐缺德） 钟岐云望着身旁好友大叹：睡不得，睡不得啊...... 倒霉透顶穿越攻X心思深沉丞相受 钟岐云X谢问渊 1V1 强强 敌对关系转变朋友转变恋人的过程。

1、入狱
　　钟岐云来到这个监狱已经十天了。
　　不，说监狱还不够准确，因为‘这里’的人都只知道这是地牢，还是个关押死囚的地牢。
　　阴暗潮湿、恶臭冲天。
　　五个人吃喝拉撒睡皆不出木栏杆圈出的不过十几个平方的牢房。虫、鼠在沾满排泄物的枯草中四处乱窜，时不时地啃一啃他的手指。
　　钟岐云想起毕业后他在北京四环租的那间十几平的单间，为什么他当初住在那儿会觉得那小空间是个地狱？
　　比起这里，那分明是天堂。
　　为什么又会突然间堕入这种境地？钟岐云不知道，他也想问问。
　　他分明记得不久前，在队里的庆功宴上，在北京最奢靡的夜店，这么些年来，他们首次挺进全国‘末世’总决赛、队里成员游戏生命半数以上就要终结的十几个男人们，在灯火酒绿间放浪形骸。
　　下周三，他们就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和称霸榜单五年的队伍决战了。虽说队员们都不抱什么希望，但刚任队长还算年轻的钟岐云，可是希望能干过那边的。
　　可是为什么他不过去了一趟厕所，回包间的路上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路人拿着啤酒瓶闷了后脑勺，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也是疼得醒来的，只不过疼的却是全身上下。
　　挣扎着睁开眼，模模糊糊间，一鞭子又从耳边呼啸着甩过，打在了身上，所过之处火辣辣疼得惊心。
　　钟岐云倒抽了口凉气，大吼出声：“我艹你妈呀！谁啊，有病？！打你大爷！发什么神经！”
　　这话吼出，那抽在身上的鞭子顿了顿。
　　只听得跟前似有人“咦？”了一声，钟岐云还来不及松口气，那鞭子又如疾风骤雨一样快速落下。
　　一瞬间，皮开肉绽。
　　有些许回神的钟岐云被抽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着想要逃开，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在了木桩子上。
　　钟岐云心头一紧，他妈的，这是遇到疯子啦？
　　眼睛被不知是汗还是血水给糊住了，钟岐云看不清前方抽他鞭子的是谁，只模糊看到两个身影，钟岐云火了，怒道：“我去，这特么是怎么回事？阿璇
　　 
　　！狼狗！”
　　只是他喊得越大声，那鞭子抽得越重越快。可是他再喊，都没那些个队友的回应。
　　他出生到现在二十二年，哪里受过这种摧残，没多久他就受不住了，意识到这恐怕是遇到了神经病，他被砸了脑袋然后绑到了这么个地方，说不得还是个杀人狂什么的，而且他说得越多，这变态就抽得越狠。
　　妈的，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没命。
　　钟岐云向来不是个逞口舌之快让自己遭罪的人，此刻到底是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可别他那些队友还没报警他就先不幸逝世了。
　　深吸一口气，钟岐云咬住了牙佯装不济，谩骂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垂下头没了声，那边果真慢慢停住了不再抽他鞭子。
　　钟岐云疼得浑身冒冷汗，却不敢再出声，假装‘昏睡过去’，不过片刻那边抽他鞭子的走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对另一人说道：“头儿，晕过去了。”
　　粗莽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老子不是令你绑那陈哑子来吗？你给绑错了？！”
　　“这、这就是街头讨饭的陈傻子陈哑儿啊，头啊，我和蒋彪连夜绑来的，不会有错。”
　　粗莽声音的男人一脚踹在手持鞭子的男人身上，恶声道：“不会有错？这骂人的声音都要掀翻地牢顶了，你还给老子说不会有错？！”
　　“可他真的是陈哑儿啊！头儿你也是见过那哑子的。”
　　那‘头儿’闻言，走到钟岐云跟前捏着他的脸抬起，“.....好像确实是那哑子......”
　　“对！你听他刚才都骂得什么发颗草，这不是傻子是啥？”
　　悄悄听了这些的钟岐云却是越听越是糊涂，什么陈哑儿？还连夜绑来？
　　只是还没等钟岐云细想，那边的粗莽汉子就又问了起来。“那他怎地就能说话了？”
　　“这我可不知，起先打他，这哑子也不啃声啊......”男人思虑片刻道：“哎？头儿，我想起一事，我听我乡下的婆娘说过，她村中就有一痴儿有一日跌入水中碰到了头，等再醒来便不再痴傻了，莫不是这陈哑儿让咱们抽了一顿，反倒把这哑巴的毛病治好了？”
　　“这样巧？”
　　“人肯定是没绑错的，也许真就给他治好了，但好像还是个傻子。”
　　 
　　“哼，管他是不是真好了，不论怎地也不能坏了刺史和县大人的事，要是泄露了，咱都得没命！”粗莽汉子哼道：“待会儿将他泼醒了，若是还那样没头没尾乱骂，管他傻不傻，把他舌头用火炭给烫了，看他还说不说得出一个字！”
　　钟岐云不傻，但在听到刺史和县大人那个词时，脑袋就懵了，啥意思，这神经病还喜好玩cosplay？来角色扮演做一个酷吏？
　　不对啊，听对话这两人似乎也不像头脑不清醒的样子啊。
　　钟岐云有个不好的预感，特别是在察觉到自己这副身体比以前瘦弱太多、头发也长了许多时，脑袋嗡的一声炸响了。
　　这个身体不是他的......
　　钟岐云觉得他应当是在做梦。
　　就连满身的疼痛都是梦境太过真实，自己内心加戏而已。
　　哦，他想起来了，他昏迷前被醉酒的人闷了一脑袋的啤酒瓶，也许是此刻头疼导致的错觉。
　　对的，就是这样。
　　神思混乱间，钟岐云感觉头又更疼了，不知何时竟真的昏了过去。
　　只是等他再次被泼醒，看清了四周的状况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想到昏迷前那两狱卒的话，为保住自己的舌头和老命，钟岐云不得不装作那个陈哑儿，装傻又装哑，丢了半条命似的躺在那粪池一样的牢房里缩手缩脚，瑟瑟发抖。
　　好歹几天后，那边狱卒试探了几次，发现他还是说不出话，还傻得厉害，这才松了劲儿。钟岐云这才得以喘息，亦从同个牢房的人口中摸清了些来龙去脉。
　　他这原身，原本就是个又哑又傻的孤儿，父母早逝，亲戚更是不愿养着他这拖累，这陈哑儿流落街头讨生活很久了，落入狱中不过是倒霉做了别人替死鬼。
　　仅因为他与县中犯事的大户，周家独子周有翎长得有几分相像。
　　这周有翎虽生在大家，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无大家族之气魄，反倒学得佞邪无耻，仗着自己家世显赫，在锦川县中狂赌烂piao、横行霸道，县中众人畏惧这官商黑白皆有染的周家，多年来敢怒不敢言。
　　只是这周有翎常年欺男霸女成了习惯，这一遭不仅欺辱了县中一位吴老秀才两个知书达理的宝贝女儿，更是弄得那一双不过二八的待嫁女惨死。
　　 
　　两条人命。
　　老秀才痛不欲生，顶着周家和县令的压迫，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势必要让周有翎以命抵命。
　　这事闹大了，自然传到了蜀州府刺史耳朵里，蜀州刺史命锦川县官彻查，这县官迫于上级压力拿下了周有翎，送到州府里审理，关押在这死囚牢狱中。就不知那个周家究竟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竟然能在这牢狱中狸猫换太子，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变成了这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陈哑儿。
　　左右长得相像，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再将人打个半死，前些日子州府堂审时周有翎过个场被判了斩首之刑，过段时间，送刑场的就是这个陈哑儿了。
　　说到底，蜀州府和那锦川县不过是蛇鼠一窝，要不是这般，又怎么可能这样简单换了人？
　　钟岐云他从那几个狱友、还有狱卒的口中东拼西凑得知，这刑罚已经定在秋后，准确的说应该是九月初三，而现在才七月二十了。
　　他没几个月的活头了。
　　钟岐云觉得这个穿越不太对，人都是穿成什么皇帝、太子、王爷、天选之人，再不济穿越成个不受宠的大家庶子，然后逆袭成功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而他呢，别说什么权、钱、美人，上来就要命，还没有一点破题的提示。
　　他自打来到这个连朝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一碗白饭不说，那天那顿鞭子，却也差不多要了他半条命，精神紧张更是不可能睡着觉，他想，也许还没送到刑场，就会先死。
　　可是他钟岐云不想死，他还没活够。
　　静坐在牢房边沿相对干净的一处，钟岐云闭着眼睛状似睡着了，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中究竟想了多少逃命的方法，就他目前得到的讯息，他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只有行刑之时，可是那时该怎么跑？也许还未等他跑两步，官兵狱卒就会将他砍杀了。
　　送到刑场时喊冤叫屈？这州府刺史县官早就放出风声，周有翎在狱中被另外死囚殴打致残，早就疯了，到时，谁来听一个“疯子”喊冤？
　　死路。
　　死路。
　　死路。
　　钟岐云想破头想都想不到一条可以活命的路。
　　“那便是JIAN杀了吴家的二女之人？”
　　只是还未等钟
　　 
　　岐云细思，就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淡漠的声音与这牢狱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钟岐云下意识的睁开了双眼。
　　待看到那双眉眼，钟岐云一怔，昏黄的烛火光下，穿着一身墨色长衫、俊朗非常的男子垂眸望着他。
　　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暗沉似渊。
　　在这臭气熏天的囚牢中，这个男人俯视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竟让钟岐云莫名地想起那句经典台词。
　　他好像只狗哦。
　　“是的，谢大人，周有翎在牢中这些时日，狱中其他死囚听闻这般让人痛恶的事，便夜里打得脱了形，早就......哎，疯了......”
　　“哦？是吗？”男人忽然笑了起来，而后转身走出牢房时说道：“明日便将他送往京兆，这般人人皆厌的恶徒，刑部早日复审，也早日送他走以慰吴家二女之灵，王大人对吧？”
　　“对，谢大人说得是！”
　　 

2、生机
　　走出关押重犯、暗无天日的地牢，谢问渊与蜀州府司马陶久思并行至岔道，陶久思便急忙上前半步，满脸堆笑地弓腰引路：“谢大人，车马下官已命人备好，您这边请。”
　　“有劳陶大人。”谢问渊环视周围，又道：“怎地不见我那侍从呢？”
　　方才进地牢前，这陶司马以刑律书言：“凡犯大辟罪者，旁人非推鞫、检断、勘结之必要，不得见”为托辞，将与此案无关的侍从拒于门外，端得是一副明公正道、大气凌然。
　　身为刑部侍郎、大理寺卿的谢问渊自然不会知法犯法，便让侍从在牢外等候了，只是这刚出来，却没见着人影，想着他那侍从不可能乱跑，他便开口问了句。
　　“哦哦，谢大人请放心，先前我就让狱卒引着小哥去车马处等候了。”
　　果然，待两人行至大门，站在车马旁的小侍从见着他，便急忙迎了上来。
　　“大人！”
　　谢问渊扫视了下方才侍从所在一处，阴凉蔽日，比那牢门外好得太多。
　　这蜀州司马倒是有心。
　　陶久思眉眼一弯，那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冲谢问渊说道：“谢大人请上车，正午日头太盛，我蜀地不比京兆城那般舒爽，虽已近八月，但此地依旧闷热、刺人得很，谢大人您在这日头下多待会儿，怕是受不住的。”
　　说着，又望向谢问渊的侍从道：“方才也想着这位小哥恐也受不住，便叫他到此处等候免得受那般日晒了，只不过，还是苦了谢大人与下官来这腌臜之处查看犯人情形。”
　　谢问渊闻言微微偏头，笑望着一旁的陶久思，道：“奉公行事，谈不得劳苦，倒是陶大人才担得起劳苦一词，自锦川来这一路上，我与仆从听闻不少陶大人刚正不阿的美事。”
　　说罢，谢问渊还有声有色地说及一件路途中的听闻，“......所遇百姓谈及陶司马，皆是点头称赞，哎，实在让人钦佩、敬服。”
　　谢问渊这一说，陶久思一愣，随后忽而摇头，惭愧笑道：“不过都是小事、小事罢了，哎，哪有甚么可敬服的，谢大人才是精通典籍，博览群书，学问出众之才啊。”
　　谢问渊摇头叹
　　 
　　道：“陶大人功成不居，实乃真君子。”
　　“谢大人谬赞了。”陶久思朗声笑道：“皆是蜀州刺史大人英明。”
　　回谢问渊暂居的驿馆路上，两人又互相吹捧一阵，待到了住处，陶久思离开后身边一直安静的仆从才恨恨地出声：“这陶久思言语虽是恭敬，但那自大狂妄的模样分明没将大人放在眼里！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还有那途中所遇‘百姓’，哪有百姓会蹬着一双官靴的？分明是他找人假扮做戏。”
　　谢问渊摆了摆手，笑道：“陶久思这人能从一个县中巡捕做到如今的蜀州司马，多少还是有一番本事的，在这些地方官员眼中，他们中不少都认为我这样的‘京官’身在宫中坐而论道，不通‘凡尘事’。”
　　这样的人谢问渊见得多，人之常情。
　　至于他让人在他面前假扮‘百姓’，说那些‘为人称道的’的好事，足以见其心不在蜀州，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可，可这陶久思不过不过才五品司马，怎敢这般不恭，还不是仗着那魏丞......”
　　“延责。”
　　谢问渊淡淡地唤了侍从的名字，从小便跟着他的侍从便住了嘴，不敢再说一句。
　　“许是我平日待你太过宽松，你才会这般口无遮拦，这，可是蜀州。”
　　这话一出，延责便心头一颤，蜀州，蜀州是何地？不就是当朝权势滔天的魏丞相——魏和朝的故里吗？保不齐这一幕薄墙外，上下左右皆有他的耳目，他这么说话要是让人听了去......
　　思至此，延责冷汗涔涔，“小的失言了。”
　　谢问渊见延责惧怕起来，心头好笑，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先下去吧，让店家备些水，待会儿我要沐浴。”
　　他这侍从延责跟了他这么些年，性子虽不坏，却过于言直口快，又心性胆小、担不得大事，这么多年虽有长进却也不多。若不是随侍也算尽心尽力，身处这般复杂位置，谢问渊只怕早就将他换了。
　　延责也不知自家主子是否在生气，悄悄望了望眼前人见，只好轻轻应了声：“是，大人。”
　　谢问渊见人离开，便行至桌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封卷细竹中的书信，信纸虽小，但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待他看完，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小小
　　 
　　的信纸烧成了灰，窗外风一吹，灰烬便随风散了去。
　　不多时，房门便被敲响。
　　“辅正？”
　　“是我，大人。”门外人顾守义应声道。
　　“进。”
　　待人进到屋中，谢问渊问道：“如何？”
　　顾守义知谢问渊所问何事，皱眉道：“他们拿来顶罪的是个叫陈冲的傻子，不仅如此这傻子还不会说话，人都叫他陈哑儿，长得确实与那周有翎相像，锦川县里虽有人识得，但现在那傻子被毒打的这段时日脸上伤痕累累不说，还饿得瘦骨嶙峋脱了相。”
　　谢问渊手指轻敲桌延，没有出声，面上虽带着淡笑眼里却看不任何情绪。
　　傻子、哑巴、还与周有翎长得相像，这样不会说不会闹的人，还真让这周家人找到了。
　　谢问渊轻笑了一声，吴家二女惨死的命案，谁人不知这犯事者是谁？锦川县之人虽知这周家家大业大，与达官贵人皆有来往，却少有人知道这些官员为何会与周家过往亲密，更甚至连这蜀州府都刺史、司马等一干人皆敢冒翻异复推之险来换人顶罪，皆因刚才他那侍从口中提到的那个魏丞相。
　　京兆城中谁人不知‘清廉自守’的百官之首魏丞相——魏和朝的发妻还在闺阁中时便是周姓？锦川人也。
　　这周家实在乃丞相夫人的本家，周有翎正是丞相夫人唯一的亲侄儿。
　　那吴秀才以为县中县令与周家沆瀣一气，闹至州府便能治周有翎的罪，殊不知这事就算闹到京中也终究只是如今这般模样。
　　因为早在四月初京中，魏丞相早就‘大义灭亲’将此事声泪俱下、一五一十于朝堂上向当今圣上禀明了，并誓言“要让那混子给周家二女偿命”。
　　想起那次早朝，饶是谢问渊也不由觉着叹为观止。
　　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更是赢得满朝上下一片赞誉。
　　谢问渊笑了笑，望向窗外，道：“魏丞相先前这般做法早就将他从这事之中撇得的一干二净，纵使是他放纵蜀州和周家这般作为，也定查不出一丝证据。”
　　顾守义闻言，静了片刻，不甘心道：“那就任这伪君子这般为所欲为？”
　　谢问渊睨了眼顾守义，“不然，你待如何？”
　　“大人，您定有法子的对吧？”顾
　　 
　　守义急切地望向谢问渊。
　　与那盛满仇恨的双眼对视片刻，谢问渊微微蹙眉，“没有。”
　　“大人！”
　　谢问渊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辅正，你太过心急并不一定是好事。”
　　“再者，就算复审这起案子证实冤了那陈哑儿，真正的周有翎早已出逃，但，这事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对魏丞相也再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心中早已清楚了不是？”
　　“......”
　　“不过......”谢问渊不知想到什么，摇头道：“罢了，这事你不要再插手，魏丞相那边只怕早就有所察觉，若是你出了事......”
　　屋中因谢问渊这话而静了下来。
　　好久，顾守义才回道：“......是。”
　　“对了，前些日子你不是至建州寻你那从小便送走的二弟吗？可是找着了？”
　　“托大人的福，找到了，只是他打小便寄住在他人家，那家人从未与他说过他非亲生子......”
　　谢问渊见顾守义嘴角有淤青，道：“与他动了手？”
　　顾守义尴尬不已，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歹知道我顾家还有一人在这世上了......”
　　顾守义说完这话，好久才犹豫着继续说道：“大人，我在建州时正巧碰上了谢将军......”
　　“哦？”谢问渊闻言挑眉道：“他听令带军至于广州府绞杀水寇，那离建州倒是不远。”
　　顾守义想了想便说道：“谢将军也知道皇上命您复审此案，他让我代话......说是让您莫过多牵扯此事.....”
　　谢问渊闻言弯了一双眉眼：“他应当说是是别招惹是非，徒添事端吧。”
　　“......”
　　“不过，也许这次真的能如他愿呢。”
　　谢问渊这边这般说着，殊不知那地牢中换了个芯儿的人，才不管他怎么想预备怎么做，在他说出‘复审’那两个字时，钟岐云就心花怒放了。
　　他决定必须要生事、
　　要闹事、
　　要闹大事！
　　钟岐云望着那谢大人离开的背影都觉着光芒四射、犹如天神下凡，他那黑暗了十来天的心刹那间就被点亮了！甚至觉得地牢的恶臭也香了许多。
　　天无绝人之路！
　　老子的救星来了！
　　老天爷，古代死刑居然还有复审这一环节？！原来古代司法制度都如此健全了吗？
　　虽不知那人是否与蜀州官员是一路，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死抓着不放啊！
　　 

3、露馅？
　　蜀州这地方到了秋季白日里依旧似仲夏闷热，但到了夜里，日头一落却有一股瑟瑟的冷意，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尤甚。
　　寂寥的牢房，凉风不知从何处灌进牢房中，风一吹，仅着薄且潮湿衣衫的囚犯们哆哆嗦嗦地挤到了一处背风地。
　　唯有钟岐云一人当着劲风口坐在草垛上望着前方。
　　“这小子真是傻得厉害呢。”一个大胡子男人朝同牢房的另三人努了努嘴，“他盯着墙看了有一个时辰了吧？”
　　另一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闻声看了过去，随后嗤笑道：“看他这模样，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就要上刑场吧？”
　　“真是那周家少爷的替死鬼？”
　　“不然呢？”瘦小男人回道：“我就是锦川人，那周家是何等家族？周老爷子就周有翎这么一个独子，周有翎死了，他周家的香火可就断了，他怎么舍得让他去死？”
　　“啧啧啧，那这傻子也是太冤了。”
　　“那还能咋的？难不成让周家......”
　　“都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瘦小男人还未说完，那边两个狱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敲了敲牢门，吼道，“是想早些上刑场？”
　　“怎么？咱说话碍着你了？”瘦小男人闻言也不惧，挑衅道：“有本事便进来训我啊？”
　　两狱卒被这话激得心头怒火大盛，却又没有真如男人说的那样进牢房。只是口上在训斥几句就离开了。
　　牢房中关押的可都是死囚，犯的都是要命的大事，本就心狠手辣，现在他们心知自己逃不脱一死，更是无所顾忌，恨不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们虽是狱卒，却也不敢真去惹恼这些亡命徒，这些人不要命，他们可是要的。
　　等狱卒走后，钟岐云不着痕迹地望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眼。随后慢慢爬起走到平日里待的墙角坐下，装睡。
　　夜虽冷，但他的心却跳得极快，热得很。
　　明天，熬过今晚，他钟岐云就可以离开这个恶臭的牢房了，他心头满满的都是终于要脱离苦海的喜悦，但他也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下来。
　　白天来的那个‘谢大人’，他没敢细看，也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到这
　　 
　　个周家都能轻松将蜀州买通，说不准也早就买通了这位大神了。
　　所以，无论何时他都不能露馅，万一暴露出他根本不傻不哑，进京的路上，他钟岐云就会“因身上重伤暴毙身亡”了。
　　就算那人没被收买，钟岐云想到这事牵扯到的人，周家、锦川县、蜀州府.....
　　恐怕那个谢大人也不会为他这条小命，挑战这么大的一个权势群体吧？就算这个谢大人有包公那样的正气无私，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挑得动啊！
　　钟岐云觉得不行，他高兴得太早了，说到底，那个谢大人他靠不得，命更不能栓在他的身上，他唯一能真正保住命的法子，只有逃了。
　　只有逃。
　　可是该怎么逃？
　　这个陈哑儿本来就因为吃不好而虚弱得很，现在在这牢中折腾了这些日子不说，加上满身的伤更是没有力气逃跑。
　　要是以前那个身体，他要揍翻那个谢大人绝对轻而易举，还能有余力逃命。
　　可现在......
　　一个重犯，想必明天押送的人也不会少到哪儿去，手脚都还拴着镣铐，怎么逃？
　　想到这里，钟岐云原本火热的心，凉了几分，人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算了，不想了，只能到时见机行事、听天由命了。
　　轻呼了一口气，左右现在都逃不出去，他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当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身体，绪足体力。他倒是听同牢房那几个死囚提起，这个蜀州到京城起码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日子就算再难过，估计都不会比呆在这牢房里难，应该够他养足精神了。
　　心头想开了，紧绷了十天的神经总算是松了些下来，不过片刻，钟岐云便头靠土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大亮，狱卒正巧送来饭菜，待他吃过后，钟岐云本以为就要押他出去，哪知却是将他带到地牢尽头的一处空着的牢房，在钟岐云还没反应过来时，抬起一桶水直接泼到了他身上。
　　从头到脚湿了个彻底。
　　“洗洗洗洗，然后把这衣服换了，谢大人那般精贵，这一路上可受不住你这熏人酸腐臭气。”说罢把一套干净的囚衣和布巾扔在了地上，嫌恶地望着没有动静的钟岐云，“嘿，我倒忘了，你这傻子该不会连澡
　　 
　　也不会洗吧？”
　　等了一会儿，见钟岐云慢吞吞捡起布巾沾了一个木桶中的水，然后冲他摇头摆手傻笑，狱卒才哼了声，转身走出了牢房。
　　等钟岐云简单的擦了身子换了衣服，狱卒就给他戴上头枷和脚镣，押着他走出了地牢。
　　近巳时，日头已抬到一半，多日未见阳关的钟岐云刚踏出地牢，就被迎面照来的日光刺得闭上了眼。
　　“谢大人，周有翎已上好镣铐。”
　　“嗯，押上囚车启程吧。”
　　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响起，钟岐云眼睛还未适应这样的光亮，只得缓缓地眯起，隐约看到前方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逆光处，他还没看清那人面貌，只听得身旁的狱卒应了声‘是’，他就被押着转了个身，往囚车的方向走了去。
　　坐上四面紧锁的囚车，等囚车被马拉着摇摇晃晃地动起来时，钟岐云轻舒了一口气，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拥有干爽的空气和阳光是这么让人幸福的事情，不管前路如何，至少他此刻是脱离了那个就要把他逼疯的地方了。
　　押送钟岐云入京的一行算上那个谢大人不过六人，摇摇晃晃三天，这才出了蜀州境地。
　　渐入夜，被正午那场突然的大雨耽搁了行程的队伍，离下一个驿站还有百里，却犹豫着是否继续前行。
　　“谢大人！”
　　听令前去查探的章洪回来，道：“大人，下官在这四周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村子和农家。”
　　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谢问渊微微蹙眉，“林中猛兽极多，更何况这处人迹罕至，贸然入林不妥，今夜就地扎住吧。”
　　说罢，谢问渊抬头看着从正午那场雨歇后，又慢慢拢起的黑云。
　　“只怕今夜会有大雨，章洪你将马车下的大帐拿出，寻个空旷的地方安札吧。”
　　“是。”
　　等大帐刚安札好，霎间一道闪电划过、惊雷炸响，声音之大，响彻云霄。
　　拖着囚车的马受了惊吓杨起前蹄疯狂地嘶鸣、挣扎起来。
　　几人见状急忙奔上前拉住缰绳，哪知却根本拉不住，躁乱的马不知怎地就挣断了一侧绑缚的绳子，仅拉着一侧狂奔出去！
　　刹间，失了平衡囚车侧翻。
　　刚在车里被摇得快吐的钟岐云，还没回过神转瞬就
　　 
　　翻了车，剧烈的撞击撞得他眼冒金星。
　　MMP！
　　要不是他还有点神智，及时制止自己差些脱口而出的国骂，他不是哑巴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只是一波未平，那边受惊的马来回奔跑，又折返了回来，钟岐云心头一急，这要是被马踩了他还有活头？！
　　拼命挣扎着想要爬出来，脚却被摔坏的木栅栏卡住了。
　　眼看着马就要踏到他身上，那边忽然冲过来两个身影，一人搬开了栅栏，就急忙避开，另一人将他扯了出来，正巧避开那一双踏下来的马蹄。
　　趴在地上的钟岐云猛地抬头，一道闪电正巧划过耀亮了四方，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没有防备地撞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渊中，钟岐云没来由心头一慌，逃避似的别开了头。
　　下一秒他却心道不好，心也凉了几分。
　　完。
　　蛋。
　　了。
　　 

4、潜逃
　　钟岐云心头一沉，正欲装傻亡羊补牢遮掩一番，只是还未等他动作，适才帮助钟岐云脱困的另一人——章洪便冲了过来。
　　“大人！”
　　这一喊声，让谢问渊移开了原本注视着钟岐云的目光，望向声源处。
　　章洪只来得及掀开木栅栏，没有注意到这边谢问渊是否避开了马蹄，急忙上前询问道：“大人，您无碍吧？”
　　被那狂乱的马匹吓得腿软的延责见状急忙从马车上取了伞，赶上来为谢问渊遮挡滂沱大雨。
　　谢问渊微微摆了摆手：“无碍。”
　　说罢又垂眉望向趴在地上‘傻愣愣’的人。
　　嘴角微微勾起，谢问渊说道：“只是这囚车摔毁，头枷也不知怎么断了开，周有翎遭此重击，应当伤着了。”
　　延责不知实情，以为自家主子是担心这个周有翎受伤，心头不岔道：“大人，这人作出那般歹事，老天爷都恨不得收了他去，您担忧他作甚，倒不如让他摔断个手脚，痛苦一阵，当是给吴家两姊妹赔罪了。”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倒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倒是，想起那吴家二女，我也是恨不得在这周有翎身上割个两刀。”
　　那边从蜀州一路跟随押送囚徒的解差奉承道：“哎，延责小哥这就想岔了，谢大人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他心慈如菩萨，对待歹人也是好的。”
　　谢问渊听罢，状似心满意足意地笑了出声，随后说道：“不过，复审还未结束，周有翎的罪责还未完全定下，押送路上要是让囚徒缺胳膊少腿......”
　　说到这里他忧心忡忡：“到时若是让人以为我们苛责犯人，那......”
　　那几名解差见这京城中来的谢大人这般模样，心头更是不屑，但面上依旧笑容不改：“大人只管放心，待会儿我三人好好检查下这陈、这周有翎，定不会让这歹人污了大人英名。”
　　谢问渊满意地点头道：“只是那囚车已经摔毁，今夜将他安置何处？”
　　安扎的大帐至多只能住五人，要是再添上这个陈哑儿......
　　陈哑儿疯疯癫癫暂且不说，但那在牢狱里带出来未曾洗净的臭气，他们可是受不住的。
　　“这......”三个解
　　 
　　差互相交换了眼神，才咬牙道：“想来周有翎已经疯癫，将他带上手镣栓在大帐外......”
　　这话没说完，说话的解差便见着谢问渊皱了眉，想起刚才这个谢大人担忧的事情，他眼睛一转，转口道：“那就让他与我五人挤一个帐中吧。”
　　谢问渊闻言，微微叹道：“那就委屈几位了。”
　　“不委屈不委屈，小的应当的。”
　　趴地上装傻充楞的钟岐云心头听了这半天，更是疑惑了。
　　难不成这个谢大人刚才没有看出他是装傻的？
　　这三天来，虽然押送的就这几人，但这个谢大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马车里，偶尔出来晒晒太阳。
　　钟岐云没怎么见着他发号施令，所以就摸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上倒是看起来精明得很......
　　但从刚才那番对话，他怎么觉得这谢大人其实是个胆小如鼠，还喜欢听人溜须拍马的人？
　　钟岐云心头打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徒有其表？
　　也或许这人现在是在演戏？
　　可他又为什么演戏，钟岐云想，要是换做他，在发现有人在他面前装疯卖傻，他非得先解决这个隐患，以免后续引火烧身。
　　但不管这个谢大人是真没看出还是假装看不出准备另做打算。这可是关乎命的事情，钟岐云现在不敢妄动了，他要是现在暴露，没得说，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等几个解差将‘腿脚受伤’的他扶起时，他依旧还是那个又傻又哑的陈哑儿。
　　这场疾风骤雨足足下了一夜。
　　第二日雨停天明，路上泥泞不堪，一行六人皆有马匹倒是能骑在马上慢慢行走，只是昨日囚车被毁，罪犯昨日还‘腿脚受伤’连站起都困难，更别说是走了。
　　解差望着瘫坐在地上，死拖活拽也站不起的陈哑儿，气恼道：“那能如何？这傻子马不会骑、路不能走，总不能咱背他到京兆城吧？”
　　钟岐云傻愣愣望着前头，心头却笑：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也不能让他坐到咱大人的马车里啊？”延责望着‘周有翎’有些嫌弃地急道：“成什么体统！”
　　他昨夜和这个‘周有翎’在帐中呆了一夜，被熏得受不住，一夜未睡，他现在简直摸不清昨夜究竟是呆在帐外淋雨还是在帐中被
　　 
　　熏更苦。
　　谢问渊垂首望了望站不起的‘陈哑儿’，心头好笑，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就让他坐到马车后的桅杆上，过几日到了广元府，便向当地州衙借辆囚车。”
　　“是。”
　　等解差将‘陈哑儿’抬到马上后的桅杆坐下，这才算是能好好上路了。
　　钟岐云坐在马车边沿，想到刚才那谢大人所说的‘过几日’就要到广元府，到时要再被关进囚车，他想逃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他还是等不得了。
　　接下来的时间，钟岐云又细细地观察着这个谢大人，这人还是像前些日子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中，天朗气清时候，会出来骑骑马，走一走没有其他异样，也未对他过多关注。
　　难不成那天，他真没发现？
　　钟岐云心想。
　　其实夜里那么暗，要看清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那样的状况下除了他知道自己是假装的，别人就是看到那一瞬，也只会把他当做是受到惊吓而已，不会把他往装傻这一档子靠。兴许他只是心里多虑了，这个谢大人其实根本就没察觉到不对劲。
　　这么想着，钟岐云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只能计划着尽快行事。
　　其实，他此刻简直痛恨自己当年对历史没有一丝一毫兴趣，装哑巴那么多天，只从别人嘴里听到有关这个朝代的只言片语，只猜得到他刚离开的那个蜀州就是现代的成都了吧？因为口音他倒是听得出。但都城‘京兆’......钟岐云就有些懵逼，历史上哪个朝代是都城叫‘京兆’？还有这个谢大人，究竟是历史上哪个人物？或者根本就是个没能力在青史上留名的路人甲？
　　搞不明白谢问渊的身份，他就不知道这个写大人可信还是不可信，或者到底该不该提防......
　　他毫无头绪。
　　但看着广元府越来越近，钟岐云心头就更是焦急。不敢动，却不能就这么不动......
　　不能等死，再观察两天，要是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得寻个机会逃走......
　　好在那几个解差心知他是‘陈哑儿’，前些日子夜里看守还紧些，这些日子见他傻愣愣的，看守也没那么严了。
　　又过了一日，押送囚犯的一行没能赶在夜幕降临前越过山林崇密的笔架山，只得再次留宿野外。
　　“
　　 
　　明日跨过这山便就到广元府了，出了广元府跨过大巴山也就到了汉中地界，那边没这般多的山地，陆地平朗，能走快些，到时要不了几日便能到京城。”
　　巴蜀地多山川，天气更是阴晴不定，路途说是翻山越岭、日晒雨淋也一点不为过，在这山中被折腾多了，几人都疲惫不堪，见就要离开巴蜀地，心头自然都舒爽不少。
　　夜幕里升了火，三个解差取出了昨日在路边茶肆买的一点小酒放火边温了温，就着干粮碰了个杯。
　　今日月明星河灿烂，谢问渊心情倒也好了不少，见几人没有过度酗饮，便没有苛责。
　　待酒食吃完，谢问渊才出声道：“今日早些歇下，明日我们早点启程吧。”
　　“是，大人。”
　　子时，月亮高照，四处除了风声，也就只有几个已然熟睡多时人的鼾声，守着钟岐云的解差呼吸沉了下去打起呼噜时，钟岐云缓缓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这些解差虽看守不严，但应该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头枷、手镣、脚镣三把锁的钥匙，三个解差各持一把。头枷因为意外毁了，是个好事，手镣不动倒也无所谓，但要逃跑的话，无论如何他都得把脚镣取了，不然叮叮当当的响，他怎么逃？
　　所以，钟岐云早就准备好在这个拿脚镣钥匙的解差看守时动手。
　　想到这里，钟岐云屏息凝神，慢慢地伸出手摸向解差腰间别着的脚镣钥匙。
　　待手指头碰到那钥匙头，便小心翼翼地拨动钥匙，此间更是时时注意着解差的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岐云汗流浃背，只见钥匙刚拨出一半，钟岐云气都还没松一口，那解差便忽然动了动！
　　钟岐云心惊肉跳，收回了手，闭上双眼。
　　不过好在那解差只是哼唧了一声，抓了抓脸，又沉沉睡去，钟岐云轻呼了一口气，等待了片刻，他再次伸出手，这次倒是比较顺利，勾出了那把钥匙。
　　钥匙在手，钟岐云慢吞吞蹲下，借着一阵风刮过树杈的沙沙声响遮掩，解开了脚镣。
　　下一刻，钟岐云爬伏在地，悄无声息地缓缓爬了出去。
　　这一段路虽短，但他却心跳如擂鼓，待爬到一定距离，他才脚踩平地，弓着身子快步朝林中奔去......
　　空旷的山脚空地，那三个解差完全不知他们押解的囚犯逃了，还在呼呼大睡。
　　过了片刻，章洪行至马车前轻轻敲了敲，“大人，他......逃了......”
　　马车中的谢问渊睁开了双眼，那双眼中盛满了从未有的浓厚兴味。
　　“再等一会儿。”
　　“您是如何知道......”章洪到现在还想不通，怎么那个‘陈哑儿’就真如大人说的那般不是个傻子了？
　　谢问渊忽而轻声笑道：“生得那般八面玲珑眼睛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呢？”
　　 

5、交锋
　　近丑时，三个还沉迷睡梦的解差被人狠狠踹醒。
　　“谁！谁踹老子！”显然还没清醒的解差忙从腰间抽出佩刀，意欲恐吓一番，在下一秒又被人一脚踹翻了。
　　“都给我醒醒！醒醒！你们是怎么看守的？啊？几个人守着一个腿脚不便的人，都能让他给跑了？”
　　“什、什么跑了？”解差有些发懵。
　　“周有翎！犯人！”章洪佯装怒极，一把将今夜当值的解差拽了起来，扔到了谢问渊面前，“今日可是你当值？犯人逃了居然没有一人察觉？全都给我睡死过去了？！要不是延责小哥夜里起来顺道查看一下，只怕明日你三人睡醒，那周有翎都已经逃回周家了！”
　　昨日看守的解差这下子是彻底清醒了，慌忙环顾四周，哪里还看得见那‘陈哑儿’的身影？又忙摸向腰间别着的脚镣钥匙，也同样一无所获......
　　“怎、怎、怎么会！”跪在谢问渊跟前的解差难以置信，抬起头望着站在马车前怒极的谢问渊：“大、大人！不应当啊，这陈、不，这周有翎分明已经傻了，哪有可能盗取钥匙趁夜逃跑？！”
　　谢问渊死死地盯着跟前的解差，‘压抑着怒气’道：“谁知他是否真疯！说疯也是你们，这一个大活人就这么逃了，你们还说他是疯了？三个人......”谢问渊气急：“三个人都看不住一个傻子？你们恐怕不是当那周有翎是傻子，反倒当我是傻子哄骗吧！莫不是你们得了周家的便宜，早就串通好偷偷放他走了！”
　　“大人冤枉啊！”三个解差听了这话，冷汗涔涔，急忙跪地磕头，“小的们着实不知他是几时逃跑的。”
　　“是啊是啊，给咱三人一百个胆子，咱也不敢私放罪犯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谢大人您明查啊！我用身家性命担保，指天发誓，我钱武哲今夜绝没有放走这个囚犯！”
　　许是这发誓起了作用，谢问渊似从‘气恼’中回了些神，犹疑道：“料想你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许是周有翎阴险狡猾，打从一开始便假装痴傻，就预备着今夜逃跑呢。”
　　“不可能！”钱武哲急道：“他不可能假装的！”
　　谢
　　 
　　问渊闻言疑惑地望了过去：“怎么说？”
　　“这......”解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有翎是不可能疯的，但这人是陈哑儿、陈傻子啊！他怎么可能是假装的？
　　一旁另一个解差见状慌忙拉住同僚，应道：“大人说得对！许是这周有翎假装痴傻，哄骗我们放下戒心呢。”
　　方才说话的解差恍然回神：“是是是。”
　　“大人，当务之急也不是争论这些，应当尽快将周有翎寻回来，不然届时......”
　　话说到这处，他便不再往下说了，直抬头望着谢问渊，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对，”谢问渊听到这里，连连点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他寻回来，这差事可是圣上亲命的，届时怪罪下来......”谢问渊说到这里，似有些惧怕，咬牙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给逃了，我就算是寻回周家，也要将周有翎寻回来！”
　　那三个解差听到‘寻回周家’这四个字，更是心头一激灵，哪里能让这谢大人找回周家啊！真正的周有翎现在可是藏在周家避风头的！要是找回去......
　　那就不单单是降职落罪的事了！
　　只怕那周家要弄得他们几人家破人亡后啊！
　　“谢大人放心，现下不过丑时，料他仅靠双脚也跑不了多远，这处四处平坦藏不住人，他要逃也只能往山林中走，我兄弟几人骑马去寻，定能将他抓捕回来！”
　　谢问渊六神无主，点头道：“莫再耽搁，你们赶快骑马去追！”
　　说到这里他望向章洪和延责：“你二人也赶紧帮着去追，莫要让这歹人跑了。”
　　章洪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自然谢问渊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延责不明就里，本欲想跟在谢问渊身边伺候，但跟了谢问渊这许多年，大略也猜到主子这样做定是另有打算，便不敢多嘴，应了是后，跟着章洪和那三个解差骑马向林中奔去。
　　夜已深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远去的马蹄声响也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谢问渊这时才收了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缓缓行至车马前，背着月光站定，露出几分玩味笑意。
　　风渐停了，遮住半片月亮的云也未再挪动分毫。
　　谢问渊等了片刻，斜后方拴着最后一匹马的那处，不出所料，传来了
　　 
　　声响。
　　这声响在静谧之中极其惹耳。
　　他要等的客人来了。
　　嘴角一勾，谢问渊出声：“静候兄台多时了。”
　　京兆城中，那天下第一美人儿楚嫦衣曾盛赞过谢问渊的声音，‘如水过渊，声如其人、名如其人，让女子甘愿沉溺，又莫名让人胆寒’。
　　而如今这郎朗声音，但是在这安静的夜里飘飘荡荡落在钟岐云耳中，听不出美好，只觉如同一道催命符。
　　“我去......你原来早就发现了？”这么说着，钟岐云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快速将拴马的绳子解开。
　　他本来就没打算走远，只走到林间，留下不少脚印，然后又从另一处坡脚小心翼翼绕了回来，在草丛中躲着。
　　逃跑哪里可能只靠双脚，他需要一匹马。
　　钟岐云早就算好等这几人发现他逃走去追时，他再跳出来弄一匹马走。
　　虽然他估摸着有可能真的露馅了，但哪里想得到这人居然是故意留在这里等着他？
　　谢问渊闻声回头，借着月光的和点点火光，有些惊奇地望着眼前的人，“你不单不是傻子，竟也不是哑巴？”
　　说着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一步步地向时刻准备骑马逃走的人走去，“既然我早知你装疯卖傻，你真以为现在还能跑得了？”
　　钟岐云笑了，“难不成刚才你是刻意放我走的？然后......”
　　钟岐云望向刚才五人远去的方向，道：“那几人其实还没走，此刻正躲在草丛里伺机而动？”
　　谢问渊挑眉，没有回答。
　　钟岐云见眼前人游刃有余的模样，再对比自己此刻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被别人戏耍了一顿，更是来气。
　　只是他面上不显，说道：“谢大人这是路途上无聊了，想着寻个开心？”
　　不等谢问渊说话，钟岐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能让大人开心，我自然是乐意得很，那大人能否行个方便，放我这个无辜的路人一条生路？”
　　这个谢大人既然心思这样深，分明早就知道他假装，还演了这么一出戏，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打算，虽然他嘴里说这个谢大人是无聊地寻他开心，但钟岐云怎么想也不会真的是这么个缘由。
　　再说，刚才这个谢大人对他不是哑巴有些惊奇，肯定早就知道他不是那
　　 
　　个周有翎，而是替罪羊陈哑儿了.....那这个谢大人把那几个解差支走......
　　钟岐云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索性也就不再去猜，这样的人不管是好是坏，他终究是惹不起的。
　　惹不起，那就只能逃。
　　想到这里，钟岐云又道：“谢大人您大人有大量，知道我只是个替罪羊，索性就放我走吧，我肯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大人如果有需要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报答您的。”
　　手上的铁链手镣还没解开，那天坠囚车，他虽摔得有些狠了，但运气好只受了些皮外伤，看着有些可怕，却不怎么严重，再加上这些天装作不能行走，又好好歇息了下......
　　这些日子里他便发现，跟前这个谢大人不喜欢运动，总爱坐在马车里看书，个子虽然高挑，但作为一个古代文官，武力值应当是比较低下的。
　　钟岐云学过近身搏战，穿越前，他家境还算是比较富裕了，打小他爹妈也让他学了这些东西。
　　钟岐云微微眯了眯眼。
　　虽说现在这副身体还比较瘦弱，但收拾眼前这个书生，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么想着，钟岐云眼波一动，忽然笑道：“谢大人，我有一事想问你。”
　　那边谢问渊不知这人又准备做什么，面色不改：“怎么？”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却忽而快步向他冲了过来，下一刻，那条拴着手的铁镣就变成了利器，紧紧将他的脖子缠住。
　　动作一气呵气，没有半分脱离带水。
　　站在谢问渊身后，紧拽着铁镣的钟岐云出声道：“谢大人，就不知您的命与我的命哪个更值钱了？”
　　铁镣勒着脖子，谢问渊身子不得不微微后仰：“你想用我来换你的命？”
　　钟岐云点头：“当然”。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
　　“不能逃也可以拉个垫背的不是？”钟岐云看得很开，“现在我这样的情况，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活命机会，我也不可能放过。”
　　谢问渊轻笑出声：“只怕，要违你所愿了。”
　　“啥？”
　　钟岐云以为还有陷阱，正欲拽着跟前人向马匹奔去，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他已然四脚朝天重摔在地。
　　脖子已被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大人卡住了。
　　钟岐云：？？？
　　 

6、交易
　　钟岐云有点怀疑人生。
　　干架，他有多久没输过了？还是一招KO这种。
　　望着天上的月亮，他甚至在想，老天爷让他来这古代一遭，其实就是想让他受罪吧？
　　打从来到这个朝代，事情的发展就没有一个如他所愿。
　　难不成是觉得他现代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老天都看不过？
　　不能啊，他虽然出生的家庭相对富裕，家中有一点产业，但也不是说就没遭罪啊，他少年时期行为乖张叛逆，虽是家里的独生子，但他爹妈揍起来也不带手软的。
　　高考时候，父母让他学经济，他偷摸选了那年国家新批准XX传媒大学新开的电竞专业，一顿揍暂且不提，关键是家里直接给他断了四年的学费、生活费。
　　好在他生活不讲究什么品牌、品质，吃饱穿暖就万事OK，靠着打游戏的收入，混完了四年大学。他游戏打得虽说没能到国内顶尖，但好歹还是勉强称得上业内高手，吃穿不愁。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自得的。自得于自己任性妄为也能活得有声有色。
　　其实，说到底，还是没吃过啥苦，大概老天爷是看不过了，然后直接送他来感受下，再让这个谢大人来挫挫他那点无凭据的骄傲自负。
　　可是，好歹都是穿越嘛，能别这么悲惨吗？
　　说好的现代人超时代的‘主角光环’和学识涵养称霸世界呢？不应该他周边皆是智商欠费的甲乙丙丁，任他揉圆捏扁吗？不应该是随便丢一坨猪油到灰堆里就能造出肥皂，然后富甲一方吗？不应该是脚踢四海、拳打五湖，闻名天下吗？
　　怎么现在出现在身边的这位谢大人，在智商、情商、武力值都把他压得死死的？
　　钟岐云心中哀叹，但也明白，世界能人多得是，哪会随随便便就能成为人上人。
　　毕竟世上智商欠费的甲乙丙丁太少了，纵观身边亲朋好友哪个不是人精？都是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许多年的人，真傻的没有，装傻的倒是多得很，不被气死就算好的了，哪会真像书中写的那样任人拿捏？
　　就算是古人也有古人的生存智慧，他这个现代人可不一定比人家懂得多。
　　就比如说
　　 
　　眼前的这位......
　　这个谢大人藏得深、看得远，能这么迅速就脱困的人，怎么可能躲不开刚才的偷袭？
　　不过是让他得意两秒，再将他高高扬起的信心狠狠摔下罢了。
　　虽然心里明白，但钟岐云还是憋屈啊！
　　日！一出场就碰到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还跨都跨不过去。
　　钟岐云一股气憋在胸口，脖子又在别人手中，他也不敢乱动不敢挣扎，索性双手双脚一摊，就这么躺在地上。
　　“得得得，谢大人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小的玩不过您，我认输！认输！”
　　谢问渊见这人嘴上说着认输，那眼中可完全没这个意思，便不由得微微勾唇，道：“这就认输了？忍了这么许多天，不再博上一博？”
　　“博？”钟岐云打游戏时骂人骂惯了，荤话也说惯了，望着眼前的人，他脑子一抽，刻意扬眉调侃道：“大人，您瞧，小的命都在您手上了，还怎么博？拿什么博？还不是您想咋地就咋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的任您宰割、拿捏。”
　　这话像极了谢问渊在秦楼楚馆里听到的调笑戏语。
　　未曾想这人会说出这般话，少有的，谢问渊竟愣了一瞬。
　　此刻，钟岐云躺在地上，谢问渊倾身半跪在他身侧，一手制住他的双手，一手卡住他的脖子，两人距离不近却也不远......
　　姿势本来没什么问题，但配上钟岐云的话......
　　“......”
　　“......”
　　山脚一时竟诡异地安静了。
　　钟岐云逞一时口快，没半分钟就后悔了。
　　眼前这位俊朗非凡的谢大人可不是他那些个没节操的队友，这可是个古人啊，钟岐云再想起自己现在这副尊容，衣服脏乱不说，还臭得吓人，也亏得眼前人涵养好，没见到他就捂着鼻子退避三尺。可要是刚才的话让人听得膈应直接下手掐断了他脖子，那他可就是第一个死于嘴碎的穿越者了。
　　见谢大人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自觉自己的话把别人恶心到了，钟岐云心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假意咳了两声，才慢慢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谢大人既然想方设法将那几个解差引开，应当不会只是想要戏耍我一顿吧？”
　　谢问渊睨了钟岐云一眼，而后松开了钳制的手，“怎么说？”
　　钟岐云脱了
　　 
　　困，也顺势爬了起来，“我这样的小人，没来由让您费心这般耍弄。”
　　这个谢大人既然不是个蠢的，那必然所有行动都带有与其利益相关的目的，三个解差知道他不是周有翎，而谢大人却一直假装不知实情真相......并刻意引开那三人。
　　这人分明是不想让解差发现他是装傻的。
　　钟岐云忽然想到，说不准那三个解差睡得死沉,他刚才能顺利逃走，也有这个谢大人的手笔......
　　然后还估算到他会转回来偷马匹......来个瓮中捉、捉他。
　　啧啧啧，真是算计得明明白白，没有一点差错，让人害怕。
　　不过，既然这人没让他暴露，至少从侧面证明他暂时不想让他死。
　　钟岐云心头万分感叹，玩不过别人，还挣扎个屁，也只能认命道：“那大人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
　　钟岐云这话说出口，谢问渊便眯了眯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人。
　　眼前这个‘陈哑儿’着实让他几次感到惊诧。
　　起先是因为他居然委屈求全扮作傻子寻机逃跑，是个心有城府的人，而现在看来，这人更是心思通透，八面玲珑，这般生死要命的时刻，也没见乱了阵脚，还猜出他的打算。
　　这‘陈哑儿’究竟是什么人？
　　辅正探听的消息从来没有出错过，到底是这陈哑儿藏得太深，还是辅正这次真的漏了要紧讯息？
　　或者......
　　谢问渊心中百转，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自然是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假扮痴傻与我入京复审。”
　　钟岐云闻言，眉毛都皱成一团，“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谢问渊笑道：“当然大理寺公堂审讯时，你便不用再装了。”
　　钟岐云一怔，旋即就懂了这人的意思？公堂审讯让他不装傻，那就是要让他翻案啊！
　　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这夜里秋风一过，钟岐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钟岐云摇头晃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之人。看不出啊！这个姓谢的居然还是个公正廉明的为民伸冤的好官啊！这是打算为吴家两个闺女讨公道，正面刚蜀州府和周家那个权势群体啦？
　　看着年纪轻轻，就有这种胸襟？不得了不得了！
　　钟岐云想些什么，谢问渊看他
　　 
　　表情就知道了，没去过多解释，只再次提醒道：“这是你唯一能够的活命的路，听与不停均看你如何想了。”
　　“你真打算单挑那蜀州府？”钟岐云问道。
　　谢问渊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回答，钟岐云也没再追问，只说道：“大人您心思缜密，把我当做能够冲锋陷阵的枪，你若是成功那兴许我还能有一条活路，可是，要是没成功，您倒是置身事外安全无恙，而已经立在那靶子上的我，只怕到时候死得都不轻松，说不准还没沉冤得雪，我就被灭口了。”
　　钟岐云说的话有些奇怪，但不妨碍谢问渊听明白，他望着钟岐云笑道：“你以为如今你没在那靶子上？”
　　“这倒是，”钟岐云有些自嘲：“头都放在砍头的桩子上了，现在又落在了你手里......”
　　钟岐云这话，谢问渊听得心头不怎么舒服，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未曾想过让这顶罪的陈哑儿去死。
　　“你如今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谢问渊本不是话多之人，但他对这个‘陈哑儿’的印象并不坏，想了想，谢问渊还是说道：“你真以为今夜这样就能逃掉了？若那三个解差找不到你，怎么也能猜到你并不痴傻，到时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
　　“你如能助我一臂之力，届时我自有法子保你不死。”
　　“这是交易？”
　　“你还有别的选择？”
　　“怎么没有，大不了鱼死网破。”
　　谢问渊语气淡淡：“你真乐意这样去死？”
　　钟岐云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我惜命得很。”
　　谢问渊问道：“你本名陈冲？”
　　钟岐云摇头，还是坦诚道：“我不是那个陈哑儿，他们......抓错认了。我叫钟岐云，山支岐，白云的云。”
　　钟岐云......
　　真是奇特得很，蜀州府抓错了人，顾守义也查错了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陈哑儿，但这人却告诉他，错了。
　　谢问渊望着眼前的人，微微笑了笑，“钟岐云，好名字，不知这岐云是名还是字？”
　　“我没有字。”
　　谢问渊点了点头，本朝好些地方或是农家里都不会给孩子冠字的，“在下谢问渊，字应疏。”
　　 

7、入京上
　　三个解差是在山坳处一条小溪边‘找到’的‘陈哑儿’。
　　“那地儿离咱扎住的这处不远，我们见到他时，他趴在河岸边，似乎准备捉鱼......不过手镣脚镣都还戴着，想来他刚才根本就没有解开脚镣，也是咱刚心急慌了神，没注意到。”
　　“是啊，钥匙也在老钱歇息的草丛里找到了，想来是不小心弄掉的。”
　　“虽是虚惊一场，但也要警醒，回京的路上莫要再出岔子。”谢问渊嘱咐几句后，瞥了眼那边浑身湿透，秋风里瑟瑟发抖的钟岐云。
　　“找一套囚衣给他换上吧，这天已凉，他本就体力不济，若是再一病不起，届时还怎么审。”
　　“是。”
　　经了这么一出，后几日就没再出甚么事，三个解差还是被吓怕了，出了广元州，纵使是有囚车关着钟岐云，他们也不敢偷懒，看守得十分尽职尽责。
　　钟岐云就苦不堪言了，装傻也是需要一定技术的，装多了也很累，这么被看着，他想歇会儿都办不到，只能倒头睡觉。
　　是夜，驿馆里，听了章洪带来的消息，谢问渊眉头微蹙，“太子，果真病重到这般地步？”
　　“是，只不过今上与太子将此事瞒下了，众人只道太子是偶感风寒......而且，太子已命令狐大人回京了。”
　　谢问渊微微垂眸，心中喟叹，世人皆赞今上仁慈惠及天下福德深厚，生的四个皇子，各个皆是人中龙凤。
　　太子谭元雍立身有德、恭俭勤政，若是上位，定也是一位明德君主；二皇子谭元晋满腹经纶，政论了得；三皇子谭元策更是文武皆治为人称道；而四皇子谭元翊年龄虽小贪玩好闲，却也是个聪明机敏之人。
　　寻常人家若是生得这般四子，定是兴家旺业、欢喜无比。
　　可天潢贵胄的帝王家，哪里能同寻常人家一样？这样的四个皇子在朝，就如同山中四虎，一山又哪能容四虎？一朝哪能有四个真‘龙’？
　　这，于帝王家只会是灾祸。
　　更何况四个皇子除了太子由皇后所出，剩下三个皆出不同家世背景的皇妃，就算哪个皇子没有这心，他背后那些权贵了都不可能罢手。
　　当今太子爷这病
　　 
　　，恐怕来得没那么简单。
　　太子若是这时候倒了......
　　“如今朝中局势只怕愈加混乱，魏丞相那边还没动作......”谢问渊说到这里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摆了摆手，道：“罢了，辅正那边还没有消息？”
　　“没有......”章洪回道，“不过京中目前倒是还风平浪静，听说今上前些日子邀了文武百官和裴、胡、张、周、李五家来京过中秋。”
　　谢问渊一听，不由得笑了起来。
　　风平浪静？
　　这时候，邀了五方商家巨贾来京，只怕风平浪静下暗潮汹涌吧？
　　虽说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于大晸朝而言是最次，但裴、胡、张、周、李五家本就雄踞一方，揽天下财富，不说当地州府，就连朝廷施号下令都会考虑一二，这时期邀他五家来京与百官、帝王家共庆中秋，将商贾之家突然抬得如此之高。
　　谢问渊笑。
　　近些年边疆不稳，西北蛮人时不时伸手动脚，年前西北大军才与之一战，天下粮仓吃紧。
　　今夏又天道不利，荆、湘两州水患，农田颗粒无收，灾民千万。
　　只怕今上是想要这五家慷慨解囊，救天下于水火，并借五家财力......
　　谢问渊摇了摇头，但那五大家哪个是好交涉的？
　　都是一群吞肉噬骨的狼，只怕到时得不偿失。
　　不过，暂时还乱不了就是了。
　　谢问渊不说话，屋中便静了下来，这一静，窗外隐隐传来的鼾声就格外明显。
　　谢问渊一怔，行至窗前，低头望向声处，那辆囚车正正停在楼下空地上。他近日夜中难眠，倒是有个命悬一线的人睡得香甜得很。
　　也不知该怎么说这钟岐云，前些日子，如果他未猜错，这人当是计划着逃跑根本没怎么睡的，这几日，简直是准备把前些日子缺失的觉补回来。
　　这是放心了？相信他不会对他不利，所以就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
　　谢问渊心头竟觉着好笑，倒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
　　“明日便要入京了......”谢问渊望着楼下囚车道：“你将那三个解差迷晕，叫醒他，带他到我这儿。”
　　有些事，他还是要与这个钟岐云交代清楚的。
　　“是！”
　　钟岐云好梦被打断，心情颇坏。
　　梦里的他在北京总决赛上领队厮杀，英勇迅猛、操
　　 
　　作神乎其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沉迷在观众的尖叫中、队友的欢呼中难以自拔，颁奖台，他的手指只差一步便碰到那梦寐以求的奖杯了，却突然被人叫醒。
　　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没有队友、没有奖杯。
　　只有囚车和眼前那个谢问渊的手下。
　　钟岐云心态有些不稳，被带到谢问渊歇息的门前时，甚至开始崩了。
　　待章洪带上门出去时，钟岐云望着眼前端坐桌前悠然品茶的谢问渊，眯眼笑开了：“今晚夜黑风高，谢大人这样唤我进房私会，只怕让人瞧见了，以为咱有什么见不得人事。”
　　‘私会’两个字传进谢问渊的耳中，也传进了门外刚拉上门，还未来得及离开章洪的耳中。
　　他从未听过有人敢这般与大人说话，就算是今上和四位皇子，与大人交谈也是守礼客气的。
　　私会......
　　章洪虎躯一震，拉着房门的手像是碰着什么烫手的东西，慌忙松开又快步逃离了。
　　上次谢问渊便已领教过这人嘴碎的本领，这次虽知道这家伙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也未曾想这人脸皮能厚到这般地步。
　　想到刚才门外向来冷静的章洪，也被惊得乱了脚步声......
　　谢问渊放下茶盏，微微抬眸，有些意味不明地与眼前站着之人对视，“你一张嘴，倒是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效用。”
　　钟岐云来回品了品这句话，好一会儿才琢磨出味道。
　　这谢问渊是在变着法儿地骂他吧？啧啧啧，这一比较，他刚才说的话简直污秽没品到了极点，人家这古代才子，真的是连骂人都比他高出几个格调啊。
　　左左右右看了下谢问渊，忽然看出点什么的钟岐云，忽然又笑了起来：“谢大人，您这是生气了？”
　　“......”
　　谢问渊：“没有。”
　　钟岐云上前几步，坐到桌子另一侧，拿了干净的杯子倒了茶，千金难买的清汤明前龙井便被他牛噍牡丹似的大口吞进肚里。
　　钟岐云觉得有些乐，这谢大人心思藏得深，他也看不出他究竟怎么想，想着自己现在命都在别人手上，钟岐云便也没再多嘴，只说道：“若是谢大人真是生气了，我在这里先给您道个歉，觉没睡好，我就胡言乱语，你就当没听着吧。”
　　 
　　谢问渊觉得这个钟岐云有趣得紧，嘴碎得快，道歉也快，识相得很。
　　他倒也不怎么在意那些话，见时间不早，只怕那几个解差中途醒来，谢问渊便转了正题说道：“明日便要入京，你将暂且关押在刑部大牢，每月十一大理寺公审，届时你若想活命，莫要提及你的真名。”
　　“你的意思是，让我装别人？”
　　谢问渊站起身道：“公堂上莫要提你是钟岐云，你便装作陈哑儿远亲便好，因缘巧合被人抓了起来。若是此案翻案，你在公堂暴露，那时，刑部大牢里我暂且可以保你性命无忧，但若你出了牢狱，那周有翎定是早晚缉拿归案的，他若是活不成，周家定会杀了你。”
　　“等等，什么意思？”钟岐云有些懵，“既然我出了牢也要被追杀，那我扮作谁不都难逃一死？”
　　“事成，到时我会让人安排你‘假死’，从那以后世上便再无陈哑儿与他那位远亲了。”
　　“我就可以用钟岐云的身份活下去？”
　　谢问渊点头，慢慢走到了窗边。
　　钟岐云望着跟前的人，静静地问道：“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事？你就不再敲打我一下，说说公审时我应当怎么说怎么做？不怕我临阵倒戈？不怕我是别人找来的奸细？不怕我玉石俱焚让周家、锦川、蜀州，还有，你，都不好过？”
　　谢问渊微微挑眉，“你会这样做？”
　　钟岐云一怔：“我不会。”
　　“那还有甚么可担心的。”
　　“你信我？”钟岐云睁大了眼，追了上去，“我说我不会你就信？”
　　钟岐云不信这个谢问渊对他的身份没有怀疑，既然谢问渊原本就知道他这个身体其实是陈哑儿，那必定早早地调查过，但前些日子，他却与他说的是‘钟岐云’。
　　谢问渊回头望着钟岐云，眼神复杂，终究还是说了两个字。
　　“不信。”
　　该调查的他都调查清楚了，只要确定眼前这人不是魏丞相的人，他是要做‘陈哑儿’还是‘钟岐云’又与他何干？
　　眼前这人只当他是为了案子这般作为，却不知这案牵扯了多少，也不知陈哑儿本就是谋划中的一颗棋子，而他不是傻子、不是哑巴这事，能让他谢问渊节省多少精力、更能让他置身事外
　　 
　　简单轻松将魏丞相西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救他钟岐云一命，不过是顺道为之，抬抬手指罢了。
　　说实话，若是这钟岐云在公堂上说上一句于他不利的，那他便也别想活着下公堂了。
　　他自是有办法让他及时闭嘴......
　　只是，现下这人这样追问，却让他觉着有些不耐，更有些异样的不适。
　　这颗意外之喜的‘棋子’似乎有些过于信任他了。
　　两人各怀心思都未再说话，屋中又再次静了下来。
　　谢问渊有些烦躁，正欲开口让钟岐云回去。
　　哪知钟岐云却不着边的问了一句：“谢大人，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没有回答，“你倒是对我私事感兴趣得紧。”
　　 

8、入京下
　　谢问渊的话让钟岐云呆了呆。
　　对谢问渊私事感兴趣吗？钟岐云觉得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只是忽然间有那么一点点好奇罢了。
　　这个谢问渊应当和他差不多年纪才对，可是怎么人家这位年纪轻轻，就学得这么沉着稳重、遇事还不惊不怒、运筹帷幄？
　　“不，我就是好奇嘛，顺道和您攀攀交情。”
　　谢问渊不理他，钟岐云也不在意，见谢问渊没什么需要再交代的，他砸了砸嘴。
　　“算了，大人还有别的事儿吗？要是没有，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回去吧。”谢问渊抬了下手，没有看他。
　　钟岐云有些自讨没趣地离开了房间，那个叫章洪的人就守在门外不远处，等他一出来，就领着他到囚车那处去了。
　　到了后院，那个看守的解差依旧睡得死沉，他来来去去这么一遭，竟也毫无所觉。
　　这个谢大人本事是真不小啊。
　　钟岐云叹了一口气，只怕谢问渊早就什么都防范好了，就连他在堂审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预料之中、掌控之中。
　　他想要在这个叫大晸的朝代活下去，这个谢问渊他惹不得，更加亲近不得。
　　等性命无忧后，就离得远远的，过多接触不会是好事。
　　钟岐云想了一夜今后的出路，再也睡不着了，隔天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解差就叫‘醒’他继续赶路。
　　五十里外就是这个朝代的都城，京兆城。
　　也就是现代的西安那片吧，只是这时的西北地区绿树成荫，不似后来的模样。
　　京城果真是不一般的，还未进城，这一路上却是比前些日子的路途热闹了许多。
　　钟岐云见着进京人虽风尘仆仆，但都穿着精美，过往商贩众多，运送货运的车马道上也熙熙攘攘，条条大路开阔热闹非常。
　　这和他想象中生产力不发达的农耕时代、封建社会有挺大出入，在蜀州时他便发现这个朝代发展得不错，而这个京兆成更是如此。
　　而这个想法，直到看到京兆西侧城门时尤甚。
　　高大的拱形城门矗立前方，比他在现代去游玩见过的任何一个古城门更加恢弘。
　　西城门名叫临西
　　 
　　门，红墙黑瓦屹立于前，门上三层城楼，又叫望月楼，这两个名字取得端的是温柔娴美，不似一国之都应有的气魄。
　　但，与其名字相反的是，那城楼却是高耸巍峨，每层城楼屋檐弯弯，直指青天，抬头仰望震撼人心。
　　再加上最顶层楼前甚至挂了四个金边、白底、黑字的巨大牌匾。上书“气吞天下”。
　　四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一笔一划皆透露出大晸王朝那种叱咤风云、气势磅礴的雄壮之气，让见者心惊、颤栗，哪里还记得这城楼原本柔美的名字？
　　钟岐云惊叹，正欲从城门处窥探城中的景象，窥探这个时代最为繁华的都城模样，另一边却有一行骑着马奔至前方挡住了他的视线。
　　领头的那人一身蓝色锦衣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握一摒折扇正巧停在了谢问渊的马车旁。
　　只见着那人笑意吟吟道：“应疏！”
　　应疏？这不是谢问渊的字吗？钟岐云想，看来是谢问渊的熟人了。
　　果不其然，那边马车里的谢问渊闻声掀开了车帘，见到来人淡淡地笑道：“无畏。”
　　那被叫无畏的人见状立即翻身下马，抬手冲谢问渊示礼，“我见着这车马很是熟悉，便猜到是你，现在一看果真没错。”
　　谢问渊也下了马车与人寒暄道：“多年未见，无畏越发英气郎朗了，想来是东南鱼米养人。”
　　这无畏本名令狐情、字无畏，乃当今吏部尚书令狐则的独子，也是谢问渊同门。
　　这人个子高挑，随了他那貌美母亲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样貌，也捡了一身胜雪的白肤，打小就得人喜爱，年少时期更是让京兆城中女子暗付痴心。
　　只不过这令狐情却真真是人如其名，游戏花丛，多情得很，还偏爱那烟花柳巷轻狂大胆的女子。
　　当年就因其流连烟花柳巷久久不归，惹得性格沉静的令狐尚书动怒，说他不思进取，一顿好打。
　　可他也正应了他那字，无畏、无畏，果真无所畏惧。打是照打，花街柳巷也照去不误。
　　不过这人文思敏捷，一身才气，十七岁为躲家中指婚参加科举，后一年殿试拿了探花，向今上请旨调往东南做了东南海边一小小县令。
　　这一呆就是三年，如今已成
　　 
　　为泉州刺史，泉州虽为下州，但短短几年便从七品升至五品，着实难得。
　　恐怕这一遭太子命他回来......
　　“哎，泉州靠南，日晒多了自然没以前在京兆时那般白了，”令狐情一双眉眼弯弯，上上下下打量着谢问渊：“倒是应疏看着更是沉稳英俊了，那年我走时，咱们约莫一般高，现下你都比我高了些许？”
　　令狐情又再望了谢问渊，惊叹：“非不得我远在东南，都时常听到应疏的美名，这般气质非凡的青年才俊竟还未婚娶，哪个女子不喜？若我是女子，必定求我爹上你家中求亲，然后嫁予你......”
　　“噗——”
　　钟岐云实在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个叫无畏的真他娘是个神人啊，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敢说这话？
　　谢问渊闻声，瞥了眼那边囚车里的人，只见钟岐云掩饰性地装作病痛爬伏在囚车里，并将脸埋在臂弯里，浑身颤抖。
　　他怎会不知道刚才的话都被这人听了去？
　　只见囚车边上的解差不明所以，只注意到车里的傻子忽然趴了下来，浑身颤抖，几人心头一急，连忙拉了拉他的手臂，见丝毫拉扯不动，像极了邻村傻子患羊角风的模样，只道是陈哑儿这时候发了癫。
　　一个解差上前一步，向谢问渊禀报道：“谢大人，这、这周有翎似乎发癫了！”
　　谢问渊淡淡道：“无事。”
　　“？？”
　　解差以为谢问渊不知这羊角风发作起来随时要命，又道：“再这样下去，也许会丢了命。”
　　谢问渊：“丢了也挺好。”
　　“？？？”
　　不对啊，谢大人原本不是这个态度啊！莫非到了京兆，到了他的地盘，这大人就不怕陈哑儿猝死啦？
　　谢问渊都这么说了，三个解差虽不明白这位大人究竟在想什么，他们不敢多问，只能捡了一根树枝让这个陈哑儿咬着，至少让他不至于咬断舌头。
　　别人不清楚谢问渊的性格，和谢问渊同门这么多年得令狐情确是知道的，虽不怎么看得透这人，但好歹是知道谢问渊无论对谁都是那副客气却疏远的态度，说起来令狐情从未见过他喜欢谁，亦没见他讨厌谁，他们相识十余载，更是没听过谢问渊说过这种‘他死了也挺好’的话。
　　刚才来时
　　 
　　没注意着囚车里关押的人，但现下令狐情就有些好奇了。
　　这死囚究竟是犯了什么恶事，能让谢问渊这么深恶痛绝？！
　　令狐情望了过去。
　　“这人是......”
　　谢问渊回过头，不再看那边的钟岐云，道：“周有翎，锦川周家独子。”
　　谢问渊这么一说，令狐情便都知道了。他虽远在东南，但当朝丞相夫人的侄儿犯了命案，这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就是魏丞相妻侄？”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车上这人不是周有翎的事，他不可能也对令狐情说。
　　令狐情本就是个怜惜女人的多情人，知道这人做出这种歹事，倒也是看不习惯的。他眯了眯眼，有些嫌恶道：“的确是个没必要存于世的混账东西。”
　　谢问渊闻言笑了笑：“这话，我倒听过不少女子对你说过。”
　　令狐情摇开了折扇，笑了起来：“这可不一样。”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只摇头道：“不过，魏丞......”
　　谢问渊闻声打断了令狐情的话，“日头就要落下，城门即将关上，咱还是早些进城吧。”
　　令狐情顿了顿，“也是。”
　　令狐情回吏部尚书府，谢问渊押送罪犯就得先将钟岐云送到刑部大牢。等入了城，两人便告了辞分道而行。
　　 

9、堂审
　　京兆城究竟有多么恢弘壮美，钟岐云根本没看清，也没机会看，因为按照规定羁押罪犯的囚车有碍观瞻，不能进入内城，不说人行的道了，甚至连牲畜行的车马道，他都不能过，只能沿着外城墙送至最西侧的刑部大牢。
　　古代人对于罪犯的从各种方面来讲，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摆明了告诉百姓，犯罪者连畜生都不如......
　　钟岐云感叹，这样人犯罪前不只要三思了。
　　京兆城很大，外城行人不多，虽然他们是从城西边的门进的，但也是走了许久才到了刑部大牢所在的位置。
　　刑部大牢级别比蜀州那个高了不少，关押着全国上下所有要犯，甚至其中还有不少曾经叱咤风云的达官贵人。
　　戒备之森严、治如铁通，这宽阔的大牢地界，两三步便有一个神情肃穆的守卫，各个腰板挺直，无人交头接耳。
　　与蜀州府那个地牢松散的守备相比，这里的治理就像军队。
　　就连谢问渊，这个刑部的重要人物，都要拿出令牌校验无误才能进入。
　　而这其中更不只一道关卡。
　　钟岐云有些心不在焉地悄悄观察大牢，又望向前边走着的谢问渊，要不是不能说话，钟岐云真想冲这位谢大人说一句‘这一帮子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手下’。
　　但是他不能。
　　嘴瓢得多快，命就丢得多快。
　　他现在敢张口胡言，不过是仗着自己对谢问渊来说有点用。
　　有时，钟岐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长期不说话憋久了，脑子憋出了毛病，现在能和这位谢大人说上那么一两句了，他就不管别人是个什么身份。
　　嘴不仅碎有时还贱。
　　其实他心里通透得很，也时常告诫自己‘这位大人惹不得、惹不起’，人家是谁啊，堂堂刑部侍郎皆大理寺卿，这要搁现代就类似公、检、法、司的二把手！
　　何等让人仰望的存在。
　　他个小小人物在人家面前抖机灵，还玩命地抚人逆鳞，真是不要命了。
　　其实他以前打游戏时虽然话多些，平时与亲朋好友相处也没这么嘴碎......
　　钟岐云叹了口气，也许真的是真的是脑子出了毛病，才会这般置生
　　 
　　死于度外致力于惹人生气。
　　刚才他不是没听到谢问渊那句“丢了也挺好”，可他还真的是憋不住，他甚至在谢问渊说了这话以后还觉得好玩得很。
　　这一路上，算起来少说也与谢问渊也相处了半拉月，话虽说的不多，但人他看得多啊，这些日子他什么时候见过谢问渊说出这种话？
　　钟岐云心头又再次暗叹。
　　但实际上半点不知悔改。
　　等谢问渊亲自将他送往大牢深处的一处牢房时，他见四下无人，便悄声喊了句：“谢大人。”
　　只见谢问渊望了过来，并没打断他说话，他便知此刻是可以开口了。
　　“是不是堂审一过，证明我无罪，我就能离开大牢了？”
　　谢问渊点头。
　　见谢问渊似不愿与他说话，钟岐云乐了：“其实吧，刚才我并非笑您。”
　　“哦？”
　　钟岐云一双眼里全是笑意，“只是您那朋友......比较有趣。”
　　钟岐云舔了舔嘴，又继续道：“我不是否定他说的那话啊，其实他说得挺对的，我也挺赞同的，您看啊谢大人，您这样优秀，不单才华横溢，还相貌英俊，肯定有成百上千的追求者，别说您那位朋友了，就算我是女子，我也嫁您？”
　　谢问渊懒得继续与这人瞎掰扯，转身就走。
　　“哎哎，谢大人您别走啊，谢大人，谢大人，哎哟，我的谢大人唉~~”
　　随后便有随从将牢门锁上了。
　　等人走后，钟岐云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作死，他真真是作死，可就是停不下来，怎么办？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钟岐云就再也没见过谢问渊了。
　　期间有一次提审，提审的人钟岐云不认识，也没有认识的人在场，前一日夜里谢问渊的手下章洪便至狱中与他说明，这是从蜀州来的人，堂审时需要这人先做个案情汇报，所以这个提审，他必须继续装傻不能露馅。
　　不过装傻已成习惯的钟岐云，根本没啥压力，这个提审很容易就蒙混过去了。
　　接下来两日，钟岐云独自待在一间牢房里，他便再也没见着任何人了，这牢房环境颇好，卫生也做得不错，每日都有人按时送饭，饭菜虽不好吃，但也不至于馊烂，他也乐得清闲。
　　八月十一，大理寺公审，一大早
　　 
　　押送的官兵便领着他到狱中洗换了衣物，这次钟岐云好好地将头发身上都洗得干干净净，倒是露出一张与他现代有□□分相似的脸，只是瘦了些罢了。
　　人都说周有翎长得一副好皮囊，与他相像的陈哑儿自然也长得周周正正，只是钟岐云还是将头发披散，遮住了他那双已然不冷静的双眼。
　　洗好换齐，钟岐云带着手镣脚镣，被四人押送步行前往大理寺公堂。
　　大理寺位于城南，在内城之中，这一次钟岐云得以见识这京兆城的繁华绝美，但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
　　是生是死，全凭这一天了。
　　开堂审理，必定引得城中百姓纷纷前往。
　　堂审时间还未到，那大理寺公堂高高的门槛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便是那丧心病狂的杀人犯？看着......也不像那种作奸犯科的人啊。”
　　“哎，这世上许多事情，哪里是能凭一双眼就看清的？”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却往往都是‘说的一套做的另一套’，有的人看着衣冠周正、满嘴都是仁义道德，但行的却是男盗女娼之事，人心藏在肚子里，仅凭着这一双肉眼怎么看清又如何看清？”
　　“是啊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再好，那心思不正不纯，怎样都是坏的。”
　　“哎哟，我听家中在蜀州的远亲说起，这周有翎坏得很！仗着家世显赫到处欺男霸女，不过二十开外年岁，就已娶了十几个妾室，真真是......”
　　“我听说那吴家两个女儿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媒婆都踏破吴秀才家的门槛，只是吴秀才家里怜惜这两个宝贝女儿，便想着继续留家中一年，待十七时便许了人家。哎......这哪晓得遇到了周有翎这个天煞的混蛋！若不是这周有翎，许是两小女都许了好人家，过上安乐日子了！哎——”
　　这人一说，看戏的众人最易被这般动情的话感染，本只是驻足凑热闹，这会儿一听都有些同仇敌忾。
　　“狗东西！”
　　“周家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这是蹉跎了多少女子啊！”
　　“是啊，还是那吴秀才不罢休闹到这地步咱才知道这事，背地里谁知道多少人家的好女儿都被这混球欺辱了，后又迫于周家势力，忍气吞声！”
　　 
　　“呸！”
　　群情激愤，观望的百姓中有人甚至朝钟岐云吐了唾沫、扔烂菜叶，要不是押送的差员急忙抽刀喊住，钟岐云只怕还没到公堂，就会在这路上被人揍个半死。
　　钟岐云心头冷哼，不过也好，这会儿群众有多愤怒，待会儿翻案时只会更加憎恨这个仗着权势胡作非为的周家。
　　天道轮回，左右他遭受的这些苦，都得周家那一干人等还回来的。
　　钟岐云不急。
　　“还是魏丞相圣明啊，虽然这周有翎是他的妻侄，但知晓这事也没有姑息，请旨当今圣上，定要严惩这个孽障！”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围观的百姓更是惊诧了，更是热火沸腾地聊了起来。
　　“魏丞相的妻侄？苍天啊，有这么个靠山，怪不得他敢这样猖狂！”
　　“可魏丞相那样仁慈坦荡的人，怎不早早训诫这个周有翎？等他这时作奸犯科，毁了人家女儿？”
　　“哎，魏丞相多年在京，连家乡都未去过，哪里会知道他妻侄在锦川县是如何横行霸道？你看这一次不也是他大义灭亲？魏丞相立身有德啊！”
　　“是啊是啊！”
　　原来这个周有翎还有这么个身份啊？耳听四方的钟岐云，登时便有些明白谢问渊背后的心思了。这可真是心大啊，他还以为谢问渊可能和那蜀州府有仇，想借机报复，这下看来谢问渊目标恐怕是想要搞臭这个百官之首吧？
　　但是，钟岐云想，听四周百姓的口气，这位魏丞相似乎很得民心，就不知经此一遭，这声誉会不会受损了。
　　不说能搞下这个丞相，但至少在事情发酵到如此地步的今天，一个周有翎，两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命案，背后牵扯的权势群体居然这样多，更甚至还有本朝饱得赞誉的丞相大人......
　　他起先还在怀疑谢问渊能否拿下整个蜀州，现在看来，也许真的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他钟岐云不认罪，只要他钟岐云表明身份，这件本是死案的案子，就能够开口说话了。
　　钟岐云这么想，已经坐在公堂最上位的谢问渊也同样这么想着。
　　他想不到，魏和朝也想不到。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本用来抵命的倒霉鬼替罪羊，当他开口说话时，这天也可以翻上一翻了。
　　 

10、堂审2
　　钟岐云被带到了公堂后的一处歇脚地候审。左右两个面无表情的官兵守着他，两个官兵克制得很，没有上级领导在的场合，也未曾闲聊一句。
　　钟岐云有些怀疑这谢问渊是不是军人出身，怎么整得一个刑部跟军营一样。
　　他在的这处虽然在公堂之后，但还是有些距离，隐隐能听到堂中有声音传来，却也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偶尔那声音激昂些，偶尔又吵闹起来，摸不清状态。
　　钟岐云无法，便不再去细听，索性闭目养神，想想待会儿的台词。
　　今日是大理寺卿公审，是由大理寺卿亲自主审，大堂最高处‘执法持平’匾额下，谢问渊一身玄紫朝服，发冠高高束起，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堂中站着的，是今日宣读周有翎罪责与犯案经过的蜀州府司马参军，于文广。
　　这人口才了得，诉说案情时声情并茂，只听得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描述了周有翎是如何生出歹意，如何犯事，又是如何致吴家二女于死地。
　　“……寻着吴家二女时，她二人皆被扔于清河山野外，衣不蔽体，早已断了生息，更有……”蜀州府司马参军似心有不忍，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更有山间野狗立旁啃噬之，已无全貌！”
　　这话一出满堂唏嘘，堂外百姓怒呼“周有翎偿命。”
　　堂外令狐情听闻今天好友公审那个周有翎，他便穿着便服来到大理寺衙门凑热闹。
　　身边随从从头听到尾，也听得捶胸顿足，气恼非常：“周有翎真是该死啊！那样好的女孩子，竟这般惨死......”
　　令狐情闻言点头道，“这倒是，不过这个司马参军说得波澜起伏，可真是比前日咱去的那清水阁的里说书先生厉害。”
　　守在此处的百姓情绪皆被调动起来，还真是有说书的本领，可是，这里毕竟是公堂，对于谢问渊的性子，令狐情多少还是了解些的，这人从不喜欢这般巧言令色煽动人心的说辞，更别提在在肃穆的公堂之上......令狐情隐隐也明白谢问渊为何会让这人来说案了。
　　令狐情明白，而此次参与堂审的大理寺寺正、评事、主簿只是疑惑他们大理寺卿
　　 
　　这次的风格似乎不同以往，却也不敢多说，任这司马参军添油加醋的继续说下去。
　　直到那司马参军痛呼：“吴家二女死状之惨，吾等皆不忍直视了。”
　　谢问渊似听得认真，神色也越发肃穆，向来堂审时不多言语的他，此事竟忽然叹了一句：“不过二八年少啊。”
　　这短短几个字一出，似深潭中又悄悄扔下巨石，一时间说到了所有百姓心头，群情激愤，恨不得把那周有翎拖出来当庭问斩，才能大快人心。
　　“周有翎犯下此等重案，事实明白、证据确凿，且其人已供认罪行，签字画押。刑律第一卷一百六十五条上书：‘凡蓄意杀人致死者，以大辟罪论处’，刑律第四卷第六条第二目上书：‘奸yin女子数人致其死者，判斩首之刑！’”
　　于文广说到此处快步踏至堂中，向正坐前方的谢问渊拱手道：“谢大人，周有翎心狠手辣、灭绝人性，所犯之事伤天害理，人人得而诛之！我蜀州府已于重洪二十一年六月十八判周有翎以斩首之刑，定九月初三行刑，望大人核准！”
　　这话说完，堂外观审的百姓都一同呼和起来。
　　“罪恶滔天，杀人偿命！”
　　主薄见状连起身喊两声肃静，堂下声音才渐停歇。
　　谢问渊等堂外安静，才开口道：“吴家二女死得冤屈，做下此等恶事之人法理不容、天理不容、我大晸更是容不得此等罪人，此事事关人命，本寺定将真凶伏归于法，以慰吴家二女在天之灵。”
　　谢问渊说道这里，朗声道：“带罪犯周有翎进堂过审！”
　　一旁听令的小官朗声到：“带周有翎入堂！”
　　钟岐云被带进公堂时，刹时一片骂声排山倒海似的倾泻而下，冲击着他的耳膜，敲打着他的心脏，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钟岐云有些发懵，他后堂呆了才一个小时吧？这短短的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百姓对“他”的憎恶又翻了一倍？
　　简直像是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架势。
　　谢问渊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人家老百姓这么痛恨周有翎？
　　钟岐云不知道，他耳朵有些疼，抬头往堂上望了去，就见着最上位坐着的谢问渊一身朝服看着威严无比。
　　钟岐云心头叹了一声，果
　　 
　　真是样貌好的人，穿这种大众款衣服也显得风流倜傥，气质斐然。
　　不过没等他多想，谢问渊左手下位手持毛笔的人，就蹙眉开口道：“堂下之人，为何不跪？可是藐视公堂？”
　　钟岐云一怔，跪？给谁跪？谢问渊？不可能！
　　钟岐云环顾四方，假装没有听到。
　　那个蜀州于文广急忙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人关押在蜀州府地牢中时，因其犯事之恶，就连同牢犯人都见不过，有一日在夜中打了他，不知是打着甚么地方了，竟变得痴傻不会说话了。”
　　于文广上前一步解释道：“前日交付的案卷书材中，有一份蜀州府安堂馆姜大夫的看诊证词。”
　　“这事我在蜀州时便有听闻。”谢问渊也应声道：“羁押赴京这半月，我观之，确实从未说话。”
　　“谢大人，这犯人周有翎痴傻不听人话，适才不跪情有可原，可不论是痴是傻，进了这大堂必定要遵守公堂规矩，需跪。”
　　谢问渊只望着堂下的钟岐云，不置可否，那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钟岐云见状，哪里还不懂这位谢大人的意思？人家搁这儿等着他跪下来赔礼道歉呢，怪不得这些天他嘴贱这人都不生气，原来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出了！
　　哎哟，失策失策。
　　钟岐云摇了摇头，算了，权当入乡随俗了。
　　再说了现代人嘛，都是能屈能伸的，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和老婆。
　　他钟岐云膝下也没什么黄金，虽然他也只跪过爹妈，再跪跪这谢大人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钟岐云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将乱七八糟的头发往后一抹，露出了整张脸。
　　哪里还见得一副痴傻模样？
　　钟岐云望向右前方的蜀州司马参军，开口道：“这位大人说得可不对，周有翎是否真的疯了傻了我不知道，也无从得知，但至少我对自己的智力状况清楚得很。”
　　随后钟岐云眼见着那蜀州司马参军惊诧地回头。
　　钟岐云又道：“我既非傻子，也能说话。”
　　“你、你、你......”
　　于文广在意识到什么时，双目圆睁那张脸逐渐惊恐，两股战战，竟险些站不住了！
　　而与之相反，钟岐云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深。
　　 
　　“哟，大人这是在害怕？腿抖如筛糠，像是见着冤魂来索命似的。”
　　谢问渊见状，便也顺着他佯装惊诧道：“你并非哑子？那为何赴京路上佯装哑了说不得话？！”
　　“小人这是不敢啊，因我并非那锦川周家之子周有翎啊！”钟岐云叹道。
　　“谢大人在上，”钟岐云声音宏亮，抬头望向谢问渊，随后不卑不亢跪下，拱手示礼，“小人陈冲，锦川县人，有天大的冤屈要诉，望谢大人为小人鸣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谢问渊望着眼前跪地干脆利落的钟岐云，微微勾唇。
　　随后才说道：“你这是何意？甚么陈冲，甚么不是周有翎，难不成还抓错了人？”
　　“大人，小人这一路隐瞒，绝非有意为之，实乃命在旦夕情非得已！请大人明查。”说罢还十分认真地向谢问渊磕了头。
　　“......”
　　这人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11、堂审3
　　钟岐云声音高亢，跪拜的姿态也端得是一副正气凌然，看不出一丝邪佞，那一张还算生得不错的皮囊满脸悲怆，仿若生了天大的冤屈。
　　“大人，小的父母早亡，亲友将家中父母资产败得一干二净，我也打小体弱多病，那时不过6岁，做不来事求生，便只能上街讨口饭吃，那时病重口不能言浑浑噩噩倒在街头，县中的人看我可怜便送了些吃剩的米面食粮，因我当时不能言语，便都唤我陈哑儿，又因我身子不好，这么多年来时常生病，总是晕在街头，他们都当我是个傻子。”钟岐云虽没有陈哑儿的记忆，但是从听到那些过往，真假参半，倒是能编上一出辛酸史。
　　“小人一介草民，讨饭为生，那周家在锦川是如何横行霸道，怎是我能与之抗衡的？那周家权势了得，锦川县人只知其靠织锈营生，却不知为何那些官大人与周家走得如此亲近。我讨饭时时常瞧见好些大人进出周家。我虽不能说话，却也算得上耳清目明，那周有翎犯事的事情我也是听说的，只是......只是小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竟会绑了我，让我做周有翎的替死鬼啊！”
　　“一、一派胡言！”那边先前被吓得不轻的蜀州司马参军于文广总算是找回了魂，急忙上前道：“大、大人，这周有翎果真是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大人您心头有数。”钟岐云望了望那边急得跳脚的于文广，又道：“大人您可瞧见了吧？便是有这样的人在，我才不敢在路上说上哪怕一句话，这么多天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就怕哪个时候不小心，他们发现端倪就要了我的命！”
　　“胡说八道！你居然敢妄图污蔑！”
　　于文广急了，拱手向谢问渊说道：“谢大人，此案清晰明白，此人若不是周有翎，那谁人是！案卷中便有画师绘制的人像图，大人您一看便知他是不是周有翎了！若是不信，便找个认识周有翎的人来看看，堂下之人究竟是不是那要犯！”
　　他话说到这里，主薄便将画像递到了谢问渊手中，谢问渊仔细观摩了一番，他自然早就知道这画像便
　　 
　　是照着钟岐云画的。
　　不过，他还是佯装赞同地点头道：“的确是庭下之人没错。”
　　“大人，他们既然已找了替死鬼，那画像自然是照着我来画的，更何况我还与那周有翎长得有几分相像，旁人认不认得周有翎，我不知道，可是任他们找谁来问，我都是不放心的，难保他们背地里早就勾搭好了！若大人真要找人来辨，不若叫那吴秀才来当面对峙，辨一辨我究竟是不是害了他一双女儿的凶手！我想就算周有翎化成灰老秀才也是认得的。”
　　“你这混子，那老秀才这些时日体力不支，早就病倒，你现下唤他长途跋涉从锦川赶来是何居心？”于文广义正言辞：“莫不是害死他一双女儿你还不甘心，此刻更是想气死他老人不成？！”
　　“那我倒是想问问这位大人，您不愿让吴秀才来又是何居心？”钟岐云眉目一凝：“若是吴老秀才不能来，送我到锦川他门下给他辨识也未尝不可。”
　　“送你到他门下气死他吗？”于文广哼道：“你当我大晸朝大理寺堂审是闹着玩吗？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若是让你去到锦川气死吴秀才，只怕天下人皆会耻笑我等，让谢大人蒙羞，更是毁了今上一世英名。”
　　“大人您好大能耐啊。”钟岐云望向于文广，赞叹不已：“事情都还没弄清，复审未结束，我的罪责便未完全定下，这个时候，你倒是预测到谢大人为我鸣冤，让吴老人家来辨识会令他蒙羞，会被天下人耻笑了？啧啧啧，大人真是不凡，竟然能预知后事，比谢大人都明事理，比今上还看得通透，真是千百年来难得的人才，可惜可惜，明珠蒙尘，不被重用，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倘若不是站在这人群中，害怕被人注目，令狐情真的要喷笑出声。
　　这个时候他倒是不信这人就是周家那个儿子了，在这样的境况下，虽低头跪地，却沉稳非常，不见一点慌乱，心思敏捷、口才何其了得，抓着别人话中漏洞就一丝不落地攻击过去。
　　周家那个儿子要是能有这能耐，也不可能去犯出这等事。只怕早就被周家送到魏和朝身边，成为魏和朝的臂膀，名扬四海，他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这么个人。
　　当然，
　　 
　　令狐情也是不信他是个乞丐的，就不知这人是谢问渊从哪儿找来的，居然连蜀州府、魏丞相都瞒过了......
　　令狐情不信，谢问渊自然更是不信。
　　望着跪在前方戏耍于文广的钟岐云，谢问渊眼底慢慢溢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兴味。
　　这个钟岐云实在有意思，这些天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背景，顾守义带回来的依旧只有那么固定的消息。
　　朝中根本找不到什么钟岐云。
　　这人就如同刚才说的那样，他是陈冲，锦川人，父母、祖父母、甚至往前好几辈人都只是锦川的农户，没有一点背景。
　　可是哪有乞讨的人这样口若悬河，甚至比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于文广还能言善辩的？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只要能助他一臂之力，是钟岐云或是陈冲都无关紧要。
　　想到这里，谢问渊只见那边于文广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对着钟岐云怒目而视。
　　“你！”于文广老脸一白，“你无中生有！”
　　“大人不也是无中生有？还未发生的事情，便断定我会令吴老人家死，会让谢大人和当今圣上蒙羞。”
　　“我！”于文广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不宜再和这人诡辩，直面向谢问渊说道：“谢大人，不必再与此人多费口舌，下官现下明白了，他就是想拖延时间，知晓自己不能活了，便想要拖人与他一同赴死！此等贼人，万万不可放纵啊大人！”
　　“于大人暂且坐下，”谢问渊不置可否，只说道：“待我先问他几句。”
　　于文广正欲再说些什么，谢问渊淡淡地望了过去，他便吓得不敢言语，仓皇应是。
　　“你说你叫陈冲？”
　　“是。”钟岐云点头。
　　“那你是何时被抓的？”
　　“我记不清了。”钟岐云确实不清楚原身陈冲是什么时候被抓进去的，只大概估计到一个时间，“约莫七月初十吧？”
　　“七月初十......”那边主薄应声道：“那是周有翎在蜀州府的判令已下，那时他应当是被关押到蜀州府地牢等待送京复审的。”
　　“何人可作证？”
　　“牢中罪犯皆可作证，识得我陈冲之人也可作证我消失了多久。”
　　谢问渊点了点头，又望向钟岐云，问道：“你可知，若是你在堂中有
　　 
　　一句虚言，届时便不是斩首这般简单了。”
　　主薄又跟言补充：“按律，复审时扰乱公堂，扰乱视听，罪加一等，当判以生具五刑。”
　　这话一出，满堂内外皆传来唏嘘声。
　　只不过却未从跪着的人脸上看出一丝惊惧。
　　“谢大人！小人虽是贱命一条，但也是父母爹娘给的，小人不敢轻易丢弃！小人这一遭以已之身要对抗权势，也不知今后会如何，但事到如今，小人也别无他法，”说到这里，钟岐云又对谢问渊磕了个头。
　　这就当是替那不明不白死去的陈哑儿磕的，他虽来接了陈哑儿的身体，但陈哑儿终究是被那些人害死了，既然背负了这么个因缘，他就替陈哑儿求这个谢大人让那些人偿命。
　　钟岐云又道：“谢大人在上，如今，我陈冲跪在这里，一是要为自己洗刷不明不白冤屈，还自己一个清明，也让吴家二女泉下安宁。二......”钟岐云顿了顿，宏声道：“二来是要状告锦川县、蜀州府上下与周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纵容罪犯、污枉平民！适才那大人说天下耻笑，可在我看来，若是真顺了那蜀州府大人的意，放纵了罪人，放纵了枉顾纲纪的锦川县、蜀州府，那才真令天下百姓心寒，让天下百姓以为咱们性命不值一文，比不过那滔天权势，这才是真正辱了当今圣上英名！”
　　钟岐云高声道：“小人指天发誓，若是小人真是那周有翎，堂上有一句虚言，便叫我五雷轰顶、挫骨扬灰、魂体无依、永无来世、不得好死！”
　　这一毒誓实在太过不留余地，在信奉神佛的古人跟前这么一说，不说那些围观百姓，就连那个于文广也是怔怔说不出话来。
　　不过片刻后，庭外就喧闹了起来。
　　“这人怕是说真的吧？”
　　“听这话，恐怕真是有天大的冤屈啊。”
　　“是啊，我就说那周家怎么会让独子赴死啊。”
　　“蜀州府啊......这是要变天啊。”
　　“魏丞相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
　　庭外吵闹不休，任主薄怎么喊也没有停歇。
　　谢问渊垂眉，才缓缓开口：“堂外肃静。”
　　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落入人耳中便让人不寒而栗。
　　见堂外安静下来，谢问渊才说道：“此案尚有疑点，先将疑犯押入刑部大牢，本寺适日查证，待事情真相查明，再开堂复审以告天下，退堂！”
　　 

12、那我就信你
　　退堂后，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好久才四下散了去。
　　等人将钟岐云押往大牢后，谢问渊便回了后堂，令狐情见状跟了过去。
　　虽多年未在京兆，但吏部尚书独子，谁人不识得？刑部一干官场纵横的老油条见着他都要客气几分，知晓他和谢问渊同门，便也没有阻拦。
　　令狐情跟来的意思很明确了，他有好些事情好奇得想问问谢问渊，只不过他才刚踏入门槛，还未说上一句，那边迎面走来的谢问渊便摆了摆手：“待会儿再说。”
　　说罢，没有一点停留地与令狐情擦肩而过，坐上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
　　令狐情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赋骅宫偏殿。
　　当今圣上封徵皇帝站在偏殿内室阁窗前，神思不明，远望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站便是一刻钟，将近午时，王公公轻敲门扉，待他应声后，才弓腰小步走了进来。
　　“皇上，谢侍郎来了。”
　　只是，这话说了，那边的封徵皇帝却没有立即开口，似是没听见一般，王公公等了良久又试探性重复说了一句，他才缓缓回道：“让他到这儿来吧。”
　　“是。”
　　等谢问渊进到偏殿内室阁，封徵皇帝依旧站在窗前。
　　谢问渊神色清明，跪拜道：“臣谢问渊叩见陛下。”
　　封徵皇帝未转身，也未让他起身，只开口说道：“今日庭审之事，你参与多少？”
　　谢问渊面色如常，恭敬回话道：“遵从殿下旨意主审要犯周有翎。”
　　封徵帝闻言，冷哼一声，这事情，他早就从暗探口中得知了，就连周家找了个长得相像的哑巴来替罪，他也是知道的，只是，这‘哑巴’怎么就突然说话，这事他却完全不知道，更甚至不知道谢问渊在何时、在何地动了手脚。
　　暗探来报也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情。
　　不过如今事情的进展却是比先前更加如他所愿的，有些东西他也不想再去追究太多。
　　“那人现下在你手上？”
　　“是。”
　　这两年，刑部大牢被谢问渊治地如同铁桶一般，莫说其余人等，就连苍蝇只怕也是飞不进去的，那人关押在这大牢中，
　　 
　　倒是安全。
　　只不过，在谢问渊手中，那便是生死都由谢问渊了......
　　封徵帝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叹了一声。
　　他转过身子面向跪地垂首的谢问渊，仔细看了他良久才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
　　谢问渊应声站起，却依旧垂首，没直视皇帝。
　　“应疏。”
　　“臣在。”
　　“刑部你也呆了三个春秋了吧。”
　　十六便当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青年才俊，羡煞旁人。
　　“是。”
　　“刑部尚书赵大人也近耳顺之年了，为朝奔波数十载，也当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谢问渊没有说话。
　　封徵帝又继续道：“明日早朝朕便下旨拔擢你为刑部尚书，手持朕的御令立即前往蜀州查办此案，势必将枉法之人捉拿归案，还世道公正。”
　　谢问渊跪下叩首：“臣领旨。”
　　封徵帝望着波澜不兴的谢问渊，心头烦闷，摆手道：“下去吧。”
　　待谢问渊离开后，王公公便走了进来，见封徵帝心情不畅，便小心宽解道：“皇上宽心，莫忧坏了身子。”
　　王公公八岁入宫便跟在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封徵帝身边，自然是关切得很。
　　“他这是早就算好了朕会给他刑部尚书的位置，这是用那哑巴的命来让我早点开口啊。”
　　王公公跟了皇帝这么许久，自然是懂得封徵帝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他有些想不明，便问道：“奴才斗胆，这几年也看在眼里，这谢大人聪慧，满腹经纶，有胆有识，是个可用之人，这些年虽只是刑部副手，但赵大人年老，谢大人做的从来都是刑部尚书的事儿，这次将这位置交给他，也是自然。”
　　“你是想说朕为何这般坚持不将他拔擢上来，用以削弱丞相势力吧？”
　　王公公垂首。
　　“你可知，这么些年，应疏从五岁进宫伴读，却从未跟从过任何一位皇子？”
　　“奴才知道。”
　　“就连如今他也未曾依附任何一人，你当是为何？”
　　“这......”王公公摇头道：“这般皇上您当放心才对。”
　　封徵帝笑道：“放心？如何能放心，他太过独立、心思深沉，但却能年纪轻轻走到这个地步，我几番压制，却奈何他功高就在那儿，平
　　 
　　级之中就他最为突出，不得不用。”
　　“你只知前边那‘刘汉’是财狼，又怎知这后头站着的不是猛虎？”
　　他怎么可能放心，怎么可能放谢问渊这么走下去？
　　王公公一时无言。
　　封徵帝望向窗外渐渐凋零的枝叶，道：“朕看不明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可是现在也别无他法了......
　　谢问渊离了皇宫，等候宫外的章洪赶了马车过来，“大人，现下回府？”
　　谢问渊上了马车，摇头道：“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谢问渊到处时，钟岐云且刚关入牢房中，挥退跟随的官兵，谢问渊见时辰不早，也不再耽搁，直接与钟岐云说道：“接下来，我会离开京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除了章洪亲自送来的饭菜，其余你皆不可碰、不可吃。”
　　钟岐云电视看了那么多，哪里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有人想要我的命？”
　　谢问渊点头道：“你在堂上说的那番话，想要你死的人可是多了去了。”
　　什么状告蜀州府、锦川县一干人等，什么不知为何周家门庭若市，百官都爱前往。这些话虽未曾提及魏和朝，但但句句皆是魏和朝。
　　谢问渊想，钟岐云这人，也许不会放过前些时日折腾他的那些官员，却也没曾想这个钟岐云胆子这么大，敢说到这个地步。
　　“照你这么说，我呆在这里送饭的人都不能保证是好人，吃个饭都是危险的，那人身安全哪里能得到保障？说不得哪个人伪装提审的把我叫出去，然后一刀就让我结束了人生。”
　　“刑部大牢没人能混得进来，但饭菜说不得就会被人动了手脚。”
　　“谢大人能保证这里每一个人都没有问题？说不得就有那么一两个被你对家买通了，就等这时候。”
　　谢问渊望了眼钟岐云，道：“你大可放心，这个当头，若是你在这里丢了性命，我也同样脱不得干系。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手暗中监视，除了我，不会再有人提审你了。”
　　钟岐云砸了砸嘴：“既然谢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终归是要听您的。”
　　谢问渊笑了：“这时候你倒是冷静。”
　　见谢问渊笑了，钟岐云眯了眯眼，道：“不然还能如何？再急我也不可能现在
　　 
　　就被放出去，不过......”
　　钟岐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不过我就有些好奇，今早一路上百姓众多人头攒动，你们、不，大理寺庭审都是像这样容许那么多人议论围观的？”
　　谢问渊点了点头。
　　钟岐云却是不信的。
　　在他想来，至少谢问渊是做了幕后推手，才引起那么多百姓好奇前来观望，不然再怎么说，今天也不是什么休息日，京兆城的人要是没听说点什么有的没的，也没那么多人有闲暇前来的。
　　钟岐云想些什么，谢问渊一眼便看出了，本也没必要与他过多解释，但不知为何，谢问渊还是说了句：“这些日子，我确实没动过甚么手脚。”
　　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猜到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这案件关注的人之多，前所未有。
　　说来，大晸朝开国以来，大理寺审理的案子成千上万，哪个案子不曲折离奇、不升腾跌宕？更甚至有不少抄家灭门震撼朝野、流经天下写入史册的大案。
　　说实在的，比之曾经那些大案，如今这案子面上不过是一桩案情简单的杀人案罢了，可，如今这样堂审门庭若市的模样确实是从未有过，背后有多少知情人的推波助澜，谁也不知道。
　　这些年魏丞相揽权过甚，权势太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居高位即使无甚过错，也有太多人盯着那个位置，自古以来，能谨慎持重如履薄冰权势者尚且都难得善终。
　　更何况这魏丞相魏和朝本就心思不正。
　　魏和朝久居权力中心、盛名太旺，甚至百姓间对他的赞美胜过了君王，这是何等的荣耀，又是何等的可怕。人一旦到了这样的位置，百官窥觑，君王忌惮。
　　想要毁了他这一身盛名的人数不胜数。
　　王莽、曹丞之流颠覆朝纲的事过去不过几百年罢了，谁想重蹈覆辙？
　　可是这事却不能操之过急，只怕逼得狗急跳墙，魏和朝积攒了那么几十年的势力怎么可能一朝一夕便能扳倒？
　　就算强加罪责，已成天下人口中“贤德丞相”，更视为道德君子楷模的魏和朝，哪是一个罪责便能让天下信服的？只怕届时民心不稳，随了魏和朝的愿吧。
　　终究有太多的人想要有个由头来将这贤德之名先摘下。
　　 
　　只是如今这般局面，应是那些人都未曾想到的。
　　钟岐云望着眼前的谢问渊好久好久，他看不出这人的真实想法，更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的真假，他来到这世界至今，见到的人也是不少了，但唯独这歌谢问渊他实在是看不透，看不明，而这样的人最是不可信，可你又不得不信。
　　“谢大人，您心头究竟是在计较着什么我不会问，也不想知晓，我唯独希望您与我说一句实话。”
　　与钟岐云对视着，谢问渊道：“说。”
　　“我真的能不缺手、不断脚，然后无损地活着走出这大牢，对吧？”
　　谢问渊手指微微轻颤一瞬，四目相对，好久他才点了点头：“对。”
　　钟岐云闻言咧嘴一笑，“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信你。”
　　 

13、月明风高杀人夜？！
　　从刑部大牢出来，章洪便觉察出谢问渊心情并不大好，就是不知道那个钟岐云究竟又做了些什么，惹得谢大人犯了怒火，想到那晚那句“偷情”......
　　作为下属的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只能闷头赶车将谢问渊送回了府中。
　　谢问渊刚回到府中，换下朝服，那边延责就赶了过来，说道：“大人，令狐大人来了，说是有事要与您商议。”
　　“不见。”
　　“？？？”延责有些懵，弄不清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
　　谢问渊见延责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处理，他眉头微皱微微叹了口气，直接说道：“你与他说，太子想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对令狐情性子了解至深，谢问渊知道这人不达目的势必不会罢休，届时定会缠着延责，不肯离去，“若是他还纠缠不清，徘徊扯皮不肯走，便叫家丁将他轰走，就说是我说的。”
　　“是......”
　　“再有，今日若还有人拜见，便说我忽染风寒，身子不适正在歇息，不宜见客。”
　　延责见状急忙道：“可正午时，将军府来了人，说是让大人您今夜回将军府。”
　　不用说谢问渊也知道这会儿让他回去是个什么事，左右不过今日那事，他现下心头烦闷，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将军府那一干人等？
　　“你打发了令狐情后，便来我这里取一封信直接去将军府上交给将军。”
　　“是。”延责本想再说些旁的，却见谢问渊眉头微皱，他便不再说了。
　　见延责应声，谢问渊便不再多说，走出西厢房，绕过前厅避开令狐情往东边书房走去。
　　他确实是利用了钟岐云，将他的命握在手中，就是将魏和朝最大的疏漏握在了手里，他借此让封徵帝抉择。
　　他也早就知道封徵帝的选择，现下朝廷情况不明朗，丞相势力过大，直比那朝那位曹丞相，而如今太子身子不大好，这是诸君斗争的号角，若是这时乱了，若是再不压制魏和朝。
　　建朝百年的大晸命数，谁都看不透也不知晓。
　　封徵帝压了他的官职多久，谢问渊心思通透，什么都明白。
　　封徵帝别无他法，唯独只能将他拔擢上来，让
　　 
　　人看着他崛起，让他与丞相抗衡。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谢家。
　　一个世代皆出忠臣名将的谢家。
　　他知道皇帝唤他去为的什么，所以这次，他一切都早已算好了。只是钟岐云那句‘我信你’他却没有算到。
　　本来就是他的一个棋子，现下多了些重量筹码，这样的人却几次三番说信他？虽然这人的相信于他而言是好事，可谢问渊又想笑钟岐云不自量力，明明长得一双通透的眼睛，却次次识人不清。
　　但不知为何，他怎么也笑不出来，反倒觉着烦闷。烦闷着钟岐云那个‘信字’
　　这厢谢问渊烦躁，那边大牢中的钟岐云却悠闲自在得很。
　　谢问渊让他不吃其他狱卒送来的食物他便不吃，倒在牢房的石床上，就等着章洪将饭菜给他送来。
　　近夜里，日头刚落，章洪就拎着雕琢精美的餐盒过来了。
　　饭菜都是从谢问渊府上带来的，谢问渊是谁啊，他家中必然是没有简陋的东西，就连这餐盒想找个丑的都没有。
　　那饭菜自然不是一般的牢饭了，钟岐云打开盒子一看二嗅三尝，三菜一汤，白花花的馒头还带着热气。
　　啧啧啧，这待遇，简直像是明天就要把他送上刑场，然后给他的最后一顿饭似的。
　　钟岐云饿了好久，这会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来古代那么多天了，这才吃上一顿正常饭菜的钟岐云感叹，大中华美食，果真自古以来都那么优秀，调料虽比不上现代那般齐全，但味道确是好得很。
　　谢问渊这人还算仗义，至少在吃的方面没有亏待他。
　　钟岐云吃得一干二净，就连汤水都没留下。
　　钟岐云帮忙将饭盒收好，递给牢门外等候的章洪，笑道：“劳烦这位小哥替我向谢大人说句谢谢。”
　　章洪睨了她一眼，心头想着这饭菜是他随便在厨房打的，关谢大人何事，但他嘴上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钟岐云见人点头，以为是应了，便又继续说道：“那能不能再劳烦您与谢大人说声，明日炖只鸡来，哦不对，下午那会儿谢大人说过要离开京兆......”
　　章洪一听，心头更是惊诧，这人究竟是来坐牢还是来住客栈的，这种时候不思命途，反倒
　　 
　　去想明天吃什么？是什么脸皮？
　　章洪皱眉，什么也没说，接过饭盒就直接离开了。
　　章洪回府时，正巧在府中廊亭碰到正欲回房的谢问渊。
　　谢问渊见他拎着餐盒，便知他去了何处，“去了大牢？”
　　“是。”
　　谢问渊点了点头，本不欲多问，却又不知为何多说了一句：“他有说什么吗？”
　　章洪斟酌着说道：“他让我向大人带一声谢，还有......”
　　“怎么？”谢问渊神色淡淡地望了过去。
　　“他说他明日想吃炖鸡......”
　　谢问渊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而后才说道：“不必理他。”
　　章洪点头应是，他本来也没准备搭理钟岐云。
　　接下来两天，钟岐云发现这间牢房四周把守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
　　门外或是远处偶尔会传来喧闹声，但是终究有些人还是没能走到他这间牢房跟前。
　　吃着章洪送来的饭菜，别的什么也没碰过的钟岐云不免心想，他这样虽说暂且无忧，但若是谢问渊想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他不是没有怀疑，但现在这种情况，那场庭审他得罪的人肯定比谢问渊更想要他的命，所以现在他只能相信谢问渊。
　　至于之后......之后事之后再看吧。
　　只是呆在如铁桶一样滴水不进的牢房中，消息太过闭塞，谢问渊带出来的下属和他们主子一个德行，惜字如金得很。他不能像以前在蜀州府时候那样能听牢友闲聊，获得些消息。
　　他不知道外边是否变了天，不知道谢问渊做到和何种地步。
　　谁也不和他说，就连来送饭的章洪也是板着一张脸，从未开口说过话。
　　这时，钟岐云反倒是睡不着了。
　　又过了几日，八月十五，中秋节，打从一早，钟岐云的左眼皮就跳得厉害，本来不信神佛的钟岐云经历了穿越，心里多少还是信了些的。
　　曾经他老妈就常说左眼跳凶，右眼跳吉。
　　儿他这左眼皮跳得从醒来就没停过，看他这情况，怕是凶得很啊。
　　八月十五中秋夜，月黑风高，万家灯火通明，正是饮酒赏月的时辰。
　　钟岐云肚子饿时，一个手拿谢问渊令牌的人，拎着往常章洪带来的饭盒走进了大牢。
　　那人一双眼笑眯眯的，对钟岐云格外友好。
　　 
　　“章洪今晚回家和家人团聚了，我顶了他的班，来给你送吃的。”
　　钟岐云接过饭盒，一边打开，一边笑道：“是了，今天是中秋，也该和家人好好聚聚。”
　　钟岐云打开饭盒，和往常一般无二的饭菜，他嗅了嗅，说道：“章洪没给你说今晚要给我带烧鸡吗？”
　　男人一怔，旋即又笑道：“这倒是没有，兴许他忘记了？”
　　钟岐云拿起筷子，端起一碟菜，不如以往，这碟菜已经凉了。
　　钟岐云笑笑地站起身，望着男人：“没事儿没事儿，没烧鸡也没关系，这菜也是很不错的，谢谢小哥了。”
　　“哪里......啊——”
　　只是，未等男人话说完，钟岐云他抬腿就是一脚狠踢，男人吃疼弯腰，钟岐云旋身踏至他身后，一把将他压制在地，让他动弹不得。
　　手上的碟子没有分毫犹豫地狠狠摔在男人头上破成几节，手上那块尖头直接抵在男人脖子大动脉上。
　　“那章小哥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除了他带来的食物，别的我都不能吃？”
　　男人只见露馅，却也不慌不忙，哈哈大笑出声：“果真如谢大人所说，你这人机敏得很。”
　　钟岐云闻言一怔，随即往四周望了望，这边这样大的动静，那看守的却没一人动作，竟都装作不知。
　　一瞬间，钟岐云脑袋嗡的一声炸响。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问渊想要我的命？”
　　“你既已明白，那又多说什么，你以为如今这个地步我们还会放你就这么走？”
　　钟岐云皱眉摇头，手上的劲儿也没松，“他让你来的？”
　　“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进这大牢？”
　　钟岐云其实也猜得到谢问渊不可能放了他，只是没想到外边的事情谢问渊处理得这样快，不过短短几天，他对谢问渊来说便没了用处。
　　“我只是以为他会送我一只鸡，让我吃饱了再死，或是他亲自来送我归西。”他也以为，至少谢问渊会犹豫犹豫......
　　被他压在地上的男人闻言一梗，“若是谢大人亲自来，你还能逞威风？”
　　“不能，你这身手比他还是差了太多的，不过，如果他来，至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和我一道下去不是？黄泉路上多难过，有他谢大人作伴，好歹没那么无聊了。”
　　 

14、憋屈
　　谢问渊手段了得，这是不用多说的。
　　钟岐云其实早就猜到谢问渊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大牢的。
　　怎么会让他活着呢？
　　他们两根本从不相识，也并不熟悉，谢问渊这次是要扳倒蜀州势力，那他钟岐云作为中间的人物，如果活着，那便是唯一最为知情的人，虽说中间谢问渊没动什么手，但他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不也是他钟岐云能够捏造的吗？
　　如果他钟岐云做个墙头草，来个魏丞相威逼利诱他就随风倒，那他谢问渊还怎么混？
　　更何况当初的确是谢问渊让他继续装傻充楞的，这件事，谢问渊怎么也洗不掉，只能让他在适合的时候闭嘴不说话。
　　能让一个人不说话的法子，电视都演烂了，没了命，永远都不会开口说话了。
　　其实，钟岐云想，要是他是谢问渊，在这样的位置，他也不会容许还有这么一个人活在身边，然后成为一个威胁自己地位的存在。
　　所以，打从那夜逃跑被谢问渊用计捉回来时，他就在心头大叹：他钟岐云危矣！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啊，人谁不畏死？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蹬鹰，然而他想要反抗,是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胆量的,因为他所面对的对手，既不是什么智商欠费的路人甲乙丙，也不是什么任他疏忽大意的人，这是历史上少有的天才人物啊，他可听说这人16岁便登顶状元，而且是因为大晸朝对科举有年龄限制，所以才在这个年龄成为状元的。
　　不然也许更早......
　　而如今不过二十几，就走到了这个位置，雄才大略，旷古少有。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他能有几分胜算这样一个智商情商双高的对手，背景还硬得很，他拿什么和人家斗？
　　他再挣扎死相也许会更加难看，还没得尊严。
　　可他还是想活着，所以他才故意试探谢问渊，试探谢问渊的底线，试探谢问渊会不会良心发现，只要谢问渊有一点犹豫，他就有一线生机。
　　可这人真他妈理智啊！真他娘的狠啊！
　　到头来都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钟岐云捶胸顿足。
　　钟岐云良好的心态又开始崩了。
　　他现
　　 
　　在怀疑他来这么一遭，也许就是为了衬托谢大人有多么果敢冷静，然后作为一个炮灰，死在历史长河里。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大晸朝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被钟岐云死死压着的男人听了钟岐云的话，声音高了一个调：“你想拖着谢大人与你一同赴死？”
　　钟岐云望了望他，笑道：“不然呢？他要我命，我还坐着等他来取不成？”
　　钟岐云脑袋很乱，说话也开始乱了，“哦对了，要我是女人，说不得他还会来‘娶’，说实话，你们谢大人其实蛮有意思的，他......”
　　只是钟岐云话还没说完，被觉着后颈一痛，晕过去前还没看清是谁偷袭的他。
　　站在钟岐云身后的谢问渊，在这个嘴巴没有门把的人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前，就将人敲晕了。
　　望着爬起来的顾守义，谢问渊说道：“你与他废话这么多作甚。”
　　“不......大人，”顾守义苦笑道：“我没曾想他竟是懂些武的。”
　　谢问渊瞧见顾守义脖子上浅浅的一道血痕，“你先回去将脖子包扎好，待会儿我让章洪将那个死囚尸身带来，你便将他带上马车，连夜送出城。”
　　“大人......”顾守义望着倒在地上的钟岐云，有些犹疑：“真的不将他杀了？”
　　谢问渊垂眉望了望昏睡的钟岐云，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不再看钟岐云一眼，转身便走。
　　“若是他今后倒戈......”
　　“今日之后，天下再无陈冲，谁人还会信他的话。”
　　顾守义虽也明了这个道理，但......
　　谢问渊知晓顾守义的担忧，只说道：“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亲手杀了他便是。”
　　顾守义点了点头，叹道：“左右，他也只是个无辜受牵连的人......”
　　“那个送饭的人呢？”
　　“已经死了。”
　　“嗯。”谢问渊应声道，“明日你知晓刚怎么做了吧？”
　　“明白！”顾守义闻言身子都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周有翎也已经找到羁押归案，今夜便能抵京。”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在准备离开刑部大牢前，又停了下脚步，说道：“既然那饭菜他没吃，你将那药喂到他嘴里，让他多睡两日。”
　　“是！”
　　大晸朝重洪二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
　　 
　　官商于宫中同庆佳节之时，新任刑部尚书突接下属来报，连夜赶往刑部大牢。
　　第二日京兆城大理寺公告，周有翎案被无辜牵扯的乞丐陈冲让人密谋害死，更甚至体无完肤。
　　当朝圣上震怒，要求彻查此案，刑部尚书请旨降罪，圣上未允，只因密谋之人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块刑部大牢密令，与真的一般无二。
　　刑部尚书受命查那密令之事。
　　“要说这皇帝并不好当啊，移风易俗统政令、治国□□谋后世，那样不是艰难万险？他要有莫大的魄力，还要随时提防着那些危及超纲，祸乱世事的乱臣贼子！这其中的利弊权衡，稍有不慎，就可能铸成大错。”
　　钟岐云坐在茶馆里，听着说书先生一套又一套地说着前月发生在大晸朝京兆城中的大事。
　　“您瞧这，要知这天下仅有一块刑部大牢密令，因为那刑部大牢关押着的均是朝中要犯，太宗当年为免有人祸乱朝廷，便只造了一块密令，由刑部尚书手持，就连皇帝要碰都得经过刑部尚书......”
　　“那怎么就多出了一块？”
　　旁听的百姓急了，“你老人别卖关子，赶紧给咱说清楚讲明白喽！”
　　“哎，不急不急，故事要慢慢讲嘛，等我老头先喝上一口热茶的。”
　　茶馆说书先生好些年生意没这么好了，当然要拖上一拖，讲个十天八天个把月的，多卖些茶水，分些红利，狠狠挣他一笔了。
　　场下听众闻言，哼了一声，直骂那老先生，但却是没人走的，只得认命买了瓜子茶水，继续慢慢听这个老说书先生将完的。
　　老先生见人又买了茶水，便眯眼笑开了，清了清喉咙，纸扇一打，继续说道：“说来，这新任刑部尚书着实了得，自古以来的名臣,有道是‘善始者多,善终者少;谋国者易,谋自身者难’。很多所谓的名臣、忠臣、贤臣,虽然有能力,也够忠诚,却不知忠须有道，锋芒过露，得罪人太多，然后却处处遭受打压，难以施展抱负,最后的结果，不是身死名辱就是郁郁而终。”
　　“嗨，你说你这些有的没的作甚，赶紧说说这个谢大人是如何了得？”
　　“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谢大人了得之处便在于此，年轻英俊自不必说，但其年纪轻轻便破
　　 
　　了大案，端了蜀州府上下与周家狼狈为奸的奸臣，为民除害，那陈冲之死，谢大人口总说自己难逃干系，让那可怜的陈乞丐丢了性命他日夜难免，但他也经由次破获了十年前一桩大案！这案子便牵扯到那块多出来的密令，也牵扯到当年京兆城中一干人等......”
　　钟岐云嗑着瓜子，神思有些飞跃了。
　　那次，他是在一间破庙里醒来的，当他醒来时，还有些懵逼，甚至在看到神像时，以为自己到了阴间，赶紧冲神像磕了个头，求神明让他回现代，他不是此间人。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见回答，那会儿他才回神，原来自己还没死。
　　谢问渊终究没有杀了他。
　　不知是谁送他到的破庙，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他身上正正经经穿着当朝农户的衣服，不再是那一身囚衣，钟岐云摸了摸胸口沉甸甸的东西，除了几锭银子，还有一包碎银、一些铜板，除此之外还有两张百两银票、一张户籍，上边写着他的名字钟岐云，他的年龄，他的家泉州......
　　谢问渊送他走，给了银子，还造了一个户口。泉州，这是让他去泉州别再回京兆的意思吧？
　　钟岐云摆了摆头，将银子好好收着，既然留住了性命，人家这辈子也不想再看到他，那他就不会上赶着到别个面前晃悠，找死。
　　泉州，也许是缘分吧，他上辈子的老家就是泉州，那他这次就回去看看吧，虽然没有了他爹妈在那一方天地等着他，但好歹也是家。
　　等钟岐云整理好，找到管道，走到有人的小镇时，他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已离京兆城很远了。
　　他身上虽有点钱，却不能大手大脚花了，也不敢一人乱走，这一路都是跟着路上行商的大队车马，背着京兆的方向，往南一路走去。
　　莫说，古代的路虽然不怎么样，但风光环境却是好的，这一路人倒是认得不少人。
　　他也装作商人一起同行，一路走来，一路北货南卖，所以过了一月，才走到杭州地界。虽未挣得什么钱，但好歹这一路上，撇开吃喝拉撒、衣食住行的花销，他未动过谢问渊给的那些银子，哪怕是一文。
　　他心头有些难言的别扭，感觉这活得还没前些日子呆在牢房里来的痛快，不知为何。
　　钟岐云不禁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那说书先生还在台上滔滔不绝，钟岐云又再听了听。
　　虽说这个说书的说得不尽对，就比如谢问渊肯定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日夜难免的......
　　但，现在看来，当时让他死，其实也是谢问渊早就算好了的吧，就是为了逼着那些人掏出密令，然后一网打尽？
　　他到头来还是被这个谢大人耍地团团转。
　　啧啧啧，真是憋屈。
　　 

15、杭州
　　离开牢门这么多天，钟岐云也算是弄明白大晸朝和他所在那个现世还是有点联系，这个朝代之前的历史都是他知道的。秦统一天下后，汉高祖代之，而后是唐，但是唐朝灭国后，没有经历太多战乱，当年的大晸朝□□，便揭竿起义，又再度统一了天下，成就了如今谭姓大晸。
　　谭家前两代人爱好战马，建立朝廷之后，两代人接连攻灭了突厥、平胡，又征伐当年的室韦等外部扩展疆域，至今建朝百年有余，到现在大晸朝也算是幅员辽阔了。
　　而大晸最富庶的依旧是是江南苏杭这片儿。
　　丝绸贸易之盛，钟岐云踏入杭州，看到河头来来往往的商船便惊叹不已。
　　因为他一路上跟随的都是商队，这一队人正巧是从京兆城出来，来往在东南、江南、京兆几地，钟岐云便跟着他们一道做了些生意。
　　“来这杭州，必定要带丝绸回去的，咱泉州虽说什么也不缺，也是个好地界，但这华美的丝绸还是造不出的。”
　　“是啊，就算不做生意，我家里婆娘知晓我来这苏杭，都是要我带今年最好的丝回去。女人嘛，哎——”
　　这些日子认识的几个大兄弟在茶坊里听着吴侬软语的小曲儿，摇头晃脑：“就说着苏杭盛产美人，不止人美，声音也是美的，哎，要不我在这边买个丫鬟回去伺候伺候得了。”陆晃已经三十三了，家里最大的女儿都已经十五六，明年就准备议亲了，但这老大哥心还不死。
　　钟岐云在一旁听了这话，也跟着大伙儿笑道：“陆老哥宝刀未老，这是好事儿，但若是你娶了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回去，你不怕你掌上明珠不再搭理你这爹了？”
　　“就是怕啊。”陆晃这人比上旁的喜爱儿子的，倒是个更疼爱女儿的，在这个朝代里也算是少有。
　　“我女儿年末就准备议亲了，就不知便宜了哪家混蛋小子。”陆晃唉声叹气，而后笑望着钟岐云：“钟老弟，说起来你都二十二了，长得一副好模样，人也豪爽，做事也有能耐，怎么就没有成亲娶妻？”
　　“这不是等着陆哥将您宝贝女儿嫁给我嘛。”钟岐云敢这么说，
　　 
　　自然是明白这个陆晃看不上他。
　　果不其然，他话才刚说出口，周围的人哄笑出声。
　　“嘿，你小子想得美！”陆晃也笑了起来。
　　说实话，陆晃其实挺欣赏钟岐云这小子的，若是做下属、做生意伙伴应当还是可以，但是做女婿......说到底，他还是看不上钟岐云的身家背景。
　　他女儿虽比不得富家千金，但好歹被他养着，也算是生在富庶人家，他家里资产颇丰，嫁女儿的嫁妆很是拿得出手，在他眼中，至少也要嫁个县官大人才是匹配。
　　这钟岐云虽好，但还是算了。
　　大伙儿心知肚明，只当玩笑说说，闹过了就转了话题。
　　“这段时间京兆城不太平，这次回泉州，再去京兆，还是多等些时日吧。”正在品茶的孔明武说道：“中秋前后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从京兆城里逃出来。”
　　钟岐云没有出声，又倒了茶水喝了起来，只是旁边几个从西域过来的，就有些好奇了。
　　“怎么说？逃出来？”
　　“不就因为周家那儿子的事？新任的刑部尚书谢问渊雷厉风行，不过短短几天就查办了蜀州府一干人等，那段时间京中人人惶恐，小孩都不敢出门。”
　　“当官的查案，关百姓啥事？”
　　“哎，百姓怕啊，因为当时有人乘乱杀人想嫁祸刑部尚书。”
　　这事，钟岐云从没听说。
　　“出头总是被人惦记。”
　　“谁想嫁祸刑部尚书啊？”钟岐云突然出声道：“刑部尚书究竟是个什么官儿？尚书......这不应当是个高官吗？”
　　“钟老弟这就不了解了，刑部尚书虽高，但也只是刑部一部尚书而已，我朝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部的长官名为尚书、正三品官职，副长官为侍郎、从三品官职，而尚书省统领六部的大人叫尚书令，正二品官职。”
　　说话的是何敏清，以前还是个秀才，后来因为生活过不下去了，便跟着陆晃从商，这一从就是十年，虽不做秀才但秀才公的身份还摆在那里，大伙儿觉着好玩，便依旧叫他何秀才。
　　“何哥对这些还是了解呢，那丞相又是个什么官职，总感觉大得很？”
　　“那可不。”何敏清笑道：“丞相是一品官职，协助皇上统领三省六部，
　　 
　　哪能不大？虽说我大晸不止一个一品官，但除了丞相有实权，其余太师、太傅等等都是虚职，只有名头而已，这些人虽说位阶不低于丞相，但没有实权那就是空的，气势上都要低下很多，所以我读书时，也有同窗笑言：宁做五品刺史，也不做一品太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话引得哄堂大笑。
　　何敏清眉眼带笑，待大家笑闹之后又继续道：“不过现今朝中尚书省尚书令正是空缺，看这情况，恐怕要不了几年，那位谢大人便能登上这个位置了。”
　　钟岐云疑惑道：“我听说要官场中想升迁极其讲究先后次序吗？他才成为三品刑部尚书，这么快就能当尚书令？”
　　“哎，这钟老弟就见识短浅了。”说话的是陆晃，“你不知道这个谢大人家里父辈是做什么的？”
　　“什么？”这个钟岐云肯定不知道，当时问谢问渊年龄，谢问渊都不愿和他说，哪里会跟他谈起家里的事儿。
　　“谢问渊是当朝谢大将军的长子！谢大将军可是大晸一等一的将军，手握兵权呢！”
　　钟岐云闻言直接愣了，怪不得谢问渊武力值这么高，搞半天人家是JUN事家族出身呢！他真是不知情中吃了大亏了！
　　谢问渊父亲手握兵权，而现在谢问渊又是文官......这谢家是文体通吃吗？钟岐云仔细一琢磨，更觉得吓人，一个朝廷实权，一个手握兵权，这一看就是想要造反的阵势啊！
　　皇帝怎么会准许？不给谢问渊找麻烦都算好了，竟然还要提拔谢问渊当尚书令？
　　我嘞个去，倒不如直接把江山送给他得了。
　　“不过我听说，这个谢问渊与家里并不亲厚，他父亲想要他做将军，他却考了科举，做了文官......听说啊，他虽在京兆却几乎不去将军府，就不知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秀才还没说完，便听得一个男声突然插入话中，怒骂道：“哪个给你们的狗胆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谢大人与将军府上如何，与你们何干，哪里由得你们背地里胡乱揣测！”
　　说话的人，约莫二十岁，看样子刚刚及冠，钟岐云见状正欲开口，陆晃便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胡家少爷。”
　　胡家，苏杭最大富商。
　　 

16、三妻四妾？
　　这大晸朝接档唐朝，唐朝后期虽然没落，但这片土地的根基却还是在的，再加上大晸朝和平百年，虽不怎么待见商人，但也挡不住从商的大家族崛起。
　　比如今本朝就有五大家鼎立全国各地，雄霸一方。
　　其实不管是古人还是现代的人，广大百姓生活无聊时总会想着找些谈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野史八卦流口口相传到现代。所以，这五大家也如同那些官家大人们为百姓津津乐道。
　　这些日子和陆晃他们呆在一起，钟岐云对这个朝代也是了解了不少，因为一行人都是从商的，嘴里更是时常提及本朝最著名五大家。
　　当然，其中杭州胡家出现频率最是高，因为五家中，胡家最富，首富自然容易被关注，更何况陆晃他们几个也是靠着胡家在做生意的。
　　朝代易破，世家不倒，这话用来说胡家最是合适，这胡家打从唐朝中后期发家，经营丝绸纺织产业，当年已是巨富。唐败以后，有一段时间没落，等大晸建朝后又慢慢发迹。
　　这也是外传这般，内行人都知道，那段说是‘没落’，不如说是胡家为了不受战乱影响，韬光养晦，乱世中将所以财力都积攒着不让人知道罢了。
　　而如今的胡家当家胡岩章，更是个有手段的，不过四十来岁当家二十年，将胡家纺织扩充到全国上下百分之六十。最为营利的丝绸业，前些日子吞并了苏州的苏绣坊后，除了散户小作坊，胡家可以说是独占了。
　　面前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如今能称作是胡家公子的，就只有胡岩章的独子胡宁岘了。未来胡家的当家人。
　　不过到底还是年轻了，说话总是冲得很，就那‘狗胆’两个字，任谁都是不愿听的。
　　这人却也是他们惹不起的。
　　几人中数陆晃家中最富，但这富也只能说是在泉州还拿得出手，比上胡家这种家族，那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钟岐云想了想，这个差距，放在现代来看，应该就好比县里家里有千百万资产的暴发户与互联网行业几个大佬的差距吧。
　　其余人不说话，钟岐云这个刚刚来的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了。
　　他
　　 
　　好不容易才离开大牢，眼前这个胡宁岘性情如何根本就不知道，万一又是个“周有翎”，他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了？
　　不过，钟岐云倒真是有点好奇了，他们几个谈论谢问渊，这个胡宁岘有什么可气的，看这样子倒是维护谢问渊得很，看来关系不浅。
　　钟岐云心头啧了一声，这谢大人还真是好大的能耐。
　　只见胡宁岘眉心紧蹙，望着他们几人，神色不善：“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他人。”
　　“胡少爷教训得是，是吾等轻狂了。”何敏清笑眯眯地站起，冲胡宁岘拱手恭敬道：“吾等今后定当谨言慎行。”
　　何敏清不愧是个读书人，他这话虽说得恭敬，礼仪也是周到。
　　但在座的几个都比胡宁岘年纪大，其中陆晃更是个能做胡宁岘爹的年纪了，何秀才太过于恭敬，炸三狂四的人自然是以为这人识得自己，害怕自己权势而自得，哪里听得出话里的调侃？更哪里晓得何敏清此番用意。
　　不过，胡宁岘生在这大家，虽然多少有些富家少爷的做派，却还算本分，年纪轻没学到胡老爷那般手段，但见得多了，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商人扮相的人，只是待瞥见何敏清腰间别着的木牌子时，他心头一怔，急忙侧开身子，没有受这个礼。
　　钟岐云见着胡宁岘侧开身子，有些奇怪，不过瞧见胡宁岘视线指向何秀才腰间牌子，他便也都明白了。
　　大晸朝科举实施至今，对文人不单重视还尊敬得很，但凡考得秀才功名，官府都是赐予一个梨花木牌子，有此牌行天下进府衙除了皇帝，其余都不用跪拜，见官员也只需浅浅弓腰示礼，不需行大礼。
　　而何敏清行的这个大礼，他要是普通人倒是没甚，但秀才就不一样了，这是给皇亲国戚行的礼啊。
　　胡家虽富甲一方，但也只是商，当不得这种大礼的。
　　这个胡宁岘看来也不是个傻的，茶坊来来往往许多人，要是叫人瞧见秀才向他行大礼，那传开了，势必对胡家不好。
　　心头好笑这古人等级之森严，何敏清这人真的把他这个秀才身份运用得活灵活现。
　　只怕现在这胡宁岘在心头怒骂何敏清吧。
　　果不其然，钟岐云
　　 
　　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胡宁岘，似有气憋闷心头。
　　胡宁岘确实心头气这个秀才作为读书人却这般不知廉耻、故意为之，当众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一股闷气在肚中：“适才是我先无理，当不得秀才公您这样一拜。不过，几位先生若是还想与胡家生意有来往，也莫要再多这些口舌。”
　　何敏清见状，便也知道这胡家少爷不是个傻的，别人没受礼，他也就笑笑退了开，只应道：“这是自然。”
　　胡宁岘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茶坊。
　　等人走远，几人才哈哈大笑起来。
　　“何老弟真让我大开眼界，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不，我看着秀才公的身份着实好用啊！”
　　“是啊是啊，咱这几个也就何秀才你有这本事敢和胡家大公子说上那么一两句了。”
　　钟岐云也笑道：“何哥，你这么做就不怕小少爷找您麻烦？”
　　“我若是怕，那就不会来跑商了。”何敏清坐下，又拿起茶杯慢悠悠品茶，呵呵乐道：“左右不过做不成商人挣不了钱了，实在不行我便又回去做个秀才。更何况我瞧这小少爷也不是个傻子，还没到那种霸道嚣张的地步，我家在泉州，他胡家手脚再长，也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奔到泉州找我麻烦。”
　　这人倒是个看得开的，钟岐云笑望着何敏清，没再继续说这事，转了话题问道：“不过，我倒瞧着这个小少爷维护谢大人得紧？”
　　陆晃听了说道：“兴许那个传言是真的吧？”
　　“什么传言？”钟岐云喝了口茶，望了过去。
　　“昨日我与祝君到胡家铺子取货，倒听到胡家下人悄悄在那闲谈，说是胡家想与我们刑部尚书结亲，胡大少爷维护自己未来的妹夫，也应当说得通。”
　　“哈？”钟岐云喝到嘴里的茶还来不及吞下去，“和谁结？”
　　“谢问渊、谢大人，你也觉得惊讶吧？”见钟岐云这模样，陆晃笑道：“胡岩章有个小女儿，名叫胡宁蕴，今年十五，说是生得水灵漂亮，想来胡老爷这是想把女儿嫁入官家。”
　　“已经谈成了？”
　　“这我哪儿知道，只是听到这么个事儿，连真假也不确定，谢大人那般身份也不一定看得上商贾家的女儿。”
　　“那倒
　　 
　　是，”何敏清闻言点头道：“这谢大人还未娶妻，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女儿排着队想着嫁给他，若真要论身份，胡家的女儿最多也只能做个侧室。”
　　“是啦，谢问渊这身份三妻四妾那是正常的，也说不得真会和胡家结一门亲。”
　　钟岐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钟老弟羡慕啦？”陆晃笑道：“虽说商人不能取侧室只能取正妻，但美妾那是你想多少便能有多少的，你正当年轻，正是有为之时，有了银子自然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钟岐云闻言笑了笑，“那就借路老哥吉言了。”
　　在茶坊听完小曲儿后，日头西落时间也不早，几人便准备回客栈。
　　杭州街巷，灯火初上。
　　刚出茶坊，何敏清请的帮工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何敏清就向几人说道：“我装货的车队那边出了点事儿，你们且先回去吧，我过去瞧瞧。”
　　“去吧。”
　　等人走后，钟岐云才笑道：“我瞧着何哥过得倒是恣意，秀才考得上，商贩也做得风生水起。”
　　陆晃在乐呵道：“钟老弟你真以为咱何秀才就只是个秀才？”
　　钟岐云当然不这么想，大晸朝再如何看中文人，连杭州府刺史都要客气两分的胡家也不是一个小秀才敢去惹的？何敏清看着不是个乱来的人，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那么和胡宁岘说话？
　　只是钟岐云却未说，只佯装诧异道：“不然？”
　　陆晃只看了看钟岐云，却没有回答，边走向转去客栈的小巷，问道：“钟老弟回泉州不预备些货物回去？”
　　钟岐云见状也知道陆晃是不愿说了，他也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和这一群商贩相处虽差不多有一月了，但也不算太熟，别人防着他也是自然。
　　“明日我再到街上转转，看看有什么可带的。”
　　陆晃点了点头，“我瞧着你这一路都未买车马，这样带不了丝绸回去。”
　　“嗯，明日也一道去看看。”他身上现钱不够，马匹又太贵，能拉动的东西又太少......
　　钟岐云还没琢磨哈该怎么办，前方忽然有五六个人跳了出来挡了去路。
　　“那酸秀才呢？”
　　一听这话，就是来寻仇的，钟岐云想到了胡宁岘，可是看了看挡路的几人，却没见着胡宁岘的身影。
　　钟岐云乐了：“你家主子这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背地里堵路揍人的把戏？”
　　杭州城最大的酒楼三楼隔间窗户正临安静的小巷，正与人商谈的令狐情却忽然听见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
　　神色一怔，随后推开窗外往下望去。
　　等借着月光辨识到其中一人的面貌时，他深思莫测，随后又忽而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17、故人
　　和这一帮人打起架来，在武力值上，钟岐云找到了自信。
　　可以说这是他有史以来打得最畅快的一次了，动作迅猛，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次出手都有实在感。
　　这种滋味实在太爽，没有谢问渊全方位打压的滋味，真是爽到了极点！
　　钟岐云兴致高昂，挥拳的动作更是比他高中参加比赛时还快了几分。紧捏拳头，他是有些放任自己了，更甚至借着这么个时机，将这些日子心头的憋闷一同发泄了出来，打得毫不留情。
　　一场架打完畅快淋漓。
　　“钟老弟，可以啊，没能看出你竟是个身手不凡的！”陆晃本身也未曾习过武，本以为这一次要遭个无妄之罪了，哪里晓得这个认识不久的钟岐云是个能打的。
　　五个对三个，钟岐云就挑了大梁，下手快、准、狠，让本来心有戚戚的陆晃和祝君徒然士气高涨，打地那五人屁滚尿流，仓皇滚走。
　　这一盘他们愣是以少胜多。
　　“以前家里人送我去练过......”钟岐云笑，“不能说身手不凡，毕竟山外有山。”
　　“哎，哪里哪里，我看钟老弟可是厉害，我家中雇的那些个打手，好些都没你这般身手！”从商这许多年，陆晃都未再这般动过手，经过一番打斗，竟又找回些年轻时期那种轻狂气势，将手搭在钟岐云肩上，陆晃朗声笑道：“虽也受了些拳脚，但今夜实在是畅快、畅快啊！”
　　祝君刚过三十，但跟着陆晃行商这么些年，也是再没这般放肆过了，也笑道：“钟兄弟这般人物可遇不可求，陆哥不如雇了钟老弟......”
　　“哎——”陆晃抬手止住了祝君的话，道：“钟老弟人才样貌皆出众，将来必定是做大事的，我与他结交合作便好，雇了他，倒是限了钟老弟出路。”
　　陆晃说着望了眼身旁的钟岐云，“更何况，钟老弟应是不愿的吧？”
　　钟岐云确实是不愿的，这个陆晃看起来爽朗干脆，但“十商九奸”，陆晃能好到哪里去？泉州就那么一片儿地，在这个经济不如现代那般膨胀发达的时代，能创造的价值就那么多一点，有谁能容许一个人来这儿分一杯羹，划走一片蛋糕
　　 
　　？
　　钟岐云想，陆晃应当是在试探他吧。
　　钟岐云笑了笑，似有些欣喜地说道：“哪里的话，我虽生在泉州，但多年未曾回去，现在也没个活计，正发愁回乡该做些什么。跟着陆老哥做生意，我当然是千个万个愿的，陆老哥何等人物啊，就只怕陆哥嫌弃我这小子没个轻重，做不好事儿！”
　　陆晃眯了眯眼，更是心情好了些：“哎，钟老弟谦虚了，现下咱也不好谈这些，不过到时回泉州，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就尽管提！”
　　“那我就先谢过陆哥了！”钟岐云看向巷尾，道：“不过，刚才那些人不知什么来头，来找何哥寻事的意图明显，就不知是不是在那茶坊何哥落了胡少爷的面子，他当众不好发作，便私下找了打手......”
　　祝君摇了摇头：“我与胡家少爷虽然接触不多，但传闻里他也不是个度量小爱寻事的人，既然当时放过了咱们，他应当不会再做这般下作的事。”
　　钟岐云对那个胡宁岘不熟，也不好发表甚么言论，只点了点头。
　　“是了，就不知秀才他是得罪了甚么人，”陆晃不知想到了甚么，忽而笑了起来：“我想应当没甚么大事，不必忧心，他这么些年遇到的这种事也不少。”
　　祝君闻言似恍然，摇头笑了起来。
　　钟岐云听了这话不明所以，却又不好多问，也没兴趣知道那么多别人的私事儿，他便说道：“既然陆哥都说无事，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我看时辰也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回客栈歇下吧。”
　　刚才寻事的五人虽被打跑了，但难免会心有不甘又找了帮手返回来，他们三个刚也算是运气好，没有吃大亏，可谁知道后边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经过刚才那一番，现在他们三人精疲力竭，可没办法再应付了。
　　“是，早些回去的好，明日让何秀才把他自己的债好好料理清楚了，莫再牵扯咱们几个无辜人。”
　　客栈不远，几人穿过小巷进入另一侧大街，再走个百来米便到了。
　　钟岐云今夜揍人揍到手软，实在没精力折腾别的，晚饭也未吃便先回房睡了。
　　隔日一大早，钟岐云爬了起来洗漱干净，天且才蒙蒙亮，原以为这个时候还没人起来，但房门一开，正巧
　　 
　　碰到了住他隔壁的何敏清。
　　看样子也准备出门。
　　“何哥这么早？”钟岐云昨晚睡得沉，也不知道隔壁的人什么时候回来的，“预备去哪儿啊？”
　　“去看看马匹和木车。”
　　“怎么？还想再弄些丝绸回去？”
　　何敏清有些无奈地摇头道：“哎......哪里啊，我车马停放的那处不知为何起了火，车都被烧了个七七八八，马也烧死了五匹。”
　　“起火？”想起昨夜的事，钟岐云眉头微皱，何敏清的事他不清楚，这场火不知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两人走出客栈，路上他只能将昨夜的事给何敏清说了说，见何敏清心头有了计较，他才问道：“那你前些日子购置的那批货？”
　　“那些货好在还屯在仓里，倒未受损。”何敏清说道望向钟岐云：“钟兄弟也是准备去看看马车的吧？”
　　钟岐云点了点头，又摇头，“我想去看看船。”
　　“船？”何敏清闻言皱眉：“你想走水运？”
　　“嗯，我现下没什么银两，一辆车一匹马算下来也得花销十两，贵了。”
　　何敏清摇头道：“水运虽好，但你要知道如今大河小滩皆被官府把持，一个两个州中来回且还好，但要跨多州而行，那便是过一关付一利，这般算下来，千里的路途，你付出的价钱都比车、马更多了，更何况此地水路不通泉州，用船你也到不了泉州。”
　　这事钟岐云早就问清楚了，在陆地交通不便时候，水运其实是最为省时省力的交通方式，大晸朝看重内陆水运，便也在这方面收取税费较高，按照他如今的经济状况和背景，钟岐云自然不可能去走河运。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走河运。
　　想了想，钟岐云还是说道：“我打算走海。”
　　何敏清闻言眉头都紧紧皱到了一起，对于海，人多少都有些惧怕的。
　　不知，便会畏惧。
　　在何敏清看来，稍有雨水，河流就能奔腾不可控，更何况是这片看不见边儿的东海了。东海太过广袤，暗礁之多，乱流丛生，一阵风便能将你吹离大地飘荡在海中，人鬼不见，就这么死去。
　　所以大晸朝中除了一些渔户，大多都远海而居，他倒是听闻一些人冒死走海，挣了些钱，但十次便有
　　 
　　那么一次出事，命都丢了，哪里还能享受那些荣华富贵？
　　到头来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可取。”何敏清道：“安全官道不走，走甚么海？龙王打个喷嚏都能掀起巨浪要了你的命！你又不是那些缺粮倭贼，生在大晸，好好活着便是，从商的法子之多，挣钱的方式也不拘于这般，你何必拿命去赌？”
　　“是啊，这位兄台才刚逃出生天，便这般亟不可待地到那海里喂鱼吗？”
　　二人侧后方蓦然有人说话，钟岐云、何敏清闻声回头，便见着身着玄色锦衣的男子站在那儿，他身旁还有两个仆从。
　　这人，钟岐云认识。
　　他见过一次，便是谢问渊押送他进京时，遇到的谢问渊好友‘无畏’。
　　刚才那话，显然这人认出了他！
　　钟岐云心头一惊，这人从京兆城来到了这里，会不会谢问渊也......
　　不，应该不会，应该不会认得，他离开京兆已经近两月，这段时间饭食好了，他也不是当初那副皮包骨的模样，虽说样貌还在，但还是有差别的......
　　谢问渊当初放他走，肯定是没人知晓的。若是让人知道他还没死......
　　钟岐云强压下惊诧，面上表情却分毫未动，装作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何敏清，“何哥，这位是？”
　　何敏清在看见令狐情时便怔住了，这位大人可是泉州刚离任的刺史啊，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只是未曾想会在这儿碰见他。
　　“这位大人，前几月还是泉州府刺史，”何敏清低声对钟岐云说道，而后又望向令狐情，“令狐大人，我未曾想竟能在此碰见您！实乃何某三生之幸。”
　　令狐情见人认出了他，便将视线从钟岐云身上挪开望了过去，“你是？”
　　何敏清出声道：“何敏清，泉州人。”
　　令狐情点了点头，泉州人认得他也不奇怪，不过他并不关心这人叫什么，他对钟岐云好奇得很。这般想着他又望向钟岐云。
　　只见钟岐云一脸恭敬，与有荣焉地冲他拱手弓腰：“原来是令狐大人，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令狐情见这人似乎并不认识自己，琢磨着便问道：“我看着这位兄弟有些面熟，似一位故人。”
　　钟岐云闻言老实巴交地笑眯了眼，舔了舔干涩的嘴皮，磕
　　 
　　磕绊绊道：“能让令狐大人觉得面熟，还长得像您那位故人，那是小的有造化，面相有福气。”
　　“我那位故人已经死了。”令狐情眉眼弯弯：“我适才见着你，还以为他又活了过来。”
　　“啊？”钟岐云惊讶地抬头望了望令狐情，又望了望一旁的何敏清，“这......”
　　何敏清见钟岐云不知怎么说，便笑道：“令狐大人莫怪，我这钟兄弟有些不会说话，冲撞了您。”
　　“无碍。”令狐情眯眼看着钟岐云道：“你姓钟？”
　　钟岐云急忙点头：“是的大人！”
　　令狐情笑了笑，随后转身便离开了。
　　留下两个莫名的人在原地互相对视。
　　 

18、挣钱
　　谢问渊究竟来没来杭州，说实在地，钟岐云心里头确实有些好奇，但他不可能去打听，也不会去问，当初谢问渊放了他一条生路，他现在自然不可能冲上去在别人面前瞎晃悠找死。
　　至于那个令狐大人，钟岐云想，就算这人与谢问渊说了看见他的事儿，就算两人在这大街上面对面对闯，只怕谢问渊也只会当做不认识，只要他钟岐云不闲得发慌又嘴皮子痒了。
　　他当然不闲。
　　钟岐云打定主意走海路了，船能装运的货物之多，是现在的马车绝对无法比拟的，就算不提货物数量，单单计算时间成本运输成本，那都是比车马小的太多。
　　上一辈子，也就是在现代时候，他家里就是做海路运输生意的，钟岐云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利益。
　　不过而现在虽说没有那种高科技航海的技术，但相比那时，古代还是有不少便利的。
　　现代那世界贸易发达，从事这个海运行业的人之多、竞争之激烈，管理也相对现在来说严了很多，毕竟那么大一个经营群体在那里，每天成千上万的经营活动便在海边诞生，不多加管理自然会出各式各样状况。
　　不过就算那时，他家中生意也还是做得不错，他自小在那样的家中长大，耳濡目染，自然对海没有这般忌惮。
　　海路虽然凶险，钟岐云也知道实际也不如何敏清说得那般，这些天他打听下来，大晸朝的推行的政che，以及百姓口中提及的东海，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少有人会去触碰。
　　而好些胆子稍大的人，也正应了那句有勇无谋，只想挣钱却不去做好前期准备，哪里会不出事儿？
　　钟岐云不是不担心这个时代的船只建造技术不行，可是想来想去，都不如这些日子了解到的讯息对他诱惑来得大。
　　每个新兴产业都有一段真空期，就算是现代也一样，因为不了解便不知如何规范，便由着产业飞一段时间，或是生或是死就看领头人的商业头脑和运气造化了。
　　而海运对大晸而言，虽然不新，单也是一个不受重视任由其飞行的产业。
　　这其中蕴藏的经济价值，钟
　　 
　　岐云用脚趾头都估算得出。
　　他怎么可能不兴奋！在知道这个时代对海运是不看重的时候，在知道从事海运的的人极其稀少的时候，钟岐云就望见了未来。
　　天助我也！
　　他似乎看见了银子在跳动。
　　杭州城南，钱塘江。
　　江岸边停靠着数百艘等待装运丝绸、布匹、粮食等等货物的内陆船只，随时准备装运结束便起航往北方各处运送，虽不如现代海航那样巨大，但也算得上是繁荣热闹。
　　钟岐云四处转了一圈，河堤四周都拥满了人，除了来往商贩，更多的就是打着赤膊的劳工苦力和河道两侧的纤夫，一吆喝着口号不停歇地劳作着。
　　这都十月天了，说来这天也见凉，但各个都是满头大汗。
　　钟岐云走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买卖船只的。
　　“你真打算买一艘船？”虽说看不得海运，但见钟岐云那么坚决，他也不由得跟了过来瞧瞧，“你要知道普通的小船可是入不得海的。”
　　钟岐云点了点头，“先前我就已经打听过了，现下杭州的造船坊有五家，不过大都造的乌篷船、船体小，更是没甚么甲板。倒是有一户叫长河的造船坊，他家造的是大船，能行海，他们家造船工艺最好，其中最大也是最有名的就是杭州之意阁的那艘了。”
　　之意阁，名字倒是诗情画意，船体也是美不胜收，但他却是杭州城最有名的青楼，这之意阁不同其余的，他的楼就是一艘大船，除了底下船舱，甲板之上还有四层高楼，就停在西湖白堤边上，船体之大，远远便看得一清二楚，南北东西闻名而来的客人之多。
　　当时刚到杭州时的钟岐云就惊叹了一番。
　　之意阁那艘船，只看着模样钟岐云就知道这个时代造船技术也是好的了，怎么就不物尽其用？不，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人家也是用来做生意......
　　“长河造船坊我倒是听过，他家铺子就在这钱塘江边？”
　　“说是往钱塘江入海口方向走，那边有一处铺子。”钟岐云望向何敏清，笑道：“我记得刚来时候何哥第一个晚上就是到那个之意阁了，怎么样？之意姑娘像不像传言中那般柔情似水，娇媚舒骨？”
　　据说这个之意阁每一个姑娘都没有自家名字
　　 
　　，进了阁中就得由阁里取花名，等到年老色衰或是有人赎身离阁时才会取回自己的名字，而之意阁每一任花魁都叫做之意。
　　倒是好让人记住。
　　“哎，哪里见得到什么之意姑娘。”何敏清笑道：“你可知要想进这之意阁，便先得预备多少银两？”
　　难不成这个地方还兴什么最低消费，办个VIP不成？钟岐云倒是有点好奇了：“需要多少？”
　　何敏清比了个一：“一千两。”
　　“花一千两去见个花魁？”这个时代，十两银子便够一家四口在杭州城过一个月的安逸日子了，当初谢问渊给他的钱也有两百多两，这一千两.....“这是见的天仙不成？莫非看了还能福运东来？”
　　“不，钟兄弟这就想岔了，”何敏清笑道：“一千两是入门的银两，至于之意姑娘见不见不，那就要看人家的心思了，不过见过如今这位之意姑娘的人，都说天仙只怕也比不上。”
　　何敏清这么一说，钟岐云更是好奇了：“真的这么美？我听说京兆城那位楚嫦衣才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不一样不一样，嫦衣姑娘那是娇艳如芙蓉牡丹，这一位，淡如垂丝海棠，美若天仙。”何敏清冲钟岐云说道：“改日带钟兄弟去见见。”
　　钟岐云想了想，点头笑道：“既然何哥盛情邀请，那小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也需等小弟我有了这一千两，再让您领我上之意楼见见世面。”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出声，等行至运货劳工较少处，便见着了那造船坊。
　　原来这造船坊不是建在岸边，而是同之意阁一样，钱塘江这处商谈生意的铺子就在一艘大船上。
　　两人还未行至岸边船板，那边就有小厮迎了过来，却未将他们迎进去，倒是像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客官可是要买船？”
　　“是。”钟岐云点头。
　　“实在是对不住，今日船坊不做买卖。”小厮微微笑着恭敬道。
　　“哎？你门庭大开，船板放着，怎地就不做买卖了？”何敏清闻言嗤笑一声，道：“是不做买卖，还是但不做我两的买卖？”
　　杭州这边不少店中小厮会看来客穿着打扮评判，有时便是会用这般借口打发那些一看就买不起的人。
　　“两位客官摸怪
　　 
　　，今日是真做不了买卖。”小厮歉疚道：“船坊今日被包了下来。”
　　“开门做生意的铺子，还能让人包下？”何敏清望向船坊：“是哪位大人有这般本事。”
　　“这......”小厮苦笑着摇头。
　　钟岐云见状也知这小厮是不能说的，想了想他便问道：“我能问小哥一些事儿吗？”
　　“您说！”
　　“你们船坊一艘能装百旦米的船，约略多少银两？”
　　“这是要看木材和船舱数目的。”
　　“杉木单舱的呢？”秦岭淮河这一代盛产杉木，应当最是便宜。
　　“近日是二十五两一艘。”
　　“那千担呢？”
　　“约略三百两。”
　　钟岐云点了点头，“谢谢小哥。”
　　“哪里，客官您客气了。”
　　问完话，两人便离开了，路上何敏清开口道：“这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百担大米用马车拉不过两匹马两架车，算下来也就二十几两罢了，这船木料用的多，越大工艺也繁复，制造也更麻烦，想来贵些也是自然。”
　　“嗯，”钟岐云笑了：“可是，用船，能节省七分时间。”
　　何敏清心头重重地一跳，七分......
　　“就不知何哥愿不愿与我合作这一遭了？”钟岐云望向何敏清，笑道。
　　何敏清望向钟岐云，微微喟叹道：“你小子就是在这儿等着我往火坑里跳吧？预料到了？”
　　“哪里，只是想跟着何哥一道挣钱而已。”
　　“你真不怕海？”
　　“怕啊，可是那又如何？”钟岐云道：“何哥可知节省七分时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先别人一步，意味着所有的货品能尽早销售一空，也意味着一倍付出三倍收获。
　　“你打算将丝绸卖到泉州？”泉州整个丝绸行当其实已经被陆晃独占了，他这些年跟着陆晃倒也挣了些，但终究不算得到一片天地......反正他如今也只是只身一人，没旁的牵挂，想要脱离陆晃在掌控，这一次也说不得是个契机。
　　“沿海那么多城镇，我为何单单卖到泉州？只要价合适，卖给谁都一样。”钟岐云顿了顿，“我与何哥说实话，我家中曾经便是做这个的，若是没有把握我不会去碰，不过就怕何哥不愿挣钱了。”
　　何敏清心是开始动了，沉思良久，他才哼笑一声：“既然如此，有钱我为何不挣？”
　　 

19、傻子
　　刑部尚书府，西厢阁，谢问渊闭着双眼，双臂舒展让下人将一身朝服退下。
　　他想起魏丞相在朝堂上引起的那番争论。
　　“慎度国与我朝世代皆好，这番派史臣带珍宝来朝为皇上祝寿，老臣以为，为显我朝气度，理应在慎度国王普撒王生辰时派使节前往，以示我朝世代交好之心。”
　　“丞相所言极是。”
　　“可慎度国派遣的使臣是普撒王的大儿子，此人可是慎度国未来的储君。”中书令上前一步提醒道。
　　“是啊，慎度若是皇子都敢派来，那示好之心便是足的，我们若只让鸿胪寺派人前往只怕不妥。”
　　“可谁知那慎度又是何居心，圣上乃真龙天子，君子坦荡，自不会做扣押人储君之事，但我听闻慎度国就曾用这番手段扣押了塔干国的王子，以此要挟从而引发战乱，伺机吞并了塔干南部的疆域土地！”
　　“我堂堂大晸，他还有胆子进犯不成？”
　　“可如今西域告急，他这番来朝定不是好事！”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扣押塔干王子的是上上任慎度国主，与如今这位何干？你便知西疆告急，若此时真与慎度交好，那西北蛮人想必也是惧怕的。”
　　“哼，张大人，只怕到时那才是前有猛虎后有财狼了！”
　　“你——！”
　　“好了好了，这般争吵有何用？”封徵帝眉头紧蹙，王公公见状急忙上前给他揉了揉眉心。
　　过了片刻，封徵帝挥了挥手让王公公退下，他才望向堂下看着别人吵闹，事不关己神色淡然的谢问渊。
　　“不知刑部尚书心头可有出使人选？”
　　选人之事不问吏部尚书，倒是问起主管法、司、刑的刑部，朝堂上的诸位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多言。
　　谢问渊自从上次端了蜀州一窝后，又雷厉风行查出当年私造刑部大牢令牌之人，种种证据明晃晃地指向十年前曾任刑部侍郎、如今升作礼部尚书的吴孔知。
　　皇帝震怒，下旨连夜抓捕了礼部尚书，满朝皆惊。
　　正因此，如今这位刑部尚书实在是很得皇帝青睐，在礼部尚书之职位空缺时，还让其暂代礼部尚书一职。
　　 
　　鸿胪寺便是礼部管辖，问谢问渊也是自然。
　　谢问渊手持玉板，面色淡然走到堂中鞠躬，而后慢慢说道：“臣心头没有人选。”
　　“上次那蜀州刺史，你不也举荐了一位能人吗，怎的这次心头却没了人选？”封徵帝望着谢问渊说道：“当真无人？还是不敢说？”
　　谢问渊垂首恭敬道：“当真无。”
　　封徵帝望着谢问渊，好久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退下吧。”
　　“谢陛下。”
　　谢问渊退下后，太子谭元雍就站了出来，朗声道：“儿臣请命出使慎度国！”这话说罢，他又轻咳了两声。
　　封徵帝见状，心头不忍，太子的病到如今更是不好了。
　　“陛下，太子近日身子不适，不宜长途跋涉，那慎度国远在千里之外，只怕太子届时是受不住的。”二皇子谭元晋站了出来，说道：“不若让儿臣前去慎度。”
　　封徵帝想了想便点头道：“若是你愿，慎度书信来后朕赐你百余精兵，让鸿胪寺卿跟着你，再挑选些人择日前往。”
　　“臣领旨。”
　　谢问渊却上前道：“陛下，鸿胪寺卿前日已告老还乡。”
　　封徵帝闻言这才恍然想起，现下鸿胪寺卿空缺，还未有人接任，他本来只是让谢问渊放手清理魏和朝的手脚，他哪里知道谢问渊竟然连礼部尚书的把柄也抓到了......
　　现下礼部人人皆惊，一个个都忙着辞官还乡，就怕这位谢大人手中的刀突然落下。
　　不过倒是心头有鬼之人才会如此，要是坦荡倒也不用惧怕谢问渊。
　　“总归还有人懂得慎度国语吧？”
　　“鸿胪寺卿离开后，鸿胪寺便无人会了。”
　　封徵帝皱眉：“那当如何？”
　　太子闻言，上前一步道：“我听闻谢大人年幼时与谢老将军曾出使慎度半年，想来以谢大人之天资，应当是学得了慎度话的。”
　　谢问渊微微笑道：“太子谬赞了，当年太过年幼，那些东西早就记不清了，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人会说慎度语。”
　　“谁？”
　　“工部水司丞令狐情。”
　　封徵帝自然是知道令狐情是谁的，“他现在何处？”
　　工部尚书上前道：“前月上任后，下官便令其到杭州采买运粮船，应当近日便能回来。”
　　“
　　 
　　陛下，礼部掌礼仪、祭享、贡举、出使之事，工部掌土木水利、运转之事，六部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如何能让工部水司丞做礼部鸿胪寺之事？”谭元晋道。
　　“二皇子所说极是，”魏和朝出声：“现下看来，当是礼部尚书亲自陪同前往，才真是‘名正言顺’呢。”
　　这话一出，堂中便传来一些笑声。
　　谢问渊哪能听不出这老匹夫言外之意？
　　如今他即是刑部尚书，又暂任礼部尚书一职，在这其中最是名不正言不顺，魏和朝这是被他断了西南臂膀，有气淤积在胸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谢问渊忽而想起两个月前那个说话呛人的钟岐云。
　　眼睫微动，谢问渊不见气恼，反而笑着望向魏和朝，感叹道：“魏丞相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下官。慎度与我大晸边境交接，与慎度交好，于国于民皆是好事、大事，我虽只是暂代礼部尚书一职，但既然当初陛下委以重任，如今臣当在有人接任之前担好这事，方不负陛下重托！”
　　说道这里，谢问渊冲着御座之上的封徵帝鞠躬道：“臣，谢问渊，请命陪同二殿下前往慎度国，为两国交好谏言献策！”
　　既然要扔给他一顶高帽，他谢问渊欣然接下便是。
　　谢问渊这话说完，那边的魏和朝呼吸一梗，面色都难看了。
　　想到这里，换好常服的谢问渊摇头笑出了声。
　　延责见状，也跟着喜道：“大人在朝上遇到什么好事了？今日看着比以往开心些许。”
　　“无甚。”谢问渊摆手，又问道：“前日胡家来人了？”
　　“是。”延责点头道：“表小姐听闻大人您忧愁过度，便差人送了上好的龙井还有何首乌来。”
　　“小丫头这些年倒是懂事。”
　　延责本想说这是心悦于您才会这般有心，只是对着谢问渊他始终还是敬畏的，有些话他也不敢胡言，只应道：“我听闻表小姐这些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娴熟温柔，像极了夫人，说是人见人欢喜呢！好些人家都想着将她娶了去。”
　　“倒是有些年头没见着她。”谢问渊想了下：“她今日十二月就十五了吧？是论亲的年纪了。”
　　“是啊，就不知表小姐有没有心悦之人，”延
　　 
　　责以前见过胡宁蕴，他倒是挺喜欢这个乖乖巧巧的表小姐，和自家主子很是般配。说了这话，他悄悄看了看谢问渊的表情，见他如常并未生气，才放了心继续说道：“若是有，就只愿表小姐心想事成了。”
　　谢问渊瞥了眼一旁叹息的延责，笑了笑，没有回话。
　　延责还欲开口再夸上几句，那边府上的仆从就急忙跑了过来，说道：“大人，令狐大人回来了，现下在前厅呢。”
　　谢问渊倒是正巧有事找他，便说道：“你与他说我马上过去。”
　　等他到了前厅，便见着令狐情一身风尘，看样子是才下马就奔了这处。
　　“你现下这模样，实在不像京中女子口中那位风度翩翩的无畏公子了。”
　　“哎，哪里顾得上那些。”令狐情笑道。
　　“哦？”谢问渊邀令狐情坐下，“听你这话，是有事要与我说了？”
　　“自然。”令狐情望了眼谢问渊一旁的延责。
　　谢问渊心领神会，抬了抬手，让延责先退下了。
　　待人关门离开，谢问渊才开口道：“这次入杭，可是有收获？”
　　令狐情知道谢问渊问的是他离开京兆前他托付之事。
　　“倒是听到些东西，”令狐情忽然笑道：“不过在这之前，我想与你说一事，也想问你一事。”
　　谢问渊端起桌上茶，慢慢品了一口：“怎么？”
　　“你知我在杭州城见到了谁？”
　　谢问渊没有说话，等令狐情自答。
　　“陈冲。”
　　谢问渊眸光微闪：“哦？哪个陈冲？”
　　令狐情细细看了下谢问渊，“莫说你不记得了。”
　　“你说的可是锦川县那个可怜的哑巴？”谢问渊摇头笑道：“别告诉我你去杭州一遭最大的收获，就是活见了鬼。”
　　“是活见了鬼，”令狐情点头道：“你知我十分擅长辨识人的面貌，这人肯定就是陈冲了，可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死了的人，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改名换姓，做了另一个叫钟岐云的人。”
　　钟岐云三个字在耳边响起，谢问渊忽而笑了：“陈冲确实死了。”
　　令狐情没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曾经以为那日审讯的陈冲是你命人假扮的，可不知你是使了什么手段才骗过了丞相，骗过了
　　 
　　皇帝，没有留下一点把柄，可后来听太子说，兴许是上天都在帮你，让那个傻子突然开了口，诉了冤。”
　　“可要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就算皇上信、丞相信，我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谢问渊笑了笑：“是吗？”
　　“你应该早就知道他会说话了，所以我以为，那次刑部大牢出事时，死的那人确实是真的陈冲。”
　　“可是你又在杭州看到了另一个？你觉得是我放了他？”
　　“不会，我宁可相信自己看错了，也不信你会放了这么个人。”
　　“无畏，你很懂我。”
　　“是吗？”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陈冲不是我杀的，他死在魏丞相的人手中。”
　　这话一语双关，令狐情心知，不管真相如何，那事谢问渊是不会再去提及的，也不可能把实情告诉他。
　　他二人虽然交好，但好些时候，有些话不能说，也不可以说。
　　“话我也问到这里了，去杭州之前你交给我的事，我也打听到一点眉目，那位，确实在杭州等地购置货船，而且船只还是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大船。”
　　“这般动作没人察觉？”
　　“有人替他掩人耳目啊。”
　　“谁？”
　　“要说起这事儿，还真是因缘巧合了，起先我还查不出究竟是谁，也没个眉目，倒是有一日在街头碰到那个叫钟岐云的人，他和友人在街头谈及杭州城最大的青楼之意阁，说是之意阁的之意姑娘美若天仙，准备约着去瞧瞧。”
　　之意阁？谢问渊想，杭州最大的青楼？
　　“我当时心头想着与他对峙看看他是否是陈冲，哪知他根本不认识我，那时我觉得无趣便去了之意阁，见着了那位与天下第一美人楚嫦衣齐名的之意姑娘。”
　　“你倒是有这心思。”
　　“若不是起了这心思，我也不会发现这个幕后推手。”
　　“之意阁的人？”
　　令狐情点头：“在我看见那之意姑娘时便什么都明白了，长得太像了......”
　　谢问渊笑了起来：“看来，往后我也应当去见见才是。”
　　令狐情哈哈大笑起来：“届时我替你引路。”
　　“不过，我见到那个名叫钟岐云的人，倒真是个不怕死的。”令狐情又说道。
　　“怎么说？”
　　“那天我听闻他准备买船走海路。”
　　“海运？”谢问渊挑眉，确实是个生钱的法子，不过倒也真像是活腻味了。
　　若是往年，这个时日出海倒还好，但今年不同以往，夏日东海那片少雨，按照往年规律，这段时日东南风又渐渐强劲，只怕东海龙王预备在这秋冬之际下一场暴雨吧。
　　这个时候出海那真就是不知死活。
　　这个傻子，真是处处找死。
　　 

20、出海
　　如同谢问渊猜测的那样，十月底深秋，东海果然刮起狂风，下起了暴雨。
　　不过好在钟岐云早些时候是有预料到的。
　　钟岐云生于海边、长于海边，加之家中父母也是行海走伤，他见得多也知道得多，这么一点生活经验他还是有的，不至于赶着暴雨出海。
　　陆晃与另外几人知他二人欲行海，虽说过劝阻的话，但也没过多阻拦，并早在雨前两日就离开了杭州。
　　钟岐云也乘着这段时间与何敏清一道四处转了转，在钱塘江口岸向离杭回乡的商户购置了一艘体量中等的二手船，价格却是比那日在船坊问的还贵上了十两银子。
　　只因这船用料不同船坊的松木，前船主就是跑海的，这艘船是他专门让船坊造的，船体用料十足，甲板等处用的均是抗腐蚀柚木，龙骨这些要紧肋材，还是上等好木料。
　　用船主的话来说如果不是家中人不放心他这把年纪还在海里飘荡，他也不会卖掉它。
　　钟岐云觉得不亏。
　　船买好，除了何敏清几个下属，两人又借着原船主的关系雇了一个经验颇丰的管带、三个苍头，另外购置了一些食物，救生用品，等一系列的东西办妥，剩余的钱，钟岐云狠狠心，将它全部用来购买价钱相较低廉的丝绸。
　　秋冬的暴雨再大，时间也不会太长，算下来也就那么五六天而已，等雨过天晴，人、船、物具备，装好货物，钟岐云和何敏清就准备出发了。
　　出航这日，北风起，晴空万里，船帆大开，一行人乘风南下。
　　千里江陵一日还。
　　许是老天爷保佑，这一道海路，足足一千里，已经过海水锤炼的船乘风破浪，不过两日便到了玉环县，停靠在玉环县唯一一处渔人捕鱼进出的口岸，将货物驼至玉环县街头，何敏清甚至都还未回神。
　　“不过两日而已......”
　　钟岐云听得好笑，这句话，从今晨得知即将抵达玉环县时，他就一直听着何敏清感叹，到现在起码不下二十次了。
　　“这几日风不算强劲，一个时辰只能行十四节，若是风强之时，一个时辰还能行个三十好几节。”
　　“够了够了，这便足
　　 
　　够了。”何敏清两眼放光，“酒仙诗中话，确实没曾说假啊！可知杭州城到这玉环县，若是走陆路，最快也得六七日，这.....”
　　见旁几个苍头悄声笑了起来，何敏清也不恼，只摇头感叹：“我真是见识短浅，非不得那些人冒死也要行海。”
　　钟岐云点了点头：“海中虽危机四伏，行海也极其倚赖天、水、风几象，但若是多加小心注意，也没甚可怕的了。”
　　何敏清叹：“自然是要对海龙王心怀敬畏的。”
　　钟岐云望着何敏清悠然的模样张了张嘴却也没再多说。
　　对海自然是要心怀敬畏的，只是话虽这么说，理人人都懂，但天象又岂是随便就能断定的？更何况长久经历一番风顺，按照人的秉性，终归会有一日掉以轻心，多数海商出事便是如此。
　　以前他每年放假，便会跟着父母去走航运，看得多，年纪大了点也帮着做了不少事，经验还是有，但钟岐云依旧不敢放肆，毕竟以前家里那个可是现代高科技集成的渡轮，现在这个古代木船，他还是第一次亲自掌控。
　　来到这个大晸朝，在生死之间挣扎过一遭，他算是看得明明白白了，老天爷从没偏向他这边，他若是以为穿越过来他就是主角、做事前不仔细琢磨清楚，然后掉以轻心，那早晚会被自己愚蠢害死。
　　玉环县近海，但地处台州边沿，居住人不多，官道不通，算不得富裕，昂贵的精美丝绸少有人买得起，低廉的丝绸又获利少，运输成本太高，走陆路的商人不愿长途跋涉运送丝绸至此，走海路的商人很少，而那极少数的人只会将丝带到台州城，不会再度南下。
　　这些钟岐云前些日子都已经了解清楚了。
　　果不其然，等他带着丝绸上岸，他于杭州购置的两百匹料子便兜售一空。
　　除去购置丝绸的成本，他还挣了一百二十五两。丝绸行业利润之丰厚，钟岐云真是感叹不已。
　　何敏清买的货物多，除了价格太过昂贵的绸缎、成衣没能卖出，其余中下品的丝也全都卖了干净，挣了个钵满盆盈。
　　“钟兄弟现下还准备回泉州吗？”
　　“自然是不用回去了。”钟岐云不是傻子，能在这处就有这样的收入，货品都卖得差不多，
　　 
　　这时回泉州自然是没太多意义了。
　　何敏清明白这个理，左右两人都是孤家寡人，没甚么妻儿牵挂，回泉州对他们来说只会浪费时间精力罢了。
　　“这番回杭，你预备往哪处走？”
　　玉环县人少，何敏清的货物投放后，玉环县的丝绸市场也算是会饱和一阵子了。再来这处只怕挣不到钱。
　　钟岐云大口吞下嘴里的馄饨，想了想便说道：“到时候看看风往哪儿吹吧，若是南风，那就上燕尾去，若是北风，就南下到拓容县。”
　　何敏清点头，“可行。”
　　钟岐云笑：“就愿天公作美了。”
　　两人夜里合计了下，预备到台州购置些杭州没有货品，等南风一到，就起航回杭。
　　十一月中，西北风一到，杭州城气温骤降，跨入了冬季。
　　昨日且从燕尾县回杭的钟岐云，被杭州城的海风吹了一个哆嗦。以前他就受不住江浙沪那一带冬季的湿冷，透骨的寒意棉袄都挡不住。
　　漂泊多日重回岸上，一大早，钟岐云就带着银两离开了租住的小院往杭州城中一家成衣店去了。
　　古代不如现代处处有商场，处处都是售卖衣物的店铺，这个时代成衣相比自制的衣物贵上好几倍，一般家中女人为了节省开支，都是买来布匹自己剪裁做衣。
　　再加上杭州城丝绣也是出名，城中大部分女人绣工都算不错，做出的衣物虽比不上成衣店那般精美，但还都挺好看。
　　因而苏州杭州两城都有个不同其余州府的特点：女主外，男主内。不少人家中都是靠女人的绣艺过活。
　　所以城中成衣店不算太多，买成衣的都是些家中有余钱，想要打扮体面的人家。
　　寻着一家上下共三层，看起来格外体面的店子，钟岐云掀开门前厚帘子，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客官，您可是要布匹？”
　　“我准备买两套冬日的成衣。”钟岐云四处望了望，“你们店中还造了地龙？”
　　“是啊，今日天冷得紧，掌柜的便令人燃了地龙。”店小二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下钟岐云的衣着，随后才漫不经心地笑道：“客官您这边请，小的替您量量尺寸。”
　　钟岐云点了点头，跟着店小二往里间走去。
　　钟岐云看衣服快，买得
　　 
　　也快，还没等店小二推荐，他就选了三套颜色较深的棉布袄子。
　　“你们这儿怎么没见丝绸面料的成衣？”虽然他不怎么喜欢穿绸缎，但想着有时上门谈生意得穿得体面些，钟岐云还是决定买上两身。
　　“绸缎成衣都在楼上呢。”
　　没曾想这位穿得破旧的男人出手这么大方，没一会儿就卖掉三套成衣的店小二眼睛都笑弯了，“我们瑾轩庄的丝绸成衣是杭州城做得最好的，不少富家公子、达官贵人都会到我们店中购置衣物！像客官这般本就样貌俊朗的，若是穿上那更是气质不凡。”
　　睨了眼身边这位态度变得十分谄媚的店小二，钟岐云笑道：“哦？既然如此，那咱就上楼看看？”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二楼绸缎做的成衣无论是绣工还是花色都比楼下好上太多，价钱也是贵上许多，一套衣服下来，差不多十两银子，他刚才在楼下看的三套衣服加起来不过三两。
　　但钟岐云从来不是会苛待自己的人，最近跑这两次海，算起来挣了不少，买这么一套衣服的钱他还是有的。
　　等定下衣服，付了银两，钟岐云才问道：“你们这儿三层是卖的什么？”
　　“也是丝织衣物，不过都是杭州城竞秀坊给绣制的。”小二替钟岐云打包了好衣服，说道：“若是客官有兴趣，我便领您上去瞧瞧，遇着合心的，也可带上两件。”
　　“不了。”钟岐云摇了摇头，“竞秀坊就是城中最大的绣坊？”他倒是听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个绣坊里光是绣娘都有好几百人。
　　“是了，如今朝中官员的朝服就是坊中绣制的，就连当今圣上的龙袍也是竞秀坊绣工最好的五个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那三楼成衣必定价值不菲吧？”
　　小二笑了笑，“我记得如今最便宜那件都得三百两银子。”
　　钟岐云闻言摇头叹息，正欲再说些什么，楼梯上几个富家少爷打扮的男子走了下来。
　　其中一人钟岐云还认得，胡家少爷——胡宁岘。
　　虽然这个少爷不一定还记得他，但未免麻烦，钟岐云还是背过了身。
　　“胡兄，我听说前日刑部尚书去了你家？”
　　“你从何处听得的？”胡宁岘闻言，说道。
　　“还能从何处？你不记得了？那日我中仆从正巧去给蕴儿妹妹送生辰礼，他便那时瞧见了人。”
　　胡宁岘想了起来，“是来过了。”
　　另一身着湛蓝华服的男人笑道：“这莫非真如传言说的那般，蕴儿妹妹就要嫁予谢大人了？”
　　钟岐云听到这里神情一怔，后边这几人又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怎么注意。
　　谢大人......谢尚书......
　　谢问渊，来杭州了？
　　 

21、之意阁1
　　杭州城是江南最大的城，最窄的东西向都足有22里，人口将近百万，不管白天黑夜街头巷尾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钟岐云想，这样的地方，如果没有刻意为之，那么他碰上谢问渊的概率基本就等于零了。
　　而他当然不可能刻意去和谢问渊碰面。
　　为避免和胡宁岘碰面，钟岐云等那几个公子哥离开后，才拿着店家装衣服的包裹后一步离开。
　　日头半斜，不早不晚，钟岐云刚从海上回来，接下来这两日赋闲无事，早晨起来还没吃上东西，现下正是饿的时候，便在街边摊坐下，点了两碗馄饨。
　　馄饨摊主是个个头不高头发花白的男人，给钟岐云煮了两碗馄饨后，便没甚么客人了，老人家索性坐到一旁点燃旱烟，倒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品了起来。
　　秋末阳光照拂下竟显得格外惬意满足。
　　钟岐云吞下嘴里的馄饨，赞道：“老人家生活倒是舒爽，让人艳羡。”
　　摊主闻言也眯眼笑了起来，举了举杯：“这是我家婆娘娘家酿的米酒，除了她那儿，其余地方都是没这个味儿的，她每年九月回家都会给我捎上那么几壶，小哥要不要尝尝？”
　　“哎，这是您家夫人给带的，我怎么好意思问您要来吃呢？”
　　“没事儿，”老摊主乐呵道：“不过，这酒我吃久了所以才品得来，但小兄弟你不一定吃得来这味道。”这么说着，老摊主动作却没停，取了一个干净的小杯给钟岐云到了些。
　　“来，你先尝尝。”
　　见状，钟岐云也不好推拒，伸手接过：“那就谢谢老人家了。”
　　“哎，谢啥啊，不过一杯酒罢了。”
　　钟岐云拿着酒杯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扑鼻的酒香就窜进了鼻中，钟岐云一怔，而后慢慢品了一口。
　　圆润的口感，醇厚又细腻，咽下后，那股子让人陶醉的酱香久久不散，回味悠长。
　　钟岐云眼前一亮，他上辈子喝过这酒，而且还是在他穿越前一那一夜喝的。
　　只因这酒不仅太贵，更关键是难买，狼狗他们好不容易才弄到三瓶，虽然现在喝的这杯与那晚喝的还是有些差异，但这味道，只要喝上
　　 
　　一口，就不会忘的。
　　“怎么样，可还喝得习惯？”老人家钟岐云眼睛亮了，笑眯眯说道：“看着小哥的模样还挺喜欢？”
　　“好酒！”钟岐云叹道：“老人家，您夫人娘家可是黔州？”
　　老人家点头道：“是在黔州北。”
　　黔州北，现在茅台镇不就是在贵州的北部仁怀吗？钟岐云感叹，这么说这酒可是茅台的前身啊，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没什么人发现这等美味。
　　“听小伙儿这话，也是吃过这酒的？”
　　钟岐云想了想点头道：“以前有朋友到黔北，也是捎来给我尝过，十分喜欢。不过这种好酒怎没见老人家拿出来卖？我想着卖贵些也有人买的。”
　　“以前倒是拿来卖过，”老人又抿了一口酒，道：“但这江南人喝黄酒多，这米酒虽美，却没人喜欢，就连我家中也就只有我吃得习惯，所以才卖不出去。更何况黔北距此路途遥远，崎岖难走，我家老婆子好不容易给我带些来，我也不舍得卖了。”
　　钟岐云点了头，到底还是交通不便利，这种好东西也只能藏在大山里，不为人知了。
　　吃了馄饨，钟岐云还要给酒钱，老人家却怎么也不收，说是好不容易遇见个知音，收钱就不必，反倒又让钟岐云陪他喝上了一杯。
　　钟岐云见状，陪着老人又品了些酒，聊了许多杭州城近日的大事，差不多日上正中，他才离开摊点回到租屋。
　　何敏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这处，与随从何福一道站在门前等着。
　　“哟，何哥怎地过来了？等了多久？”
　　“没多久，歇够了便来寻你出去玩玩，”说着他看着钟岐云，感叹道：“钟兄弟实在是年轻啊，身子骨壮实，在海里折腾了那么几天，我都睡到日上三竿且才起身，你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早起逛街去了。”
　　他们从燕尾回来的路上，海面不算太平，何敏清出海少，第一次遇到风浪，不仅被吓到还被船体颠簸折腾几日，上吐下泻，昨日早晨上岸便脸色苍白倒下了。
　　钟岐云请人进屋，放下包裹后又给人倒了一杯茶水。他上下打量着已然人模人样的何敏清，笑了起来：“我这是习惯了风浪，所以没什么反应，倒是何哥休息一夜就这么精神抖
　　 
　　擞，才是底子好。”
　　“钟兄弟这话我爱听，”这些日子挣的钱多过过去一季挣到的，何敏清就算再被折腾，他心头也是高兴的，“不过，你这大早是去买干嘛？”
　　“买了几件冬衣，杭州这天我向来不太习惯。”钟岐云坐到何敏清一旁，说道：“顺道吃了早饭。”
　　“你喝酒了？”何敏清嗅了嗅。
　　钟岐云有些诧异地望向何敏清：“味道这么明显？刚才在街边吃馄饨，老人家拉着喝了两杯。”
　　“还是有些酒香味的，不过这也正好，想来那两杯你也不会尽兴，”何敏清笑言：“本来今日我过来寻你，便是想约钟兄弟出去喝酒的。”
　　认识这么几月，他从未见钟岐云喝过酒，本以为他应该是不喝的。
　　“何哥这是找对人了。”钟岐云不嗜酒，但是偶尔馋了也会和朋友喝些，刚才那两杯酒确实有些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我刚走在道上就在想晚间寻一个酒肆去买些，就是不知道这杭州哪儿的酒好喝。”
　　“哈哈哈哈哈哈，今天我自然是要带兄弟去喝最好的酒的，不过，今天咱们要去的地方，不单单有杭州最好的酒，也是杭州最好玩的去处。”
　　何敏清眼睛一眯，笑得意味深长。
　　钟岐云这么一瞧便明白是哪处了。
　　有好喝的、好玩的，能人男人纵情欢乐的，在古代，钟岐云只知道一个地方。
　　他来这个朝代这么久了，牢也坐了，钱也开始挣了，路过的地方也不少，但还真就没有去过著名于影视、小说的妓院，说不好奇那绝对是假的，他打从一开始来到这里最想去见识见识的便是这个场所。
　　钟岐云也跟着何敏清笑得意味深长起来：“就不知何哥准备去那哪一处了。”
　　“今日未时，之意阁的之意姑娘要挑选宾客，挑中的宾客能入她房中听曲儿。”
　　钟岐云闻言摇头无奈道：“何哥，我这几日虽是挣了些，但一千两的门票钱，若是掏出来看之意姑娘，那我可就出不得海了。”
　　“哎，这样的烟花柳巷，咱又不是只去这一次，”何敏清道：“上次不就与兄弟说好了吗，要领你到之意阁见见世面。放心吧，这次我掏腰包，等往后钟兄弟发达了，届时再让你请回来。”
　　钟岐云早猜到何敏清会这么说了，想了想他也不说推拒的话。钱嘛都是挣来的，挣来就是拿来花的。
　　钟岐云从不亏待自己。
　　钟岐云笑望着何敏清，站起来朝人拱手道：“那就先谢过了，不过，兄弟我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到时可是要仰仗何哥的。”
　　何敏清眼睛一勾，“好说好说。”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22、之意阁2
　　虽说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但踏进之意阁的大门，望见内里的陈设布置、环境氛围时，钟岐云还是被惊到了。
　　之意阁所在的这艘大船，从外看简约唯美，独立西湖白堤侧，悠扬琴声飘飘荡荡在水墨字画般淡雅的西湖之上，透出一股子清雅的味道，若不是夜里挂上烟花柳巷专有的碟灯，倒看不出这是个供男人取乐的场所。
　　可是，与外边不同的是，这艘大船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层船体，正中却是空的，四面都是独立的寝房环绕，廊梯间或有男男女女簇拥调笑，而楼中四处尽数充满了女子如花的脂粉味以及一丝丝清新淡雅的檀木香。
　　钟岐云是个识货的，仔细一辨，就知这船内竟然以檀木作梁，金漆沉香木为柱。
　　财大气粗、好大的手笔！
　　而船中宝顶上悬着一一盏盏明亮的千枝百转灯，耀地整个船内熠熠生光。大厅中四处牵引着帘幕，或是绣工绝艳，或是镶嵌珠宝，在一些隐秘的角落恰到好处地遮挡忘情的阁女与恩客，极度的奢靡香艳。
　　果真无论哪个年代，有钱人世界的奢靡程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
　　钟岐云和何敏清一踏入门内，便有龟公引进堂中空桌坐下，何敏清见钟岐云在观察这屋中陈设，便说道：“你瞧这四面粱柱上都刻了些什么字？”
　　钟岐云闻言望了过去，只见四面粱柱上，都挂着匾，上书：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雨，三更雨，不道离愁正苦。一夜夜，一声声，空阶滴道明。’
　　这诗钟岐云记得，是唐朝诗人温庭筠所作。
　　“温庭筠的《更漏子·玉炉香》？”
　　“是了。”何敏清笑道：“这诗句语浅情深，倒也正应了之意阁女子的凄苦。”
　　“没曾想这地方，还讲究这些诗文弄墨？”
　　“哎，钟兄弟这就不懂了，风月场所怎就不能有文墨了？”说着，何敏清摇头晃脑，一双眼眯了起来：“你可知史上，多年风流才子的诗作便是在这女子胸脯上做出的？相传唐代大诗人杜牧就在扬州做官时
　　 
　　，就时常在秦楼楚馆流连、饮酒作乐，每当酩酊大醉兴致高昂时候，直接铺了宣纸在女子胸脯之上，挥墨即兴赋诗。”
　　高中大学读理科的钟岐云哪里可能知道这些，听到这般传言他惊诧道：“还有这种事？”
　　不过随后他又心领神会，笑道：“不过，欢歌笑语，想来应当也是灵感凸显时。”
　　“可不？”何敏清狡黠一笑：“有的诗人甚至直接将诗写在青楼女子的腿上，甚至还将床笫之上的情shi当灵感的源泉。”
　　罗带轻解、翻云覆雨，在女人怀中写诗，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而我也曾听闻，刑部尚书初见京兆城中的楚嫦衣楚姑娘时，也写了那么一句：‘风起嫦衣动，如坠云入海’，就因这一句，天下第一美人儿可是心心念念他许多年，哎——当真是风流才子，让人艳羡又嫉妒啊！”
　　钟岐云听到这儿，一怔，“哪个刑部尚书？”
　　何敏清挑眉：“还能是哪个？自然是谢问渊、谢大人啊。那前任刑部尚书胸无点墨，怎能写出这般句子？”
　　想不到那个看着冷冷淡淡的谢问渊，居然还逛青楼的？钟岐云心头唏嘘，而且还随便一撩，便撩得了天下第一美人？
　　这是怎样的极品人生。
　　钟岐云心头百味杂陈，只是还来不及分辨其中味道究竟有哪些，一位面容虽老，风韵犹存的鸨麽麽就笑眯眯地赶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何公子吗？许久未见您，我们家玉绸可时时常常念着您呐~”
　　何敏清见来人，便起身迎道：“可不是，近日太忙，都无暇来见见麽麽，念着您哪。”
　　“哎哟！何公子这张嘴甜得哟~令我这老脸都要红上几分了。”说着，鸨妈妈又望向他身旁的钟岐云，啧啧叹道：“您瞧瞧，您瞧瞧，这位公子实在长得俊朗啊，就连我这半百老人见着都要挪不开眼了~就不知该如何称呼~”
　　“麽麽哪儿老了，面如桃红，眼含秋水，正是牡丹盛放之时。”钟岐云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这一言、一笑，那鸨麽麽竟真的红了下脸，而后惊叫了起来，挥了挥手上的丝绸巾帕，笑道：“不得了不得了，这模样，怕是今晚又要惹地我家姑娘们暗暗倾心，念上
　　 
　　许久喽~~”
　　“麽麽，我听闻今日之意姑娘要挑选入幕宾客，可怎地我们来了许久，也未见之意姑娘出现？”
　　“哎，公子来晚了一步，适才就已经选过了。”
　　何敏清约略也猜到了，他们在外边耽搁了些时间，虽说挑选时间是未时，但也不尽一定。
　　“这倒无所谓。”钟岐云闻言道：“若是今日见不着，下次再来也是一样。”
　　“这倒是。”
　　鸨麽麽听钟岐云说下次还来，更是乐了几分：“是了是了，我身边姑娘多得是，下次再来看之意也是一样的，好了，我这她老太婆也不耽搁公子们的时间了，待会儿我便让玉稠、画秋来迎公子们上楼~”
　　“劳烦麽麽了。”
　　鸨麽麽嗔笑道：“哪儿呢~”随后又朝不远处新来的客人挥了挥手，摇着腰肢走了过去。
　　“听这麽麽的话，这位玉稠，可是何哥的老相好？”
　　“我倒是对这玉稠姑娘有些好感，但之意阁里的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特意栽培的，可不会那么容易对恩客动心。”
　　“公子这话，可是伤死奴家的心了。”
　　钟岐云还未出声接话，右侧便传来一阵如铃的娇俏声音。
　　寻声望去，一位巧笑倩兮的可爱姑娘莲步踏了过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面相精致、眉目温柔如水、身高纤长的姑娘。
　　想来说话那个便是“玉稠”，另一个应当就是“画秋”了。
　　“我的玉稠妹妹哦，哥哥不是这般意思。”何敏清十分老道地张开双臂将迎面走来的女子拥进了怀里，哄道：“我的心思你还不知？这颗心早就被你填地满满的，无时无刻不在思你巧笑嫣然、念你柔韧万千。”
　　美人在怀，何敏清哪里还有闲暇来和钟岐云攀谈，搂着人去二楼房前，只回身说了一句：“钟兄弟就与画秋姑娘好好相处吧，我先与玉稠去楼上了。”
　　何敏清混惯了这烟花场所，调笑话语手到擒来，这点钟岐云还是做不到的。不过好在画秋这个姑娘性格温柔，话语不多，见着钟岐云也只是羞羞地笑着福了福身，“公子。”
　　这姑娘长得高挑，倒是有一副符合现代人审美的模特身材。
　　钟岐云并不讨厌。
　　站起身，钟岐云笑着也向她鞠躬拱手道：“画
　　 
　　秋姑娘有礼了，鄙人姓钟。”
　　“钟公子这边请，楼上房中安静些，我与公子喝两杯酒吧。”画秋姑娘上前微微挽起钟岐云的手，却也不过于亲近。
　　钟岐云望了望她，没有推拒，笑着应了好。
　　这便算是认得了。
　　楼上独门独户的雅间分里外两间，外间一个圆桌，两副椅子，一把贵妃榻，点着淡雅熏香烘托气氛，但钟岐云闻不习惯，便让画秋姑娘将其灭了。
　　内间一塌床铺，屋中有香，烟香绕床。
　　不过这些倒是与钟岐云无关，他虽然说话浪荡，但为人还算正派，本来也只是想喝点酒，他并没有那个打算，今日来不过是见见世面罢了。
　　酒，一杯接着一杯，推杯换盏间，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何时日头西落，屋中掌灯。
　　女孩的声音柔柔，钟岐云听着也舒服，当这是假期放松，与人聊了些许多许多。
　　交谈间钟岐云算是知道这小姑娘今年才十八岁，打小便被卖到之意阁，只为给家中弟弟凑齐上私塾的钱。
　　“姑娘不觉得恨？”
　　“恨又如何，”画秋姑娘又给钟岐云斟了酒，面上却带着淡淡的愁云：“再恨我又怎可能逃得过？不过如今也倒还好，在之意阁我学了书，识得字，若是还在那家中，只怕我一世也是嫁予农家，品不得李白诗仙句中‘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之美。”
　　“你喜欢读书？”见女孩提及诗书，眼中都是欢喜，钟岐云将杯中酒喝尽，问道。
　　“倒是有些喜欢的。”女孩微微笑道。
　　“若是能离开此处，你便能看遍万千世界，或许能看遍天下文人墨客诗集，或许还能写出李白诗仙那样的诗句”
　　“怎么可能，我一介女子......”
　　“怎么不可能，鱼玄机不也是女子？”
　　女孩闻声一怔，睁着一双透亮的眼望向钟岐云，随后又轻遮口鼻，轻笑出声：“钟公子与我见过的人不一样。”
　　“怎么？”钟岐云有些醉了，只是面上却是不显的，那一双眼神色清明，满是笑意地望着女孩。
　　女孩有些面红地垂下了眸，张了张嘴，那句话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公子，时辰也不早了，不如画秋去取琴来为您奏了几曲？”
　　钟岐云点头：“
　　 
　　也好。”
　　待女孩离开后，头晕地厉害的钟岐云，摇晃着站起来，推开了屋中窗户。
　　一阵冷风吹来，吹灭了屋中烛火，散尽了屋中的酒气，也让钟岐云清醒半分。
　　黄酒度数虽低，但喝多了后劲儿居然这么大，他今天是贪杯了，以前没喝过黄酒，这下放肆一阵，居然差点站不稳坐不住。
　　钟岐云摇了摇头。手撑在窗延，望向远处，不知所思所想。
　　湖面不知几时开始随风波动，船也微微晃动起来，但钟岐云似未所觉。
　　直到推门的声音响起，他才猛地回神。
　　画秋姑娘回来了吧？
　　他这间屋子所在位置靠里，外间灯火不明，里间烛火且才吹灭，只见一模糊身影推门进入。
　　忽而一阵狂风起，船猛地摇晃起来，那身影一时不查也晃了一下，钟岐云见状连忙大跨步上前将人牢牢抱住。
　　一股不同于之意阁浓烈香粉味的清淡、微凉气息，在钟岐云毫无防备之时蹿进鼻中，清爽透心，这味道钟岐云分外喜欢。
　　心忽而漏跳一拍，而后狂跳起来，脑子一热，垂首冲着近在咫尺的脖颈间吻了下去。
　　“宝贝儿~~~”
　　只是下一瞬，他就被人掀翻在地。
　　头都摔起包的钟岐云有些懵逼，“我靠，你特么.....”
　　“钟，岐云？”
　　‘嗡——’的一声，这声音在钟岐云脑中炸响。
　　 

23、宝贝
　　钟岐云有生以来, 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坠云入海”。
　　说话之人的声音，那淡漠话语吐出的“钟岐云”三个字。
　　钟岐云很熟悉。
　　哪能不熟悉？在牢中、狱里无数次听见的声音，此刻落在他耳朵里, 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更仿佛地狱里爬出的索命恶鬼, 拉扯着钟岐云的魂魄, 撕扯着他的思维。
　　让钟岐云心凉得透透的，险些忘了呼吸，断了气儿。
　　谢问渊。
　　面前这人，是谢问渊。
　　当今的刑部尚书兼礼部尚书, 大晸朝金字塔顶尖之人。
　　这个名字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强势地刻在他记忆里, 就算逃离了那个牢狱, 还时不时出现在耳边, 他想忘都忘不了。
　　本来还有些酒醉的钟岐云完全醒了，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脑袋里全是一连串的疑问。
　　为什么谢问渊会在这里？为什么谢问渊会突然进到这间屋子里？为什么风会吹灭了蜡烛？为什么这艘大船会突然摇晃起来？为什么他要喝酒......
　　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他脑子里都避无可避、藏无所藏地回旋着那一句话, 终究也只剩那一句话。
　　“宝贝儿”
　　“宝贝儿”
　　“宝贝儿”
　　神他娘的“宝贝儿”......
　　他居然抱住谢问渊, 抱着一个男人，那么亲密无间的喊了“宝贝儿”？
　　他居然喊谢问渊......
　　钟岐云简直想锤死自己。
　　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
　　怎么会这样？他活了二十二年, 他难得一时情动，他不过是脑子一热，他不过是顺应男人可耻的欲wang，准备对属于他的美人儿耍个流氓，怎么美人儿就突然间变成谢问渊了？！
　　刚才抱的满怀的人是谢问渊，刚才喊的宝贝是谢问渊, 甚至他刚才嘴巴亲到的微凉皮肤也是......
　　钟岐云闭了闭眼。
　　想到这里，他竟觉着平时利索的嘴皮子现在瘫痪了，更甚至还开始发烫发麻起来。
　　火辣辣的感觉犹如直接塞了他一嘴重庆火锅里辣椒和花椒，难受至极，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用舌头舔舔嘴唇，缓解下这种热辣的痛苦。
　　因为这张嘴上沾染不是软玉温香，而是属
　　 
　　于谢问渊的温度......
　　“嗡——”地一声，钟岐云脑袋又炸了一次。
　　这特么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老天爷就是这么给他开玩笑的？！
　　暗夜的星光，晚夜里的明月，白堤的垂柳、之意阁这艘船随着西湖的凌波悠悠荡荡。
　　钟岐云躺着地上，谢问渊站在桌前，在这间渗透了西湖水微凉冰爽味道的幽暗屋子里，一时间竟没人说话了。
　　安静地只听得门外、隔间传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的琴音歌曲。
　　谢问渊眯起了眼，目光停留在躺倒在地的人身上。他刚才下手不算重，这人不会有事。
　　屋中灯火暗淡，看不清人面相，可是谢问渊却可以肯定，这是钟岐云无疑了。
　　自从那日将他送出地牢，至今已过了三月，他本以为自那以后再不会见到这人，却未曾想居然会在这处遇到钟岐云，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钟岐云......
　　谢问渊神色淡淡地走到桌旁，待寻到火石，他又取下灯笼罩子，正准备打火将烛心点燃时，他突然开了口：“把窗户关上。”
　　寒风凛凛，这般开着窗，蜡烛如何点燃？
　　钟岐云闻言更是一脸懵逼，下意思往四周望了去，偌大的屋子里，除了他和谢问渊，再没有旁人了。
　　钟岐云后知后觉，谢问渊是让他去关窗户？
　　这位大爷也太不客气了吧？
　　钟岐云气结，想说些什么回怼过去，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终究还是认命爬起将窗户关上了。
　　等他再转身，亮起的烛光旁，三个月未见的谢问渊就站在那边将灯笼罩上，浅黄的微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下留下一丝阴影，却更显得那张脸俊朗非凡，只是他还是记忆里那般冷静自持，不慌不乱。
　　似乎刚才那一刹那的乌龙亲密，对他毫无影响，而他也并不在意。
　　钟岐云见眼前这人并未看他，反倒悠然坐到桌前。
　　他心头思绪万千，居然真就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话了。
　　心头不怎么舒爽的钟岐云，也径直坐到圆桌另一处，拿起桌上酒杯又倒了一杯酒灌进口中。
　　谢问渊睨了眼自顾自坐到他身边的钟岐云，不再是曾经那般瘦骨如柴，如今的钟岐云身穿一身简单的锦绸衣服，虽不华美，却也干净利落。
　　不过.....谢
　　 
　　问渊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哈？我倒是更想问问，谢大人您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只是这话一出口，谢问渊未回声，却先是蹙起了眉，钟岐云见状猛然醒悟刚才他出口的话不对劲。
　　这种类似于情人间互相质问的口吻，根本不适合用在两人之间，更加上适才那个拥抱......
　　在那股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即将逸散开前，钟岐云急忙出声阻断：“啊，那啥，不，我的意思是，谢大人您日理万机，想来应该不会有闲暇来这种烟花柳巷的，更何况在我看来，您此刻不应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兆城吗？怎么就忽然来杭州了？”
　　“与你何干？”谢问渊望向钟岐云道。
　　“是是是，和我没关系，您是尚书大人，位高权重，我有资格去管您不是？自然是您想在哪儿便在哪儿了，只是现在小的突然见到大人您，心花怒放，乐不可支罢了。”钟岐云看着那双如渊的双眼，不知为何，忽然笑了起来：“可是，我是真没想到谢大人居然还会逛青楼啊，而且还逛到了我的屋，难不成......”
　　只是钟岐云话没说完，就被“吱呀”响起的推门声打断了。
　　“钟公子，画秋将琴拿来了......”画秋推门入屋，却见着屋中多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正欲询问，却见那男人寻声望过来，与他对视一刹那，画秋便心下一颤，手上琴未拿稳，掉落在地，撞掉了两个琴上旋轴。
　　画秋慌忙俯身去捡，“画秋失仪了。”
　　钟岐云见状，起身去帮小姑娘把旋轴捡起，递给了女孩：“当心些。”
　　“谢过钟公子。”画秋眉目含情，羞怯地回声道。
　　“不谢......”钟岐云话音未落，抬眸便瞧得谢问渊不知几时站起身走到了门前，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你......这就要走了？”
　　谢问渊回眸，眼眉微挑：“不然？”
　　钟岐云本想让人再坐会儿，却觉得两人还没这般情谊，想了想便准备问道：“那......”
　　“哎哟，徐公子我可算是寻着您了，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啊！”门外廊上不远处，鸨麽麽扭着腰肢踏着小碎步赶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人，其中一个满脸堆笑，面如桃花的不是令狐情是谁。
　　而另一个女子......
　　 
　　钟岐云细细看了看。
　　身材娇软，玲珑有致，穿着一身缥缈的水蓝纱衣，就连面庞也用面纱遮挡，可就算这样遮住，也让人能感受到她那浑然天成的的淡然清幽气质。
　　如水、如墨、似画似仙。
　　之意阁中除了之意姑娘还会有谁以纱遮面？
　　钟岐云见状，还能有什么不懂的，他上前一步站在谢问渊身旁，微微侧身靠近谢问渊，低声道：“搞半天，原来这之意姑娘是选了您啦？啧啧啧，真是艳福不浅，让人羡慕不已。”
　　微微酒味喷洒到谢问渊的面上，谢问渊侧目瞥了眼钟岐云，没有回话。
　　不过片刻，鸨麽麽便赶到谢问渊跟前，点头哈腰，一脸的歉疚：“徐公子恕罪，我这老婆子头脑不清醒，连我之意阁的房门都记不清了，之意本是在二楼最右的喧听阁等着您，我这却与公子说成了最左的这一间，哎哟，若不是适才之意来寻，我都给忘了！我有罪，有罪啊，耽搁了您的功夫，在这给您磕头认错了~！”
　　说罢撩起裙摆真就准备下跪谢罪了。
　　谢问渊适时扶住鸨麽麽的手，忽而笑道：“麽麽言重了，弄清便好，无碍。”
　　那边之意姑娘也福身示礼，“公子莫责怪麽麽，之意已备好酒水，待会儿到屋中，我予公子抚琴作伴，陪个不是。”
　　谢问渊闻声垂眸望向女子，眉目里都是笑意，“有之意姑娘的琴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令狐情晚了一步走来，见着谢问渊，却没注意到他侧后方的人，他一手拍在谢文渊肩头，大笑出声：“我与之意姑娘在屋中吟诗作对多时，却迟迟不见你来，后向鸨麽麽询问，便得知她弄错了屋子，哈哈哈哈哈，想着你进错了门，我这就赶紧来瞧热闹了，瞧瞧你是不是坏了别人的‘好事儿’。”
　　说着，令狐情上前一步，探头往谢问渊侧后方望去，只是他却没瞧着心想的热闹，反倒在见着钟岐云时傻了。
　　这明显的怔楞，心知令狐情已然懵了，谢问渊不由得微微勾唇：“热闹可是瞧够了？”
　　“这不是......”
　　只是话，他却没说完，上次试探谢问渊，他便知道无论这人是谁，于外，谢问渊都只会当做不认识而已。
　　目光在谢问渊和钟
　　 
　　岐云身上梭巡片刻，他才笑道：“看来没甚么热闹可瞧了。”
　　“那便走吧。”
　　令狐情又笑望了那边的钟岐云一眼，应道：“好。”
　　谢问渊点了点头，随后便先一步离开了。
　　望着谢问渊的背影，钟岐云思绪万千，今日相遇，也真是巧合中的巧合了，他不觉得他们两这一别，还会有别的交集。
　　当然这样的人，他还是不愿与之有太多交集。
　　“钟公子，咱们进屋吧。”
　　“公子？”
　　可是......
　　钟岐云忽然长腿一迈，大跨步往前走去，片刻后，他一把抓住了谢问渊的手，在众人惊诧间，心思一转，灿然一笑，道：“这位......嗯......徐公子？适才你误闯我屋中，还未赔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待会儿继续哦~
　　 

24、第 24 章
　　那个鸨麽麽叫谢问渊“徐公子”, 钟岐云自然猜到谢问渊必定有隐瞒姓名的缘由，或许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堂堂刑部尚书居然逛青楼，也或许他还有别的原因。
　　古代好就好在这个地方, 信息不发达，要想隐瞒身份容易得很。
　　谢问渊虽说是刑部尚书, 若是他不亮牌子, 不露身份，就算大晸朝东西南北各州府、县城将他传闻传地如何栩栩如生，人人提及谢问渊皆知晓他是本朝红人。但事实上，除了亲眼见过他的人, 其余的, 也就只是听说而已, 就算真人站到他们面前, 他们都不可能认得。
　　而现下既然谢问渊瞒下了身份，钟岐云自然不可能找死去揭穿，不然以谢问渊的性子，上次放过了他，饶他一命, 这次要是他再捅娄子, 想活？那就不可能了。
　　不过，名字他倒是没给谢问渊泄露了,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他抓着人的手后始终没有放。
　　手被拉住，谢问渊眸光暗了下来，眼神淡漠地望向钟岐云：“松手。”
　　“我不。”钟岐云眨了眨眼。
　　旁人看得心慌，听着他的话更是心惊。
　　什么叫还没赔不是啊，人都让你松手了, 你还紧抓不放，刚才鸨麽麽不是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吗，这人竟还这样纠缠......
　　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而青楼里最是忌讳恩客间起冲突了，来阁中便是客，谁都得罪不起。
　　鸨麽麽记得钟岐云的，虽然不清楚这人根底，但从衣着打扮来着，她也猜得到，比之这位钟公子，另外一个姓‘徐’的公子更是不能得罪的，单单从那个令狐大人客气的态度便能得知。
　　而姓钟的小子，却这般没有见地，直接挑衅这位不知底细的公子爷。
　　鸨妈妈心头一急，连忙挡在两人中间，隔开了钟岐云的手，挥着丝巾嗔道：“哎哟，钟公子啊~~您适才也听说了这是麽麽我是失误，与徐公子无关呢，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老人吧。”
　　说到这里，鸨麽麽急忙冲钟岐云身后挥手，喊道：“画秋，你还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来带钟公子回房，好生伺候着。”
　　赶来的画秋也是心头焦急，且走到钟岐云身边，她便
　　伸手挽着钟岐云的手臂，而后柔若无骨的身子贴到了钟岐云怀中，轻声喊道：“公子，您喝醉了，画秋扶您去房中歇下吧......”
　　说罢，抬起香软的手欲抚上钟岐云的面颊。
　　哪知钟岐云却忽然仰头躲了开，那手指擦过钟岐云的下巴，滑了开。
　　钟岐云伸手将女孩慢慢推了开，待女孩站稳，他才笑了笑：“画秋姑娘就先回去吧，今日我有些事势必要与这个徐公子说清楚的。”
　　“公子！”画秋心里一急，悄悄望了望那边的谢问渊，踮起脚尖，在钟岐云耳边低语道：“画秋瞧着那个徐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之人，只怕他家中......”
　　“我知道。”钟岐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额头，“不用担心。”
　　谢问渊眼见两人亲密的互动，神色淡淡。
　　谢问渊不觉得钟岐云是个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人，钟岐云不可能不明白当初他能够放他一条生路，也仅仅只是那一次而已。
　　当时他放钟岐云走，让钟岐云去泉州就是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两人遇见可谓是意外中的意外，若是钟岐云不想死，那就应当做没什么也发生，然后避开他，越远越好。
　　但是现在......
　　望着眼前这个赶着来试探他底线的人，谢问渊忽然觉得有意思得很。
　　这人是真不怕死？
　　上前一步，谢问渊走到钟岐云跟前，与那双八面玲珑的眼睛对视着：“那，敢问这问钟公子，你希望我怎么赔不是呢？”
　　四目相对，钟岐云微微眯了眯眼，没有退让，“徐公子，刚才您摔我那一下，可是把我摔地生疼呢，现下脑袋后边一个大包顶着，说不得脑子里渗了血呢。”
　　说着还撩起后边的长发，果真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包。
　　“哟？你们刚才还动手啦？”说话的是一旁观战的令狐情，他颇为诧异地上下打量着钟岐云，道：“这可不得了，你是做了甚么，能让徐兄动手打你？”
　　令狐情是真的惊讶了，他认识谢问渊这么些年，虽然知道这人学过武，但除了武斗场上，他却从未见过谢问渊冲谁动过手，谢问渊是文官，又极其能言善辩，说出的话都能将人呛个不行，对人动手，除了那些意图刺杀的人，其余的就没有见过了。
　　而眼前这人却......
　　令狐情啧啧称奇，“你是用了甚么法子，能惹怒了徐兄，还不至于丢了命？”
　　令狐情的话倒是把钟岐云问住了，本来抛在脑后的那尴尬一幕，现在又活生生跳到了眼前晃悠，他怎么惹的谢问渊？
　　钟岐云根本想都不敢再想，打着哈哈随口就这么说道：“哈？谁知道他怎么了，他打我还需要理由？”
　　谢问渊闻言，忽而轻笑出声：“自然是不需要的。”
　　钟岐云：“......”
　　钟岐云轻咳一声：“行吧，那你是认了你摔我的这事儿了？”
　　谢问渊细细望了钟岐云片刻，点了点头，“那又如何？”
　　“伤了人便是要赔偿的，徐公子应当懂得。”
　　“自然。”
　　“那......现下，是不是咱应该找个安静的地儿商量下赔偿的事宜？”钟岐云试探着说道。
　　“现在？”谢问渊挑眉。
　　钟岐云望了望一旁美似谪仙的之意姑娘，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额头，蹙眉道：“适才我听之意姑娘说已为徐公子备了好酒，我原本打算让徐公子您品了美酒我们再谈也不迟，可不知怎地，现下我的头忽然疼了起来。”说着，钟岐云脚下还踉跄了两步。
　　吓得站他一旁的画秋急忙去扶着。
　　“公子，您怎么了？麽麽，是不是该赶紧着送公子去医馆啊！”
　　鸨麽麽也不知刚才在那屋中发生了什么，见人似乎要昏厥过去，也慌了神，“这、这......快唤钱二过来！”
　　“不必了。”谢问渊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看出这个钟岐云是无论如何也要与他单独谈话才会善罢甘休了。
　　眸光微动，谢问渊没有拆穿钟岐云的假装，反倒说道：“既然是我弄伤了他，那便由我送他过去吧。”
　　左右这个之意姑娘他已经明了底细，现下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本应当对他避之不及的钟岐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思及此，谢问渊对令狐情说到：“看来今日我是免不了要将这位钟先生的事料理清楚了，如此，无畏，你便替我多饮几杯之意姑娘备下的美酒，莫要辜负姑娘好意。”
　　令狐情自然知道谢问渊这般作为，定是有他的打算，便不再细问，只应道：“那今日这便是便宜我了？”
　　谢问渊微
　　微勾唇，随后对一旁的之意姑娘说道：“今日因小生之过，未能听上之意姑娘的琴音，改日定会登门再访。”
　　之意闻言福了福身子，柔声道：“能得公子青睐是之意福分，若来日公子前来，之意定会扫榻以待。”
　　等钟岐云和谢问渊离开之意阁，已然月上九霄了。
　　呼吸着清冷的空气，钟岐云仰头望着天上圆月，哪里还见着刚才晕厥的模样？
　　“谢大人真是好福气，我看着那个之意姑娘似乎也是喜欢你得紧呢，刚才你二人那般话语情意绵绵，弄得我就像坏人姻缘的恶棍似的。”
　　谢问渊今日出来未带仆从，只有一个赶马车的老奴在白堤外湖边暗处候着，进之意阁前他便说了巳时才会出来，现下且才辰时，老奴并未赶来船坊外等候。
　　“你这般折腾，就是想让我出来，有事想求于我？”
　　“谢大人真是个明白人，我什么心思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倒是不怕我。”
　　“怕啊，哪能不怕，刚才在屋中听见你唤我名字，那感觉就和命都丢了一般。”
　　谢问渊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说。
　　今日天虽冷了些，但月圆天明，白堤之上，来往行人也依旧颇多，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
　　两人都心知肚明，便不再多言。
　　谢问渊走在前，钟岐云便跟在后。
　　他心头明白，打从刚才在之意阁中下定决心追上了谢问渊，他便知若今日之事谢问渊答应了，往后和谢问渊必将有剪不断的牵扯。
　　二人沉默着一同走过了白堤，跨过了断桥，等到了湖边一处树下，走在前方的谢问渊倏然转过了身。
　　钟岐云抬眸望去，风渐起，吹起了谢问渊鬓角的长发，清冷月光下的人神色淡漠，对他开口道：“这么慢做甚？到我旁边来。”
　　钟岐云一怔，喉结微动，眨了眨双眼，他才咧嘴嬉笑着走了上去：“谢大人，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世间盛传刑部尚书谢大人让万千官家女子倾心了。”
　　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那双眼，叹道：“就连我，刚才都差些被您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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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迷了心窍？”谢问渊好笑地睨了钟岐云一眼, “我倒是没曾想，钟兄对我还怀揣着一副女儿家的玲珑心思。”
　　钟岐云一怔，“哎哎,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谢问渊便又开口道：“说起来, 自从七月相识至今，你几次三番同我说出这些话，是何意思？你又要让我作何感想？我要取你性命，你却赶着贴上来, 若说是对我无意......现在我倒是不怎么信了。”
　　其实钟岐云的话他当然不会当真, 只是这人从认识到现在, 次次说话那张嘴就没个门把, 他往日懒得搭理便任他胡说，但却不代表他谢问渊愿意听下去。
　　见钟岐云傻愣在原地，谢问渊又说道：“钟兄，说起来，我所见之女子中也少有你这般情话绵绵的。”
　　情话绵绵？
　　这四个字说得钟岐云浑身一个激灵。
　　“......咳咳, 谢大人您这误会可太大了, 我喜爱的可是柔软娇媚的女子，对男儿那可是一点心思也没有的。您大可放心, 我对您没啥想法，更何况我也不敢有想法不是？我这么比喻，也就是为了夸您长得好看，气质不凡而已。”
　　说完这话，钟岐云望向谢问渊，摸了摸鼻子, 想着见好就收，以免惹人不耐烦。
　　“当然，谢大人若是不喜欢这般说法，下次我换个方式来夸您？”
　　“......”谢问渊忽然觉得和钟岐云磨嘴皮子，甚至比之朝堂之上的诡辩还累。
　　“随你。”说罢，谢问渊转身便走。
　　钟岐云满脸堆笑，赶到了谢问渊身旁，一边走还一边赔笑脸，虽然另一人并不理会他就是了。
　　杭州城南，有一处远离街巷、四进四出的精巧别院，门庭不高也并不张扬，只有一块红木门匾上写了‘程园’二字。
　　可是踏入门扉就恍然换了一番天地。
　　园子里山水错落，亭台楼阁，美得惊人。
　　整个园子以主屋会客间为中心，以水为底，山环水、水环山，东处阳升之处造远山，西落之处设观景亭台，错错落落，起起伏伏极富节奏韵律之美。
　　就连步行的廊桥各处都是布满镂空窗花，透花望去，步步皆是美景。
　　钟岐云大学时期同室友一道去过苏州
　　留园，当时便觉着那园子精美无比，现下他所处的这所别院与之相比也毫不逊色，更甚至因其建筑风格趋向唐朝时期，恢弘简约大气中透着江南水乡风情，清秀绝美，让钟岐云更是觉得难得。
　　朴素却精致，没什么富丽堂皇扎眼的装饰，但园子中每样东西都是精品，映照在红灯笼下的园子，格外清幽。
　　跟着提灯引路的仆童走在廊桥上，钟岐云向谢问渊问道：“这是你家？你在杭州还有这等私产啊？”
　　“外祖父的别院。”
　　“那这儿还住了你别的亲戚？我这么登门造访，是不是应当前去拜会下老人家？”
　　谢问渊闻言，望了望钟岐云：“外祖父三年前便已离世，如今这院子是我管着，除了我与仆从就没有别人了。不过......你若是想去拜会外祖父，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一程。”
　　那这不还是你的私产吗？钟岐云咂舌：“不用了不用了，既然这院子如今的主人是谢大人您，我见您也是一样的。”
　　钟岐云望着廊桥雕镂的图案，墙边斜挂的花鸟水墨画，赞道：“不过，老先生的审美实在是让人惊叹，这院子之美，不单单是一步一景，就连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处都是别致的。”
　　谢问渊闻言笑道：“你喜欢？”
　　“这样的园子谁会不喜欢，不过怎么这院中看不到多少奴仆？咱们走这么久了除了刚才为咱两赶车的老人家，也就只见到旁边这位小伙子了。”
　　谢问渊家中的仆人和谢问渊一个性子，若是主人不问话，他就一句话不说，就连钟岐云提到了他，他也安静的走在一旁，只是在台阶上下之处，小声提那么一句，无事时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造了别院，便是想图一个清静安逸，奴仆自然不会太多。”说到这里，谢问渊顿了顿又说道：“你倒是十分安心地跟着我乘车来此，心下就不曾担心我对你不利？”
　　“谢大人要是想要我的命，我钟岐云自认是怎么躲也躲不掉的，”钟岐云看着谢问渊随风微动的发梢，说道：“既然躲不掉，我再忧心也是无用，何苦折腾自己？”
　　“你倒是看得开。”
　　钟岐云咧嘴笑了笑，没有回话。
　　二人走过廊桥水榭，树荫遮蔽之处便见
　　着一间独立于水池之上的小屋，打着灯笼的仆童上前开了门，待人入屋，他便退到右侧垂首：“老爷，书房中已燃了地龙，茶水也已备上，是否还需要云庭去准备些点心？”
　　“不必，你先下去吧。”
　　“是。”
　　等云庭关门离开，谢问渊便对钟岐云说道：“现下就只有你我二人，钟兄当是可以说说打算求我甚么了罢？”
　　钟岐云确实是有事想要请谢问渊帮忙。
　　他从商时间说长不长，但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就遇到些麻烦，特别是在他与何敏清合作走海运之后......
　　走海运挣到银两比之普通的陆运商贾，确实多了不少，而时间上，也比之陆运节省便利许多。
　　只是这短短时间半月，来回不过两趟，却出了一些事儿。
　　第一次出海到玉环县时，他与何敏清来回皆是顺畅，这种顺畅，不单单指海面的顺畅安稳，也指另一个层面上的顺利。
　　无人管理，无人使绊子，整个市场上风平浪静，任他上下左右横行。
　　只不过当他二人领队从燕尾回来时，钱塘江口岸边上已有一身官差袍子的人候着坐地起价。
　　昨日口岸的事情处理清楚回来后，他第一时间便是赶到往日何敏清购置丝绸的店铺查探，果不其然，那熟识的掌柜推三阻四、支支吾吾不愿将丝卖给他，最终的意思便是他们不再供货。
　　钟岐云又走了两家，也是同样的答复。
　　这种情况，其实钟岐云已经预料到了的，他早就猜到若是海运做成势必有人眼热，但是先前他还以为这样的情形最少也会等到明年才会出现，等他产业有了规模，等旁人发现，可他却没想到不过几天就换了一副光景。
　　他与何敏清走海的事做得十分低调，更何况这两次送运的货物并不多，其中可获利也算不得太多，那些官差守了这么多天才收了十几两银子，没道理。
　　其中的蹊跷，钟岐云不可能没发觉。
　　陆晃。
　　钟岐云作为一个商人，明白生意上朋友的重要，而他乐于广交朋友，生冷不忌，富贵者可以、穷困的农户亦行。
　　打小在家中耳濡目染多年，有些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从商嘛，单打独斗哪里能
　　够长久存活下去，商人们都是紧盯利益来行事作为的。商场之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他深知兴许前一刻的敌人能转眼变成朋友，也可能前一秒的至交眨眼变作敌手。
　　利益驱使之下，哪还有什么真情实意？虽然他并不觉得陆晃真如他面上表现出的那般简单又随性大方，但他也并不抗拒与之结交。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认识了至少都是利。
　　当初他不是没向陆晃提过海运，只是陆晃始终不愿，对于这点钟岐云能够理解。在陆运上，陆晃拼了这许多年，才打通了他自己一条“门道”，这时候丢弃就是将曾经花出去的银钱丢了，更何况在陆晃眼中海运终究只是一时，到头来还是陆运才能长久。
　　但钟岐云没有想到的是，何敏清这次跟着他离开，会让陆晃这么快就对他二人下死手。
　　在钟岐云看来，既然大家共吃这碗饭，所图都是银钱利益，目的一致，那既然有了问题，就把事情提出来好好商议解决，不要闹得眼红脸黑互相暗里斗狠、使绊子，到头来精力拿去狠斗了，事情也未解决，得不偿失。
　　可是既然陆晃不顾情谊撕破脸皮，钟岐云自然也不会干坐着任他作为，陆晃要和他做朋友，可以，若是拿他当敌人，钟岐云也并不惧怕。
　　陆晃做的这一出戏，无非是想吓得他胆怯示弱。
　　他钟岐云偏不。
　　本有能力得到的东西，他不必求靠别人为何放弃？
　　对于这事，钟岐云心头已有计较。
　　既然如今已身处这个封建社会，他就不会太过于墨守陈规，家中父母珍藏《厚黑学》所提倡的“求人要钻营”就派上了用场。
　　他与其让贪墨之吏勒索，他不如识趣主动与其“结交”，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银钱物件，他大方些拿去，倒还得人好感，以后还能办事顺遂如意。
　　至于胡家那边......
　　钟岐云原本想着，何敏清从商多年，应当有些许人脉，不至于被陆晃把控了命脉。
　　只是想是这么想，好些事情要是做起来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在这个时代毫无根底，就算如今过了这道坎，往后终归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可是刚才看到谢问渊后......
　　他就起了另
　　一番心思。
　　谢问渊这人，那是陆晃之流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他心知亲近不得，但却也明白若是能得到谢问渊一点帮衬......那就真的能够如鱼得水......
　　既然老天把谢问渊送到了他跟前，他还躲着做什么？与其担忧哪日他沦为谢问渊和敌对势力的夺权斗争中的牺牲品，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与谢问渊共同合作。
　　管他谢问渊是什么豺狼虎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只不过理虽是这么个理，但事实上他其实对谢问渊颇为好感。
　　不是都说：“古今能成大事之人，手笔自然恢弘，行事自然开阔”，而谢问渊便是这么个人，短短几月将蜀州势力连根拔起，更甚至将礼部尚书送入天牢，大刀阔斧、手段狠戾，行事却极度缜密。
　　这样的人，钟岐云对他有防、有敬，隐隐地还有一丝微不可察地兴趣。
　　如果终归要便宜了那些贪墨之吏，那不若直接给了谢问渊吧。
　　钟岐云想到这里，缓缓走到谢问渊跟前，拱手鞠躬，郑重道：“我确有一事想托谢大人照拂，若是谢大人应允，您今日将提之事，我必定竭尽全力办妥。”
　　既然谢问渊都开口问他求些什么，那他便求一次又何妨。更何况这事对谢问渊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谢问渊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眉眼弯弯：“你怎知我有事要与你说？”
　　钟岐云笑：“若非如此，你今夜也不会抛下那般美人跟着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见哦

26、第 26 章
　　“有道是：世间熙熙, 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谢问渊道：“你这是想要依附于我？”
　　钟岐云摇头：“不, 我只是想与你谈一桩生意。”
　　“哦？”谢问渊有了一丝兴趣，“听你这话的意思......也只是打算做一桩而已, 若是这桩‘生意’做成, 那往后便不再有牵扯，各走各的路？”
　　“是的。”钟岐云坐到谢问渊一侧，笑道：“谢大人眼如明镜，想来你也看得出我本就对你忌惮得很。”
　　“到了这儿,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说实话, 谢大人您老在想些什么, 在计划些什么，小的蠢笨看不出，也也摸不清。若是我就这么依附于你，终究都是受制于你，性命被你捏在手中的滋味我尝过一次, 就不愿再尝第二次了。”
　　谢问渊听到这里便笑道：“那, 你是猜到我想要你做什么了？”
　　“我哪儿知道啊。”
　　“既然不知，你又怎么愿意与我做‘生意’了？”
　　钟岐云摇头：“我这么个没有根底也没有背景手段的人, 你这样的大人物愿意搭理我，肯定不会因为一时乐趣，若不是有事要我办而这事正好我能办，你也不可能有这闲暇时间来和我谈吧。”
　　简而言之，在钟岐云看来，谢问渊若是心头没有打算, 若是他对谢问渊没有用处，谢问渊是不可能搭理他的。
　　“你倒是明白。”
　　“没办法，被你吓怕了，遇到你的事儿我怕要是再不多想想，说不得又要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谢问渊拿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当初在狱中，你不是说信我？那是假话？”
　　“那倒不是，我当真是信过你的。”
　　端茶的手微微停顿，谢问渊道：“你是何时发现我准备杀了你的？”
　　“......我也不知道。”
　　说到此处，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分明近在咫尺，却完全不知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夜风吹地窗外树吱呀沙沙作响，好久，谢问渊才说道：“你还未说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也不是要你做什么，”钟岐云兀自倒了一杯茶水，手肘撑在桌上，直直地与谢问渊对视，“谢大人准备几时回京兆？”
　　不知钟岐云问这作甚，谢
　　问渊想了想还是说道：“下月初二。”
　　“那便是在胡家小姐生辰后一日了？我听闻下月初一是胡家小姐胡宁蕴十五岁的生辰，你这是准备等胡大小姐的生辰过了再离开吧？”
　　谢问渊听到这里明白了钟岐云的意思，微微眯眼：“你想去胡宁蕴生辰宴？”
　　钟岐云颔首：“谢大人你也知道我如今是打算走商贾这条路的，胡家在商界、在江南的地位之高，我自然是想搭上一条线让自己多一条生机的。而我恰巧听闻下月初一时，胡岩章会在胡府内设宴款待五湖四海宾客。”
　　“只是要想进胡家，需得拿到胡家邀请的信函，而那东西我并没有。”
　　大晸朝有个传统，女子十五岁即是成年，家中长辈便都要设宴招待亲朋四里，以示闺女正是待嫁之时，而很多人家也借着这个机会定下女儿的亲事，就算已经早就定亲的，也会在这时宣告四邻，让来贺之人同庆。
　　胡宁蕴乃胡家独女，胡家又是大晸朝中巨贾，而她如今并未定亲，胡岩章和他夫人早就放出风声，欲借此机会在众多青年才俊中选上那一人作胡家乘龙快婿。
　　说是十五岁生辰日，其实也是胡宁蕴选婿之日。
　　接近胡家？谢问渊想，这倒是不错的想法。
　　“你想做胡家女婿？”
　　谢问渊这话一说，正喝水的钟岐云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怎么突然提到当女婿？”
　　钟岐云一脸惊诧：“你想到哪儿去了？那胡宁蕴我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娶她。”
　　谢问渊道：“未见过就不能娶了？你当知晓，若是你成了胡家女婿，那便是说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可知当今天下有多少人想要娶胡宁蕴？”
　　谢问渊这么一说，钟岐云倒是想起了大晸朝的习俗。
　　“谢大人哟，我对胡宁蕴还没对你熟，”钟岐云哭笑不得：“在你看来，我钟岐云是个依靠女人才能发家的人？”
　　谢问渊也笑了笑：“这倒不是，只是想着若是有这机会走捷径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还是算了吧，没见过他，我又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又怎么娶？好歹我还是想娶一个我心尖儿上的人。”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没有说话。
　　钟岐云又说道：“更何况我也不能和谢大人你抢媳妇儿啊，就算我想抢，那也抢不过。”
　　“这话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谢大人这话才没意思，杭州城如今都传遍了，说是胡岩章属意当朝的刑部尚书做他胡家的乘龙快婿。”
　　钟岐云又挪掖道：“据说胡大小姐也是心悦于大人您呢，你说人家都心有所属了，我还去凑个什么热闹？”
　　谢问渊面色未改，淡淡地说道：“这种道听途说的事，你还是少信为妙。”
　　“哦？大人的意思，这都是假的？”
　　“自然。”
　　“那我可听说前些日子你还特意去了胡家，这应该不是假的吧？”
　　“胡夫人与我母家有亲罢了。”谢问渊说道这里，又问道：“你适才说‘前些日子’？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在杭州了？”
　　“......”钟岐云沉默了半分钟，“咳，我虽然知道，但今天碰着你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我躲你都躲不急，当然不可能去刻意找你。”
　　“我没说那不是意外。”
　　“哈哈哈哈哈，这倒是，”钟岐云：“如果今晚的事儿不是意外，那才真是可怕至极呢。”
　　话甫出口，钟岐云便见着谢问渊怔楞了一瞬。
　　钟岐云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心思也忽然活络了。
　　看谢问渊这模样，也并不是说真就淡然如常啊？
　　“原来，你也并非不在意啊？”
　　这话钟岐云说的小声，谢问渊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
　　钟岐云清了清喉咙，话却不敢再说了，只怕让谢问渊听清，会抽出书架旁那把剑，当场结果了他。
　　他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不过，我现在确实没有娶亲的心思，胡家既然设宴，到时定有不少商贾前去，我去胡家，不过是想着借机认识些人，扩充扩充人脉关系，从商嘛，朋友总不嫌多，就怕做点事腹背受敌还没个帮衬的。”
　　“.......你就只是想要我领你进去？不需要我为你引荐？”
　　“这就不劳烦谢大人了，啊，当然，要是谢大人能在那时当众唤我一声钟兄或是岐云，那我钟某人就更是感激涕零了。”
　　谢问渊自然是明白钟岐云意思的，睨着眼前的人，他慢慢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件小事
　　？”
　　“哪是小事，能让谢大人和我称兄道弟，于我而言可是人生大事。”钟岐云道：“既然这事谢大人你应下了，那现在我可否听听你要给我布置哪些任务？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这事说来也不算太麻烦.......你近日是否都在走海运货？”
　　钟岐云点了点头：“往后也打算靠船营生了。”
　　“有多久了？”
　　“且才半月。”
　　半月......谢问渊想了想时日，又道：“这半月以来，在钱塘口岸或是行海时，来往的船只中，你可曾见过什么怪事？或是遇见过什么举止奇怪的人？”
　　“怪事？”钟岐云回忆了下，说道：“这我倒没有注意过，海上来往我也不过才两次，除了近海捕鱼的船只，其余都没见过了......”
　　“都没有？”
　　钟岐云恍然想起一件事，“你要说见得最怪的，那应当是上次回杭时，口岸边见着几艘新的货船在装运货物吧。”
　　谢问渊微微眯起了双眼，追问道：“装的什么？”
　　“麻布口袋装着的，我见着不像是布匹也不像米粮。”
　　来杭州不运米粮、不运丝绸，却用麻布口袋装卸货物......
　　钟岐云说到这里，他也隐隐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你想让我暗地里查探这些船只的去向？”
　　谢问渊摇了摇头：“这倒不必，你只管照往常一般行海便是，不过，我确实想让你注意船只的去向以及来处......”
　　“嗯，这简单。”
　　“我还未说完。”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又继续说道：“当然，我还要你记住每次来往后，船上的人是否是当初那一批，人是多了还是少了。”
　　不知为何，听完这话钟岐云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这悄无声息之间，似乎有什么在急剧变化着，可是杭州城中人却毫无所觉，而他也是一样，若不是谢问渊提起，他也不可能发现......
　　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问道：“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杭州城是不是已经不安全了？”
　　“......”
　　谢问渊微微蹙眉没有回答。钟岐云哪里不晓得这是默认了。
　　“我这好日子还没开始呢，这就......”
　　“用不着过于忧心，”谢问渊打断了钟岐云兀自的叹息：“你只记住后都将
　　所见写入信中，每月我都会让人到你住处取信。对那些船只，我只予你一个忠告，你万不过太过关注，只怕届时引火烧身。”
　　“好了，时辰不早，今日便谈到这儿吧。”谢问渊站起身，下逐客令：“我让下人送你回去。”
　　话题结束得如此之迅速，让钟岐云不由得啧啧两声，“你这主人家做得，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留我住下呢，现在都已过了子时，等我大半夜赶车回去，只怕刚睡下一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我不喜与旁人住一处。”
　　“那你这可不行啊，娶了媳妇儿该怎么办？难不成云雨之后将她赶到门外？”
　　谢问渊笑了声：“你若是再多说一句，我便不能保证今夜能留你性命了。”
　　“得得得，我走我走。”钟岐云站起身，和谢问渊一道走出了房门。
　　开了门却没见着有人迎过来，那个本该守着的小仆童，歪斜着坐在房檐下早已呼呼睡去，就连谢问渊走到他前边他也没有醒来。
　　钟岐云轻笑道：“你家这个云庭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吧？正是长身体爱睡觉的年纪呢，怪不得寒风凛冽，他也睡得着。”
　　“云庭。”谢问渊喊了一声。
　　小仆童闻声惊醒，见到自家主子站在跟前，直接慌地跪下磕头：“老、老爷，云庭不是偷懒，只、只是.......”
　　谢问渊摆了摆手：“无碍，若是困了便回房中。”
　　“云庭不困！”小仆童急忙捡起身边早就熄了的灯笼，战战兢兢，“小的这就取蜡来为老爷引路。”
　　“不必了。”
　　钟岐云见小伙子犹犹豫豫，便跟着说道：“你家老爷让你回去，你回去便是了，现下道上有灯笼亮着，不需引路了。”
　　“这......”云庭望了望钟岐云，又看了看谢问渊。
　　谢问渊：“回去吧。”
　　“是......”
　　待人退下从另一小道离开后，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笑道：“谢大人是个好主子呢，只不过为人太过冷淡，府上的人都怕你。”
　　“与你何干？”
　　“是没关系。”钟岐云耸了耸肩，“不过，你让小伙子走了，我可是认不得你家里路的，一会儿谁来带我出去？”
　　“前厅有人候着，你过了这道廊桥便能见着。”
　　“好吧，那我这便告辞了。”
　　钟岐云冲谢问渊拱了拱手。
　　夜空飘荡的几朵云慢慢将圆月遮挡住了，一阵风自谢问渊那边吹来，钟岐云又嗅到了那股在船中闻到的清凉气息。
　　钟岐云有些怔忪，回神时蓦地捏紧了拳头。
　　“谢问渊。”
　　第一次被钟岐云唤名字的谢问渊眼波一动，而后那似渊的双眼又归于平静，看不清瞧不明。
　　“怎么。”
　　“当时你为什么会放了我？”
　　话音在夜空里飘飘荡荡，直到完全散尽，钟岐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回答。
　　微微摇了摇头，他才转身往前走去，等离了一段距离，他才朗声道：“不论为何，我还是谢你真如那日所说那般，让我假死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鼓励和评论，么么哒~~
　　我刚才手指头打字成习惯，蹿文了，我对不起岐云，对不起越哥。我有罪。

27、却江才
　　谢问渊此番逗留杭州城, 面上是为着胡宁蕴生辰，实则有差事要办。
　　一月前，京兆城中发生一起命案, 宝林堂的大夫夜里被人屠杀，被割掉头颅怎么也找不着, 命案现场杀人者用血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杀人偿命”。
　　命案这事, 虽说不是小事，但这种案子发生，按律法前期查探断案都由京兆城府尹办事，与刑部大理寺无关。
　　只是三日后京兆城府尹依职查案时, 却意外身死城外破庙中, 同样的杀人手法同样的找不到首级, 灰白破旧的墙上还是那鲜血淋漓的四个大字“杀人偿命”。
　　京城府尹父母官被杀, 皇城中、天子脚下，这人如此放肆，封徵帝哪能容得下，怒发冲冠，即刻下令大理寺彻查。
　　且才接替谢问渊之位的大理寺卿俞万址接手, 事情尚未查出一丝头绪, 五日后，远在千里之外的杭州刺史加急上书京城, 杭州城中也发生一模一样的命案。
　　死的是杭州城下五柳县衙门里的一个仵作，只不过杭州刺史却十分清醒，将命案事情压下，此事除了杭州府衙那几人，便无人知晓。
　　算了算时日，也正是京兆城府尹死后三日发生的事。
　　一个大夫、一个京城府尹、一个杭州城仵作。
　　每隔三日死一人, 看似毫无关联三人，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点，皆是祖籍杭州的人士。
　　这案子看似寻仇，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透露犯事者想将事情闹大的意味，直到他这个刑部尚书奉命插手，往后的时日便再也未听闻有命案发生。
　　若非寻仇之人只有这三个仇人，那便是有人想诱他到杭州。
　　杭州......又是杭州。
　　谢问渊笑，看来他此番是非到杭州不可了。
　　这次来杭，他算是私下查探案件，虽未告知杭州府衙大张旗鼓前来查案，却也没有刻意隐瞒。
　　若是有心之人，随意一查必定知晓他已到杭州。
　　只是半月已过，今日已是十二月初一，除了前日杭州刺史前来拜会，便无事发生......
　　站在别院闲庭外，谢问渊望着远处缓缓飘落的银杏叶，不知所思，不知所想。
　　又过了许久，章洪走到庭外低声道：“大人，现下已经巳时，是
　　 
　　否驱车前往胡府？”
　　今日是胡宁蕴生辰，申时宴席便要开始，这个时辰是该出发了。
　　谢问渊点头，道：“牵两匹马过来即可，待会儿你与我同去。”
　　“是。”
　　等谢问渊换上今日宴席需穿的衣衫，章洪拿着送予表小姐的生辰礼盒子与他走出别院大门时，却见着钟岐云双手交叠在胸前，闲闲地倚靠在大门柱上。
　　见着来人，钟岐云眼睛一弯，呵呵乐道：“谢兄，我可是等你许久了。”而后望见谢问渊后来跟着的章洪，钟岐云一怔，随后笑道：“章兄弟许久未见了。”
　　谢兄？谢问渊眼眸一动。
　　“你怎会在此？”说话间，谢问渊浅浅打量了下玄衣锦冠的钟岐云，若不是他此刻站姿不够正派，今日钟岐云这番衣着打扮，剑眉朗目，倒是有些大家公子的气度。
　　“上月不是才说好吗？今日借谢兄之光，到胡家府上见见世面。”钟岐云摇头晃脑，皱眉蹙眼，啧啧叹道：“你我二人夜里促膝长谈，莫非你给忘了？不应当啊，那日我黄酒喝多了，等回家睡了一觉回想前日种种，都还记忆犹新，你怎可忘记呢。”
　　见着钟岐云怪腔怪调，谢问渊似笑非笑：“你真的非得每次都曲解我话中意思不可？”
　　钟岐云见状轻咳一声，嬉皮笑脸道：“谢兄多虑了，我见你时话这般多，这不是想多与你攀扯几句吗？那日忘记与你约个时辰地址碰面，我想着胡府今日定是门庭若市，人多得很，要是不小心与谢大人插身而过，我可就进不得胡家了。这么一想，我便早早起来赶到你院外等着了。”
　　“怎不叫下人通传？”说着，谢问渊望了一旁的章洪。
　　章洪开口欲答，钟岐云便先一步解释道：“我来得太早，那会儿天还未大亮，想来你应当还在休息，便没让门外仆从传了。”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你便一直在这儿站着？”
　　“哪儿啊，我又不是傻子，”说着钟岐云朝左边努了努嘴，“那边不远有个茶铺，供给过路商贩茶水饭食的，我在那儿坐了会儿。”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再细问，见不远石柱旁拴着一匹马，便知钟岐云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日夜里过来，路上伸手不见
　　 
　　五指，你倒记得路。”谢问渊走到马前，脚踩马镫，长腿一跨，利落翻身坐上马背，姿态之潇洒从容，赏心悦目。
　　钟岐云也解下自己的马，跨坐上去后有些倨傲道：“海上的路我都记得，这陆地上的又怎会记不得？”
　　章洪骑马于谢问渊侧后方走着，闻言微微侧目望向钟岐云。比之那些见着谢问渊趋炎附势的人，他对钟岐云印象其实不坏。钟岐云这么一句话出口，倒是有一番豪气在里头，章洪本就是习武之人，这话听得心情舒畅，对钟岐云印象又好上两分，正想出声说上一句，那边钟岐云又开口了。
　　“更何况还是谢兄家里的路。”
　　谢问渊蹙眉：“......”
　　章洪：“......”
　　章洪骑马的速度又慢了些，离钟岐云远了些。
　　谢问渊的别院离胡家说远也不远，三人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今日胡家小姐大事，那高门之外果真拥挤着不少人。但是比之受邀入府的宾客，更多的是前来看戏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排队等待施粥饭的乞丐。
　　谢问渊进胡府很是容易，根本不需要拿出什么邀请的信函，他刚出现，胡家的仆人见着就急忙赶了上来将人迎进了府里，虽是多看了钟岐云一眼，却也没有多问，也是万分客气热情地帮人牵马引路。
　　“胡家大小姐真是深受胡老爷千娇万宠，每年生辰这日都给杭州城乞丐施粥为其积福德，哎，真是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啊，也未曾听闻他待胡少爷这般模样啊？儿子不爱还偏爱女儿？”
　　“哎，这你就不懂了，胡老爷可是早有打算将这女儿嫁到显赫高官家中的，哪能不千宠万宠？更何况，这胡宁蕴也是个争气的，听说七岁前便送至京城让官家教习嬷嬷教了礼教，还拜了席盎为师、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听说那先生和嬷嬷均是盛赞有余呢，说是比之不少官家女子还更有大家闺秀之气度。你若是有这般女儿，哪儿能不疼爱？”
　　门外百姓议论纷纷，钟岐云都听在耳里，下马之后，等胡家仆人将马牵走，他走在谢问渊身旁说道：“你上次说你母家与胡家有亲，那这胡小姐算起来应当是你表妹吧？”
　　谢问渊点了点头。
　　“
　　 
　　那她真如传言那样端庄优雅，完美无瑕？”钟岐云疑惑，十五岁的年纪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初三或是高一的学生，能有多少气质，让这些人夸赞成这样？
　　“我也多年未见她，并不知如今如何了。”
　　“你上次不是来了？没见着人？”
　　“上次她去了胡老夫人家。”谢问渊看了钟岐云一眼：“你倒是好奇得很？”
　　“好奇？是有一点吧，想着十五岁的孩子能还能有多好的气质。”钟岐云莞尔：“不过，谢兄可别误会了，我对十五岁的孩子，还没什么兴趣。”
　　“孩子？”谢问渊摇了摇头，不知这钟岐云心头在想些什么，十五正是嫁人时期，在他眼中就变成了孩子？
　　想到那日在之意阁见着的女子，谢问渊想着，兴许这人是偏爱年纪大些的，便也不再多说。
　　“表少爷，您这边请。”穿过门庭，仆从笑言满面，“上次没能遇到您，小姐这些时日可是都在念着您呐。”
　　谢问渊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姐近日可好？我听云庭说她前些时日染了风寒。”
　　“大抵好了。”
　　“那便好。”
　　谢问渊说到这里，不远处就迎面走来一位满头银丝白发的老人，那老人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袍，虽已年老，但身子挺拔并不佝偻，那双眼也明亮得很，恍然望去还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谢大人，您且才过来？”
　　这人正是杭州刺史却江才，年近花甲，做杭州刺史已有二十余年了。
　　大晸朝州府刺史并不是一成不变，为官，总有轮、换、升、降之变化，江南富庶，更是百官争相前往之地，皇帝为稳固百官之心，也会让能用之才轮换在这些州中当职，按照常理，一般少则一两年，多则十年便要四处轮换，但是却江才在这杭州一做刺史便是二十年。
　　这其中更是有杭州百姓爱戴之故。
　　为官难，为清官更难，却江才在杭州执位多年，却深得民心，这不乏却江才为官清廉之意，为官这许多年，治下也是有策，虽说不乏有的老鼠屎在底下作乱，但比之江南其余州府，杭州实在好得太多，也正因此才引得万数商贾纷纷前来。
　　但也正因此，却江才做事也得罪不少人，至今仍是四品刺史
　　 
　　。
　　谢问渊记得前些年里，封徵帝欲唤其入京为官，直接升作三品刑部尚书，却江才抚了圣意。
　　那日封徵帝气极，可最终也只能说了句：“若是你执意如此，那便一直在杭州做你的刺史吧，但若一遭你犯了错，我便直接免了你的职。”
　　对于却江才，虽说如今谢问渊官职更高，但对这位老人，他都还要敬三分。
　　拱手回礼，谢问渊笑比河清：“没想到却大人今日也来胡府上？”
　　却江才笑着摇头，“哎，胡岩章亲自来邀，我自然是要过来的，更何况蕴儿还唤我一声保爷爷呢。”
　　说着，却江才望向谢问渊身边的钟岐云，问道：“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问渊回道：“我的友人，钟岐云。”
　　身在杭州混，哪里不知道却江才大名，刚进胡府就遇着本地父母官，钟岐云心情颇好，拱手冲却江才道：“久闻却大人英名，小生钟岐云敬仰万分，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明天继续。
　　 

28、第 28 章
　　与却江才简单的打了招呼, 钟岐云见这位杭州刺史似有事要与谢问渊商量，他便先一步到胡家设宴的庭院去了。
　　胡家不愧是江南第一巨贾，府上之大、院落之多, 钟岐云跟着引路的仆人沿着水岸走了近半刻钟才走到了设宴的园子。
　　此时园中已摆放好了圆桌，时辰还早, 闲散的宾客稀稀拉拉坐在各处, 钟岐云随意找了一桌坐下，四处招呼的仆人便为他送上了茶水。
　　本想考虑一下自己生意上的事情，无意中却听到了隔壁圆桌两个人正在谈论台州与括州发展为何这些年差异如此之大。
　　那二人看着年岁应当都算不得大，但是钟岐云静静听了会儿, 却知晓这二人对台州与括州发展都相当熟悉。
　　只听地稍微年长那人说道：“十年前的括州与台州有何差异？怎么十年后竟是差别如此之大？我思量了许久, 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往往我们州府均是市面先起, 后再修行路，咱都以为市面起来了，走的人多了，才有修路的必要。但以这个法子进行市面开发，有个很大的弱点, 往往等到要修筑道路扩充市面的时候, 自然形成的道路两旁已经被市房摊贩挤占，想要扩展, 就毫无办法，那括州便是走的这条老路，可当初台州新任刺史又是如何做的呢？他上任伊始便先开路，路通，有了官道，便有人来往, 来往人多，那市面自然就起来了。”
　　“照旬阳兄这么说，如今与括州的城中相比，倒是台州的城郊更适宜投丝？”
　　“是这个意思，照台州如今情形看，一官道、二官道，这样开下去，南北这般一贯通，那么顺着向西一带大有可为。”
　　两人说到此处，忽地便听见后方传来一阵笑声。
　　那说台州可投之人闻声，以为是有人笑话他方才对市面的估量，心头微怒，转头向后方望去，见是一个面生青年，虽说穿着简单，却也看不出身份。想着能到胡家来的人都非富即贵，这人心头虽怒气冲天，却也还是堆起满脸笑意，“这位兄台似是不赞同我适才所说之话呢，不知您对这台州市面有何高见？”
　　钟岐云闻言摇了摇头，他刚才笑出声，不过是猛然
　　意识到古代的人炒地炒房的意识并不高，这人虽已预料到发展趋势，却只想着到那处投放商铺往后营利，没想着从这地皮便开始投资，所以才不小心笑出了声。
　　现下被人抓个正着，见这两人年龄都算不得大，钟岐云想了想便拱手向那两人道歉道：“两位兄台，刚才小弟无意间听得你二人对话，实属不该，不过方才并非笑兄台说得不对，而是觉着很对，心里感服，这才笑了起来，”
　　钟岐云说到这里，见那二人神色稍稍缓和，他眯眼一笑，又道：“不过......”
　　“不过怎地？”
　　钟岐云抬手轻轻抓了抓鬓角，犹犹豫豫地说道：“不过我听二位兄台所说，便想到了一事，但又因我从商时日不长，不知这般生财之法对或不对、可不可行......”
　　那二人互换了一个眼神，被唤作旬阳之人扬了扬眉，说道：“若是这位公子不嫌我二人，便说说咱一道探讨探讨。”
　　钟岐云笑得更是灿烂几分：“那我便说说粗浅的见识了。”
　　钟岐云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刚才我听二位兄弟说台州如今准备修官道，扩展城域，我便想着若说现在投丝绸铺子，那不若趁这时候在银钱允许的情况下，不管是芦苇荡或是水田山林，乘着地价便宜尽量买下来，等台州官道一开到那里，人一多，市面起来了，说不准如今每亩十来两银子的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届时若是想开铺子便开铺子，剩余的地界也可乘着地价上涨之后转手赚钱，那时坐在家里发财不是更好？”
　　钟岐云这话一出，果不其然那二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片刻之后便眼放流光，笑望着钟岐云。
　　“咳咳，这位兄弟所说确是一个法子，不过如今台州府衙在买卖土地上管理颇为严格，应当不是那么好买下的。”
　　钟岐云见状双眼又眯了起来，满脸的笑看起来实在是纯善。
　　他摇了摇头，似有些许遗憾道：“那便可惜了。”
　　只是他哪里看不出这人说的话掺了假？
　　不过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到台州买地炒地，台州虽说近海，但东面才是海岸，这厢往西扩城却对走海的他来说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他倒是因为这两
　　人的对话，想起了台州的玉环县，玉环县近海，又是一处突出的半岛，于陆商而言或许没甚么作用，但对钟岐云来说就不一样了。
　　如今大晸朝河岸港口倒是不少，但因朝中轻视海运，便无一处像样的海港，往后他若是想要好好发展海运，那势必需要海港，如果海运成规模，便是小港口也是不行的。
　　玉环县在大晸不受重视，但放眼望去，这个地方往北便是江南几个大州府，往南就是泉州、建州、广州府，实在是个很好的中转站......
　　若是他先将此县临海处买下......
　　钟岐云心思活络了，他忽然想起现代中国最大的海港，那个位处长江入海口的城市，如今还是隶属苏州府的一个小小渔村县城......
　　若是能拿下那块地......
　　往西可顺着长江走到内陆，更别说是往南、往北、往东......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亢奋，有些事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年长那人见状，轻轻拍了拍钟岐云的肩，说道：“哎，不可惜不可惜，台州如今发展势头，在那投商铺也是一样的......”
　　这人想了想又说道：“我姓温，名旬阳，荆州人士。”
　　“沈谙，泸州人。”
　　旬阳又说道：“我看着兄弟年岁应当不大，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钟岐云，泉州人，今年二十有二。”
　　“哦，那我正好长你六岁，沈谙兄弟倒是小你一岁。”
　　钟岐云笑，“那我便与沈兄一道唤你一声旬阳兄了。”
　　“哈哈哈，自然、自然。”
　　三人有说有笑，各怀心思，聊了些许台州之事后，又就着八月封徵帝邀请五大家进京赴中秋宴之事聊了起来，好不热闹。
　　不远处闲庭中，胡岩望着谈笑风生的三人，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旁的管家见状笑道：“那位叫做钟岐云的是哪家公子呢？我记得前月发出的信函中，并未有钟姓这么一家......”
　　“不论哪家，今日能进到我胡府中来，那便是客了。”胡岩章道。
　　老管家跟了胡岩章多年，自然明白胡岩章的意思：“老爷说得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哎，这位钟公子怎么这么傻呢，心中有生财之道，怎地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现下又被温当家诓骗了去。”
　　刚才几人
　　的话，坐在纱帘遮挡闲庭中的胡岩章自是一字不落地听了去的。
　　胡岩章浓黑的眼微微亮着光，他又再一次望向了钟岐云。
　　其实做生意这是，说来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生意场上，想要成大事就必须学会“舍得”二字，有舍才有得。
　　这人看似糊涂，就根本就不糊涂，其人心思通透达观权变，他想要与温、沈两家结交，便舍了一个看似能够受益颇丰的“方子”，当了个糊涂人，让两人放下戒心，不但不受人逼迫针对，还让两家起了结交之意。这般才是隐藏其中巨大收益。
　　温旬阳虽说有些许能耐，却最是心胸狭窄，记恨深长，但这个年纪轻轻的人却用这种方式来与温旬阳称兄道弟。
　　胡岩章笑道：“未曾接触，你怎知他是傻的？”
　　老管家闻声一怔，犹疑道：“老爷您的意思是......”
　　“这个钟岐云倒是有点意思。”
　　胡岩章说到这里，那边仆人便急急忙忙赶到他跟前，传道：“老爷，泸州张老爷和张小公子到了。”
　　胡岩章闻言眉头微蹙，“现在何处？”
　　“珥成已将张老爷他们带到了前厅。”
　　“我这便去看看。”
　　胡岩章走后，那边聊着的三人没过多久便听见府中下人提到泸州张老爷来了，悄声在下边议论纷纷。
　　钟岐云不知个中曲折，便出声问道：“泸州张家说的可是如今大晸朝五大巨贾之一的张家？”
　　“是的。”
　　钟岐云点了点头：“那为何这些下人提到张家是这般模样，似是觉得张家不该来此。”
　　对于泸州张家，钟岐云知道一些，张家先祖与何敏清一样是秀才出身，靠着泸州得天独厚的木材山水、木材优势，做起了造纸、油墨、家居建材的生意发了家，而且现今张家的当家人张思学也是个学识渊博之人，虽未考取功名，但人人皆称其有解元之才，而且这张思学亦常年来捐献银钱建造书院，是本朝出名的儒商。
　　“钟兄有所不知，”沈谙回道，“胡、张两家可是世代不和，从不来往的。”
　　“哦？”钟岐云疑惑道：“这又是为何？”
　　“这个......”
　　“着火了、着火了！前院篱廊着火了！”
　　沈谙话未说完，便被胡家下人大声呼
　　救声打断了。
　　钟岐云闻声往前院那边望去，果然见着远处一股浓烟升起。
　　前院？钟岐云一愣，是不是刚才谢问渊和却江才准备去的那个地方？

29、第 29 章
　　胡府前院篱廊外远离人群一处暖阁内, 却江才说道：“前些日子，老夫命亲信暗地里查探死去这三人之间关联，昨日倒发现到一些线索。”
　　“怎么？”
　　“谢大人可还记得十八年前以“谋逆”罪论处, 被斩于京兆城西菜市口的尚书省尚书令卓航染？”
　　谢问渊闻声眼睑微动：“自然是记得的。”
　　重洪三年惊蛰，时任尚书省尚书令的卓航染与其妻儿、亲眷、党羽以“谋逆”罪被斩于京兆城西。
　　举国皆惊。
　　谢问渊虽年纪尚轻, 但那段时日京兆城中压抑的不稳定氛围, 街头巷尾沉闷的呼吸声，他记得清清楚楚。而卓航染死后，京中一度盛传尚书令被刑之日：“阴霾翳天，京郊妇孺无不洒泣, 行路嗟叹, 天下冤之”。
　　甚至听闻城中百姓偷偷烧了纸钱银币为其送行。
　　只因传言, 卓航染死后, 御史台官员奉命抄其家。可是出乎预料的是，卓航染秉政多年，更甚至已经做到尚书省尚书令这般位置，官身居正二品，却是家徒四壁, 搜查的官员不仅没有在他家中搜到金银财宝, 就连找到的家具、衣服也极为朴素。
　　按理说搜查官兵搜查情况都不会让百姓知晓，但不知为何那次就泄露出去。
　　传言是搜查官兵都心中怜惜哀叹才放出的消息。
　　而当初时任吏部尚书的卓航染好友、顾守义生父顾杞昱冒险收拾卓航染的遗骸, 隔月运回卓航染故土杭州，这尚书令才得以葬于西湖之滨。
　　那时，听闻此事后，不过而立的封徵帝怒极，榜示天下直指卓航染为奸党，并下诏天下：“若国中再有为卓航染哭丧者, 杀无赦。”
　　只是天下悠悠众口岂是这般简单便能堵住？这便如在流水中驻坝，且护得一时安宁，只是时日越长、水积越深，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一世，再加之西南、西北封地两位王爷推波助澜，堤坝冲垮，迎来的便是灾祸。
　　那时朝中之乱，处处充斥着安抚与主战的辩驳，他的父亲、大晸大将军谢成（字伯钧）多次上书朝廷请战，愿乘此机会将已有异心的两位王爷诛杀。
　　只是当初已任丞相一职的魏和朝却言：“杀了一
　　个王爷那还会有第二个王爷顶位西南、西北两方，你又能保那位新任封地王无一分异心？更何况如今我朝只余这二位亲王，若是诛杀了，那何人替陛下镇守两方？更何况这般局面只是猜测二位王爷与此事有关，但无甚证据，若是轻易举兵，不仅劳民伤财，还寒了往后世代王爷之心，届时，谁还会替大晸守边关？如此一来更是得不偿失。谢将军，你虽为武官，但还望今后行事前深思熟虑一番，不要贸然行动才是。”
　　那次朝廷之上，魏和朝说得谢伯钧哑口无言。
　　封徵帝自然是将请战的折子退了去。
　　若说魏和朝心思不轨，但却是一位有才能之人，那之后魏和朝又向封徵帝谏言献策，确实将当初不稳之势平复了，随着年月渐去，流传在大晸国中的有关卓航染的言语也在封徵帝之后一系列利民策略之后渐渐消散。
　　甚至于近些年也没甚么人记得，也无人去探究当年的卓航染的死究竟是为何。
　　但现在......
　　谢问渊想，他如今刚升任刑部尚书，前些日子又破了几个大案，正是如今大晸朝上上下下谈论最为热烈之人。
　　有人却引着他意欲翻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或许是为了报仇，或许还有别的深意。
　　若是如今的他再翻起十八年前那件案子......
　　谢问渊没有再说话，只是他不说，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件案子终究是麻烦了。
　　“现如今有人想要寻仇，有人见不得天下太平，一拍即合。”却江才嗤笑一声，“人啊，终究都是不知足的。”
　　却江才手负于身后，望着远处：“自从卓航染葬到杭州之日起，自从你前些日子到了杭州见我，我便知杭州的太平日子，不多了。”
　　“......”
　　谢问渊未答，却江才也不再多说。
　　屋中静了许久，谢问渊本欲结束这番谈话，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谁？”谢问渊问道。
　　“谢大人，小的是胡二，奉老爷之命，前来请您与却大人到中庭就坐。”
　　谢问渊闻声眼神微动，凝眸望向门窗外隐隐可见的人，道：“你向胡老爷禀报，我与却大人随后就到。”
　　“是。”
　　屋外的仆从应了声，随后谢问渊便见着那人影远去。
　　“这些事往后再谈吧
　　，今日是蕴儿生辰，这样的好日子万不可耽搁了，我们当早些过去才是。”却江才说到此处，抬脚正欲前去开门，谢问渊却挡在他身前，示意却江才不要行动。
　　却江才一怔，问道：“谢大人，你这是......”
　　“却大人有没有发现，这暖阁比适才我们来时更安静了些？”谢问渊低声道：“而且你可注意到，刚才那仆从‘胡二’说的可是正经官话。”
　　谢问渊这么一说，却江才恍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胡家祖上便是杭州人士，家中仆人皆是江南之人，虽说要做胡家家仆都必须会说官话，但却江才与胡家乃旧识故交，前些年胡宁蕴还拜他为保爷爷，所以他也常到胡家来，所遇仆从官话说得并没这般好。
　　“更何况，我刚才让那人回去通传，但我细细辨了，那自称‘胡二’之人虽是离了门前，但却并没走上几步，想来现在应该隐在不远处，更甚至门外应当藏了人，只待我们踏出房门便一刀毙命。”
　　却江才蹙眉：“这里可是胡家，这些人是准备做什么？胡府今日人来人往，他们还以为能在此行凶不成？”
　　谢问渊忽而笑了起来：“正因为人多嘈杂，才最是适合打斗行凶不是？更何况这间暖阁只有东、南两个出口，我们退无可退。”
　　话甫说出，谢问渊神色一凝将却江才护于身后，下一刻果真有四个黑衣人破窗而入。
　　却江才受惊，大呼出声：“来人！来人！”
　　只是任他如何呼喊，都无人应答。
　　领头的黑衣人闻声笑道：“大人莫浪费气力了，我等等了这么长时日才动手，必定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与他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官儿说这些做甚。”
　　不待却江才回神，说话的一个黑衣人忽而提刀直上，竟是想要击杀谢问渊！
　　只是，那剑还未到，谢问渊就单手护着却江才，脚下一动后退了几尺。
　　而后，只听“叮”的一声，两柄刀剑相撞的声音炸响，谢问渊和却江才皆是安然无恙。
　　却江才从方才混乱中回神，抬头一看，谢问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正好迎上了歹徒手上长刀。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变故，微微一个愣神的间隙，谢问渊就快
　　速矮身，腿下一扫直踢黑衣人脚踝，在黑衣服失去平衡同时将短剑挥出，一剑果断决绝地割断黑衣人颈脉。
　　那人睁着惊愕双眼倒地之前，谢问渊已夺下长他手中长剑，再补一剑，鲜血刹那喷洒而出，溅洒到谢问渊千金万重的衣服上。
　　那双平日里沉静似渊眼在剑刃寒光之下，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肃杀之气。
　　从不知谢问渊会武的却江才心头震颤，那剩余三个黑衣杀手更是惊诧不已。
　　暖阁一时间竟死一般的静寂。
　　谢问渊将短剑丢给身后的却江才，沉声道：“这几人是冲我来的，却大人退开，尽量自保吧。”
　　话音未落，剩余三人便大喝一声，齐齐扑了过来，“杀——！”
　　剑剑狠戾，刀刀直取命门。
　　谢问渊心知这三人均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一番是想要他的命了，章洪此时还未进来，必定是外间有人里应外合绊住了。
　　事到如今他已不可能坐以待毙。
　　谢问渊眼眸冰寒，未再有分毫犹疑，提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碰，四人缠斗，不过须臾，暖阁中的桌椅柜箱花瓶碗盏倒的倒、碎的碎，无一处完好。
　　就连却江才躲闪之间，手臂也被砍上了一刀。
　　谢问渊以一挡三还需护着却江才，困在刀剑中不能无暇分心顾及其余，待却江才大呼起火时，他才发现暖阁前浓烟升起。
　　谢问渊神色一惊，没曾想这些人还留了后手。
　　心里倏尔明白，眼前这些人只怕不单单是杀手，还是养的死士。
　　死士，当今天下也只有皇亲贵胄才有资格豢养。
　　那三人见谢问渊色变，奸笑起来：“你以为你如今能逃出升天？”
　　哪知谢问渊不怒反笑道：“杀人是一，纵火烧尸为二，有人这是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只是，他虽面上虽不显，但在渐渐被烟雾笼罩的屋中，谢问渊轻咳一声，呼吸重了许多。他很清楚现在外间浓烟渐重，深秋之中房屋、树枝干燥最易燃起，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他没死在这几人手中，也会死在火海之中。
　　谢问渊眸光暗沉，快步上前需晃一招，那身子朝后躲去。
　　谢问渊紧跟而上，提剑从下而上，只见那人面上一分两半，抬手间结果了那人性命
　　。
　　小小暖阁中血腥味又重上了一倍。
　　剩余二人心下一惊，脚下一顿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因为越战，他们竟发现面前这个谢大人那双已然染血的双眸越发沉寂了，这是怎样的让人胆寒。
　　谢问渊望向二人，等那二人刀剑挥来的同时，他身形一闪，速度极快，满是血水的长剑再次挥出......
　　所以，等钟岐云和一身伤痕的章洪披着浸透的水的被褥闯进火海时，便见着冲天的火光将暖阁映射的一片通明，谢问渊一身血污提剑静静的站在那里。
　　当真是如杀神临世一般......
　　怪不得这么长时间谢问渊都没有逃出来......
　　钟岐云心头一紧，棉被一扔，随手操起一把椅子先章洪一步十分狠戾地从后方向与谢问渊对峙之人头上砸去，顿时砸得血花乱溅。
　　下一刻他便大跨步上前将已然难以站立的谢问渊抱住。
　　喉咙微动，钟岐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人抱了起来。

30、第 30 章
　　深秋的草木本就枯黄干燥, 就连房屋的木料也干燥得很，随意一点火星就能燎原，更何况现下这般态势。
　　抱住人的钟岐云清晰地听见头顶屋瓦被烧得劈里啪啦炸响, 大火早已蹿进屋子，烧到梁柱, 部分木料被火烧断滚滚落下, 灰暗的浓烟之中看不清明前方，钟岐云实在有些躲闪不及，几次都差些被掉落的火炭砸到。但是狂风不停，火更是不灭, 周围的空气随着烈火呼啸着沸腾起来。
　　钟岐云暗骂一声：真是操蛋玩意儿。
　　臂弯里重量、谢问渊紧蹙的眉, 火红的拦路虎, 都让钟岐云心情沉重了几分。
　　他, 本来没想着进来救人的。
　　那会儿与温旬阳、沈谙两人赶来时，大火已经烧到了暖阁，大火之外围满了今日来胡府的宾客。
　　胡府上的管事喊了府上半数家丁前来救火，但奈何这秋末冬初气候实在干燥，纵然有上百人, 也赶不及这火蔓延的速度, 眼瞧着灭了跟前一簇，一阵风起后, 须臾之间那火就飞扬而起甚至比之前更烈。
　　它就像是巨人顽劣的稚儿一样随意跳动，胡府中人刚带水前去，还未泼洒，火花就飞溅而起跳到人身上，恐怖至极。
　　更何况，率先燃起之处正是园中边沿一处柴火房, 胡家大小姐生辰宴前，府上下人准备了满屋干柴这一遭被火一点就燃起熊熊烈火，秋风一吹又跳到了前园，顷刻间点燃了前院里枯树。
　　屋子、树木、草堆、干柴不过眨眼就统统燃起连成一片，火太大了，没人再敢更近前一步，除了天降大雨，否则也只能等其烧完这处宅院才能灭了。
　　火势惊人，就连胡言章和胡家大少爷胡宁岘也闻讯赶了来。
　　只见胡言章抓住一个端着水盆的仆从厉声道：“这是怎的回事？！”
　　那仆从双腿战战，生怕老爷气急降罪，满脸惶然：“柴火房不知为何着了起来，这片儿偏远，少有人来，等注意到浓烟时，火势已经管不住了！”
　　“可有人还在里边？”
　　“不、小、小的不知......”
　　胡岩章四下望了望，见宾客都慢慢聚了过来，心头略一思量，他便回身对后边观望的人们鞠了一躬，响声说道：“今
　　日秋干气燥，府上柴房烧了起来，惊扰诸位亲朋好友，胡某实在过意不去，现下此地大火正旺，危险得很，烦请诸位到后院歇息等候，以免这火舌乱窜，伤了人，待火扑灭，便开酒席，届时胡某人亲自向诸位亲友赔罪。”
　　说到这里胡岩章便向一旁的管家说道：“你先引着诸位老爷公子到后院歇息。”
　　现下人多，虽说那些宾客无意，但拥挤在一处，不仅容易误伤，还会挡了灭火的道，自然是要让人离开的。
　　钟岐云他们三人站得不远，这些话他自然是听见了。
　　温旬阳望着大火摇了摇头：“看胡岩章这般淡然，想来这处偏僻就算火得一干二净也没甚么损失，既然胡家老爷都开口了，我们也别再凑热闹耽搁了别人的事儿，这便回去吧。”
　　只是温旬阳说了这话，却没见钟岐云动。
　　“钟兄？”
　　“啊？也好。”钟岐云回神，转身与温旬阳二人慢慢往回走。
　　只是他心头有事，步子自然越迈越慢。
　　说起来他虽知谢问渊和却江才在前院中，但胡府前院之大，燃起的这处面积虽说也当得上寻常人家一处颇为宽阔的院落了，但是比之偌大的前院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谢问渊说是与却江才到前院寻僻静处谈事，但距离那时也过了有一会儿了，应该不会还呆在前院里才是。
　　更何况像是谢问渊那样的人，在钟岐云看来，这人就算待在这片儿园中，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人的本事，钟岐云其实还是佩服的，这样的人定会早早发现火险，然后远离了危险，没道理会等着大火燃起，将他困死在火焰之中。
　　这么想着，望着眼前炙烫的大火，钟岐云便也没什么行动，他没有灭火的工具，就没有必要上前凑热闹耽误工夫了。
　　只是，不知为何心头隐隐不安的他又向四周看了去，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着。
　　人头攒动，前院里挤满了人，即便胡岩章开口请人离开，但还是有不少好事者驻足观看。
　　这样的大火，谢问渊不可能不知道，和他一起的却江才还是本地父母官，要是见着大火，更不可能不管，说不得还会叫来官差帮忙灭火。
　　可是，任钟岐云怎么看，都没有见着两人，
　　也没见着什么官差。
　　钟岐云面色微沉，往高处走了几步。
　　谢问渊身量高、样貌、气质样样都是惹人眼的，就算在人群里，那也是好找的，可是，寻了片刻钟岐云还是没有看到人。
　　喉结上下滚动了下，钟岐云想了想又回到原地，等见到一位分外眼熟的仆从，他一把抓住了人，问道：“这位小哥，你可看见谢大人和却大人了？”这个仆从是先前给他与谢问渊引路的人，钟岐云记得。
　　那仆从一愣，摇了摇头：“先前表少爷与却大人有事商议，便没让小人跟着了，后来.......后来小的就没见着他们了。”
　　“他们没有到这处？”
　　“这个......小的不清楚。”
　　钟岐云想了想，又问：“你确定火中几处房中没有人了？”
　　仆从急忙摇头：“不知道，我没见着人，也没见人出来，现在更是不敢靠近暖阁，哪里能晓得那里还有没有人在。”
　　钟岐云所处的位置离胡言章不远，胡岩章显然也是听得这边两人的对话。
　　他略一沉吟，大跨步走了过来，等见到问话之人正是刚才院中那个叫钟岐云的年轻人，他上下打量着钟岐云，随后出声问道：“我刚听到小兄弟向我家中仆人问起谢大人与却大人之事......可否告知老夫，这是怎么回事？”
　　钟岐云闻声望向胡言章，应道：“我与谢大人一同来的府上，先前分别时听他与却大人说起要到前院寻个僻静处谈些事情。”钟岐云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可我现下过来，并未看见两位大人，我想着这样的火势，府上乱成这样他应当会在这儿才对......”
　　胡言章哪里听不懂钟岐云话里的意思。
　　他神色一凛，急忙冲身边的管家说到：“快让人去寻表少爷和却大人！”
　　管家应声急忙叫了十几个人四处去找人了。
　　只是还未等管家派出去的人回来，钟岐云就见到了手持长剑、满身是伤的章洪领着四五个同样手拿兵器的人急忙奔了过来。
　　见到胡岩章，他都忘记见礼，直接低声急道：“两位大人还在暖阁之中！”
　　“什么？！”胡岩章大惊，随后嘴唇发颤，厉声道：“快，快灭火！”
　　虽然心头有那么一丝猜测，但章洪的话落在钟岐云耳中，他竟
　　一时间回不过神。
　　身边的胡家大少爷胡宁岘闻声也大呼着灭火，更甚至还亲自扑了上前拿了盆子装水灭火。
　　钟岐云后知后觉一般，猛地望向已被火包围的暖阁，谢问渊，真的被困在火海里？
　　那一分钟，钟岐云想了许多，脑子里救还是不救的念头来回回旋着。
　　不救，那就眼睁睁看着谢问渊在里边被......
　　救，为什么救，又怎么救？现在这个火势，稍微靠近便觉着浑身热烫难受，更不用说进去会是什么情况了，说不准进去就是有去无回。
　　他和谢问渊非亲非故，没甚么因缘，这么多人在这里准备去救他，他又何必凑这个热闹？更何况谢问渊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他何必把命搭上去？命就只有这么一条，他爱惜得很。
　　钟岐云沉寂了半分钟，见着那些仆人倒过去的水根本没有一点用处，他心头开始烦躁起来，更甚至在看到胡宁岘泼水都泼不准，直接浪费了一大盆水后......
　　下一刻他就从胡宁岘手中夺过了一盆水，兜头将自己浇了个彻底。
　　凛凛深秋，辰时早起水塘子都已开始结细冰的天气里，一盆就近从池塘中取来的凉水从头浇到脚，不说钟琪云自己，就连一旁见着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冷颤。
　　钟岐云这番动作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连胡岩章和胡宁岘也不由得愣了些许。
　　被人抢走盆子的胡宁岘一愣，等看清钟岐云面貌，他更是怒不可遏，“你、你不是那个......”
　　只是钟岐云却懒得搭理他，将他推开后，又取了一盆水浇在身上。
　　“钟兄，你这是在做甚么......”走了许久未见钟岐云跟来，又回来寻人的沈谙见状也不由得诧异道。
　　只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着钟岐云又拿了一盆水浇在自己身上，直到全身上下湿淋淋他才罢手。
　　“......”
　　“......”
　　“......”
　　“......这人是疯了吗？”
　　观望的人怎么想怎么看，钟岐云没精力去管，他扯了一块布巾沾湿后蒙在脸上挡住口鼻，而后马不停蹄地从一个仆从水中拿过两床扑火的棉被，再次将棉被全部浸湿后，他抱着一床被子，另一床直接兜头盖脸护着自己。
　　不待旁人反应，钟岐云直接冲进了火海之中。
　　章洪望着冲进火中的
　　钟岐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惊怔，但也不再耽搁，学着钟岐云的做法，跟着人一同冲进了火中。
　　那棉被烤得吱吱冒汽，好在暖阁算不得远，钟岐云跑得又十分快速，等他一脚踹开已经烧了起来的木门后，被子也只烧了一个窟窿。
　　......
　　望着怀里闭眼喘息困难的谢问渊，钟岐云又将人抱紧了些，道：“坚持一会儿。”
　　说完这话，望着前方却没注意到谢问渊睁开了双眼。
　　“章洪，你将我带来的另一床被子盖在大人身上。”钟岐云抱着人空不出手来，只好出声喊道。
　　“你......将我背着......或许还容易些。”谢问渊咳嗽了几声，缓缓道。
　　钟岐云闻声，低头望着怀里的人，诧异道：“你还醒着？”
　　谢问渊吸入火中粉尘和毒气太多，现下能够不昏迷已然不易，呼吸都觉着困难的他，此刻也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想背着你，只是，刚才闯进来时，背上让火给烧到了，现在痛得受不住，只怕是背不住你了。”钟岐云说着冲谢问渊咧嘴笑了笑。
　　谢问渊深深地望着满头冷汗钟岐云。
　　而后他抬起手，单手揽住了钟岐云的脖子，头靠在钟岐云肩膀那处，昏迷前，他低声在钟岐云耳边说道：“有劳了。”
　　钟岐云一怔，微微笑道：“谢大人倒是也有客气的时候呢。”
　　只是这话说出，却没人回答。
　　“谢大人？”钟岐云又喊了句。
　　依旧无人应声，谢问渊浅浅的呼吸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处，钟岐云有些怔忪，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谢......问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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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等钟岐云将人救出火海, 已经是半刻钟之后的事了。
　　火场外灭火的人更多了一倍，等见钟岐云抱着人跑了出来，候着的人就赶紧扑了过来, 赶紧将钟岐云身上沾到火扑灭了。
　　“表哥！”
　　“钟兄！”
　　“应疏！”
　　闻讯跟着胡夫人赶来的胡宁蕴跑到近前，望着闭着双眼的谢问渊, 满面垂泪, 我见犹怜，却又没有挡住钟岐云的路，只在旁边跟着小跑。
　　若是钟岐云有闲心细看，定会为这女孩一身的温雅气质赞叹好几句, 钟岐云虽然猜到这人应该就是胡府的大小姐胡宁蕴,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
　　从大火中逃出来, 他身上两处烧伤, 他都无暇顾及了。
　　因为谢问渊气息似乎有些弱。
　　怎么喊也喊不醒。钟岐云有点着急了。
　　他不是医生，看不懂谢问渊现在状况到底是不是危急，又谢问渊身上均是血污，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问渊与人打斗时受了伤、还是说在火中呆的时间长了，一氧化碳吸入不少才导致的昏迷。
　　他不敢耽搁, 抱着人远离火源, 急道：“医、大夫呢，赶紧叫大夫来！”
　　“已经让人去请了, 快到了。”
　　胡岩章还是清醒得很，见钟岐云和章洪两人奔了进去，便立即叫人请杭州城悬医阁最好的黄大夫过来，此时钟岐云抱着人出来，黄大夫人虽还未到，但也在来的路上。
　　胡宁岘走在钟岐云侧后方, 自然是清楚得看见钟岐云背上血肉模糊的烧伤，心头思绪万千，不知该作何想才好。
　　他记得上次在茶馆遇到这人时，这人还在背后与人说着谢问渊的不是，他当初还就此责骂过几人如今怎么就......
　　想到刚才这人冲进火海，想到那吞噬人的大火，现在他都惧怕着，但眼前这人，居然就那么跑了进去，这人究竟和谢问渊是什么关系，如此冒死去救人......
　　只是有些话他问不出口，现在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胡宁岘想些什么，钟岐云不知道，他更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人也跟了过来。
　　在听到胡岩章的回话后，他点了点头，脚下却不停地走到了空气新鲜流通顺畅的地方，然后把人放下，就开始
　　检查谢问渊的呼吸和心跳。
　　一边检查，钟岐云一边冲跟着过来的章洪说道：“你将却大人放下，检查下他心跳，却大人年岁大了，昏迷时间也长，就怕出事。”
　　说罢也不再管章洪那边，专心听了谢问渊心跳，见他心跳还好，呼吸却似乎弱了些，钟岐云急忙解开了谢问渊衣服、腰带，让他能够更好呼吸。
　　一旁的胡宁蕴见状，脸一红急忙侧开了头。
　　胡宁岘见状，急忙伸手挡住钟岐云的动作，面上尴尬道：“你这是作甚！”
　　钟岐云睨了眼胡宁岘，眉头一皱，“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救他啊。”
　　说罢不管胡宁岘做何反应，他推开了胡宁岘的手。
　　怕谢问渊身上有伤，他不敢随便乱按胸腔。
　　“谢问渊！谢问渊！”钟岐云大声喊了几句，依旧没听到回答。
　　想了想，只能将谢问渊头放低，微微抬起谢问渊的下巴，深吸了一口气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就准备口对口作人工呼吸。
　　围着的人哪里见过这种救人方式？只见着钟岐云低下头就要去亲谢问渊，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都呆了，傻了。
　　更来不及阻止钟岐云的动作。
　　只是好在还未完全贴上去，谢问渊就微微侧开了头，躲了开。
　　钟岐云的嘴轻轻从谢问渊唇角擦过。
　　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钟岐云一怔，微微抿了抿嘴。
　　“你......咳咳咳，”谢问渊轻咳了几声，睨着钟岐云，眉头微蹙，“这是准备做什么？”
　　钟岐云见人醒来，一笑，上前轻轻将人扶坐起来，说道：“这叫人工呼吸呢，你刚才晕过去了，自己的呼吸也弱了，我准备渡些气给你。”
　　谢问渊深深地呼吸着，头晕的厉害，钟岐云见状又靠近了些，将谢问渊揽住了。
　　“没事吧？”
　　“没事，就是头晕了些。”
　　这姿态亲密了些许，但两人似是都未曾察觉。
　　等谢问渊和钟岐云都看到围着的人侧过头不敢看，两人才慢慢分开了些许。
　　胡岩章轻咳一声，上前问道：“应疏，你现在感觉如何？”
　　谢问渊揉了揉额头，缓缓道：“无碍，刚才只是在那暖阁里呼吸不通畅才晕了，现在好了许多。”
　　“这便好，这便好。”胡宁蕴偷
　　偷抹了去眼底的泪水。
　　谢问渊抬手轻轻点了点胡宁蕴的额头，微微笑道：“蕴儿，不必忧心。”
　　待胡宁蕴点头，他又道：“却大人呢？”
　　“章洪那儿呢。”
　　“他如何？”
　　章洪见谢问渊醒来，却江才这边有手下照顾着，他就急忙赶了过来，满脸愧色跪在谢问渊跟前，道：“却大人虽晕了过去，但现下还算安好......”
　　说着眼眸也红了些许：“大人，您总算醒了，是章洪没能及时发现危险，让大人处于这般危险境地，章洪该死。”
　　谢问渊摆手道：“这事暂且不提。”
　　现在人多嘴杂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好了好了，地上冰凉，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还是找间屋子好好歇息吧。”坐在谢问渊旁边的钟岐云想了想，还是抬手揽着谢问渊另一只手伸到谢问渊腿弯，又想将人抱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谢问渊挡开了他的手。
　　等察觉到钟岐云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谢问渊神情一顿，眼眸微暗，道：“不必了，我现在还能走。你身上还有伤，赶紧医治的好。”
　　他虽头晕地厉害，但让人这么抱着，一次便够了。
　　那边章洪闻声就赶紧蹲下身，将谢问渊扶了起来，“大人当心。”
　　“表哥，我引你去房中歇息吧。”胡宁岘主动开口道，“蕴儿先回去梳洗，今日是你生辰，待会儿可是有事要做的。”
　　胡宁蕴闻言那双眼中的光慢慢淡了下来，不过还是微微笑望着谢问渊，道：“那表哥好好歇息，蕴儿过后来看你。”
　　说罢又走到钟岐云跟前福了福身子，“小女在这谢过钟公子救命之恩了。”
　　钟岐云摆了摆手：“哪里.......”
　　那边跟了过来的沈谙，也难得忧心地望着钟岐云，道：“钟兄你背上的上看着实在是不妙，若不赶紧医治，只怕不大好啊。”
　　钟岐云被拒绝好意也不恼，“也好，我现在只怕也没那个气力了。”
　　背后的烫伤撕拉拉地疼，他也算是忍到了极限。
　　胡岩章走到钟岐云跟前，实实在在地鞠了一躬，谢道：“钟小兄弟冒死救下应疏和却刺史，胡某人在此深深谢过了，待会儿我胡府管家会引钟兄弟去好生休养歇息，待会儿大夫过来，就给你医治伤处。现下我有些事需处理，待事情胡某人定会好好答谢”
　　说罢又给管家低语几句。
　　那管家听罢，满面带笑地走到钟岐云跟前，说道：“钟公子，您这边请。”
　　作者有话要说：~~~~

32、第 32 章
　　“黄大夫, 我这身上的伤，可还严重？”
　　胡府西园厢房中，因为谢问渊身上有刀伤, 需要脱衣包扎，旁人不好在场, 此刻屋中便只留下悬医阁的黄大夫与谢问渊二人。
　　谢问渊坐在梨木雕花大床边上, 等大夫给他包扎好手臂的刀伤，他便开口向人问了伤情。
　　“谢大人您可放心，您身上虽有两处刀伤，但都伤得不重, 打斗中也未受内伤, 先前昏迷、此刻体力精神不济, 也不过是因为在火海中吸入的毒气过多, 吐息不畅而导致，没甚大碍，待会儿老夫与你开几副清润的方子，每日三次煎药喝下，不消两日应当就能全好。”
　　谢问渊那满身血迹乍一望去便觉着阴煞恐怖、触目惊心, 但许多不过是沾染了四个杀手的血污而已, 实际上除了手臂上的刀伤深了些许，他其实并未受伤。
　　这一点, 谢问渊比谁都清楚。
　　不过......
　　谢问渊将干净的里衣扣带系好，慢慢说道：“哦？照大夫所言，我应当没甚么问题了，那为何我现下竟觉得胸口处隐隐作痛？”
　　年过六旬头发已花白的黄骤贤闻言，眉头一皱，“胸口处疼痛？”
　　不应该啊, 他先前予这位大人看诊时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心肺受损的迹象，除去那些外伤，跟前这位谢大人脉搏强劲、规律，体魄比之常人还好上不少......
　　哪里还有可能胸口疼痛？
　　这么一想，黄骤贤又细细打量了谢问渊的面色。
　　只见其悠悠闲闲，神态自若，面色也如常人一样，哪里像是有病灶的灰败模样？
　　想到这人身份，黄骤贤心间一动，就已了然这位谢大人哪里是什么心口疼痛，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并未受重伤的事了。
　　官场之上的人心思诡谲，为了权势做的荒唐事还少？他这个已经六十好几的医者，什么没见过？死的要说他活着，活的要说他已死，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而这位谢大人受伤的事想要隐瞒，也必定有其深意。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不该是他这个马上进棺材的小小医馆大夫能管的，不敢管，也没法管。
　　既然这个谢大人说他胸口闷疼，依他所言便是了。
　　想到这里，黄骤贤又上前道
　　：“谢大人既说不适，那能容老夫再为您诊断一二？”
　　“那就有劳黄大夫了。”
　　黄骤贤闻声又上前为谢问渊诊了诊脉，片刻后，他才摸了摸胡须，说道：“适才是老夫诊脉有误，现下再诊一次便发现谢大人脉象沉沉浮浮，虚强不定，吐而虚吸而强，是以肺腑受损之症状，如此想来必然是在与人搏斗时震伤了肺腑。”
　　谢问渊望向黄骤贤，道：“这伤可还严重？”
　　“内伤及肺腑，自然是重的。”
　　“那往后，要麻烦大夫为谢某人费心了。”
　　黄骤贤垂眸，“这是当然的，谢大人放心。”
　　病既然已“确诊”，黄骤贤离开厢房时，对厢房外的人自然就是这一番说辞了。
　　胡家听了黄骤贤的话，更是忧心不已，不过在黄骤贤以此刻不宜打扰大人休养为由，让人都早些离开这处。
　　胡言章关切了几句，见谢问渊眉头紧锁、面色不济便只好早些离开，倒是胡宁蕴一双美目哭得通红，让人看着心头不忍。
　　待人离开，看诊时候不见人影的章洪才回到了西厢房，房中此刻只余下谢问渊、章洪主仆二人，章洪才开口讲适才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报。
　　坐在桌边，谢问渊闭着眼，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着桌面，听着章洪的禀告。
　　待章洪说完，他才出声说道：“这么说，偷袭的都抓到了？可查清身份？”
　　“如大人猜测那般，他们果然是三皇子的人。”
　　“那些人逃了还是都抓了？”
　　“除了打斗时刻意让逃走的那几人，其余活捉的人在审讯后都已经灭了口，三皇子不会知道我们已经查明情况的。”章洪说到此处，又继续道：“大人，既然您早就猜到这次三皇子会借机动手，您又怎么不令我加派些人手......”
　　谢问渊冷笑一声：“他躲在后边筹谋这么些年，我若不受些伤，他只怕会难受得很呢？”
　　早些时候有人想诱他入杭州，他便知有人等不及了。
　　杭州是何处？卓航染的故土，封徵帝在知道杭州又遇遭同样的命案之后，便猜到卓家还有人藏着了，毕竟当初杀人的是他，被他下令灭了满门的人就是在杭州，这个他一辈子都拔不掉的刺就生生扎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不记
　　得？
　　更何况还有寻仇那几个挑衅的字眼。
　　只是封徵帝没想到这次三皇子居然会忍不住和卓家的人合作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若不是这次来杭州，他谢问渊也不可能那么快猜到。
　　毕竟他与这位三皇子实在是没是甚么仇怨，要想杀他，也轮不到现在这个动手，这次这一位冒险做出这事......
　　只怕是他下边的那几个朝臣等不住了......
　　谢问渊忽然想起一事，随后低声向章洪交代几句，待章洪点头应下后，他才继续问道：“这次的火，你可查清是为何而起了？”
　　既然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他自然早就有所防备，虽未想到这些人会选在胡家动手，但他也有应对的法子，今天这遭看似凶险，但实际上他还是有保命的把握才会这样做。
　　只不过，这一次的大火，他确实没有想到。
　　不知是他这次漏了什么人，还是说老天真的想要他的命......
　　章洪闻言正色道：“刚才去查探的人来回话，那场大火，查来查去似乎真只是巧合。起先我也觉着奇怪，除了早些时候便偷偷潜伏在暖阁的四个杀手外，其余的人应当都被我们围堵在了胡府之外，没人能在那处放火才是，许是秋干气燥，今日胡府伙夫到那柴房去过，落下了火石，不小心点着了干草，今日府上又忙，便无人注意，等到火势起来，就已经灭也灭不得了。而且小的也命人查过，那伙夫确实没甚么问题。”
　　巧合？若说是巧合......
　　谢问渊眉目微锁，闭了闭眼。不知为何便想到了那个大火中闯进暖阁的人。
　　今天之事，若说最让他震惊的，就只有钟歧云了。
　　只是双眼一闭，不久前火中的场景便猛地蹿了起来。
　　熊熊烧起的大火、似乎连衣服都要烧灼起来的炙热温度、噼里啪啦的瓦片爆响......大火，那是随时可以吞噬人命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有人会那样冲进来。
　　更甚至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钟歧云......
　　一个，他曾经准备杀了的人。
　　为什么要救他，若说那时火势还小，他倒是可以归作钟歧云想要借机来靠拢，更甚至以此来交换些权势利益。
　　但......
　　那的确是一场要命的大火。
　　而在他看来，钟歧云没有理由冒死来救他。
　　火中的画面汹涌着在脑中回旋，怒气冲冲的钟歧云，紧紧抱着他的钟歧云......若不是钟歧云......
　　他虽说不一定会葬身火海，但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没有受一点烧灼......
　　谢问渊想，人的因缘际会想来实在是奇特得很啊，若是他当初没有饶了钟岐云一命，说不得他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这么一想，谢问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感，猛地睁开了眼，望见的却是站在前方低着头等待他问话的章洪。
　　先前他没有注意着，现在才发现，章洪好像也被火烧到了肩膀，谢问渊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慢慢说道：“你身上的烧伤严重否？
　　“不严重，只有拇指这般小小一处，黄大夫的徒弟先前就替我擦了药膏养着。”
　　“那便好。”谢问渊顿了顿，又问“却大人......他现在如何了？”
　　“刺史大人已经醒了，除了受些惊吓，其余没甚么大碍。”
　　“恩......”谢问渊摆了摆手，道：“你待会儿命人办妥了刚才我交代的事后，就回去好好休息吧，烧伤最是捂不得，虽说你伤得少，但以防伤口溃烂，还是注意些，剩下的事等明日再说。”
　　他适才已经让人向京中递了帖子，左右他如今‘伤势过重，回不得京兆’，有些事情也不急这么一会儿。
　　“那待会儿我让别院中的人接大人回去？”
　　“晚些吧，等表小姐生辰宴席过了......你先退下。”
　　“是......”章洪悄悄抬头望了望谢问渊，却没再听见谢问渊问起那个伤得最重的人。
　　“怎么？还有事？”
　　章洪急忙摇头：“无事。”说罢赶忙退出屋子。
　　谢问渊看了眼章洪离开的方向，神思不明。
　　夜幕降临前，前院隔开的那一处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火才完全灭了的小院落，胡言章命人拉了帐子遮住烧得黝黑院子，醒来的却江才命属下将那四个烧焦的尸身运了走。
　　不管下午时发生了什么，胡家的大小姐生辰宴席照样是要按时开宴的。
　　天微微擦黑，谢问渊穿好仆从送来的深蓝色锦衣，便与仆从往胡家摆宴席后院去了。
　　只是他才刚走出园子，就在西园门外的荷花池碰到了那个比章洪还更该好好休息的人。
　　见钟岐云现在还悠闲在外
　　晃悠，谢问渊皱眉道：“你是不怕死还是怎的？受伤怎么不好好休养？”
　　作者有话要说：章洪：我内心是一个八卦的小伙子，我很好奇，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敢问。
　　怪诞：其实我也不敢。
　　

33、第 33 章
　　“你是不怕死还是怎的？受伤怎么不好好休养？”
　　胡府西园有一处八亩田地大小的荷花池, 盛夏时节翠绿满池、红粉多姿，实在是美极。胡岩章每当仲夏都会邀请好友到府上赏花品茗。
　　只是如今不是盛夏，池中除了一汪清水, 更是没甚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皎洁美人花, 此刻已近冬, 冷得紧，钟岐云这人顶着烧伤站在凛凛寒风中，不是有病那是什么？
　　谢问渊微不可查地蹙眉，却见着前边的钟岐云闻声回身, 咧嘴冲他一笑：“哟, 原来是谢大人啊,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您呢。”
　　说着钟岐云上下打量着谢问渊, 见谢问渊一身的绸缎锦衣，穿得正式体面，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准备去参加胡大小姐的生辰宴。
　　“谢大人还说我呢，您这不也没好好休息吗？”说到这里钟岐云，嘴角的笑又变得意味不明：“我听说, 你伤得挺重？”
　　先前他在房中医治时候, 那个黄大夫的徒弟就提起谢问渊伤势似乎不容乐观，许是打斗时伤了肺腑。
　　现在......
　　钟岐云细细看了谢问渊面色, 确实是看着不大好。
　　谢问渊闻言也不过多解释，只微微点了头：“是受了些伤。”说着，他又下意识地望向钟岐云的背部，道：“你背部烧伤严重，穿着衣服这样捂着，就不怕待会儿衣物黏着皮肉, 脱衣时连皮肉都给撕下来？。”
　　“谢大人倒是关心我呢......”钟岐云嬉皮笑脸地准备再调侃几句，却不经意瞥见谢问渊微蹙的眉，他心头一怔，抓了抓后脑勺叹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躺了几个时辰，我实在躺不住了，背上火辣辣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痛的，在屋中一直趴着我也受不了，倒不如出来吹吹凉风，感觉还好些。”
　　钟岐云这么一说，谢问渊这才注意到钟岐云只着了薄薄的单衣。
　　“......”谢问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杭州的冬，冷得刺骨，今早时钟岐云还穿着厚冬衣，现在宁可受凉都不愿再穿了，还跑到这里来吹凉风，可想而知那烧伤是有多难忍。
　　“疼？”
　　无意识间，这一个字从谢问渊口中飘出，轻轻浅浅、飘飘荡荡
　　在荷花池边，绕在两人耳畔，却使得两人均是一怔。
　　钟岐云张了张口，望向谢问渊的眼眸微微颤动。
　　他舔了舔嘴唇，似有些不自在，好久他才喟叹道：“疼，很疼啊......”
　　说到这里，他见着谢问渊蹙眉，钟岐云急忙换了个话题道：“虽说疼是疼了些，但也能忍，反倒是你，我这外伤看着虽然恐怖，但好歹没伤到根底，你伤在内里，说真的更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谢问渊摇了摇头：“无碍。”
　　“你倒是很在意这个小表妹呢。”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见时辰不早了，而后说道：“夜深了，你还是先去歇息吧。”
　　说罢就欲绕过钟岐云，往后园走去，只是脚且才踏出一步，钟岐云唤住了他。
　　“哎哎哎，等等，我和你一道过去。”
　　谢问渊停下步子，回头望向钟岐云，“你也要去？方才谁说伤处疼痛来着？”
　　“一餐宴席的事儿，想来不过半个时辰，坐那么一会儿注意些应当没甚么问题，”钟岐云上前一步，说道：“虽说胡家让我在这里好好歇息，但非亲非故，我也不能因此就赖在胡家不走不是？更何况，我本来就是准备等胡小姐生辰宴结束便回去的。”
　　“回你的住处？”
　　“嗯。”
　　“你家中可有仆从？”
　　不知道谢问渊问这作甚，钟岐云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那，或是还有别人？”
　　“啊？哪里还有别人啊，我在杭州呆的时间不长，前日租了两间屋子，自己一个人住呢。”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道：“那你到时怎么擦药？”
　　伤口在背上，这人还能自己擦了不成？
　　“......”钟岐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似乎从谢问渊眼中看到了对他智商的鄙夷，钟岐云轻咳了几声，“我有个兄弟可以帮我。”
　　“你们住一起？”
　　“这倒是没有。”
　　谢问渊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问道：“如今，你家中已经无亲人在了吧？”
　　家人？钟岐云想，他爹妈虽然都还在世，但在这个时代以他如今这个身份，他确实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了。不过这事钟岐云不会给谢问渊说清楚，想到如今他这个身份，钟
　　岐云便点了点头，“确实没人了。”
　　说到这里，钟岐云又摇头晃脑笑道：“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个世间除了我一人，再也没有旁人，不过这也蛮好，只身一人去哪里、住哪里都无所谓，四海皆可为家，所以我现下珍而重之的就只有我这条小命了。”钟岐云这话说得落拓大方，倒是有几分潇洒畅快在里边。
　　但......
　　珍而重之的就是命了吗？谢问渊微微垂眸：“那你为何还要冒死救我？”
　　“......啊？”
　　钟岐云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凉风又起，吹散了这一句钟岐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话。
　　不知为何，谢问渊突然笑了起来。
　　在钟岐云的目光下，他敛了笑意。
　　不过片刻，钟岐云便见着谢问渊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听到谢问渊说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与那一双如墨如渊的眼相对，钟岐云眉眼渐渐弯了弯，勾唇道：“不谢。”
　　胡家，如今大晸朝五大巨贾之首，说白些便是这朝中明面上最有钱之人，操办的宴席桌上自然都是珍馐美馔、绝品佳酿了，更别说今日还是胡岩章唯一的宝贝女儿十六岁生辰宴。
　　今日所到之人不是高门显贵，就是一方有名之士，各个家中都有根底。
　　封建社会等级森严，这大晸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在这宴席坐位之上也是分了三六九等。
　　所以，等钟岐云跟着谢问渊一道被胡岩章亲自迎上座上宾，其余的人都不由得多看了钟岐云几眼。
　　“这人是谁？”
　　“看着他与谢问渊很是熟悉的模样呢？”
　　“哎，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刚才前院那场大火，便是这人冒死去救了谢尚书的。”
　　“看来情谊颇深？”
　　“应当是了，不然谁会不要命了冲进火里。”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后园虽大，但周边的说的话，钟岐云还是零零散散听到了些许。不过些许时间，不需要钟岐云主动，便有三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目的虽然都不尽单纯，但钟岐云本来目的就不纯粹，这样的来人正和他心意。
　　下午那场火着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如今看这效果却也是比他预想的好很多，这遭来胡府的
　　目的算是达成了，身上受的那点伤，比之如今的效应，也算不得什么了。
　　几番闲谈，钟岐云便知晓跟前这几人与他聊天的三人根底如何了。
　　手拿折扇言笑晏晏的男人是徽州周家的远亲，名叫瞿逍，虽说是远亲，但这人却很得周家如今当家人周南桥的看中，将杭州城十所周记酒楼生意交给瞿逍打理。
　　而最右边的一位身高稍矮，但一双眼滴溜溜转地厉害，谈话间也瞧得出机敏的人，也同温旬阳一样从荆州过来，名叫唐筠。
　　而正中一个较为的敦实的小胖子，粱起俞，不过十八九岁，看着不怎么显眼，话不多，听着钟岐云与另外两人聊天，他就在旁边附和着笑着，但这人却是从京兆城来的，只说是家中也是从商的，小本买卖。
　　但这话钟岐云却是不怎么信的，小胖子家中若只是做小生意，那这次胡家便不会请人来此了。钟岐云思量着，能在皇城立足的，兴许家里有人做官，这番才会与胡家有来往。
　　“钟兄这番来杭，想必便是想求娶胡小姐吧？”唐筠一双圆眼盯着钟岐云，笑道：“可是我想着钟兄弟应当是没甚么机会了。”
　　钟岐云身子坐得笔直，这样才能不让衣服碰到烧伤处，听了唐筠的话，他倒是有些好奇，“哦？此话怎讲？”
　　“钟兄如今二十有二......想来都已娶妻了吧？”
　　钟岐云笑着摇头道：“这倒是没有。”
　　唐筠一怔，“那妾室可是纳了？”
　　“也无。”
　　话本来少的粱起俞听了钟岐云的话，也好奇地望向钟岐云，道：“钟兄现在还是独身一人吗？我如今十九岁，儿女都各有一个了。”
　　钟岐云算是明白他们问话的意思了，胡岩章早前便已说过他女儿是要嫁给人做正妻的，而且嫁人之时，那人家中不能先有妾室、偏房，如今看来这几人都以为他结婚生子，这番是觉得他没机会了。
　　瞿逍摇了摇扇子，笑道：“这般年龄没成亲的，那还是少见呢，那钟兄今日就看你表现了？”
　　胡岩章看得上的家族里年轻辈的男子虽说不少，但这样家里的少爷、公子就算是空着正妻的位置，但绝大部分都有暖房人，就连他瞿逍本也对那胡宁蕴怀了些心思，只奈
　　家里有个一个偏房而不得不作罢，实在是可惜。
　　钟岐云摇头笑道：“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哦？看来这位兄台是看不上我蕴儿妹妹了？”
　　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钟岐云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眼俊朗，头戴金冠，腰间配着一块千金万重的白玉的年轻男人走到了几人坐的这处，面上虽是带笑，但说出口的话却并不好听，“年少轻狂，当真是不知天有多高。”
　　站在钟岐云面前，这人低垂着眉看了眼钟岐云，居高临下的态度着实有些高傲得紧，更何况还有他说出口的那句话，什么叫‘看不上’，这不是故意挑衅找事，那是如何？
　　钟岐云冲来人笑了笑，而后站起身。
　　钟岐云坐着不显身量，但这一站起，竟比这位小少爷高了大半个头，钟岐云微微往下垂眸，俯视跟前之人，高个子的的优势便再这处了，气势转瞬间就掉转了头。
　　钟岐云道：“我观之，似乎我应该比这位兄台更接近天一些，也更懂天得天有多高吧。”
　　坐旁桌与胡岩章聊天的谢问渊，嘴角悄然勾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伙儿的等待哦~明天二更，我最近上班很忙，天天加班，还没有加班费......存稿不多，不过我会好好写的，大家放心，这段时间没有更的，我会慢慢补上，接下来半个月，除了周五（因为我要赶车回家，在外一个人打拼的青年伤不起），周一到周四、周六、周末我都会尽量每天更两章，谢谢~

34、第 34 章
　　钟岐云的话说得算不上客气, 但来者不善，他自然也就不需要客气了。
　　这人看着虽说也是个富家公子派头，口里喊着胡宁蕴‘蕴儿妹妹’甚是亲密, 但他口音却不是江南人，反倒像是泸州那片儿的, 钟岐云心头估摸着这人应该不会是胡家人。
　　钟岐云想着今日来胡府, 所遇之人都是面含三分笑，就算不知对方根底，也会看着胡岩章的面子，遇事忍几分, 总归都是和和气气的。就像是温旬阳、沈谙、瞿逍等人这般, 毕竟这是首富之家, 还是胡岩章的宅邸, 来旁人家中做客，没人会这么不知所谓，在别人家里惹是生非。
　　但这人，怎么瞧着都是故意的，作为一个外人, 却在胡岩章宝贝女儿的生辰上找他挑事......
　　怎么想也知道这人身后有大山, 家中势必能与胡家比肩、没甚惧怕才敢这么随意妄为。
　　既然是泸州人.....
　　钟岐云想起白日里温旬阳和沈谙二人提到的那位公子，与胡府世代不和的五大家之一的泸州张家小少爷——张枕风。
　　泸州口音、不怕惹事, 若是在这其中找一位能够这般无所顾忌的人来，钟岐云想，只怕也就只有这个小少爷了。
　　心思一转，还不待眼前之人先开口，他便又继续笑道：“张公子适才误会了，胡小姐蕙质兰心、温婉动人, 还是杭州城有名才女，我怎会瞧不上？哎，鄙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是我配不上小姐，哪敢存着甚么心思？”
　　左右这是胡宁蕴的生辰宴，闹得难看总归是不好的，钟岐云还没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原以为那番不客气的回怼，跟前这个张家少爷会气急，哪知这人却没不怒反笑，又上前了一步，靠近了钟岐云些，道：“你认得我？”
　　说罢他又道：“兄台谦逊了，我适才偶然听见你他们唤你钟兄，那我也也这般叫你吧。”说到这里，张枕风又挑了挑眉，继续道：“钟兄生得高挑，眉目唇齿皆是俊秀，这般青年才俊，怎么有配不上之说？只怕兄台是心有所属不想配上罢了。”
　　张枕风长了一凤眸，此刻这双带笑的眼牢牢着望着钟岐云，眉目间皆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
　　这笑意，却莫名让钟岐云有些膈应，不着痕迹地瞧了眼被拉近了距离，钟岐云眼中的不适一闪而过。
　　他对张枕风一无所知，就只是听了别人提过而已，不知其品行，也不知他的脾气。自然就没曾想这人被他回怼了一句居然是这么个反应。
　　钟岐云顿了顿，看不透他这是个什么意思，旁人不找，偏偏来找他麻烦，钟岐云心思百转，但一张笑脸就还是依旧，思量几秒，他胡诌道：“张公子说笑了，就是觉得配不上罢了。而且鄙人虽说没曾见过张公子，但还是久闻大名，朋友也时常谈起张公子英朗不凡，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哦？”张枕风挑眉笑道，“英朗不凡？外间都是这般传我的？那除此之外，钟兄还听了旁的什么吗？”
　　旁的？钟岐云哪里听过这人的事，知道这人也是今天而已。
　　想来这人是还想听些溜须拍马的话，钟岐云自然是信手拈来，一番夸赞之后，钟岐云压下心头隐隐不耐烦，总结道：“张公子如此风流倜傥，气质不凡，想必让不少女子为您倾心吧？”
　　“气质不凡？”张枕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那双凤眼又滴溜溜转到不远处的谢问渊身上，道：“就不知比之尚书大人，如何？”
　　钟岐云嘴角一抽，看着眼前人的眼神都变得复杂了。
　　难不成这张枕风是个自恋的？这还想来和谢问渊攀比？
　　虽说钟岐云对男人美丑没甚么研究，也不感兴趣，但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觉得这人和谢问渊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但是这人又故意提及谢问渊......要么真是个注重外表的傻叉，要么这人就是故意如此。
　　张枕风自然不是傻的。能让张思学这么喜爱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傻的？
　　钟岐云心里看得通透，到这里，钟岐云哪里还不晓得这人是故意如此的。
　　四周的人本就在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这边的热闹，钟岐云对张枕风了解不多。但其余的人就知道不少了，张枕风身在张家，又是张思学的老来子，生得好看性子机敏，自是打小千娇万宠、学得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对阵官家大人，他也是我行我素得紧，而他在外诨名谁人不知？
　　在他找上钟岐云时，就有不少
　　人佯装不见，背地里都在看好戏了。都是在充斥着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十里花柳场中走过无数次的，哪个不喜欢乐子？
　　而现下这人又刻意提到了谢问渊......
　　这更是有看头了，他们不敢惹谢问渊，但这小子敢啊，此时不看好戏又待何时？
　　谢问渊是知道一些张枕风事的，不过就算是张枕风刻意引火烧来，饶是周围人视线频频，谢问渊也依旧端着茶盏，细细品茗，不动如山，更甚至没打算出声应对搅和进去。
　　这种事情他自是不屑于参和，但他倒是有些许好奇钟岐云会怎么应对这个张枕风。想到这里，谢问渊眼角微微带笑，又继续与胡岩章聊了些近日胡府来往之人。
　　钟岐云循着张枕风的视线望去，自然是看着与胡岩章谈笑自若的，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谢问渊了。
　　看来这人是知道他和谢问渊认识，才来故意找的麻烦，也不知这人是不是与谢问渊有些仇怨？
　　但无论如何，钟岐云却是有些不耐烦了，又回头看着眼前这人，与张枕风对视着，倏而，钟岐云脸上笑意更深了，就连八面玲珑的双眼也眯了起来。
　　“自然是差得远了。”钟岐云如是说。
　　此话一出，张枕风笑面一僵，园中更是静了静，就连那处与谢问渊说话的胡岩章也忘了说辞停下了话语。
　　待片刻之后，旁边有人忍俊不禁、忽而喷笑出声时，园中又才热闹了起来，秋风萧瑟，但这园中却不见一丝萧条之感，各个都面上带笑。
　　不是能够比肩，不是各有千秋，不是旗鼓相当、各有所长，不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而是......
　　差得远了。
　　没人想到，钟岐云居然这么不留情面。
　　张枕风回神后，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钟兄，你对谢大人的评价真是颇高呢......下午前院火中救人，更是舍生忘死，让人记忆犹新呢。”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就连钟岐云都能觉出其间的暧昧，想来当时这个张枕风就在现场。
　　钟岐云微微眯眼，心头莫名有些怒气，随后敛了笑容，正色道：“张少爷话说地意味不明，把救人之事说得这般暧昧非常，却着实是不该了，如此说话把我与谢
　　大人之间的情谊看得过于难以言喻，对不起我，更对不起谢大人，谢大人乃鄙人好友，好友有难我自当死生不二，不敢忘义。”
　　说罢，钟岐云眼见着张枕风一愣，随后又说道：“张公子也有挚友，应当是懂的吧？”
　　张枕风点了点头：“是鄙人不该了。”
　　这么说着，张枕风望着钟岐云的眉目一亮，大跨步上前贴近了人，在钟岐云还未反应过来时，轻声道：“今日有要事要办，改日我自亲上钟兄家中与你谈谈。”
　　钟岐云眉头一皱正欲将人推开，那张枕风却又自觉退了开，不待钟岐云多说一句，转身便唤上小厮往张思学那一桌走去。
　　待人离开，钟岐云有些嫌恶地擦了擦耳朵，说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瞿逍打开扇子摇了摇，笑出了声，“钟兄，你可真是对这位张小公子一无所知啊。”
　　“怎么？”
　　瞿逍正欲回答，那边便又下人陆陆续续赶上来，就一盘盘珍馐美馔摆放到了桌上。
　　少时，今夜的主角胡宁蕴便款款走了过来。
　　“宴席已开始，这事儿往后我再予钟兄细谈吧，他的事儿一时半刻也说不完了。”
　　宴席开始，胡宁蕴便跟着胡岩章以茶代酒，向今日来的宾客表示谢意。
　　下午时钟岐云没来得及细看，这下仔细一瞧，便也知晓为何胡岩章如此宠爱这个女儿了，貌美如花自然不用多说，而最为难得的是，这女孩小小年纪言谈知书达理、举止落落大方，不疾不徐，出口成章，这是打小便养的的气质，与那些佯装的很是不一样，很是有大家闺秀之风范，让人着实看着喜欢。
　　怪不得想要把女儿嫁给谢问渊了，如此看来，也算是配得。
　　想到这里，钟岐云往一旁的谢问渊望了去，谢问渊与他不同桌，但正巧背对而坐，也算是很近了，这一回头却见谢问渊准备饮酒，钟岐云一怔，想也没想伸手绕过谢问渊肩颈挡住了。
　　两人皆是一怔。
　　待谢问渊回头望来，四目相对，莫名有些尴尬地钟岐云避开了视线，说道：“你现在病着不能饮酒吧？”
　　作者有话要说：钟岐云心头划了一道杠，男人中除了站在杠上的谢问渊，其余都一样。

35、第 35 章
　　钟歧云这本是下意识地动作, 今日他与谢问渊似亲近了些，他一时忘了些分寸，起先没觉出甚么不对, 等周围临近就坐的人都有意无意往这边望来时，钟歧云握住谢问渊的手才触电般松了, 微微贴着谢问渊背脊的胸口也退了开。
　　指腹的微凉触感还停留着, 钟歧云眼睛一眨，手便悄然垂在了身侧，不敢动弹，少时他才慢慢笑了开：“我这是思量着, 咱两且从火中过了一遭, 身子便还都未好, 可不能因为一时贪杯便病上加病, 这些日子我们还是都不要喝酒了吧。”
　　谢问渊好笑地晲了钟歧云一眼，回道：“多谢钟兄关心，不过，我这杯中盛的是茶而非酒。”
　　眼见着钟歧云面色一僵，谢问渊眉目里的笑意又深了半分。
　　钟歧云难得尴尬地轻咳一声, 摸了摸鼻尖, 说道：“行吧。”
　　谢问渊望着钟歧云，想了想便问道：“你背上的伤......”
　　钟歧云懂谢问渊的意思, “还行，能坚持。”
　　谢问渊听罢点了点头，本欲再说些话，但这处人多嘴杂，他便不再多说，回头与却江才等人聊了起来。
　　与钟歧云同桌的瞿逍将两人的互动收在眼里, 也没多问。
　　少时，胡宁蕴恭迎的说辞结束后，那边胡家的堂、表亲眷便先一步将早就备好的生辰礼送了上去。
　　为先的便是胡宁蕴的堂兄胡宁更，他比胡宁蕴大上十余岁，两个儿子乃双生子，如今都能跑能跳了，今日便领着两个儿子走到台上给胡宁蕴送了一盏金玉孔雀灯，灯雕饰华美，孔雀开屏之姿栩栩如生，实在是美不胜收，任谁一看便都知其价值不菲。
　　“堂兄，这实在贵重......”说着，胡宁蕴就要推却。
　　胡宁更见状避了开，笑道：“哎，蕴儿今日十六岁生辰可是大日子，本来为兄的也想一家人见不得这些虚礼，也知晓妹妹并不是想要这些个东西，可是，”说着胡宁更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份礼是你嫂嫂左右都要送来的，她可说了，若我今日送不出去便不许我进家门呢，妹妹便可怜可怜这个哥哥吧。”
　　胡宁更“惧内”可是在杭州城中出了名的，胡宁蕴见自家堂兄都这般自我打趣，一
　　时也不由得轻笑出声，“嫂子可还好？近日府上太忙，蕴儿都没曾去看看。”
　　“最近就是身子重了些，不便来瞧你，你也知她性子，对你夫婿之事可是关心着呢......”
　　说着他向台下谢问渊所在之处抬了抬头，见胡宁蕴面色微红，他又笑道：“若不是身子不便，月份到了，她今日非来不可了，这不让我来赔不是吗？”
　　胡宁更这么一说，胡宁蕴更是歉疚：“哪里哪里，蕴儿才是不该，嫂子身子重，本应我常去看看陪着她才是呢，等今日事儿了了，我就去瞧瞧。”
　　后边还有不少青年才俊等着送礼讨佳人欢心，胡宁更便不再多耽搁时辰，让双生子给小姑说了吉祥话后，便离了台。
　　钟歧云离台子近，多少都听到些那两人的对话。见这人谈吐皆是斯文儒雅，不像商贾，但胡宁蕴却又唤他“堂兄”......
　　钟歧云想了想便不由得向一旁的瞿逍问道：“瞿兄，这位可是胡老爷大哥家中长子胡宁更？”
　　“是了，这位正是台州府长史胡宁更。”说到这里，瞿逍笑道：“这胡宁更娶了方将军的女儿，方如沁，你可知这方如沁性格豪爽、脾性火爆，据说长史大人很是惧内，至今也只有这么一个夫人，小妾也不敢纳。”
　　钟歧云闻言也笑了起来，他见着刚才胡宁更提及夫人的模样，虽说看似无奈，但怎么也瞧得出其间的宠溺来。不过别人家的私事他没兴趣去了解，倒是胡宁更这人......
　　胡宁更，胡岩章大哥的胡岩度之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九，就已经是台州府的二把手，也是这整个胡家中唯一出的官大人，说来也算是年轻有为。
　　钟歧云点了点头，要与胡家往来，他自然早就做好功课，当然也就知道胡岩章有兄弟三人，他原本是胡家老二，本来这偌大家也不应由他独掌......
　　其实的秘辛坊间传闻颇多，各种版本皆曲折离奇、让人惊叹，不过，无论哪一种，归根结底无非就是家族斗争、鱼死网破、胜者为王、势不两立。
　　钟歧云其实多少也是信些的，只是没曾想这胡宁更似乎与胡岩章一家关系颇为亲密，倒没像传闻中那般再无来往。
　　其实细细想来也是，虽说胡岩章兴许当初用了什么手段得到大
　　部分产业，兄弟间也曾决裂过，但终究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样的家族就连朝代更迭也无法撕破，并传承至今，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样一件事就能打破的。
　　他们家中人比谁都明白，家族兴旺比一人之雄重要得多呢。
　　台州......钟歧云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眼里慢慢带了些笑。
　　“台州可是个好地方呢......”玉环县不就在那处吗？
　　以为钟歧云听闻了台州扩城的事，瞿逍眯眼点头道：“确实，城一扩，说不得要不了几年，朝廷便会将其定划作上州了。”
　　钟歧云闻声心思一动，又问了句：“瞿兄，兄弟想与你打探一事。”
　　“怎么？”
　　“你们周家是否准备在台州投些产业呢？”钟歧云可是记得，这位瞿逍可是周家远亲呢，虽是亲，但却贴了一个‘远’字。
　　瞿逍眉头微微一蹙。
　　钟歧云见状，暗暗藏了眼底的笑意，又‘恍然’道：“哦，我这问的冒昧了，想必这是瞿兄不便予人说吧。”
　　瞿逍闻声，为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不是不说，而是我确实不知，姑父将杭州产业交予我，其余地方的投产我自然是不管的。”
　　“......”钟歧云佯装叹息，不再说话。
　　而后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少时，瞿逍忽而又问道：“钟兄是打算往台州去了？”瞿逍一双眼细细的望了眼钟歧云，不知想到些什么。
　　“是有这个打算，”他当然是要去台州的，不过不是台州城而是其辖的玉环罢了，钟歧云又道：“若是不乘机先投，那便可惜了......”
　　说完这话，他便望了望陷入沉思的瞿逍，嘴角微勾，不管瞿逍有没有看出他这是刻意为之，至少钟歧云知道，瞿逍确实是心动的，只是介于周家在上罢了。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不便当众继续了，两人又换了话题聊了起来。等到谢问渊拿了生辰礼送上去时，两人且才停了。
　　谢问渊本就是朝堂之中的顶尖人，又是传闻中胡宁蕴倾心之人、坊间传闻的中心人物，他这一出面，自然是顷刻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瞿逍侧着身子往台上望去，就见着胡宁蕴面若桃花，温婉地向谢问渊行了礼，低声唤了句“表哥”矜持中带着女儿家的羞怯，气质斐然
　　。
　　“哎，现下我便有些后悔怎会早早的有了那么个暖床人......让人心动又不敢亵渎一二啊，就不知她送上这笑颜的尚书大人的心是否也不再淡然了。”
　　钟歧云自是晓得这位瞿逍也同何敏清一样是个“见多识广”的，闻声便笑问道：“瞿兄对这胡小姐评价颇高呢，不过我听闻杭州城的之意姑娘也是貌美非常。”
　　“不一样不一样，”瞿逍笑着摇了摇扇子，“之意姑娘美在形貌，胡小姐却是美在意，气质斐然，才华横溢，自然别具一番美丽了。”
　　钟歧云笑了笑，没再多问，只往台上望去，正巧谢问渊命章洪将送的生辰礼拿了出来，一幅字、一盏香炉。
　　钟歧云不懂字，但见着周围人都在见到那字时惊叹出声，便知道那字画定非凡品。
　　“书圣墨宝！”一旁有人惊叫出声。
　　“真迹，这乃真迹啊！”又一人急道。
　　书圣，王羲之，这点常识钟歧云还是有的。
　　钟歧云虽说不懂字，但‘王羲之’三字代表了什么。
　　王羲之的字究竟多受人喜爱，不知文人，就连官侯将相帝王皆爱之，相传武则天死后就将王羲之兰亭集序带入了墓中，他还是知道的。他记得前些年里，新闻里播报王羲之一幅墨宝拍出了三亿天价，论字卖，而且那字还并非真迹。
　　谢问渊可真是舍得啊。
　　钟歧云神情复杂地望着台上两人，只见着胡宁蕴拿着书卷激动地难以言语，一双杏眼直直地望着谢问渊。
　　“表哥......这、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谢问渊微微一笑，道：“蕴儿打小便懂字、惜字，这幅字也是我机缘巧合才得到，常年放在我府上蒙尘，赠与你正是合适，莫要推辞了。”
　　谢问渊这话实在是谦逊了，谁人不知谢尚书字也是一绝？不过他话说到这处，若是再推辞便是不好了。
　　胡宁蕴想到此处便不再拒绝，怀里紧紧抱着字画，眉眼带笑地又向谢问渊鞠礼道：“蕴儿谢过表哥。”
　　钟歧云见状更是又再叹了一口气。
　　瞿逍在一旁也叹道：“为博美人一笑，尚书大人真是舍得啊。”
　　钟歧云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等到谢问渊回到坐上，钟歧云忍不住侧身问道：“谢大人这一手出去了
　　，这不是更让胡小姐对您牵肠挂肚吗，我们余下的送啥都比不过啊。”
　　谢问渊好笑地看了看钟歧云，“你不是说，并没求娶之心吗？这样不是正好？”
　　“我是怕你到时脱不了身。”
　　谢问渊晲了钟歧云一眼：“你怎知我想要脱身？”
　　“？？？”what？？？
　　

36、第 36 章
　　两人声音并不大, 又正逢张枕风前去给胡宁蕴送上生辰礼。这么一个话题人物上去，自是又引得不少人关注，想要瞧瞧张家今日这么过来究竟是想要作甚, 所以此刻倒是没甚么人注意两人谈论些什么了。
　　谢问渊这一句话、几个字信息量实在是大，钟歧云心里满是疑问, 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
　　只不过也未等他问话，园中酒席上的人便都惊呼出声，谢问渊闻声向前方望去。
　　钟歧云见状也不好再问, 回身也向台上看了去。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钟歧云简直目瞪口呆。
　　“狻猊香炉三个、如意簪台两架......”
　　零零总总大小起码数百件贵重物品, 张枕风的小厮拿着礼单从头读到尾, 足足念了有一刻钟，那些礼便由仆人一箱一箱的往上抬了去。
　　十六个红漆梨花木箱齐齐摆放上台，乍眼一看不知情的还以为送了聘礼上去。
　　站在胡宁蕴跟前的张枕风弯着一双凤眼，笑望着跟前女子说道：“今日乃蕴儿妹妹十六岁生辰，早些年我便听着了妹妹的好名, 心头也是暗暗喜欢着, 只不过往年因旁的缘由都未曾来贺，思及此, 我便令人将往年的礼都备上了，整整十六箱，妹妹若是觉得欢喜，那我也也便欢喜了。”
　　可十六年的生辰礼，说到底也不会有这么多，更何况他准备的这些礼, 随便挑一件出来，都足够普通家人一辈子吃穿住不愁了。
　　瞿逍不由得感叹：“张枕风这哪是送生辰礼，分明就是下聘啊。”
　　这话也正是园中所有人的心思，“这张老爷祖上好歹也是大家出身、书香门第、乃是出了名的儒商，怎么他这个小儿子便生的这般......”
　　“哎，你道是那张老爷不知？送这些只怕早就默许了吧。”
　　“张小公子这般为人，在这生辰宴席上胡乱作为，也不怕胡老爷直接轰人出门？”
　　“哎，今日来看，这张家来者不善啊。”
　　“谁说不是？虽说这张小公子未曾娶妻纳妾，可谁不知......”
　　“哎......只怕明日城中又要传得沸沸扬扬了。”
　　园中之人细细碎碎地讨论着，坐上首桌的胡宁岘眉目一瞪
　　，满面怒火，双拳紧握，看这模样若非有人在场，他非得冲上去给张枕风一顿揍。张枕风这番作为，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届时会有人说胡家收了人这般重礼却......
　　不过，他这般恼怒，出乎意料的，台上的胡宁蕴此刻居然淡定自若地微微笑了起来。
　　只听得她淡雅如兰的声音响起：“张少爷送的礼皆是千金万重，宁蕴自是喜欢的，在这儿宁蕴先谢过了。”话毕，不过十六的姑娘便福了福身。
　　“既如此......”
　　“不过，”胡宁蕴打断了张枕风的话，“张少爷的礼确实太过贵重，宁蕴年纪尚轻，实在是受不得这般重礼。”
　　“哪有甚么受不得，蕴儿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自是受得，若是推却这便是瞧不起我了。”
　　胡宁蕴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她一双美目直直地望向张枕风，“既然这是张少爷送予我的生辰礼，宁蕴自是不能抚了你的好意，来日张少爷生辰，我胡家必定前往好生答谢。”左右这一份礼，她胡家还起来轻而易举。
　　胡宁蕴这番话，不卑不亢，言简意却深，既是谢了张枕风，‘我胡家’三字也是将她与张枕风的关系划开，直接婉拒。
　　“这小姑娘还真是......”钟歧云笑了笑，“年纪轻轻却也不胆小怕事。”
　　胡岩章这般宠爱自是有其缘由，不过，钟歧云想，到底还是少不经事，特别是在张枕风这人跟前，终归还是弱上了一分。
　　胡、张两家世代不相来往必定根源深远，张家此番会特意过来，自然不可能突然想起让小公子娶到胡宁蕴，其中深意究竟为何暂且不提，兴许张枕风这般作为，便是等胡宁蕴这一番话了。
　　果不其然，那张枕风闻言竟眯眼笑了起来，道：“那张某人便等妹妹亲自来府上做客了。”
　　胡宁蕴一听，便知不好，目光往胡岩章所坐之处望去，却见着胡岩章摇了摇头，口型说了二字：无碍。她且才放下心。
　　等到张枕风春风满面下了台子，瞿逍这才已有所指地摇头叹道：“只怕啊，到时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钟兄，咱也该是时候上去给胡小姐送上生辰礼了吧？”
　　“也好。”
　　瞿逍送的是一个上等和田玉而成的观音像，做工精细，也是千
　　金万重，这东西虽说是送胡宁蕴，但他也知胡家自然是胡夫人信佛，每日都会礼拜一二，届时应当会转到胡夫人手中，也算一件美事。
　　等到钟歧云过去时，胡宁蕴对着钟歧云，按理说两人并未熟识应当是没甚么喜恶的，但她在看见钟歧云后却有些许不敢直视。
　　钟歧云感到莫名，却也没去深究，索性胡宁蕴只是片刻的尴尬，下一刻便面上带笑地再次谢过了钟歧云，又询问了钟歧云伤的事情。
　　寒暄两句之后，钟歧云便拿出了他准备的礼物，一个六面涂了乱七八糟颜色切割成块的正方木盒子，一个精美的长方形盒子。
　　“简单礼物，实在不成气候，不过也愿胡姑娘花灿金萱、婺宿腾辉。”
　　看着实在简陋粗鄙。
　　“这是个什么，涂了色的木头也能拿出手来？”
　　“这......哎，只怕今日最差的生辰礼便是这份了。”
　　“我总觉得这人不对，看着着实不像是大家走出少爷。”
　　底下园中人又议论纷纷起来。
　　谢问渊也往前方望了去。
　　对旁人送甚么谢问渊没甚么兴趣，终归他都猜得到这些家中能送出的必定是价值不菲的物件，但是对钟歧云......
　　别人不了解钟歧云，他却是知道的，从那牢狱中离开，他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三月间挣到那么多的家业，所以，他是真有些好奇钟歧云会拿出些什么东西。
　　小姑娘接过木盒子，左右上下观看却不知这是何物，犹豫着望向钟歧云，“这......”
　　钟歧云微微笑了笑，又从小姑娘手中接过了，“这唤做魔方，”说着，钟歧云十指快速翻动，不过片刻，那乱七八糟的方块便有一面奇异地重新排组成一色。
　　钟歧云望着女孩惊诧的模样，笑了笑，又翻转起手中木盒，又不过片刻，六面皆组成六种颜色，一面一色。
　　园中刹时惊叹出声。
　　胡宁蕴也不由得诧异道：“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说着等钟歧云打乱颜色，她从钟歧云手中接过木盒，试了几次却还是不成，满目放光地说道：“这真是有趣得紧......我从未见过。”
　　“我想除了我，应当没人有这个了吧。”
　　“钟公子自己做的？”
　　钟歧云点了点头，虽说零部件是
　　请了木匠打磨。
　　他们都不是傻子，既然能在商界混出名堂，当然能看得出这粗鄙的木盒所代表的意思，这个木盒子虽然粗鄙，成本不高，但其做工精巧、机关细密、又富趣味，但这东西他们却从未在市面上见过......
　　若是这个钟歧云将其量产......
　　这也算得一个不错的商机。
　　钟歧云自然知道园中人都在谈论些什么，他当然明白这魔方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但放在古代自然是物以稀为贵，送给胡宁蕴也算不得丢了面子，他本也没想靠这东西挣钱，索性就说道：“这东西我只做这一个，所以，这魔方该怎么处理，全凭胡姑娘做主了。”
　　当然是玩是拆，也全凭胡宁蕴了。
　　这话一出，一时哗然，钟歧云这意思，便是将技艺送给了胡家，别家不能沾惹一分。
　　胡宁蕴闻言也不由得轻笑出声：“魔方宁蕴很喜欢，自然是会好好珍惜的，”说着她又望向手中的长条形盒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首饰盒，不过，她还是有些期待地问道：“那，这又是甚么？”
　　“发簪。”
　　胡宁蕴期待空了，却也不显，自己打开了盒子，不过打开盒子之后，她轻轻拿出精巧闪耀的簪子，烛光下，她竟一时看得愣了。
　　园中人又再次惊诧叹息出声。
　　手里的簪子，不大不小，细细的银白色簪子上镶着一只梅花，梅花芯却是一颗不规则、四面八方望去皆是透亮、熠熠闪光的物件，簪尾挂着银丝，丝上又点缀着同样闪耀的东西。
　　望着有些像西域的宝石，但是这透亮的东西却比宝石更闪耀。
　　“宁蕴今日发现自己实在是孤陋寡闻了......”胡宁蕴微微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未曾见过这般透亮美丽的物件。”
　　“这......”钟歧云想了想，说道：“叫钻石吧。”
　　更多的，钟歧云便没再多说了，为了这东西，他却是花了一些钱......但好在这间没人知道钻石这东西要精细打磨才能体现价值，倒叫他捡了便宜。
　　胡宁蕴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向钟歧云道谢：“谢谢钟公子，礼物宁蕴很喜欢。”
　　“胡姑娘喜欢便好。”钟歧云又再说了句祝贺的话后，便离了台子。
　　等钟歧云回到饭桌时，破天荒的，谢问渊竟主动问了句：“你那魔方倒是有些意思。”
　　钟歧云一听，来了劲儿，“你喜欢？那我给谢大人你弄一个？”
　　“......”谢问渊有些好笑地望着钟歧云，“不用了。”
　　“没事儿，我明儿个就给您做一个。”
　　谢问渊正想提醒钟歧云才予胡宁蕴说过的‘只做一个任其处置’的承诺，不过话还未说出口，那边章洪便急步赶了过来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谢问渊神色蓦地变了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明天继续。
　　钟歧云要准备挣钱了。

37、第 37 章
　　章洪话说完, 谢问渊略微沉吟，便向章洪沉声说道：“却大人可知这事？”
　　章洪点头回道：“方才衙门的人去了西厢，想必现下却大人已经知晓。”
　　话且毕, 那边便有杭州府衙官差急急忙忙赶了过来，那两人见着谢问渊后, 匆忙行了礼道：“谢大人, 我们大人邀您现在赶往府衙一趟，有......”差衙四周看看了，小声说道：“有说是要事相商。”
　　“却大人已回府衙？”下午时却江才在火场昏迷，且才醒来, 这便已经回去了？
　　“正欲回去, 现下却大人正在府外马车里等候, 命小的来请您前去。”
　　谢问渊想了想, 点头应道：“那这便走吧。”
　　随后，他回头又向一旁的胡岩章低声说了几句。
　　一旁的钟岐云只见着胡岩章点了点头，谢问渊便立马起身与章洪差衙快步离开，他甚至还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问谢问渊发生了什么，这么急着走。
　　但仔细想来, 只怕他问了, 谢问渊也不会说吧。
　　“这谢大人可真是雷厉风行啊，身上还受着伤这就马不停蹄前去处理事务, 非不得二十几岁便做了这刑部尚书。”
　　瞿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钟岐云望着谢问渊远去的方向，也赞同地点头道：“所以说能者多劳啊，这受了重伤也要为天下奋斗。”
　　目光所及之处不再看到人影，钟岐云回头望着瞿逍，说道：“不过, 他就这么走了，这胡小姐该怎么办？”
　　钟岐云可是个明眼人，怎么瞧他也瞧得出这位胡宁蕴对谢问渊实乃真喜欢啊，谢问渊这么一走，今爷胡宁蕴选夫婿想必是没他的份儿了。
　　“哎，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得这谢大人处理好事儿，就赶回来了。”
　　“也是。”钟岐云点了点头。
　　不知怎地，他又想起方才谢问渊说的那句话：你怎知我想要脱身？
　　钟岐云啧啧两声，不再多言。
　　此刻胡家安排的杭州城最好的戏曲班子也表演了开来，园中人目光皆被引了去，瞿逍瞥了眼钟岐云，缓缓说道：“钟兄应当不久居杭州吧？”
　　“是呢，过些时日待上身上伤好些，便准备离开了。”
　　“哦，那真是可惜呢，我与钟兄一见
　　如故，实在还想与你喝酒畅谈几日。”瞿逍拿起酒杯，“不若改日在你离杭州城之前，兄弟做东邀你到我周家浮云阁品评上等花雕可好？”
　　“浮云阁花雕酒可是闻名天下的美酒啊，我久闻大名却从未品过。”钟岐云闻声也端起了桌上酒杯，与瞿逍碰杯后一饮而尽。
　　“哎，美酒便是要懂的人喝，那才是好啊，钟兄可不要推辞了。”
　　钟岐云闻言一双眼眯了起来，笑道：“瞿兄盛情邀约，如此，钟某便却之不恭了。”
　　杭州府衙地牢。
　　却江才身子还未恢复，此刻只能坐在椅子上，望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咳咳，你叫甚么名字？”
　　被绑着的男人恼恨非常，一双仇视的眼死死地盯着谢问渊和却江才，冷哼一声：“你们难不成到现在还猜不到是谁寻仇？当真是安乐日子过得习惯了，脑子都不及三岁孩童了？”
　　“卓峰？”却江才沉吟片刻出声道：“当初你逃了？只是当初那般天牢地网，守备森严，你又是如何逃出升天的。”
　　卓峰冷哼一声，“这么年，没曾想却老爷你还识地出我。”
　　却江才曾与卓航染是同僚，谢问渊听闻一些传言，说是却江才曾与卓航染私交甚密，只是后来卓航染上京为官后，不知怎么就断了联系，直到卓航染一家入狱，他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却江才也曾因这事被百姓唾骂过，只是这些年来他在杭州勤勤恳恳，深得民心，这些骂声也就随风而散了。
　　却江才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与你父亲确实有些相像。”
　　卓峰闻声又道：“可是，当初我父亲视您为亲长，万事均与您商议，可您呢？你在我卓家死生存亡之际又做过甚么？到最后您竟‘明哲保身’，连尸首也不为他收拾一番，若不是顾伯父......”
　　“......”却江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谢问渊垂目望着眼前被绑着的男人，好久才说道：“你这面貌，确实是与那卓姓‘叛贼’长得几分相似呢。”
　　谢问渊这叛贼二字一出，那男人目眦欲裂，若不是有差衙压着，只怕是想要扑上来咬断谢问渊的脖子。
　　“狗官！你们罔灭人性、草菅人命，陷害忠良，我卓家之人清清白白、我父亲更是堂堂正
　　正、秉公无私，便因你们这些人贪图权势富贵、蝇营狗苟，才陷害他落狱斩首，而背上一世骂名！”男子满目怒火，脸色涨红，满头都是汗珠子，被绑住的双手拳头捏的死紧，声音高亢，甚至渐渐咆哮起来，“有本事你便将我松开，我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斩了你！”
　　谢问渊冷冷地望着跟前情绪激动的男子，待人骂完以后，他便淡淡地说道：“你不必刻意激怒我。”
　　“你这般惹怒我，无非就是想让我认定你便是卓峰吧？你们故意将我引到杭州，不就是为了让我揭开当年的秘密吗？你们卓家冤屈的证据，想必你也准备好了吧？”说着，谢问渊慢慢走近了几步，微微弯下腰，与男人对视着：“不过，你当真是卓航染的独子卓峰？”
　　谢问渊这话一出，跟前的男人蓦地怔楞了一瞬，而后说道：“甚么意思？我若不是卓峰，我还能是旁人不成，谢问渊，既然我已经被你抓住，自然生剥活剐都任你，你又说这些如何，莫非你根本怕当年的事揭露，连累了你？”
　　谢问渊闻声忽而又笑了起来，“若你是卓峰，卓家人忍了这么十八年，谋划了这么十八年，忍到了如今且才动手，没有完全的准备，会这么轻易动手？然后又这般容易被我抓了？”
　　男人眉目一暗，“若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
　　“莫要给我戴这一顶高帽了，我谢问渊还不至于自负不凡到如此地步，认为自己能接手这案不过短短月余，便能一击破了你们处心积虑十八年的计谋。”
　　“......”男人咬了咬牙。
　　谢问渊围着男人走了一圈，慢慢说道：“你们将宝林堂的大夫、京兆城府尹、五柳县衙仵作三人杀了，看似寻仇，可你们谋划多年当真只是为了寻仇？”
　　谢问渊见男人皱眉，又笑道：“或许只有你认为是寻仇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明日却大人如你所愿开堂庭审，你真以为你还活得了？”
　　不说当年那些背后的权势，只怕是封徵帝都不会让他继续说哪怕一个字。
　　“活与不活，又与你何干？若是能将父亲的冤屈......”
　　“卓峰是予你说了甚么，你才会这般死心塌地为他赴死？”谢问渊说道：“
　　卓家当初遭灭门之时，卓航染的独子且才十岁，算起来，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八岁。”
　　“你看着年纪也是相当，但这年纪也与当年卓航染从胡家宗亲中过继的那个孩子一般呢。”
　　谢问渊这话一出，连却江才都诧异地望向谢问渊，卓航染从宗亲里过继了一个男孩的事几乎无人知晓，就连他也是在那次事发后才不经意间发现的......那这事谢问渊是如何知晓的？
　　“......”男人抬头怒视着谢问渊，道：“你莫要在这信口雌黄，我就是卓峰，编造故事，我扮作卓峰又有何意义？自己送死不成？”
　　谢问渊望着跟前男子，好久才说道：“但为何你要这么送死，这便只有你知道了。”
　　这些都是谢问渊从顾守义那里得知。
　　而他也还记得一些，十八年前当年卓家还未事发，京中便盛传卓家独子卓峰至孝、至善、文武皆成，卓航染很是疼宠，处处都带着。
　　一个宗族何其之大，但卓航染当年却挑了宗亲里最为穷困潦倒的家中婴孩做儿子。
　　“兴许你便是卓峰吧，那真正的卓家人我当唤他甚么？卓峰？或者说是之意姑娘？不，应当是之意公子吧？”
　　谢问渊这话一出，男人猛地抬起了头：“你......你......”
　　若不是之意与卓航染夫人，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胡云夕长得一副模样，谢问渊也不会发现。
　　“不是吗？”谢问渊虽说问句，但却并没等着男人回答，他又道：“卓峰，你可曾想过当初卓航染既然有亲子，又为何要过继一个与他亲子同年月、并与他长相相似的人做儿子？”
　　“父亲自是心善。”
　　“我观之，你才真如当年京中所言，是个心善之人呢。”谢问渊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卓航染那般心慈良善之人？当年卓航染确是无辜受冤？”
　　卓峰心中大震，颤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莫要胡言乱语！”
　　谢问渊这话一出，一旁的却江才眉头一皱，望着跟前神情巨变的孩子，好久才轻叹了一口气。
　　权势害人，更是连累了无辜的孩子。
　　谢问渊道：“你当真是身在当中，迷而不自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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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十八年前, 卓航染满门上下七十余口、及其党羽数百人，在封徵帝一纸诏书下，尽数屠于京兆城外。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那段时日京兆城外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城中官兵四周搜寻逃散的囚徒，家家户户门扉紧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封徵帝且坐上帝位不过三年, 与几个亲王的帝位之争还未完全平息, 时局、根基尚还不稳，他会在那种时局之下洗了卓航染一众，必然是别无他选。
　　十八年前的事，在他成为刑部大理寺卿时, 便查看了当年的案卷。
　　哪知当年的案卷宗不知为何丢失得七七八八, 如今大案的卷宗却是不齐的。这其中的曲折, 只怕说不清也道不明。
　　就连当年查办这事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早就告老还乡不问政事。
　　不可否认兴许当年封徵帝确实在证据不足之时, 就直接给卓航染定了罪，但此事已过多年，且闹得沸沸扬扬，他初为大理寺卿自然不会过多牵扯。
　　直到顾守义夜中满身带血投靠他......
　　想起后来那般波折，谢问渊面色微沉, 现下看却江才的模样, 只怕却江才是早就知晓当年事情原委的。
　　却江才这人执拗但却是真正的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当年他分明与卓航染关系颇好, 但却又忽然之间断了联系，似是一夜间变幻无常，却江才甚至不去提及这人。
　　应当是那时便察觉到了卓航染不对劲了吧。
　　谢问渊深深地凝视神情已然不再平静的男人，问道：“卓峰，这么多年，你便不曾疑惑为何卓航染予外界说他只有你这一子？”
　　卓峰闻声神色一呆, 眼色空茫，显是被谢问渊说中了心间最深的疑虑。
　　他不是没有过疑问，他自懂事后便发现家中还养了一个孩子——卓晚舟。卓航染说这孩子身子病弱，曾上玉台寺求签，寺中老方丈说他十五岁之前都受天地煞气侵扰，只能这般隐了姓名，做这瞒天过海之法骗了天地，才能保住性命。
　　所以外间永远只知道卓家只有一个少爷，便是他卓峰。
　　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地偷偷想过，但他却不敢去想。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十八年前卓府血光漫天
　　的模样，他甚至想起十八年前的一天夜中，卓晚舟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京城中大夫都无药可医，卓航染不得不将他连夜送出了城。
　　那之后不过半月，一众官兵冲破卓家大门。
　　而他，卓航染唯一最疼爱的儿子，自然是与家人一同下了牢狱，那时他不过十岁......
　　可是，想到卓晚舟，想到卓航染那般亲近地待他这个‘外人’，教他诗书、识礼......
　　卓峰蓦地咬紧了牙关，又望向谢问渊，目光如炬，“谢问渊，你说这些又作甚，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事无非都是你的妄自猜测。卓航染秉公为民，天下人皆知！而他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如今我复仇不成反落入你手中，便不会任你替那封徵帝当年之事掩下！”
　　“哎......”却江才背过了身子，长叹了一声。卓峰是死活都想要独自抗下三起命案和刺杀朝廷命官的罪责了。
　　谢问渊微微侧着身子，与那双带着仇怨与悲怒的眼眸对视着。纵使落入狱中，被绳索捆绑，被仇怨所掩，但这双眼的深处，依旧是干净的。他想起当年初见卓峰时模样。
　　谢问渊年幼时曾见过卓峰，依稀还记得这人少时模样，那时的卓峰不过十岁，但却生得温文儒雅、一本正经，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封徵帝常常赞誉有加，是以早早被选做了当今太子的伴读。
　　卓峰与太子谭元壅算来也是旧识了......
　　谢问渊不知当年卓峰能在那般境遇下从牢中逃脱，是否是有太子的印记。但是那般情境下，谢问渊找不到第二个能救卓峰的人了。
　　“在我看来，当初太子救你便是最大错误。”
　　卓峰眼眸倏然间睁大，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起来，一双眼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谢问渊。
　　谢问渊见状，便知自己这是猜对了。
　　嘴角不着痕迹微微勾起，谢问渊继续道：“倒是救出一个替仇敌卖命，夺他位置、要他性命、恩将仇报、薄信寡义之徒呢。”
　　却江才闻言也是一愣，望向谢问渊，急道：“谢大人，这......无凭据，话可不能这般说，先不说太子是否救他，但这话若是传出去......”
　　谢问渊冲却江才点了点头，示意却江才他知晓。
　　却江才见状，便心知谢问渊这是刻意为之了。太子当年
　　救了他造反的卓家人，这话若是让有心人知，那不也会给太子扣上一个谋逆的帽子？对太子可是大不利啊。
　　可是望向卓峰的模样，却江才却有八分肯定，只怕谢问渊所说非假了。
　　卓峰久久不言，谢问渊也知今日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而现下，他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去做。
　　“却大人，今日生事颇多，现下时辰不早，不若就先将他收监，改日再审。”
　　却江才微微叹了口气，这事一起，无论怎样，面上平静了十八的大晸只怕没甚么太平日子了，“便如此吧。”
　　谢问渊离开府衙地牢都已巳时，他疾步走到马车前，待踏上马车，谢问渊就冲章洪说道：“你立刻到胡府寻到钟岐云，将他带到别院见我。”
　　“若是他问起......”想起钟岐云性子，应当不会这么随着章洪过来，谢问渊又说道：“你便说我现在就想要拿前日所谈的生意所说的货材，他应当懂得。”
　　章洪不知原由，也不多问，应声：“是！”
　　府衙森冷，胡府却是歌舞升平，一派和煦。
　　戏曲罢，酒令起，热闹非常。
　　胡宁蕴的生辰宴，便有一个环节便是胡宁蕴自己定下的行酒令，今日来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胡家刻意设下以便借此让胡宁蕴对来人有个了解的游戏罢了。
　　自然，若是对胡宁蕴有意者便会在此间好好表现一番，以期佳人青睐。
　　钟岐云对此有些疑惑，胡家这是准备以文招亲？那若是最后胜者是一个七老八十的男人，胡宁蕴也得嫁他？
　　钟岐云这么一想，便向一旁的瞿逍了出来。
　　瞿逍听罢哈哈笑了起来，“非也非也，钟兄看来真不是杭州人士呢，你这般便是误解了，行酒令虽是谁都能参与，但胡宁蕴的夫婿并非就得是那酒令下的‘状元魁首’，胡小姐终究选谁，那也是瞧她喜欢谁罢了。”
　　瞿逍又与钟岐云碰了杯，仰头喝完杯中酒，“钟兄，你看你观这生辰宴的安排，并没招亲的气氛，倒是有一番酒宴上宾客尽欢的意思在里边，胡家起这行酒令，一来是让宴席更活跃快乐些，二来也是因胡宁蕴喜爱诗书，这番下来，胡宁蕴大体能借此机会对席中男子诗书文采有个了解罢了。”
　　钟
　　岐云有些奇了：“只瞧着喜欢便定了？不论生辰八字？”
　　“自然是不会的，家族皆是看中生辰八字匹配，胡家自然也是如此，对胡宁蕴有意的家族早已向胡家送了生辰八字更贴，胡家早就从中挑了人选，届时行酒令时胡宁蕴身旁嬷嬷就会提点他。”
　　如此一来，钟岐云便算是懂了，古代男女婚嫁之事，自然都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于寻常人家如此，于富家也是如此，这十六岁的生辰宴说是选夫婿，但实际上早已有了定论，胡家这般做法，也不过是最大限度的让胡宁蕴在其间挑选最诚心如意的那位。
　　这么想着，钟岐云望向了胡宁蕴所在之处，这女孩平平静静、无悲无喜，只怕心头早就明白了今日的结果，但依旧还是要来走这过场......
　　“那这胡小姐本就心系谢大人，这还用得着选？眼下场上青年谁还有这个机会？”
　　瞿逍摇了摇头，道：“就算她心系谢尚书，那也须得尚书大人向胡家递了生辰八字更贴啊，若是谢大人无意，她又能如何？今日结束，若是谢尚书还没将更贴送来，无论她愿或是不愿，她都得定下亲事了。”
　　“......”
　　谢问渊有没有向胡家交这意向书，钟岐云自然不可能知道，但是看着胡宁蕴这般模样频频望向后院大门，越是多看一眼，越是眸光黯淡，只怕谢问渊并没有这个心思了，不然这十六岁年纪孩子，再是知书达理，也掩藏不住心头的欢喜的。
　　不知为何，钟岐云竟有些觉着这小姑娘可怜了些，在他看来十六岁正是高中花季，青春年少、无所顾忌，但她却身在这个年代，不能放开自我，不能追寻自己喜欢的人或事......
　　“人生不如意，便是从这亲事起便不能如己所愿。”瞿逍叹息一般说道：“这胡小姐太过于明事理，对她来说却也不是甚么好事啊，只盼她今后夫婿能待她绝好吧。”
　　瞿逍这话，钟岐云不由得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眼，他倒是没想到这个瞿逍还有这般感悟。
　　正欲调侃一二，余光便瞥见远处章洪疾驰而来。
　　钟岐云又细细看过去，并没见着另一个。
　　他原本还想着兴许这戏曲唱完，谢问渊就赶着回来了，却没曾想，谢问渊没有
　　看着，倒是等来了个章洪？
　　他更没想到这章洪不是赶去台上送帖子，反倒急忙走到他这边，冲他拱手鞠礼。
　　章洪低声道：“钟公子，谢大人命我前来找您，让您随我到别院一趟。”
　　钟岐云一怔，“找我？”不是找胡宁蕴？
　　“是。”
　　别院？谢问渊让我去他别院？钟岐云眼眸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我随你走吧。”
　　“......”章洪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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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钟岐云跟着章洪赶到谢问渊别院时, 谢问渊还在别院的书房中与人谈事，远远地，借着屋中烛光, 钟岐云隐隐能瞧见两个身影。
　　那长身玉立，站得笔直的, 不用说, 自然是谢问渊了。
　　章洪领着钟岐云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而后又退下台阶拱手道：“大人，钟公子我已带到。”
　　屋中人应声：“嗯, 进来吧。”
　　“是。”章洪应声, 回头对钟岐云说道：“钟公子, 请。”
　　钟岐云点了点头, 也不与章洪客套，先一步往前走去，只是正准备伸手推门，门却忽然打开了。
　　与开门的人闯了个对面，钟岐云瞧着这人眼熟, 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随后心头蓦地骂了声：草，这不是那晚刑部大牢想要他命的小子吗？
　　“是你？”
　　顾守义也没想到谢问渊说的人是这一位, 神色一顿，而后也跟着笑了笑，一双小眼睛轻轻一眯几乎成为一条缝儿了：“在下顾守义，字辅正，那日与钟公子在牢中有那么一面之缘，没曾想您还认得我, 几月未见，您比上次看着更是容光焕发了。”
　　说着侧开身子，给钟岐云让了道。
　　顾守义？钟岐云眉目一挑，也没再多说旁的，与顾守义错身，跨进了门里。
　　毕竟那件事已经过了，他也知道事情的缘由，没什么放不开，左右那次他也没吃啥亏，保住了一条命。
　　这么一想，钟岐云便望向好一会儿没见到的谢问渊，书房中，双手附于身后谢问渊淡淡地望了过来，出声道：“章洪，你先下去将车马备着。”
　　章洪应声，而后关门退了出去。
　　钟岐云望向章洪离开的方向，“谢大人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呢，这大晚上的又是准备去哪儿啊？”
　　说着，与谢问渊四目相对，道：“不知谢大人这么急着唤我来这别院，又所为何事？现下正是胡大小姐选夫婿的关键时候，大人您不赶着过去，倒是先将我拉了过来……”
　　“章洪没与你提起？”
　　“提什么？你不就让他叫我来这儿嘛？”
　　闻言，谢问渊的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钟岐云，“你便这么跟来了？不问个明白？”
　　钟岐云眨了眨眼，笑道：“
　　不然呢，谢大人您金口一开，我哪有不来的道理，更不会去问那劳什子一二三了。”
　　“......”
　　钟岐云见谢问渊不回话，有些昏黄的烛光下，他看着谢问渊，不知为何，钟岐云蓦然间忆起再次遇到谢问渊的那夜，在之意阁中，船坊里......
　　喉咙无知无觉的上下滚动，钟岐云又走近了些，缩短了两人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
　　钟岐云此时心头在翻涌着甚么乾坤，谢问渊不知，只是钟岐云敷一走近，他倒是先嗅到一丝酒的味道。
　　眉头微蹙，谢问渊开口问道：“你方才喝了酒？”
　　这话，倒是忽然间让钟岐云从刚才的莫名昏沉中醒了过来。
　　没想到谢问渊会突然这么问，还准备走近钟岐云一怔，随后有些莫名地心虚，头上甚至悄悄冒出一两滴冷汗，“额......我就喝了两杯，不多，不多......”
　　“……”
　　本就安静的书房，不知为何，更是静了片刻。
　　一旁低垂着头顾守义，可是将这些一丝不落地全收进了耳里、眼中，有些诧异地瞧瞧抬头看了眼钟岐云，又瞧了瞧自家主子。
　　说到这个钟岐云......
　　他对钟岐云了解不多，只是知道这人原名应当是陈冲，也是上次谢大人用来端了整个蜀州府的关键人物。
　　他原想着两人不会有什么关联，最大的关联也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虽说最后是谢问渊用计救了他一命......
　　可终究说起来，这一没家世二没金钱的人离了京兆，就应当隐姓埋名躲地远远的。
　　就算是与谢问渊对面闯着，也该装作素不相识才是。
　　但如今听着对话，似乎关系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
　　顾守义不知期间曲折就有些想不通，方才钟岐云还未到时，谢问渊只与他说过，让他配合一人办妥一件事，但他也想不到，这人居然是钟岐云。
　　顾守义心头百转，但也不敢问，只能听着谢问渊的安排。
　　谢问渊自是瞧见顾守义那偷摸观望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方才那话，他本就不该问，道：“罢了，我唤你来，确有一事相托。”
　　钟岐云清了清喉咙，“什么事？”
　　“若是用船，你能否保证在明日卯时赶到明州？”
　　“卯时？”那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了。
　　钟岐云不知谢问
　　渊问这作甚，心头算了算，距离现在不过□□个小时，要在这个时间段里从杭州赶到明州......
　　“杭州到明州，若是走水路，也有将近320里，若是天公作美，一路顺风而行，想来应该可以到的。但是您也知道，这天公想要如何，谁也说不准，而且这冬日的海风大而无情，船白天行进本就不安全，更何况是在这夜里......不过......”
　　说到这里，钟岐云顿了顿：“您这是打算让我连夜赶去明州？”
　　谢问渊摇头：“送他与三十人过去。”说罢他望向一旁候着的顾守义。
　　钟岐云自然也就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卓峰被捕，方才又听顾守义快马加鞭赶来禀报，说是建州有人北上换了方向，往明州去了，明日辰时便能到明州。
　　今夜卓家人便已准备连夜赶去明州与之汇合。
　　虽说之意阁早已经被谢问渊命人全部看管下了，但是......他还想借那位之意姑娘的脸，要些东西，但这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露面的。
　　只是那明州，却是三皇子幕僚所管地界......
　　他需得早到明州才行。
　　谢问渊眼眸一动，略微沉吟便问道：“不过如何？近日西北吹来的风大盛，未曾偏移，也未曾改向，若是乘风往下，应当算是顺风吧？”
　　谢问渊这话一出，钟岐云看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望着谢问渊更是觉着稀奇得紧，“你还懂得海风走向？懂得航海？”
　　谢问渊摇了摇头，认真道：“只懂得粗浅的天象，其余并不了解。若是夜中航行不可，那便算了。”
　　“哎哎哎，我没说不行。”钟岐云正色道：“正如你所说西北风大盛，往明州去正好顺风，往明州那段海路，前些日子我才走过，应当没甚么问题，只是明州那处我未去过，不知那儿有无海港，近海边沿有没有路能通往府城。”
　　“若是顺风，多久能到明州海沿？”
　　“卯时之前。”
　　谢问渊闻言一笑，“那便可以了。”
　　“若是事成......”说着，谢问渊又望向钟岐云，继续道：“若是事成，我便予你千金。”
　　钟岐云笑了起来，航行一次到明州，就算他那艘船坏了，那也不过几百两，哪里值这么多，钟岐云摇了摇头：“谢大人倒是大方，但是这千金便
　　算了，你应我一事便好。”
　　“何事？”
　　钟岐云想了想，“我还未想好，待我想到，便予您说，您大可放心，不会是难事。”
　　谢问渊自然是知道，钟岐云不是那般会狮子大开口的人，对于这点，他倒是有些信他。
　　“可以。”
　　“那，既然已经说定，”钟岐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子，不再去瞧谢问渊：“事不宜迟，现下我便去把将船工叫到钱塘江畔，你们随后便赶到钱塘江港口，白色桅杆帆布那艘船便是。”
　　至于送这些人去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连夜送，谢问渊不说，钟岐云自然也不会去问。这官场上那么多弯弯绕绕，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有些事情他还是少知道为好。
　　谢问渊见钟岐云转身欲走，便又说道：“你将辅正送到明州便立即回来。”
　　“自然。”
　　说罢，章洪也正好回来，轻敲门扉，说道：“大人，车马已备好。”
　　钟岐云闻言，也不回身，只是直接说道，“那我便走了。”说罢，不待谢问渊多说一句，便疾步走出了门，远离了书房。
　　连忙跟上钟岐云的章洪，等瞧见钟岐云那满头冷汗时，他心下一惊：“钟公子，您这是......”
　　黄大人配的止痛药膏再好，那也是有一定时限药效的，烧伤的药膏药效过了，背上那处撕扯着疼痛起来，也算地钟岐云能忍，才没在谢问渊跟前露出一分。
　　钟岐云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烧伤嘛，没什么特效药，怎么也得慢慢养着才能好全了。”
　　章洪神情一肃，“您身上可带了止痛膏？”黄大夫配的烧伤药膏虽说刚抹上时疼痛，但忍过那一时，便会清爽凉快，缓解那股火辣辣的痛感，便会好许多。
　　“没呢，放在胡府了，现下也没时间去拿了，忍忍就行，明日我去取来。”
　　“......”章洪望了望钟岐云，没再说话。烧伤的滋味他可是知道的，就他那处时时刻刻像是针扎斧碾一般，让他觉得难受，更何况是钟岐云背上那么一大块了。
　　书房中，顾守义小心翼翼地望向谢问渊，“方才，这位钟公子，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依旧望着大开门扉的谢问渊眸光一黯，“我知道。”

40、第 40 章
　　钟岐云的船, 本就有一个船工夜间看守着，明州不算远，那段海路钟岐云也还熟悉, 想着这次送人不宜声张，他便又唤了四个信得过的船工一道前往。
　　“钟哥, 这大半夜的是要送谁啊, 这么着急赶去明州？”
　　余周海虽说在船上过活了这么些年，但也是为了生计逼不得已，这才冒险走海的，所以他很是清楚此间人对走海惧怕到何种程度, 运货都害怕, 更不用说这乘船了。
　　但是现在居然还有人半夜里乘船从海上走？
　　这是有多大的急事, 才会这么做啊。
　　“没什么事, 就是一大富商，家中有急事，不得不赶回去。”钟岐云随意编了几句后嘱咐道：“这些事儿，你们别管，也别多问, 好好看船就行了, 等事了，把人安全送到明州, 到时每人都有十两银子。”
　　“十两！那感情好啊！”余周海乐呵呵一笑，心满意足。
　　“这个雇主看来还不错？”
　　“是啊，出手舍得，想来应该是大富贵。”
　　明州这般近，海路若是顺畅，来去不过一天, 一天竟能让他每人都有十两银子，那真是个有钱人了。
　　“无论有无钱财，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做好事儿就行了。”
　　钟岐云这么一说，几人便不再多问了，左右他们都只是个平头百姓，有的挣钱就好了，谁也没那么个空闲去管这雇主的家事。再说，过不久就要过年了，几人现下都想多挣些，到时过年有钱傍身，这便是最好的。
　　“不过十两银子确实不错。”
　　钟岐云哭笑不得地呼了余周海一巴掌：“十两银子你便满足了？”
　　“嘿嘿，”余周海一边解了船上纤绳，一边笑道：“我哪里比得过钟哥您呢，我呀，人傻，就只有这身蛮力，也没什么大抱负，唯独想要安逸地好好活着，乘着年轻，多跑几年海，等到银钱攒够了，就在杭州城外买两间房，再买几亩田地，春日一到跟着家里人种田，平日做点小工，养活妻儿便好，不想那些多的。”
　　钟岐云点了点头，人各有志，虽说在他看来，余周海人虽呆板，但胜在老实肯干，若是好好学学，管理一艘货船应当是没甚么问题的，但是
　　这些话，他也不好说。
　　人生而在世，最终想要的不过是‘称心如意’，于不同的人而言，心头所愿不一，有人觉着权力便是称心，有人觉着钱财如意，有人以菜米油盐酱醋茶、平淡快乐便是称心，没有甚么对错。
　　钟岐云也不会仅凭自己对生的渴望而去评判他人选择对错。
　　那是别人的人生，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今日船工不多，钟岐云赶时间，他背上有伤，却也没闲着，四处查看的船的状况和配备的救生的物件，等确定无误后，那边顾守义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一群人马浩浩荡荡，虽说几个船工在这海边见识过的人也算不得少，但余周海几人看着这齐刷刷的一溜人马，都不由嘀咕起来。
　　“钟哥，他们真是返乡的？”
　　“看着倒像是海寇......”
　　“......”口齿伶俐如钟岐云，竟然不知该怎么解释的好。
　　三十来个男人身手利落，翻身下马，就这么往跟前这么一站，不像返乡，倒像是去讨债的。
　　好在这些个人都不像谢问渊那样严肃冷酷，一个两个面上都带着笑，还和一旁的人嘻嘻哈哈，背着个小包袱，缓解了方才一齐下马的压迫感。
　　“我们这马匹是租来的，先寄存在港头马厩中，明日小哥你们回来，只得麻烦你们帮忙归还了。”
　　说话的顾守义，如同方才见面那样，笑眯了一双眼，这话想来是假意冲钟岐云说的。
　　钟岐云也十分上道得点头笑道：“无碍，无碍，这点小事，您便放心。”
　　说着他抬头看看天：“想来不早了，还是赶紧上船吧。”
　　“是了。”顾守义似恍然，随后便招呼着那三十来人上了船。
　　“我这船本来是货船，没什么歇息的地界，实在是不好意思，只能委屈你们随意寻个地方坐会儿。”
　　“无事，我们赶急，也不求这些，倒是老板心善，能载我们回明州。”
　　钟岐云和顾守义又礼尚往来的互相吹捧一番，待顾守义和那三十来人都寻了空旷的地方坐好，钟岐云便抬手，高声道：“起锚！杨帆——”
　　五个船工齐声吆喝道：“哟——！”
　　今夜风正好，余周海掌舵是个好手，自是去守在船中舵所在位置，时刻听从钟岐云
　　的安排。
　　等船划出钱塘江口，避开一个暗礁造成的漩涡，钟岐云站在船头，看着罗盘，等到位置合适，他便让余海转好方向，剩余几人调整了风帆角度，风鼓鼓一吹，船一路平稳向南。
　　事了，钟岐云就实在有些受不住。
　　刚才入海时他站在船头看船的走向，调转方向击起海水正好淋在他身上。若是以往这倒是没什么，在海中行走，哪有不被海水淋湿的。这都不算是事儿。
　　但是现在他背上有伤，再淋到苦咸的海水，那更火烧一般地疼痛起来。
　　更何况混杂这海水的衣服粘连在背上，稍微一动便是感觉伤口撕扯着崩裂开来。
　　这衣服是不能穿了，再穿下去，只怕到时候脱衣时，皮肉都要给他扯下一层来。
　　想到这里，钟岐云深吸着气，紧紧咬了咬牙，就往船上唯一供给休息的房间走去，这艘船本来就是货船，暂且给船工休息的也就小小一间，大跨步走近歇息的房中，钟岐云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一边伸手将衣服带子解开，一边抬脚将门踢关上。
　　正要将衣服脱下，扯动了伤口，钟岐云难以克制地低低苦吟一声。
　　“痛死老子了。”
　　“这般难忍，适才为何不说？”
　　钟岐云话音刚落，身后蓦地响起一阵低沉声音，钟岐云吓地一个激灵，急忙往前跳开，这一下子更是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大吼出声：“哎哟我去！”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对他轻声道：“低声些。”
　　“钟哥，你咋了？”余周海掌舵的位置离房中最近，听到钟岐云的惨叫，他急忙问道。
　　“没事没事儿！刚撞到桌角了，你好好掌舵，不必管我。”钟岐云傻愣愣望着眼前的人，呼吸都差点忘了。
　　谢问渊.......
　　这人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在别院中吗？
　　钟岐云觉得脑子有些懵逼，甚至觉得也许眼前的是他疼痛过头，脑子里产生了幻觉。
　　“您可得小心着啊，磕到头可不好。”
　　钟岐云回神：“......哦，放心，我没事儿。”
　　“嗯，那就好。”
　　外间余周海不再说话，钟岐云上前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谢问渊，他好半天才悄声缓缓道：“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到船上来的。”
　　“我比你早一步到的这船中的。”
　　居然没有人发现？看守的船工没发现有人进来？！
　　钟岐云心头惊诧，又问道：“不，我是说，你先前在别院里不是说过不能露面吗，怎么这下子又跟着来了？”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轻笑一声：“这么一说，你便信了？”
　　“不信还能咋的？”
　　这么说着，钟岐云又细细打量着谢问渊，好一会儿眉目一弯，说道：“谢大人总是致力于到船上吓我一跳。”
　　“您这是不放心顾守义，所以悄悄过来监视？还是说......”
　　钟岐云嘴角一咧，又道：“还是说，你不放心我啊？”
　　看着钟岐云一脸的谄笑，谢问渊微微挑眉：“怎么，伤口不疼了？”
　　谢问渊这么一提，钟岐云猛然发觉背部撕拉拉的痛了起来，“哪能不疼啊，疼，疼炸了，抓心挠肝地疼。”
　　谢问渊看着钟岐云那一头汗水，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身上就没有带上药膏？”
　　“来不及啊。”
　　“罢了，我来时从房中拿了烫伤膏，虽说不一定比黄大人那般有效......”说着谢问渊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瓷罐，上前两步递给了钟岐云，“你将它抹上，应当能缓解些。”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手上的药膏罐子，有些愣神，却忘记接过来，好久他才出声问道，“你......特意带来的？”
　　谢问渊见钟岐云不接，便将药膏放在桌上，“身边常备罢了。”
　　这话，钟岐云却是不怎么信的。
　　钟岐云不说话，这屋中便静了起来，对面而立，两人都没有再动，不知对方在想什么，甚至，钟岐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船轻轻摇晃起来。
　　钟岐云望着跟前的人，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顺畅起来，他的目光顺着门缝透过的月光缓缓滑到了谢问渊的脖颈处......
　　那夜，他咬过......
　　只是还未等他细思，外间不知谁说了笑话，惹地所有人大笑出声。
　　这笑声吓得钟岐云猛然回神，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咳咳咳，看来谢大人还蛮关心我的，不过......谢大人哟，我伤的位置可是在背上，您觉得我靠着自己一人，就能抹好药膏？”
　　谢问渊微微蹙眉。
　　钟岐云见状乐呵一笑，“恐怕，得麻烦您老人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41、第 41 章
　　钟岐云身上的烧伤, 谢问渊其实就只是在白日里一瞥间瞧过，烧伤的位置正巧在背脊正中，那块皮肉本就薄, 烧伤不是小事，更何况就那一瞥, 他便知晓烧伤面积不小, 却也并不知究竟是如何。
　　他没有去过问，晚间也没特意去瞧过，只是因为心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不愿去看。
　　见到这人，他便不由得想到火中的场景, 想到......
　　谢问渊闭了闭眼。
　　更何况下午宴席, 原以为受伤颇重的钟岐云, 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与他身旁之人嘻嘻哈哈、乐不可支，谢问渊便以为烧伤面虽大，但应当没甚么大碍，否则宴席间这人也不可能这般逍遥自在。
　　还在胡宁蕴跟前献了一把机巧。
　　所以在书房中，当他瞧见钟岐云面泛冷汗, 才恍然发现这人只怕是在硬抗吧。
　　哪有那么重的烧伤不疼的, 就算黄大夫的药膏多好，顶多也只是缓解疼痛罢了。
　　他倒是个能忍的。
　　是了, 这人怎会不能忍？
　　牢狱中几月，暗无天日又见不着一丝希望、肮脏恶臭的环境、鞭笞棍打的刑罚、独自一人装疯卖傻、多日以来从未与一人说话、等待他的就是死，那般境况，若是换个心境不佳的人，只怕早就自我了断，就连正常人只怕也是早疯了。
　　但是钟岐云他都忍了下来, 只为寻着机会伺机而动，哪怕生机只有一线......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还有甚么不能忍的？
　　但，就算如此，谢问渊也没想到，钟岐云背上的烧伤竟然这般严重。
　　十二月的冬天，钟岐云只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这件外衫也被海水淋湿了大半，现下贴在他的背脊上。
　　谢问渊站在钟岐云身后，便能清晰地瞧见有血水一点点渗透了衣服。
　　可想而知这衣服底下的烧伤不会有多好。
　　身上的伤等不得，钟岐云解开了衣服，就准备将其脱下，只是衣服脱到一半，他便忽然顿住，冷汗又冒得更厉害了些。
　　衣服沾粘住了伤口，稍微一动，那感觉简直像是活扒了他背上的皮一样，撕扯着本就血淋淋的皮肉，一点点脱落而下。
　　这可真是比烧伤那会儿还严重了啊......
　　钟岐云通得抓着衣服的手都
　　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几经喘息，钟岐云轻咳一声，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他回头瞧了眼谢问渊，只见着谢问渊面色沉寂地望着他的背部，不知在所思所想。
　　他真的是最难堪的模样都被谢问渊瞧了去啊，牢狱里的身不由己，现下的血肉模糊......
　　钟岐云心头一叹，他身上的现下如何，他虽看不见，伤在自己身上，他自然心知肚明。
　　这船还是太小了些，休息间连个遮挡也没有，他脱个外套也是避无可避，只能让谢问渊看到他这痛苦难堪的模样和鲜血淋漓的伤口。
　　钟岐云还是开口说道：“你……还是莫看了吧。”
　　说着他又苦笑一声：“没什么好看的，况且，谢大人这么认真地看着，我还挺紧张。”伤口裂开皮肉翻起、狼狈不堪，又有甚么好看？他也不愿让谢问渊瞧见。
　　谢问渊闻声抬眸望向钟岐云，与他对视着却没有回这话，只问到：“衣服沾上伤处了？”
　　钟岐云一顿，终究还是点头承认了：“是啊……只怕这下子连皮肉都要扯下来了。”
　　“我来吧，”谢问渊说道：“你看不到伤处，下手不知轻重，若是不小心只怕会伤上加伤。”
　　今天的谢问渊，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钟岐云深深地望了望眼前人。
　　他现在真是需要一个人帮忙，不是谢问渊，他也会叫船上船工过来的。
　　但既然谢问渊来了......
　　钟岐云勾唇笑道：“那便谢过谢大人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伸手接过了钟岐云的衣服，可是入手便是冰冰凉凉的触感，手上的衣服简直像是冬日在雪堆中封冻过一般，他碰到都觉着刺手，更别提穿在身上了。
　　这样的感觉直让谢问渊眉头蹙紧，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气恼。
　　这杭州的天本就阴潮，十二月的日子，说不得再过几日便是雪虐风饕，这样的衣服哪里是这个时节该穿的？
　　谢问渊心头烦闷，动手将衣服一点点小心拉下，衣服与伤贴合与一段时间了，就算他再小心，也不免扯下了些溃烂的皮肉。
　　“烧伤之人最是忌酒，一般而论，‘酒性温而味辛，温者能祛寒、疏导，辛者能发散、疏导’，所以酒能疏通经脉、行气活
　　血，但是你这是烧伤，伤口本就没有闭合，再饮酒行气活血，你是觉得伤好得太快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他听得到钟岐云牙关咬紧的声音，也瞧见了钟岐云捏紧的双拳，心头烦闷，他又继续道：“你行事鲁莽，重伤在身，不知好好休养，偏要凑宴席的热闹，若是伤口因此溃烂，免不了刮肉背骨，那日子你可还忍得？”
　　“好好好，大人您说的是，我错了。”
　　等到谢问渊将衣服完全扯下，钟岐云松了牙关，又笑着重复道：“是我不知深浅，让您担心了，谢大人，我错了。”
　　“……”
　　谢问渊忽然觉得方才那些话，就不当说。
　　借着一豆烛火，他望着钟岐云的烧伤。那伤口足有男子摊开的巴掌那般大小，烧过的纹路弯弯曲曲，血水也顺着那斑驳的痕迹一丝丝往下流淌，甚至在烧伤的最中心那块还泛起一些焦黑色，看着实在可怜可怖。但也好在伤口不深，没伤着根骨，黄大夫疗治及时多少没再加重。
　　可是，想到这伤的来由，谢问渊微微垂眸，“你这伤现在看来是不宜直接涂抹伤药了，船上可备了干净的水？”
　　钟岐云：“那边壶中有水，上船前便烧了备着喝的，现下应当凉了，还有床头柜子抽屉中有干净的纱布。”
　　出海在外，磕磕碰碰受些伤终究是难免的，日常用的药膏、滚布他们都会时常备着，以防万一。
　　“好。”
　　谢问渊取了水与纱布，便让钟岐云先趴在椅子上，以便冲洗伤口、将沾染的海水洗掉。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的用意，也不多说什么，寻了张椅子，弯腰趴在椅背上，谢问渊走到他身侧，便用流动的凉水冲洗了伤口。
　　混着丝丝血液的水顺着钟岐云背脊骨滚下，水沾上伤自然不是件舒服的事，钟岐云忍了许久，等流水停下，他才喘了口气，找谢问渊说话：“谢大人看着似乎蛮会处理伤口？”
　　“以前家中学了些刀剑，不免会受些伤，看地多了，便也知道一些。”
　　这还是谢问渊第一次在钟岐云面前提起家里，钟岐云侧过头望向为他处理伤口的人。好一会儿才问道：
　　“我听说......你父亲是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将军？”
　　最富盛名？
　　谢问渊用干净的布蘸着水擦洗伤口周围的皮肤，淡淡道：“当今天下哪还有甚么田单、霍去病之类盛名顶天的武将，不过是外间传闻罢了，战场之上战或不战向来与武将无关......”
　　封徵帝重文轻武，庙堂之上的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朝堂之上，文官横行、武将势微，若是征战没有文官认同，哪怕武将再如何奏谏，也是无用的。
　　谢问渊神情淡漠，即便眼下说及他的父亲，他亦无甚改变。
　　钟岐云望着这般模样的谢问渊，就想起当初听到的传言中，谢问渊其实与他父亲不和......
　　至于为何不和，却无人知晓。
　　想到这里，钟岐云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家里独子？”
　　谢问渊看了看钟岐云，摇头：“还有一个异母弟弟。”
　　居然还有兄弟？！这事儿，钟岐云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啊，普天之下，谁人不谈年仅二十三的刑部尚书，哪里还听到什么刑部尚书的兄弟？
　　“我怎么没听说过？”钟岐云诧异地望向谢问渊，谢问渊这性格，着实不像是家中有兄弟的模样。
　　谢问渊好笑地望着钟岐云，“你没问过，又怎么会知道。”
　　钟岐云听到与谢问渊有关的，不过都是从何敏清那处或是坊间听来，这些传言都不一定尽真，他也没那个时间坐在茶馆里听这些闲话，又怎么会知道。
　　不过，想来谢问渊这个异母弟弟应当不是个出彩人物，否则他来这大晸少说也有几月了，姓谢的，他唯独就听到过谢问渊罢了。
　　对谢问渊这个异母弟弟，钟岐云不感兴趣，也不再多问，只是从刚才谢问渊口中那句“战与不战向来与武将无关”，他似乎觉着，谢问渊对于武官，不是那般待见？
　　想到谢问渊家里世代武将，他身为长子却做了文官，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他父亲的缘故。
　　钟岐云想甚，谢问渊自是不去管的，伤口洗净，谢问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将钟岐云背上水轻轻擦干。指尖却是无意间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钟岐云蓦地觉着滑腻地感觉从背上而过，背上发痒、头皮发麻，他猛地伸手握住了谢问渊的手腕。
　　入手间，便是骨节分明、温暖润滑之感。
　　谢问渊望了望被抓住的手，蹙眉：“碰到伤处了？”
　　“啊？”钟岐云松了手，点头：“嗯......无碍，那个，对了，你如今......在京兆城是独自一人居住在尚书府？”
　　谢问渊将纱布放入盆中，抬眸瞧了眼钟岐云，“谁说的。”
　　“啊？那还有谁？”

42、第 42 章
　　谢问渊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钟岐云, “你觉得还有谁？”
　　“......”
　　谢问渊见这说话利索的人傻愣着的模样，心头好笑，又问道：“你很是好奇？”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这般少有的调笑模样, 眸光一闪，遮掩下眼中的情绪, 道：“要说好奇, 倒也确实有些好奇。”
　　“要说无人，那也确实是不可能.......”
　　“......”
　　谢问渊又瞧了瞧神色复杂的钟岐云，道：“我府上管事一人、仆从、丫鬟数人，厨工洒扫又数人, 再加上看家护院的......零零总总也有数十, 尚书府左左右右前厅后院少说也有百亩, 偌大一个尚书府, 你觉得我会独自一人住在那处？”
　　钟岐云眨了眨眼，与谢问渊对视着：“就只有下人？”
　　“不然？”
　　“可是传言中谢大人风流倜傥、文采飞扬，深受女儿家们的喜爱，就连京兆城中天下第一美人楚嫦衣也倾心于你呢，我就琢磨着, 您这般人物兴许家中早有无数红粉知己常伴左右了。”
　　谢问渊撇开对视的双眼, 淡淡道：“你想多了。”
　　那就是没有了。
　　钟岐云心头莫名有些高兴，克制不住地笑了笑。
　　“你笑甚么？”谢问渊问。
　　钟岐云轻咳一声, 胡诌了一句：“我只是想到那天下第一美人......有些高兴罢了。”
　　谢问渊道：“你喜欢她？”
　　“美人谁都喜欢吧。”
　　昏黄烛光映照在谢问渊的侧面，高挺的鼻梁很是好看，但是钟岐云却微微侧目不敢再看，“其实......”
　　谢问渊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道：“怎么？”
　　“你还未结亲？这是为何？”他是现代人这个年龄不结婚那还是正常，但是古人就不是这样了, 更何况谢问渊这样的家族，没道理家中人未给他定过亲。
　　“你不也还未成亲吗？”谢问渊不答，反问了一句。
　　钟岐云闻言笑了笑：“我忽然想起瞿逍在宴席上与我说的话......”
　　“他们听闻说我这个年龄未成亲便觉着很是奇怪，现下看来也算不得奇怪了，我这般条件，曾经还落入牢狱，没人瞧得上那未曾结亲倒还正常。但是谢大人您位高权重、又英俊不凡，自然是无数少女梦中情人是她们心头所爱
　　，手中所捧的香饽饽，但您居然也一样还未成亲？那便是奇闻了。”
　　谢问渊用纱布沾了些药膏，并没有想要回应钟岐云的话，只是等伤口水渍干了后，便叫钟岐云坐好，而后给他背上伤口细细地涂抹上药膏。
　　屋中又静了，海面上没有遮挡，海风便顺着微微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钟岐云又嗅到了谢问渊身上那一丝清凉薄香，干干净净的味道让人神色清明。
　　谢问渊许久才出声问道：“你今日这般忍着，便是为了那两杯酒、几个人？你都不知那些人究竟品行、担当如何，便要结交？”
　　“今日几番谈下来，这不就了解了吗。商贾之人，讲究的就是这‘朋友’二字，不可处处树敌，更不能缺了朋友，朋友多路且才好走。”
　　“你说起这事，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与那张枕风是不是有甚么仇怨？”钟岐云忽而想到那张枕风针对谢问渊的事情，“宴席上，他分明是瞧着你在场才会那般说话，不过，谢大人您倒是稳如泰山，不过问一二呢。”
　　“仇怨应当是没有的，若说认识，那也不算。”
　　钟岐云闻声乐道：“这又是个什么说法，没有仇怨，也不算认识，那他刻意招惹是脑子有病？”
　　“这，我便不知了。”
　　钟岐云见问不出个所以，便又说道：“不过通过今日这一遭也让我明白一事。”
　　“何事？”
　　“虽说朋友多那才路好走，但若是我路好走了，那朋友自然而然便也络绎不绝了，就好比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结远亲，不信你看杯中酒，杯杯先敬富贵人......”
　　谢问渊微微勾唇，这人倒是通透，“你想要做那众人先敬之人？”
　　钟岐云眯眼想了想，一笑：“这是自然，受人尊崇谁人不想？谁又不愿？”
　　“确实。”
　　“谢问渊，你想要做那天下第一人？”好久，钟岐云才轻轻说道。
　　只是这话问出口，却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
　　他，过界了。
　　烧伤的背部涂上伤药后，便觉得丝丝清爽，缓解了那股火烧般的疼痛，钟岐云又开了口：“你当我没问过。”
　　这话一出，适才稍微拉近的距离，不知不觉似乎又远了些。
　　诚然，钟岐云很是欣赏谢
　　问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冷静、果断、头脑清醒又聪颖无比，万事万物运筹帷幄，一步步往前踏进，无人能左右。
　　这样的人，光芒万丈却又矛盾地心沉似渊，让人挪不开眼。
　　但是，钟岐云心里很是明白，这样的人，他接近不得，一个不小心说不得便无声无息被他当做了手中棋子，丧失自我。
　　就因为心里明白，他才看得到两人之间那道天堑，横亘着，这来自于二人之间的地位的悬殊，也来自己彼此间刻意的隐瞒。
　　钟岐云有些话不会对谢问渊说明，谢问渊也是如此。
　　就如同钟岐云口中、行动上虽说是信了谢问渊，但他心头却是不信的，就如同上次，他明知谢问渊会杀他......
　　就如同谢问渊，能屈身为他清洗伤口，却又不会对他说一分所思所想......
　　状似亲近，实际上却又互不相信。
　　矛盾地一塌糊涂。
　　钟岐云觉得心头翻滚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情绪唯独针对谢问渊，让他焦躁不已。
　　谢问渊涂完药膏，便走到桌旁坐下，“你好好休息，这伤我也不过是简单处理，待回去后，你还是要请大夫瞧瞧。”
　　钟岐云正了面色，如同以往一样乐呵道：“劳烦了。”
　　谢问渊看着笑容疏离了些的钟岐云，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本还算热络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两人无话可说，钟岐云身上有伤自然是睡不着的，更何况现下还在海上，他这个领航的当然不能睡了。
　　不过一个时辰，外间便余周海便唤了钟岐云，想来是走到暗礁多杂的地界了。
　　钟岐云随意寻了一件斗篷披上，对屋中的谢问渊道：“你在这儿歇会儿，我出去瞧瞧。”
　　谢问渊点了点头。
　　待钟岐云指挥着船工行进，错开暗礁区域之后，船又再度平稳行驶，期间钟岐云没再回到房中，再过一个时辰明州就要到了。
　　果真如钟岐云预测那样，还没到卯时，船便近了一处平缓海岸边，寻到一处停靠后，顾守义匆匆谢过钟岐云，便带领着三十来人向海边小镇疾驰而去。
　　谢问渊跟着他们一同下了船。
　　船工和钟岐云劳累一夜，早就饿得前腹贴后背了，钟岐云不想走远，便让几个船工到镇上些包子馒头回来，他在海边守船。
　　晨光熹微，海边日头渐起，钟岐云想了许久谢问渊的事，可是最终他却拿不准定位。
　　对付敌人，他尚且希望能够横扫千军如卷席一一全歼。但是如果敌人十分强大呢，以硬对硬，尤如以卵击石。
　　如果所要应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而是谢问渊呢？
　　怎么办？
　　钟岐云不知道。

43、第 43 章
　　“俗话说滴水可以穿石, 柔竹能敌强风，在不能采用强硬手法的时候，钟兄不妨来个“绵力相迎, 以柔克刚”之计。”
　　福月楼摘星阁。
　　何敏清细细品着杯中美酒，斜睨了一旁眉头微蹙的好友。在他看来, 他不过才几日未见这兄弟, 就发生了这么些变故，不知从哪儿来的烧伤以及莫名其妙的坏面色......
　　钟岐云不高兴，何敏清从旁敲侧击中大略猜到这人遇到一位难以对付之人。
　　重不得、轻不得、远不得、近不得。
　　自以为看透事情本质的何敏清心头发笑，这是遇到哪家姑娘了, 让这个做事从容不破、行事稳扎稳打的兄弟这般纠结难受。
　　这么一想, 他便有了上边那番说辞。见钟岐云望了过来, 何敏清又笑道：“要对待女子之法, 自然不能只是硬碰硬，适当软些，兴许会有意想不到之效用呢？”
　　“女子？”钟岐云瞧了瞧何敏清，知道这人想岔了，便好笑道：“何兄误会了......”不过因为自己一时纠结, 忍不住问了一句, 哪里想到何敏清想到了这处。只是说到这里，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罢了, ”钟岐云摇了摇头，这事与人说不得，也说不清，他心头烦闷，但是该好好做些事儿才是。
　　“眼看年关将至，不知何兄作何打算？”钟岐云转了个话题, 问道。
　　“打算嘛......现下倒是没什么想法，就不知钟兄......”
　　见钟岐云不愿多说，何敏清便不再问，今日说来也是钟岐云约着他出来的，想着应当不会就聊些生活琐事。
　　“现下已经十二月初八，正是购置年货的时候，我前日购置了五艘千担海船，准备在杭州购置些江南独有茶、糖、糕饼、腊肉、丝绸运往茂江。”
　　茂江确实靠南，位置几乎相当现代的湛江，钟岐云清楚那一片靠着两广，按理说发展也还不错，却因为太过靠近南北，江南的吃食很少有在那地出现，若是乘着年关时节运去......货品卖出，起码能翻了四五倍，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茂江？”何敏清眉头微皱，“那处可是还要比泉州府还远些呢......”至今他们走过的地方最远也不过泉州往北，茂江太远，不说海路，就
　　连陆路他都从未去过。
　　“茂江虽远，但这段时日南方少雨雪，北风正盛，正是下南好时机，若是顺利，想来要不了几日便能赶到茂江，正好将那货品卖了。”
　　何敏清皱眉，五嫂船的货品说实话却是很多了，先不说钟岐云买了船只后，又从哪儿来钱购置货品，就说现下马上就过年了，若是运送不及时......
　　“你可知，这年货便只有在年前才有人买，最好是在年前十天便开始，但海运未知太多，若是稍有耽搁，过了时日，你那些货品是想卖也无人买了，更何况糖糕饼此类易坏的物件了，若是卖不出，到时候可是得不偿失，更何况五嫂船的货品，说来也是不少了，没有买主只怕销路......”
　　“何兄不必忧心，这事我自有考量，此番定然不会有闪失。”
　　见何敏清犹疑，钟岐云又说道：“若是何兄不放心，这次不与我一道下茂江也无碍，我只是想到此事，便与你谈谈，若是何兄感兴趣，那便一同过去，若是觉得不行，那也不妨事，左右这次过年，想来过年也是回不来了，我四畔无亲，在何处过年都是一样，何兄应当要回家中吧？”
　　钟岐云话都说到这里了，何敏清还能如何？他不是不知道若是及时，五艘大船的货品卖出，那收益当时如何巨大......他自然是心动得很。
　　何敏清笑着摇了摇头：“钟兄这是说的甚么话，对于你我自然是信得过钟兄的，”上次遇到那般狂风暴雨，在海上钟岐云都能力挽狂澜，沉着冷静指挥得当，他便知晓这人不单有航航本事，还果断沉稳，自然不会甘于那小小一艘海船，留在那一片海域的......
　　有钟岐云在，那银子只怕手到擒来。
　　只是......
　　“你如今购置这么多船，有你领航，兴许没甚么事，但有新船便要新的船工，你去何处寻船工舵手啊，要知道这航海人本就少，经验丰者更是少之又少，更价之就要过年，谁会这时与你一同走？”
　　“何兄可听闻了杭州漕运一船帮散伙之事？”钟岐云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何敏清闻言一怔，这事他倒是有听闻。
　　杭州有一行江水的漕运帮，货船近百，那船帮现任帮主姓刘，本名刘望才，已是船帮第三代当家了。船帮
　　传到他这一代，经营相当不错，也积存了相当不错的家底。
　　然而，他确实前些年才到手的这船帮，正因为前年年刘望才的父亲到蜀州山间药材、货品时所乘的船触礁遇难，自此这船帮就落到他的手上。但是这刘望才从小就是一介纨绔花花公子，一套“玩”经无所不通，而且嗜赌如命、夜夜笙歌。船帮到了他手上，不到一年功夫就维持不下去了......
　　船运生意盘给了别家，房子、家当折价还债之后只找回了千两银子，而这千两银子也在不到一月被他花个精光。先是以典当家具什物为生，后来当无可当，就四处告贷。最后告贷都没有门路......还被人四处喊打。
　　万贯家财挣来不易，挥霍不过瞬息之间。
　　“你的意思是......”
　　“当初他将船运生意盘给别人时，那李家根本吃不下，就算这刘望才低价盘给他，他也运营不了这百来艘船，月前，便解雇了不少船工，前日我正捡巧去寻到不少。”
　　何敏清闻言眼前一亮，“这便好啊！那刘家虽生了个败家儿子，但船工却都是行船多年的老人，都是一把好手。”
　　“是了。”钟岐云笑。
　　何敏清见状，眼睛又是一闪，“莫非李家也卖了不少船？钟兄乘机......”
　　“这倒没有，船工海、河可混用，到船却不一定，李家倒卖的船吃不住海水。”钟岐云摇头。
　　“那钟兄此番雇的这些可愿与你过年一道前往？”
　　“自然是谁愿意，便雇的谁了，不过有几个舵手却是我高价聘来的。”
　　“总共多少人？”
　　“十八人，”钟岐云望着何敏清，忽而笑道：“其中还有一个刘望才。”
　　“甚么？”何敏清双目圆睁，“你雇他作甚？嫌自己事儿少了，找个赌徒船上与你赌两把吗？”
　　钟岐云闻言摇头：“自有一些因由的......”
　　刘望才的确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败家子”，乡亲邻里对他也没有一句好评价。但钟岐云在查这事儿时，却知道了一些好玩儿的事，刘家船帮的船竟然都是自己造的......而且船工舵手，也全都是自家培养。
　　说来这刘望才缺钱德厉害，但他赌得再狠，输得再惨，竟然没曾听闻他将家中造船的技艺当赌注押上桌呢......这说明什么？
　　说明
　　他心里还存着振兴家业的念头。
　　更何况这刘望才再不济，也是跟着刘老爷走南闯北过的，能在长江中横行，只怕认识的达官阔少不会有少。这人，钟岐云其实还蛮看得上.......
　　何敏清自然不知道这些根底，他摇头晃脑，看着钟岐云不知这人在想甚，只说到：“罢了，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吧，不过这次航海，我真是不能与你同去，年末我不得不回乡......钟兄，这番你准备一个人吃下五艘大船的货物？”
　　钟岐云点头。
　　何敏清沉思片刻，说道：“那若是我再购置两艘船装满货物，全交由你打理，你可愿意？”
　　“何兄若是信得过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何敏清想了想，心头做了一番计算便道：“若是货品卖出，除却本钱，余利，我分你四成，如何？”
　　“可行。”说着钟岐云给何敏清添了酒，又道：“何兄拿出这般诚意，那我也与你承诺，若是有闪失，我自会负责。”
　　何敏清闻言与钟岐云碰杯，相视一笑：“钟兄弟果然爽快！”
　　一餐饭，相谈尽欢。
　　十二月初十卯时。
　　天才蒙蒙亮，钱塘江口，静静停了七艘海船。
　　待将船舱、货品、风帆、船舵等等一一检查清晰，确认无误后，钟岐云站在船头，高高扬起了手，高声呼道：“起锚！杨帆！”
　　“噢——！”二三十人状声齐呼喊。
　　杭州城郊，谢问渊望着手中的章洪送来的两个小酒壶，说道：“去了茂江？”
　　“是的。”章洪小心翼翼地说道。
　　谢问渊神思不明，片刻之后，勾唇笑道：“看来这烧伤也是易好呢，不过几日，他便这般折腾起来。”
　　茂江甚远，这人过年都不会回杭州。
　　“......”章洪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好闷着不吭一声。
　　谢问渊也不再多说，摇了摇手中两个酒壶，一个显然是空的，另一个却是装满了酒，还未打开便能闻到浅浅酒香。
　　“他到了？”
　　“是的，现下正在前厅。”
　　谢问渊点了点头，将手中酒瓶子放下，转身说道：“那便过去吧，可不能让太子殿下多等呢。”
　　说罢，他便大跨步走出了书房。
　　待到前厅时，见到一身墨色龙纹锦衣华服，却掩不住风尘仆仆的人，他便如常一般拱手鞠躬，“不知太子殿下到了，有失远迎，下官实在惶恐。”
　　只是这话一出，前方的太子却不如往常那般沉重，那双温润的眼，此刻却暗沉凌厉地望向谢问渊。
　　“你抓了他？”大晸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如此冷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我终于被领导放出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44、谭元雍
　　谢问渊微微抬眸, 目光不着痕迹地梭巡着跟前这位不远千里赶来的太子。
　　抓了那人的事，虽说他与却江才已经把此事暂且压下，并未上报, 但是有心之人要是想要知晓那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知道这次的事，其中“有心之人”自然众多, 八方势力都盯着, 而这位远坐京兆皇城东宫的太子自然也是其中一位。但是谢问渊却未曾想到这位本该在京城养病的人，居然就这么赶了过来。
　　这次倒是出乎他意料，没有甚么随行人，他也从未听到京城里传来太子出巡的消息......
　　谭元雍。
　　谢问渊又细细地大量着眼前的人, 身躯凛凛, 相貌堂堂, 两弯眉暗如黑瓦, 样貌有六分封徵帝的英朗，四分前皇后的俊秀。
　　虽久病缠身，但语话间尽显轩昂，似有吐千丈凌云之气，未见分毫颓色。
　　说来这位太子也平日中行事也是冷然自持、从容不迫, 如今局势动荡, 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三皇子虎视眈眈, 背后观望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但今时今日他这般赶来，却与往日作风不尽一致了......
　　想到这里，谢问渊却敛下眸光，有些事，他不该知晓：“圣上命臣来杭查办命案, 这些时日倒是抓了不少人，就不知太子口中的‘他’是何人......”
　　谭元雍暗沉的眸光望向看似恭谨的人，似在思量着谢问渊的回话。
　　谢问渊这人，年纪轻轻，便心思深沉地很，喜怒不行于色。往些年，他派下的探子多少都能打探到一些消息，但自从年前，这人当上刑部侍郎，将刑部治如铁桶一般后，他便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他不知谢问渊究竟查探到了何种程度，这些话，是有确凿的把握，还是只是试探......
　　可是......
　　谭元雍闭了闭眼，长长地叹息道：“你知孤说的是谁，他在何处？带孤去见他。”
　　谭元雍说得这般直接，是谢问渊未曾想到的，谢问渊正了身子，深深地望着谭元雍，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是。”
　　杭州府衙大牢。
　　四下无人的西边牢房门打开了。
　　窝在暗窗墙边、闭着双眼的卓峰并未睡着，他自然是听到了牢门打开的声音，也听见有人一步步
　　 
　　走近直到站在他跟前挡着了牢门外透过的光。
　　此间刚过正午，送餐饭的人且才走，那饭食还摆放在角落未动丝毫。
　　但他却也依旧闭着双眼，不愿睁眼看看来人，只是有些不耐地蹙眉道：“你们也无须再费甚么心神多问，我还是那句三起命案是我所做，我认罪便是，卓峰等着却大人开堂公审。”
　　只是这话说完，等了许久，他也没听到往日那些狱卒气急败坏地回应，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
　　卓峰心头疑惑，便睁开双眼抬头望去，只一眼，他眸色剧颤，脸上的表情倏然凝固了，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似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低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墙壁退无可退。嘴唇、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却不曾说一句话。
　　饶是十一年未曾见到，他也一眼便认出跟前的人是谁，怎么会，怎么会是他！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牢门打开，狱卒便早就退了去，四下无人，谭元雍望着跟前微微颤抖着得身躯，本有些严肃的面色，却慢慢暖了些。
　　高了、瘦了、黑了，面上棱角比十一年前少年模样更分明几分，但还是那人，那双眼还是卓峰。谭元雍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就这么牢牢地望着眼前的人，还好，都还好，就是这冬日里穿地太过单薄了......
　　见这人向只受到惊吓的大猫，挣扎着想躲，谭元雍又觉着好笑，“别退了，背后没地方躲了。”谭元雍说着解下披风，正欲给人披上，却被卓峰躲了开。
　　卓峰手更颤地厉害，却也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谭元雍见状又上前了一步，“怎么，不认得我了？”
　　卓峰他没想到这人会出现，十一年未见的人......眼睫微颤，他张了张口，几番尝试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头震颤谭元雍的出现更是让他魂魄都跟着颤动起来，这时候只怕一出口便是......
　　卓峰不敢说话，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如今所处的位置，所做的事，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谭元雍见状微微叹了一口气，“......你如今竟是怨我的吧，连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起。”
　　卓峰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不是的！”
　　只是抬头却见着那人满目笑意地望着自己
　　 
　　，哪里见着一分悲伤，“你终于愿意看着我了。”
　　是了，从好久以前，从他做伴读开始，这人便爱这样骗他，而他总是屡屡受骗......
　　卓峰眼眸微润，忽然撇开了头，眨了眨眼。
　　“那依你的意思，那你便有话想与我说了？”
　　卓峰捏紧了拳头，稳了稳心神，不断地心间告诫自己，谭元雍只怕早就知道他与卓家投靠了三皇子吧，他们早已身在敌对面，所以，这次来，只怕也是因为三皇子的事：“卓峰，无甚么可说的。”
　　谭元雍哪里不知道这人在想些甚么？微微叹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来？”
　　“卓峰不知......”
　　“峰儿！”
　　谭元雍蹙眉，而后缓缓蹲下身子，竟是有些无奈道：“你知道孤为何会来，你心头分明，哪里会不知道？如今孤这般过来了，有些话，再来回推攘、猜来猜去便没了意思吧，你说呢？”
　　“......”卓峰抬起了头，望着这位当今天下的储君，望着这位与他如今跟随的主子‘眼中钉’，有些事，他不敢去想，不敢想若是三皇子胜了，那太子会是甚么模样，也不敢想若是失了三皇子的庇护，卓家又会怎样......
　　就正如谢问渊所言，当年，太子最不该救的人便是他，救了个与他敌对之人，救了个不知感恩之人，救了个‘乱臣贼子’的儿子，若是让人抓住把柄，那便......
　　想到此处，望着谭元雍，望着他就连梦里也不敢提及的人，卓峰眼中竟是满满的绝望：“若依我所言，殿下，此刻您不该在此......”
　　谭元雍心头一痛，将眼前已然被压垮的人揽进了怀中，“......我也是这般想着的。”
　　即便知道，他也还是来了......
　　这话的意思，卓峰怎能不知......一字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朵，就想十八年前行刑之前，那不过十三、四的少年人，不知使了甚么法子，竟来到天牢将浑身脏污的他带走，换了另一个死囚顶替。
　　可是这次......
　　不知何时，他开始眷恋了这个怀抱，或许是那些年被藏着时的日日相处淡了对皇家的仇恨，或许是十五岁听闻他年过十八要封王选妃时，或许......
　　卓峰伸手推开了谭元雍，他的身躯微微一顿，而后脱离了这个怀抱，“有人看着的。”
　　这牢房四周早已让谭元
　　 
　　雍退下了四周的狱卒，哪里还有什么人，谭元雍知晓他说的是那些等着他行差踏错的人......
　　谭元雍微微笑了笑，淡淡地说道：“你可知，我时日不多了。”
　　这话一出，卓峰捏着他衣袖的双手蓦地抓紧，难以置信：“甚么意思！？你不过才三十而已！”
　　谭元雍捏着卓峰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慢慢说道：“两年前，这儿便不行了。”
　　“太、太医......”
　　“父皇替我寻遍了天下名医，都说只有不过一年的时日。”
　　感觉到卓峰手剧烈颤抖起来，谭元雍安慰道：“莫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两年我也算看透了，其实，我本不欲来见你，我若是这时来招惹你，届时我死了，便只会徒增你烦扰，只是我心又不甘啊......”
　　慢慢抬起手指抹去卓峰滚滚而下的泪水，“我就是见不得你这般模样，峰儿，既然如今你不愿要这性命了，便把他给我吧，我想要还不行吗？”
　　杭州府衙大牢空旷之地，却江才站在谢问渊身旁，缓缓说道：“原本，我还不知为何那次他能得以逃脱，现下......难怪，难怪。”
　　谢问渊没有应声，只问道：“我听闻却大人曾做过太子太傅？”
　　却江才闻声摇头：“哪里啊，那年不过是老太傅忽然病逝，无人教习，今上觉着老朽文字不错，便让我领了两月。”
　　却江才说到此处，便似回忆道：“我忽而想来，当年教习时卓峰也在一旁伴读，那日谈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事，卓峰人正直便说得‘以天下为重才乃一国之君该为’云云，那时太子还只是大皇子，大皇子便说‘天下与美人并无冲突，那些以人为借口祸国之人，以美人之名换取天下者不过是帝术不精、能力不足罢了，这般人换了一次便有二次，如此往复，先是换美人，然后换江山，一人不报，如何保住天下？’我记得他曾说，若换做是他，他便要修自身，炼己志，江山美人他都要......很有意思。”
　　“......”谢问渊抬眸，“便是因此，却大人才一直助着太子？”
　　却江才苦笑一声，“他能当大任，只可惜，造化弄人，上天不许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伙儿~~~我明天继续~~~不见不散。
　　 

45、第 45 章
　　钟岐云这一路, 也确实如他所估量的那般，出航两日，东北风便刮了起来, 船队顺风而下，正好一路平平稳稳下了东南, 初十那日离的杭州, 不过十五便到了泉州。正巧船队需要补给食物用水，一行七艘船便在泉州港停靠了。
　　这是钟岐云来到这个大晸朝，第一次来到泉州。这个泉州与他记忆中的家差异实在是太大，这时的泉州比二十一世纪的泉州管辖面积大得多, 泉州城也不在他知道的那儿位置了, 这座城靠海也更靠南, 钟岐云原以为就算建筑不在, 那山川水流就算古今那都是不会变的，但是等真正看到这完全的陌生的地方，他有些怔忪，甚至，心头隐隐地有些难言的失落。
　　这是泉州, 但不是他记忆里的家。
　　若说得上唯一安慰的便是这边闽南语, 所说言语词句间还是有些陌生，但那音调却还是他熟悉的。
　　“钟哥便是泉州人吧？这次回来, 您不回去瞧瞧？”
　　钟岐云对外都说他故里泉州，再加上谢问渊曾经给他的户籍也写的泉州，所以周边人都知晓他家便在此处。
　　钟岐云站在街头，摇头笑了笑：“父母不在，亲朋也远了，家中屋子也早就没了, 没甚么好瞧的。”这么说着，钟岐云回头向十几个与他一同下船的船工说道：“现下时间要紧，若是无事，大家便依照孙管事船上安排那般，分别到各处去购置粮米、船上用度。”
　　孙康是钟岐云买第一艘船时，便聘的一个四十五岁的账房先生，这先生家中前些年生了些变故，妻儿都早早离世，了无牵挂，所以才这会愿意跟着他跑海求生活。
　　这月余来，行事虽说有些古板，与船上年轻小伙子总会就一些事吵闹，但人品却是好的，但钟岐云对他也还算是放心。
　　钟岐云望了望日头，又继续道：“两个时辰应当是够了，这样，我先在这定个时辰，申时前无论购置如何，大伙儿都务必赶回口岸，届时看着情况再做打算。”
　　“好嘞！”
　　等孙管事带着一行人向闹市中走去，刘望才跟在钟岐云身边，见钟岐云只在街头转悠，没有旁的打算，他便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好不容
　　易到了泉州，泉州人多地广，现下又近年关，你那些货品想来也是好销才是，你怎地不联系买主将那些货品早早销卖一空，也不需赶着再往南去那劳什子茂江了。”
　　“泉州虽光，但这些丝绸、茶、点等货品在此处已是饱和，售卖不出价格，而且这处丝绸产业尽数被陆家把控着，外来人并不好销。”
　　“陆家？”刘望才眼睛一转，“你说的可是那陆晃？”
　　钟岐云点头，望向刘望才：“你认得他？”
　　“哎，虽然我现下没落了，但我刘家漕帮曾在杭州也算是有头脸，他陆晃走陆运南北两地窜着，我家族走河运，来往东西，虽无甚么纠葛，但运输丝绸这些物什，终归都要与胡家打交道的，哪能不认识。”刘望才说起过往，不免有些心虚，但是想到钟岐云走海运这条捷径，不管对陆运还是河运都是一大威胁，他轻咳了一声便问道：“东家这般，是怕与陆晃结怨？”
　　钟岐云闻言一笑，“怨是早就结下了。”上次陆晃在杭州给他使绊子的事儿他可是记得的，但如今他家底不厚，与陆晃在陆晃的地盘死磕那也只会是他伤重而已，他没有这么傻。
　　更何况他这批货物也本就针对茂江、两广那地购置的，算是那块的稀缺品，退一万步说，就算陆晃没有干涉，这货物也全部卖出，那也只会比茂江少挣大笔，他实在没有必要刻意没事找事，与钱过不去。
　　这种亏本生意，钟岐云不会做，所以现下能避则避，等到他海运成体系，到时很多东西便会源源不断滚滚而来。
　　至于陆晃......
　　钟岐云笑了笑，商人嘛，终究最后都是向利益看齐的。
　　刘望才没想到钟岐云还和那陆晃有些纠葛，他虽败家，但好歹出自商贾之家，商场上的事情，他还是通透的，这种纠葛的事对做生意的人而言都有些忌讳让旁人知晓，有些事不该细问他便不问。
　　钟岐云瞧了眼不再多说的刘望才，这几日相处，钟岐云对他倒没有旁人那种耻笑、厌恶，相反，这人却出乎他意料的精明。
　　说来这人曾经也算得上是家财万贯的少爷公子，想来也是没曾受过苦的人。钟岐云虽说不苛待这些船工，每日每餐吃的都有肉有米，
　　但无论怎样，这船上生活都比不得陆上来得痛快，可这些时日钟岐云却见着这刘望才十分习惯船上的生活，甘苦不忌，倒没有那种落魄公子还故作高高在上的模样，吃穿住均与船工一道，也未曾叫苦，还成天嘻嘻哈哈，没什么落魄衰败的颓废模样。
　　不过有一点却是真如传闻里说的那般，这人极其好赌，就连在船上身无分文也要向旁人借钱准备摸出骰子、叶子骨牌换上船工组个临时赌局，若不是钟岐云厉声喝止，只怕是都要被这人搅和地乌烟瘴气。
　　刘望才当时还不服气，只恨声道：“唐时候，皇帝、贵妃都喜欢赌博，其中以武则天和玄宗等最甚。唐玄宗与杨贵妃还常以赌博取乐，东家，您可知史上还留下“骗子乱局”的故事，相传唐僖宗臣下陈敬琯因“击球”赌胜，即被封为西川节度使，一赌而成为封疆大吏，然后统管彰、益、汉等二十六州之地，何其荣耀！”
　　钟岐云当时便不客气地回了句：“人家赌了赢官，你倒是输了整个刘家命脉。”
　　刘望才听了这话偃旗息鼓，没再闹着赌，只是偶尔会拿着骨牌摸一摸的习惯，让钟岐云实在无语。
　　想到这里钟岐云试探性地说道：“你就未曾想过重整你刘家船帮？”
　　刘望才闻言一怔，好一会儿叹道：“想啊，哪有不想的，有钱的日子可是比如今好过太多，但重整船帮哪有这般容易，我现下无钱不说，当初败了船帮时官府便将我家中行江令收了回去，没有那令，根本走不了河运。”
　　行江令，钟岐云倒是知道，大晸河运业还算是不错，但又因官府管得太死，好些州与州之间的河口都被管着，一州一税，小船帮根本吃不下。
　　这行船令便是朝廷特意颁发的，有这令便能一路通途。但这令有多难得到，钟岐云也是知晓的，首要便是船帮有上百艘大船，其次嘛......
　　当年刘家太爷可不知是游走了多少次，才得到了这块通行令。
　　如今失了，只怕难以拿回来了。
　　说到这里，那刘望才也是有些自责，但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晚了。
　　“东家，当初我流落街头无人愿意施舍，您愿意雇我时，我便想着，我还是想拼一把，总不能让
　　祖上家业就让我这么败了，百年后，我都无言见我爹了。”
　　钟岐云拍了拍刘望才的肩，笑了笑，“戒了赌一切好说。”
　　刘望才一乐，“这倒是。”
　　午时一过，钟岐云便和刘望才往港口赶了去。
　　虽说如今大晸朝海运衰弱，但泉州因地处位置没甚大江大河，内陆往里又是一片山岭，道路不太便利，所以也有一些商船与钟岐云一样冒险行海，只是走的距离不远，来往也只是南北上下二百里内，给临近的几个州运送货物。
　　不过倘是如此，泉州海港还算是体面，现下正是正午时间，日头正中，海港边上除了钟岐云的七艘船，倒是还停靠十几艘货船，只是位置稀稀拉拉，旗帜也不尽一致，想来不是一个独有。
　　那些人自是早就瞧见的行制统一的七艘大船，好些人还聚到了船边与守船的船工攀谈，只是钟岐云船上的船工舵手几乎都是杭州人，不懂得闽南语，两方言语不通、沟通不来，比划着手势互相猜着对方所言，远远瞧着实在有趣。
　　好在钟岐云会说闽南语，等他到了，守船的余周海一行才松了口气。
　　“钟哥您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商户不知说些什么，咱听不懂。”
　　钟岐云闻言，便转身与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
　　谈下来，不过是问他们从何处来，这么多大船准备去往何处云云。
　　钟岐云与他简单说了些，那人听闻他们走得这般远，便十分诧异，足足盯着钟岐云瞧了几分钟。
　　“泉州如今走海的商贩多吗？”钟岐云想了想还是多问了句。
　　“本来也不多，但前些时日不知从哪儿来了些像你这般大船商户，说是从北面来，七八搜大船一字排开，总是在这港口上上下下，搬运货物。”那人回道。
　　“哦？”钟岐云这些日子来，还真是没有瞧见多少像他这样整个船队走海的人，“大哥，小弟多问一句，那些都是运些什么货品啊？是不是我这般运些、米粮？”
　　“那日我瞧得新奇，便多看了两眼，确实有运丝的，但也不尽都是，好些物件都是用麻布口袋装着，也不知是甚么，兴许是不能见光的茶叶、木画吧。”
　　麻布......
　　钟岐云眨了眨眼，又与这个大
　　哥聊了些别的，待孙管事带着购置粮米、淡水的船工回来后，钟岐云命孙管事检查货品之际独自去了城中一趟。
　　待回来后，拎着好几摊子酒，后边还跟着酒坊的小二，手推车上装满几大坛子浓郁醇香的老酒。
　　“我忽然馋了泉州老酒的滋味，就想着买些来予大伙儿尝尝。”
　　“哈哈哈，这好啊！”
　　“东家有心了！咱在这里谢过了！”
　　腊月二十，杭州城外，在别院中‘养病’的谢问渊，收到了泉州快马加鞭传来的两坛子好酒。
　　望着泛出浓浓酒香的谢问渊微微蹙眉：“钟岐云让你送来的？”
　　向来只送信息不送酒的闫南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他说，这酒十分重要......”
　　谢问渊眼眸一动，接过了酒坛子。
　　“下去吧。”
　　闫南至呼了一口气，连忙告退。
　　等人离开，谢问渊便摇了摇酒坛子，这次两个坛子均是满的，只是其中一个听着有些旁的响动。
　　谢问渊打开酒坛，取出了放在其间的密封完好的木筒，打开木筒拿出里边的纸。
　　三页纸，就像是写家书一般絮絮叨叨说了这些天海上的见闻，其中自然是‘顺道’提到了泉州也出现过同他一样船队行商的人。
　　末了，还在最后写了一句：“上次走得急，没能给你说清，那酒是黔州北来的酒，味道极好，除了黔州，在哪儿都买不来的，我离开前向老人家求来小小一瓶，你病好些便可以尝尝。这次的酒是泉州的老酒我很喜欢，平日是不出泉州的，想来你也未曾吃过，我也一道捎给你，不多，只有一斤。这次南下不知何时能见，愿你新年安康、喜乐。”
　　“钟岐云。”
　

46、第 46 章
　　泉州临海的未名海湾地形地貌是个好地方, 若是能开发，那必将是个深水良港，能容纳大量船只停泊, 更何况其背靠泉州，如今大晸东南部最为繁荣兴旺、财源茂盛的地方。若是能得到这片港口, 建立起商贸水道, 与江南一片贯通，条件得天独厚，繁荣指日可待。但如今泉州这片是陆晃在把持着，实在是可惜。
　　船只的行程不能耽搁, 等粮油米面、菜肉蔬果、淡水等运送上船后, 钟岐云清点了人员, 确认无误, 便让船队再次起航。
　　腊月二十三夜里，一行七艘船航行多日后已经临近茂江，钟岐云指挥着船工舵手调□□帆船舵后，便让夜里无事的人先去歇息了。
　　今也他所在这艘领航船是余周海值夜，平静的海面, 除却浪花击打船体的声响, 便就只剩船工们的呼噜声。
　　夜已深，钟岐云却没去歇息, 就这么站在船头，倚靠在桅杆上，双手环抱，静静地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
　　群星闪烁，夜空迷人。
　　海上夜中便也只有这面幽深又清淡、辽阔似渊的天空可瞧了。
　　今夜万里无云，群星倾洒出万点银灰, 下玄月偏偏从东方点点升起，似美人含羞带笑的眉眼，似春时初上的柳叶，柔得似水，娇得勾心，清幽地让人心旷神怡、又心生一种莫名得渴盼......
　　钟岐云神色怔怔，有些出神。
　　腊月二十三，按照大晸的习俗，官家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百姓家的是腊月二十四，水上人家则是腊月二十五。
　　谢问渊做官，想来也是今天过的小年。
　　不知，让泉州谢问渊下属送去的酒，他喝到没有。
　　不知，他今天又是如何过的小年......
　　“钟哥，你还未睡呢？”
　　余周海在船中站地无聊，便转到船头转了转，却没曾想见到了神情怔楞的钟岐云：“折腾一天也该累了。”
　　钟岐云闻声正了身子，勾唇笑了笑：“没什么睡意。”
　　“我刚瞧见您在发愣呢，”说着余周海也笑了起来：“我以前做工的那处账房先生是个酸书生，我就记得他当初总说什么人夜中无眠、要么为钱，要么为情。”余周海自动将钟岐云自动排除缺钱那一类，“钟哥这是
　　想谁了？”
　　钟岐云笑出了声，“你怎知我不是想着钱财的事情？”
　　“您哪儿还缺钱啊。”余周海寻了个空处，盘腿坐下，理所当然的说到：“这七艘船、满满当当的货品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你还愁钱？定是心头在想着哪个人吧，我出海这些时日，说来也常常夜里想念家中人，就不知他们年货是否备好，有没有置办新衣裳......明日便是小年......”
　　说到这里，余周海倒也跟着愁了起来。
　　钟岐云侧过头垂眸睨了眼余周海，摇头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心都是不足的，有了十两银子便想要百两，有了百两便想要千两、万两......有再多都是不满意的。更何况，这些货品还未卖出，我没有回本，那就算不得我的，若是这次亏了，我不仅身无分文，还会负债累累。”
　　跟着钟岐云跑了这个几月，余周海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索性就说道：“不会不会，钟哥每次出海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现下也离茂江很近了，待天明应当就能到，到时候货物都卖出去，之后那便是家财万贯，娇妻美眷滚滚而来。”
　　娇妻美眷？
　　知道这人是认定自己想着哪个相好的了，钟岐云也懒得解释，转了个话说道：“若是你困了便到屋中歇息，今日我来守夜吧。”
　　“没事没事，本来还有些困的，现下想到家里，便也不困了。”
　　钟岐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想到今日是小年夜，他便下到船舱中取了一坛酒两只碗来。
　　给余周海倒了一碗，钟岐云说道：“陪我喝点儿。”
　　“这......值夜，只怕不好吧......”
　　“无碍，应该要不了一个时辰便能到处了。这一碗醉不了。”
　　“嘿嘿，既然钟哥都这么说了，”余周海喉头上下滚动，伸手接过了碗。他也是馋酒的人，只是介于钟岐云在，他不好意思多喝罢了，“那就喝一碗。”
　　两人碰了碰碗，随后将酒大口喝尽。
　　东南海夜色平静，气候温和，一切如常，只是钟岐云却不知此时的杭州已经乱做一团。哪里还有什么过小年的味道。
　　前日，杭州府衙大牢传来罪犯逃狱的消息，久居别院‘养病’刑部尚书谢问渊闻声，立即前往杭州府衙大牢查探，而后便
　　与杭州府刺史却江才即刻命人将杭州八处城门牢牢把守，就连来往官道、水路等等地界都有官兵守着。
　　第二日夜中，谢问渊又率了百来官兵骑马疾驰在雪地中，半个时辰后出现在杭州钱塘江口拦了一艘夜间入港的大船。
　　若是普通商贩倒还好，但盘问几巡，正要进船查探，哪知那些船工却忽而暴起，船舱中更是冒出四十余人掏出了刀枪向官兵砍去。
　　百年安逸的钱塘江口见了血，好在那一行人不算多，谢问渊带去官兵也能制服。
　　期间发生了何事，百姓不知，只是隐隐听到当日在港口守船的一些船工心有余悸地传道：那五嫂船里的船工竟然不尽是国人，听那口音，很是像扶柠国人。
　　若真是扶柠国，那这事便不是小事了。
　　扶柠远在千里之外的海上，这些人又是如何过来？为何偷偷摸摸来到此处，更甚至还备了刀枪？那些人熟门熟路的模样，只怕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那些与扶柠人勾结到一起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这般作为？
　　这么一想，杭州城人人皆惶恐。
　　杭州城人都能想到的，官府自是想得到了，那夜之后杭州全城禁严，挨家挨户查人，就是要寻出躲藏其间的扶柠人。
　　深夜，却府，大厅中的却江才捏着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满面怒意：“老夫、老夫真是未曾想到啊！他再是急切，也不该与扶柠人勾结！这是祸国之罪！通敌叛国之罪！”
　　谢问渊见却江才怒极，甚至险些站不稳，便上前扶着老刺史坐下。
　　他本以为谭元策想要夺权，准备秘密将建州等地军士送来，打破江南杭州防御，便能与北面姑苏他势力范围连成一片。
　　但是，昨夜只拦住一艘船，按照钟岐云提到那般，应当不知一艘，虽说装运的确实如他猜想那般除了打掩护的丝绸外，其余皆是兵器......
　　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这船上居然都是扶柠人。
　　谢问渊不用多想便知道有人提前动了手，至于是谁想要借刀杀人，谢问渊却是猜到了些的。
　　三皇子谭元策虽说这次急了些，但是做事却不会这般没有分寸。他这次探查的事虽不是秘密，但若不是那次刺杀未遂，有了钟岐云这么一个不要命
　　的变故，他也不能这么容易逃出生天，然后得出保全顺藤摸瓜查到三皇子。
　　三皇子的事只有顾守义和章洪这些亲信才会知晓，就连却江才也是在这次事后，在拦截的船中发现了谭元策的一封书信，才确定的这次是谭元策所为。
　　谭元策固然不冤、但这次，谢问渊却肯定不是他。
　　若不是故意借机嫁祸，机缘巧合转嫁到了准备造反的人身上，那么便是有人透露了消息？
　　谢问渊从不信甚么巧合。
　　只是不论如何，如今的杭州不会太平了......
　　早些时候轻视了海路，便没发现不对，谭元策早就开始往这杭州输送人马，这次有心人想要给他加上一个通敌叛国之罪，只会是□□，促使谭元策造反罢了。
　　想到此处，谢问渊便对却江才说道：“却大人当早日做好准备，我今夜便会命人快马回京向朝廷禀报。”
　　谢问渊望了望窗外的弦月，“应疏这便回去了，大人还是早些休息，木已成舟，接下来的事，你我便是都无法左右的。”
　　却江才闻言看向谢问渊，只见着这人神情淡然，无甚悲喜，他张了张嘴，有些话想说，但最终也没再说出口。
　　他本想问谢问渊是否早就发现三皇子的异动，是否早就发现他往杭州输送人马，为何发现却不提，为何对杭州城的生死存亡置之不理？
　　可是，这话却不该对谢问渊说。
　　谢问渊只是一个刑部尚书，不是皇子，更不是皇帝，他没有滔天权势，没有兵权，就算发现了又何如，他又怎能去扭转局势？然后在几个争斗的皇子中为民除害？掌管天下皇帝他都还未质问，又如何去质问一个年轻人？将杭州的生死拴在刑部尚书身上......
　　却江才挥了挥手，有些疲累地说道：“说来谢大人这几日都在外奔波从未歇息，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
　　谢问渊点了点头，“明日我再来与却大人商议。”
　　离开却府，章洪守在门前将马车赶了过来。
　　不过半个时辰，便赶回了别院。夜里别院寂静得很，杭州这些天下了雪，冷得刺骨，走在别院中廊桥上，谢问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章洪也停了下来。
　　“章洪？”谢问渊忽然出声。
　　“大人，何事？”
　　章洪等了许久，也未听见谢问渊说话，便又小心问道：“大人？”
　　谢问渊轻呼了一口气，道：“将我书房中那壶酒取来。”
　　“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明天继续不见不散哦

47、第 47 章
　　船队抵达茂江时正值年市热闹之际, 城中置办年货的人实在多。
　　钟岐云来到这之前就没愁过糕点销路，抵达茂江口岸当日，货品还未运下, 他便让孙管事领着刘望才和几个能言善道的船工先带着几箱子糕点前去售卖。
　　糖点这类吃食年中本就是好销品，当地粗糙的糖品甚至都比往日贵上一番, 更何况是江南这种稀缺的精美糖点, 就算是有钱这至南之地都难以买到。
　　“一方水土一方文化”，和其余地方不同，江南的点心比较精巧细致，沾染了江南水乡人的细腻与柔情, 不仅口感让人吃过就不会忘记, 而且让人看起来也是欲罢不能。种类可以说是非常之多, 全国闻名, 特别是这次钟岐云可是花了大价钱购置了杭州城最为有名的思味坊的点心。
　　“这思味坊相比都听过，”刘望才人虽好赌，但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倒是继承了他爹那一身忽悠人的商贾好本领。行过几日乞，那富家公子的可笑‘尊严’也放了下来, 站在集市中也丝毫不见怯懦。
　　“荷花酥可是产于我们杭州的一种名吃糕点, 它的外观是仿照“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制成，不单外表小巧美丽, 这口感更是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在这冬天寒风凌冽之际，吃上一口，那酥香爽口着实是一种无法言说之美妙享受，而且如今杭州城人啊过年过节最是喜欢买来送予亲朋好友，一来口味极佳, 二来讨个如意的彩头，可是十分美妙。”
　　刘望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一大汉站在摊前边，望着精巧的糕点，有油纸包的简单品类，也有华美木盒装饰的糕点，他伸手想要摸摸，却又犹犹豫豫，竟然不敢下手去碰。只望着人刘望道：“这真的是思味坊的糕点？”
　　思味坊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杭州路途遥远，糕饼之类的东西又容易损坏，车马颠簸，更是少有人会运送这物什，就算是有，那也只是少量，两广之地尚且还少有见到，更何况是他们这个偏远的茂江了。
　　“您可别不信，这确实是地地道道的思味坊点心，如若不信，你可以尝上一尝，味道若是差了，我分文不取，更赔
　　您十两银子！”
　　“还可以尝？”大汉眼睛一亮。在一旁围观的人也是诧异地望了过来，要知道这思味坊的糕点可是极其精贵的啊，这摊子这么舍得？
　　“自然是可以的，”刘望才眼睛一眯，笑得像只狐狸，“您身前盘中切好的便是试吃品，要是尝着好了，便可买上一些给家中品品。”
　　这话一出，四下围观都攒动起来，你一块我一块，不管是真心想买或是乘机占便宜的，摊子都来者不拒。
　　他们运来的自是最正宗的思味坊点心，人都不是傻子，就算未曾吃过，这尝了一些，也知道这是好物。
　　刘望才摆摊不过两个时辰，那两大箱子糕点便尽数售卖一空，更甚至有许多人抢都抢不着。
　　望着兜里的钱，孙管事、刘望才一行感叹钟岐云眼光之毒辣，原本杭州城一两银子一袋的糕点，到了此处竟然足足翻了五倍乃至十倍！这样的价格竟然还要哄抢着！直叫几个江南人叹为观止。
　　钟岐云听着孙管事几人的话，指挥着船工小心将货品运下船，“过年嘛，就算是农家人，也是最舍得花钱的，买这些不过是吃个高兴，要是真有多么人喜欢江南糕点的味道，那倒不一定。”
　　吃个稀奇罢了。
　　“那咱还等什么，这不赶紧搬着去集市卖吗？”刘望才眼睛亮亮地望着钟岐云，“东家，这一趟，怕是光靠卖糕饼都能回本了吧？”
　　“不急，”钟岐云想了想，又说到，“明日你带着一个船工再带两箱去卖，到最热闹那处。”
　　“就带两箱？”刘望才一怔，他们可是有将近两船的糕点啊！
　　钟岐云一笑，“就两箱。”说着他又一一吩咐了另外的人：“孙管事下午领着一个船工到肉铺市场售卖火脮、腊鸭，同样是两筐，赵飞和阿宝去西街售卖茶叶.......”
　　等钟岐云说完，大伙儿都是不明，明明有那么多，怎么就只带这一些过去？要知道这年就要到了，现下可是分秒必争，丝绸还能等，这种年货那是不能等的，过了时间卖不出不说，还会烂在船舱，尽快把它卖出才是最好的。
　　“东家，这样真的可以？”孙管事是船上年级最大的老人，想了想他还是提醒道：“这样会不会太慢了些。”如
　　今都二十四了，没几日就是三十，那时要是卖不完......
　　孙管事说完，余下的人都点着头附和道：“是啊是啊。”
　　“无碍，你们只管照做便是，等过两日你们便明白了。”
　　东家老爷都这么说了，大伙儿就算再疑惑，那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照办。
　　江南来的稀缺物品确实是极受欢迎，几个摊子接下来的两日都热闹非常，城中居民更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开了。
　　海岸边来了江南的船队，带来了皇帝天子都爱的思味坊的糕点，带来了久久闻名的西湖龙井，带来了京宴上必备的菜色‘碳烤火脮’！
　　这些东西就连两广都见不着呢！
　　短短两日几个摊子挤满了四方前来的人，生意火爆。
　　当然，也引来了一行带着家丁的商户。
　　刘望才见到这些显然不是找吃而是准备找茬的人，忽的就明白钟岐云的用意了。
　　这片儿地虽不大，但地头蛇却多得是，他们这么高调售卖吃食，自然是影响了当地糕点、肉铺铺子的生意了。
　　圈子就这么大，这些商户哪里可能容得下他们在嘴里抢食？自然是要来敲打一二。
　　好在他们售卖得不多，这些来的人还算客气，要是大张旗鼓将那几船的物件搬出来，只怕这些人今日不是带着笑来询问，反倒是带着棍棒来打砸了！
　　刘望才突然懂得，钟岐云前两日的售卖只是打个响，目的却是不想和这些当地商户交恶吧，更甚至与商户合作吧！
　　刘望才望着眼前领头的管事，眼睛一转，便说道：“这位老爷，我们这可是正宗的江南货，其实还有许多呢......”说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那管事也是个精明人，知道这人未尽之语，想到来之前自家老爷让他打探的消息，管事心思便活络了：“如此？那我便向我家老爷说说，只是不知你们东家......”
　　“我们东家如今暂居云来客栈。”
　　“哦哦哦，巧了，那正好是我朱家开的客栈呢。”
　　刘望才跟着哈哈笑道：“那这么说来我两家也算是有缘了，今日我回去便与我家东家说道说道。”
　　“哈哈哈哈有缘有缘。”那管事捋了捋胡须，与刘望才相视一笑。
　　当日下午，云来客栈的后院的一阁中，钟岐云等
　　来了他想等的一行人。
　　半日，那间暖阁的房门都一只紧闭着，知道黄昏渐至，夜幕降临，暖阁中才传出轻快的笑声。
　　外间客栈大厅等着的人，又待了片刻，那边才慢慢走出几位喜笑颜开的东家、老爷们。见这情况，船工们哪里猜不到事情成了？
　　“今日相谈甚欢，与钟小兄弟相见恨晚啊，不若就我做东，请几位去我那风雨阁吃些便饭、听听小曲？”云来客栈的东家朱炎为望着几个同行，又看向钟岐云道。
　　“这自然是好啊。”茶叶行的林老板眯眼笑道：“朱老板家风雨阁菜品可以一等一的好，我这段时间可是念叨着呢。”
　　钟岐云闻言也笑着说道：“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去尝尝的，正巧我带上一只上等火脮，让几位老哥也尝尝这江南风味。”
　　“呵呵哈哈哈，极好、极好！”
　　“现下便过去吧？”
　　“恩，我先让小斯前去命人备好酒菜。”朱炎为说着垂首在自家管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小斯领了任务，点头应是便麻利的跑了出去。
　　朱炎为安排好后，又回首对几人说道：“那咱哥几个便过去吧。”
　　几个当地的老爷走在前头，钟岐云走在后首，孙管事适才见几个老爷都在，便不敢插嘴，现下见着，便赶紧上前悄声道：“东家......”
　　钟岐云冲老人点点头，也知他们几人好奇，不过现下不好多说，只低声嘱咐道：“今日你与船工们好好歇歇放松放松，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都行，帐都算我的。”而后他又补充了句：“只怕今后每年我们会常来此地了。”
　　孙管事闻言一喜，“好的！谢东家！”
　　等钟岐云走后，那些小伙儿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孙管事将钟岐云的话复述了一遍后，小伙儿们都喜上眉梢，“这么说，钟哥不单谈下了这几船的生意，还谈下了今后茂江的生意了？！”
　　其实钟岐云未来得及说完，今日来的那几人中，朱炎为与茶叶铺林老板更是在任嚣城也有许多产业，这次两人不过是年至回乡，正巧遇到钟岐云，便生了合作之意。所以钟岐云不单单谈下了茂江的生意，连两广的任嚣城也开始踏足了。
　　“哇，这真是厉害！”
　　“是了，钟哥这才二十二吧？也没比我大几岁眼瞧着就要成为巨富了！”
　　“咳咳，他还比我小了五岁呢。”
　　“这算啥，孙管事可是比钟哥大了二十吧？”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大伙儿感叹良久，又过了片刻，一位年纪尚小的新来船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我们今后......”
　　他虽说小，但也做了几份工了，自然晓得这些老板就是再富，对他们都是一样的苛待，眼看着老板越来越有钱，他们的工钱还是亘古不变，钟岐云谈下生意了与他们关系自然是不大的......
　　孙管事哪里不晓得这小伙的意思，这次新来的船工多，不了解钟岐云的人品，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刚跟着东家干的那会，工钱一月是五两银子，后来跑了两三次船，东家有了根底，我的工钱也涨到了十五两，不过短短一月啊！他年纪虽轻，却从不苛待我们，往日有挣，便多少给些分红，只要好好干，东家看在眼里，自然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孙管事这么一说，那几个新来的便落了心，“那适才东家说今日让我们好生玩乐一番，孙管事准备领我们上哪儿啊？”
　　孙管事笑道：“自然是这城中最好的酒馆了！”

48、第 48 章
　　钟岐云原以为风雨阁便就是朱炎为手下一个颇为有情调、格调的饭庄, 可是他哪里晓得这‘风雨’实乃风月、云雨的意思。
　　这风雨阁立于城边，楼外看着奢华低调，很有格调, 但里边却是真正的‘别有洞天’了。
　　巧笑倩兮的、肤若凝脂的、顾盼生辉的......
　　钟岐云想到适才那个林老板说什么念叨他家的菜许久，看来此菜非彼菜。想吃菜为假, 偷“花”为真吧？
　　不过就算如此, 钟岐云也不过一时的怔楞，片刻后便面带笑容与几人谈笑开了。
　　“俗话说京兆楚楼，江南之意阁，这二楼各领南北风情, 但谁又知道我这风雨阁未必比这二者弱了。”朱炎为一双下垂眼弯弯。
　　走在台阶上, 林老板林开也笑眯眯地望向钟岐云：“钟兄弟第一次来两广可能不知道, 朱老板的风雨阁在两广业内最是有名, 楚楼、之意阁风格各异，但他们那些人哪里知道我们这风雨楼才是其中极品。”
　　“哦？”钟岐云抬眸，佯装好奇。虽说他现下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但在这般场合，生意且才谈好, 要是先前以旁的缘由拒绝了, 倒也没什么，但现下在人朱老板盛情邀约下他既已答应过来, 且到了处，现在离开，自然就是不识好歹，逢场作戏他还是懂得，他没心思当然也不能扫了别个的兴致。
　　只是他应该早些想到，这般商贾, 约人吃饭哪有真就喝酒吃饭的道理？
　　还是经验太少啊。
　　“风雨阁可是网罗了天下的美人，南北不忌，钟兄弟喜欢什么样的，自然都是有的。”一旁的茂江食材店铺的东家白林毅暧昧地笑道：“当然，若是钟兄喜欢小倌儿......”
　　“小倌儿？”
　　白林毅见钟岐云疑惑，便笑道：“你瞧这楼可与别的有甚么不同？”
　　钟岐云不明所以，闻言也只是回头往楼下大厅瞧去，除了装修甚么的不尽相同，但其他的也和之意阁差不多啊......
　　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似乎，没甚么不同。”
　　这么一说，其余四人都意味不明地暧昧笑了起来。
　　白林毅瞧着钟岐云似乎没看出甚么，又说道：“钟兄弟再仔细瞧瞧？”
　　钟岐
　　云眨了眨眼，见这几人兴致盎然，他也只好又认认真真望了过去。
　　不对。
　　钟岐云以为自己看岔了，又定睛往角落一处望去。
　　这一眼可让他眼眸倏然紧缩。风雨阁里确实有不少穿着薄纱的烟花女子，但......
　　大厅中有几个男子搂着的人，虽说看着也是穿得轻薄且轻浮，但细细观察却发现有些不同......长发阔裙，但是.......有些看着不像女子。
　　钟岐云少有的愣神：“这......”
　　这下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人口中的小倌儿是啥？
　　搞半天，这里还有特殊服务啊？！
　　白林毅见钟岐云恍然，一边走一边笑道：“怎么，钟兄弟想不想尝尝鲜？这男子虽不若女子柔韧娇美，但‘吃起来’还是颇有一番风味的。”
　　闻声，钟岐云脑袋都要抽了，连忙摆手笑道：“不必不必，谢白老板美意了。”
　　白林毅也知晓不少人来不惯这个，便也不多劝说，只笑着又与钟岐云谈起来茂江的风土人情、贸易往来。
　　朱炎为作为这楼的东家，楼中自然是安排了顶楼最好的房间供给，飘窗大开，微风侵灌，偌大的会客间正中摆放着紫檀木雕刻制作而成的圆桌，桌上早已摆放好各种珍馐、美酒，四旁更是已站了八个各有风格的美人儿在旁伺候，三人专司倒酒，五人作陪。
　　钟岐云且刚坐下，便有一身形苗条，一袭粉衣，肌肤胜雪，容色绝丽的女子依偎了上来。
　　那女子柔弱的身子甫一入怀，香甜直至腻人的脂粉味就窜进了鼻子里，钟岐云不由得眉头微皱，这个味道他实在谈不上喜欢。
　　只不过旁人都姿态从容的揽着美人品酒调笑，钟岐云却也不好突兀的将人推开，只好忍着那一丝不适感，低声让女子坐好。
　　女子显然未曾想到钟岐云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应当是不习惯，便缓缓坐了起来，但她那身子依旧靠着钟岐云臂膀上，一双娇嫩的手也轻轻搭在钟岐云肩头，一双美目牢牢地看着钟岐云，见钟岐云面貌俊朗，又仪表堂堂，她心头更是喜欢了些，娇声道：“公子口音听着不似两广人。”
　　钟岐云瞥了眼肩上手，也没再推拒，只笑道：“我乃泉州人。”
　　“呀，泉州，红凝也是泉州人
　　士呢。”自称红凝的女子勾唇浅笑，“看来我与公子可是乡邻呢。”
　　“哦？”那边搂着美人的朱炎为挑眉，“哈哈哈，都是泉州人，那正是好呢，想来红凝也有许多话能与钟兄弟聊吧？”
　　“是呢~~”红凝姑娘歪头笑望着钟岐云，“不过奴家十岁便离开了泉州，不知如今泉州变得如何了。”
　　“泉州乃东南要城，自然是好的。”钟岐云这么说着，旁边站着的小姑娘便拿着酒壶走到他身边，双颊微红，柔声道：“公子，连清为您斟酒。”
　　只是，小姑娘还未伸手，那边的红凝看到她面脸绯红，哪里猜不到这小娘皮是甚么打算，见状便伸手挡了去，“今儿个，公子可是我的人，红凝自会为他添酒......”
　　那连清被挡开面色一白，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没有红凝这般手段，只能后退过去，却哪知她身后的白林毅揽住她的腰将她顺势带进了怀里。
　　场中惊呼声、调笑声一时间混在了一起。
　　朱炎为哈哈大笑着望向钟岐云：“看来今日我这楼中的小辣椒是看中了钟兄弟呢。”
　　“是啊，是啊，我何曾见过红凝姑娘这般独占一人？”
　　“到底是青年才俊，诱得佳人倾慕啊，哈哈哈哈哈哈，艳福不浅艳福不浅。”
　　“几位大哥笑话了，”钟岐云笑着将红凝倒来的酒饮下，又姿态从容地说道：“能得红凝姑娘青睐自然是好的，不过这也是托几位大哥的福，才能这般见见世面。”
　　钟岐云这么一说，那几位心头果然舒畅，直呼着让剩余两个小姑娘倒酒，一番觥筹交错，酒过三巡，竟过了那么半个时辰，这一餐饭，菜未吃多少，酒多喝了几杯，有两位就吃起了怀中女子的豆腐。
　　钟岐云实在没甚么兴趣看这乌烟瘴气的的画面，便推说内急，想去如厕，准备出去透透气。
　　只可惜那红凝是打定主意跟着他了，就连上个厕所也要跟着。钟岐云觉得烦躁，却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得任这女子跟着。
　　只是走出雅间，钟岐云却没想到天下这般大，他却还能在此处遇到熟悉的脸孔。
　　走廊边上，人来人往，但是那个搂着男人在这廊上毫无顾忌互啃的男人，钟岐云却是真的认识。
　　张枕风。
　　钟岐云望着亲地忘我，就连手也乱摸，打算在走廊上演活春宫的人，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居然是个gay吗？
　　那他还想要娶胡宁蕴？
　　钟岐云脑子有点凌乱，他虽说早就猜到这人应当没甚么操守，但却也没往这处想过，难不成那次这人提到谢问渊，便是故意为之.....
　　钟岐云有些莫名不爽，又想到谢问渊说过也认识张枕风......
　　张枕风不是死人，抱着个男人在走廊人被人围观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玩，只是他啃人间隙，侧目望了眼被他挡了去路的人。
　　饶是放浪形骸如张枕风，在看清钟岐云的脸时，他也呆了一瞬，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城市，居然会遇到熟人，还是在这烟花场所，还是他抱着个人亲地火热的时候。
　　待回神，他便笑着拢了拢被拉扯地七七八八的衣服，松开了小官儿，“哟，岐云兄，好巧好巧！胡府一别，竟没想你我这么有缘，不过一月就在这至南的茂江也能碰上面呢。”
　　说着他凤眼弯弯，又望向钟岐云身边的女子，“岐云兄原也是个风流公子呢，我还以为你是以尚书大人为第一，旁人在你心头都细如牛毛，尚书大人高度别人都拍马不及呢。”
　　这人提到谢问渊，钟岐云就觉得不爽，不知想到什么，钟岐云忽而又笑望着衣衫不整的张枕风，道：“是啊，谢大人是比你高得多。”
　　“......”
　　张枕风摇了摇头，懒得再与钟岐云就这问题辩解，只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都近年关了，岐云兄为何会在此地？”
　　钟岐云挑眉，“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不正常？反倒是张小公子不好好呆在家中等家人送压岁钱，倒是跑来这茂江寻欢作乐了。”
　　“我自然是有生意要谈才会来此处了。”
　　钟岐云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看出来了。”皮肉生意嘛。
　　张枕风知道钟岐云的意思，他也不恼，又笑道：“如今杭州城局势紧张，见你与谢大人如此‘要好’，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处呢。”
　　张枕风这话一出，钟岐云神情微楞，而后严肃道：“你说什么？杭州如何了？”
　　“你还不知道？”张枕风笑得奸邪，舔了舔嘴唇，“你求我，我便告诉你谢大人如今怎样了。”
　　钟岐云倏然间神色冷了下来，目光如鹰，倒叫张枕风不自觉地凉了几分。
　　下一刻，未等张枕风回神，钟岐云速度急快地一把掐住了张枕风的脖子，四目相对，钟岐云冷冷道：“说不说。”

49、第 49 章
　　张枕风是个嘴皮子厉害, 脑子也还算得上灵活，但手脚却不怎么利索。
　　本来个头就比不得钟岐云，又不爱学些炼己身的武术, 这下子突然被人捏住了脖子，真就是被人把命掐在了手里, 难以喘息, 更是难以置信。
　　他出生这么些年来，哪里遭过这种罪？
　　谁人不知他是张家小公子，谁见着他不是躲着，就算大家也有家丁出手, 就算没有, 那别人也不敢动他分毫。他还以为这钟岐云终究也只是敢嘴巴上逞一时之快, 哪里想到他居然会动手？
　　旁边不知所以观望的红凝和小官儿, 这下见着钟岐云似乎是真的动怒，尖叫着让人住手，张枕风脖子被卡着，呼吸难受，好不容易从嘴里崩出了两字：“我说！”
　　钟岐云闻言才松开了手。
　　脖子得救, 张枕风大喘着气连忙离钟岐云又远了几步, 伸手挥退了红凝和小官儿，而后好一会儿弯着腰咳嗽地他竟然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敢啊？”
　　“有何不敢。”钟岐云睨了他一眼, “快说。”
　　张枕风正了身子，一边摸着脖子，一边细细打量着钟岐云。然后在钟岐云一眼望过来时，他轻咳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不多......”
　　那你特么刚才瞎BB啥？
　　钟岐云脸一黑，转身欲走, 可又想了想，他还是忍着怒气说道：“那你知道些甚么？”
　　张枕风琢磨下，经过刚才那么一遭，他也没甚么心思再多些口舌，心知这人却是着急，他便直接说道：“杭州城前几日小年抓了外帮反贼，现下全城似乎都被封锁了，人进不去也出不来，人心惶惶，可是乱地厉害。”
　　反贼......
　　钟岐云想到自己泉州时托谢问渊下属带过去的信......就不知与那些船只有无干系。
　　小年那也出的事？那如今不过才腊月二十七，古时的消息可不如现代网络那般便捷，钟岐云很清楚，怎么这才过四日消息便传到张枕风耳中，然后又让张枕风带到这里？
　　就算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传信，那杭州过来跑死百来匹马那也传不到茂江此地啊，更何况，他到茂江这几日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杭州出事儿的消息。
　　钟岐云细细一想，便知不对
　　，他又看了看张枕风，说道：“这才几日，你便知道消息了？”
　　张枕风挑了挑眉，“说来，我从杭州一路游玩过来时也未曾听到消息，可是到了建州......便四处流传着杭州城出事的消息，说是国家要不稳了，有人要造反作乱，你说奇怪不奇怪......”
　　似乎这建州人早早就知道杭州小年夜便会出事一般。
　　“建州？”
　　建州在泉州北面，他未到那处停靠便不知是否真如张枕风说的那般......“你便是道听途说一通个，就来告诉我谢问渊出了事儿？”
　　张枕风眨了眨凤眸，“我可从未说谢大人出事儿了。”
　　钟岐云喉头一梗，冷哼了一声，“如此没有根据的传言，你也信得？”
　　“我是不怎么信的。”张枕风还没这么傻，但是他随后又想到建州是何人封地，又想到谢问渊就在杭州城中，便又信了几分。
　　只怕有人早已布下了局。
　　张枕风摇了摇头，“就算是真的，这些事情也与我无关，他天下改换了姓名，我们这些商贾也照样做生意。”
　　这种事情，没有真正消息，谁也不敢妄言。
　　张枕风想得到的，钟岐云自然也想到了，只是想到谢问渊此刻身在棋局战火正中，他就有些烦躁。
　　虽然他心头也明白，谢问渊这样的人，自然是不需要旁人多忧心的，只怕此刻人还在城中逍遥得很，坐岸观火。
　　他如今在南边，就算是想知道情况，那也不可能，太远了，如今海上风不顺，路上更是难行走，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一定为真的谣言赶过去。
　　而且......
　　他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赶过去。
　　钟岐云眸光微沉，想着自己出来也过了许久便说道：“是真是假，过上几日便会揭晓。”说到这里，钟岐云又多了一句：“张小公子这是过年也不准备回家了？”
　　“哈哈，”张枕风笑了起来，“先前我便说是来做正经生意，可是岐云兄似乎不怎么信。”
　　钟岐云瞧了瞧张枕风，也不再多问，只说了句愿他万事顺利后，便回了雅间。
　　张枕风瞧着钟岐云的背影，摇头自语道：“这人还真是关心谢问渊呢......”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三艘船的丝绸还未卖出，那些糕点、食材、茶叶等在钟岐云喝酒回来
　　的当日晚上就尽数送到了各家铺子中。
　　孙管事等以为他们的东家这是准备留着自己卖，可是眼瞧着年越来越近，钟岐云连供给他们二十几人暂居的大宅子都租好了，也没见这人开始行动。
　　经过了前次的事情，孙管事他们也不敢乱问，只想着东家估计有自己的打算，特别是在钟岐云腊月二十九那日从各家结了货品的钱，又给他们每人包了五十两的分红后，乐晕了众人更是忘了问。
　　可是等到三十那天早晨，钟岐云与船工们赶着最后的年市一齐去购置过年的食物时，孙管事却见着钟岐云竟花了大价钱从茂江丝绸铺子购买了丝绸回来！
　　“东家这是疯了吗？”
　　刘望才看着运进宅子库房的丝绸，眼睛都直了，“疯了，绝对是疯了，谁人会放着几船的丝绸不卖，反倒花原来三倍的价格买入丝绸的？！虽说三十这日的丝绸降了大价，但比上杭州的却还是贵得很啊！”
　　这次光的卖四艘船点心、食材，就算不知他们最终商议的价格多少，但刘望才等人也绝对估算得到，他们东家这次净利不会下万两。
　　但是就算挣得再多，谁会拿来这种傻事？
　　刘望才有些忍不住了，直接冲上去拦住指挥着喜上眉梢的店小二搬运丝绸的东家，“东家，您莫不是生病了吗？”
　　“没有。”
　　“真的？”刘望才死死地盯着钟岐云，然后指着那些丝绸，质问道：“若是没病，那这些又怎么说？莫非是中了苗疆的邪蛊？”
　　刘望才也是当过少爷，所以才敢说话这么不留情面，这些时日他与钟岐云相处来，也很是欣赏这人人品，待人真，又没一般商贾那般吝啬劲儿，刘望才自认曾经家中待船工也算得上好了，但是这年末却从未分过甚么红利，至多不过一月的工钱五两银子打发了，哪里有钟岐云这般一出便是五十两。
　　刘望才也看得出这人志向高远，所以更是觉得这傻事儿钟岐云做不得。
　　钟岐云闻言一笑，“放心，不会亏。”
　　孙管事闻言也忍不住过来说道：“自然是不会，”这里的亏空那边运来的丝绸可以补上，“可是......”
　　可是钟岐云就白顶着满背的伤忙活这些时日了。
　　钟岐云沉思
　　片刻，有些事，他不好说，但至今杭州那边安静地让人太过不放心。
　　若是杭州出事，不管是全城封锁，还是乱了起来，那时受到最大影响的，便是丝绸产业了......
　　人心一乱便无人造丝，城门一锁，丝绸便运不出来。
　　无论哪种情况，钟岐云都猜得到，丝绸价格势必水涨船高。
　　大年三十夜里，大宅中三十余人围成了四个大桌，一起过了换了新东家的第一个年。
　　桌上摆放着好酒好菜，本是个喜庆的日子，各个面上却都不是那么双利。
　　钟岐云饮下了酒，才将自己的打算与众人说道：“如今东北风未见停下，只怕用船是无法回去的，我原本就打算借着这东北风一路南行，将这些丝绸卖至琼州。”
　　这话一出，船工们果真是议论开了，“这又要去琼州？那得甚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是啊，我倒是有些想回乡瞧瞧，大过年的，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
　　钟岐云自然是听到底下的议论，等了片刻，他才说道：“现下算起来，总共有四艘船的丝绸，若是不想去的，我也不强留，今日过个好年，哪日想走，我便雇车送你们回去。”
　　说着他又顿了顿，“若是想跟着我走的，那就初二出发。”
　　习俗上大年初一不出远门，他自然是遵守的。
　　“今日都别想这么些，等明日想好，便将名字报给孙管事。”这事，下午些时候，钟岐云便先给老人说起了，老人四下无亲，听到钟岐云这么说，自然是一口决定要跟着他去琼州了。
　　刘望才闻言，想也没想地站了起来：“东家，我跟你。”
　　接着，听他这么一吼，又有几个早就跟着钟岐云的船工高声道：“我也跟着东家混，嘿嘿，反正我家婆娘嫌我没钱，这次出去，就多挣点，回去给她买些首饰。”
　　“我也去，琼州那可是从未去过啊。”
　　“谁去过啊，说是一个岛吧？还挺美的？”
　　“那感情好，正巧去瞧瞧！”
　　“是呢是呢，回去给亲朋吹嘘起来，啧啧，我可是曾到过天涯海角呢。”
　　“哈哈哈哈，对对对！”
　　余周海望着原来第一批跟着钟岐云的船工都说着要去，唯独剩他还未表态，他有家人，他还是想回
　　家去瞧瞧。
　　想着明日才报名字，他便低下了头，埋头吃饭，他心知钟岐云对他有厚望，海中行进，引路、看指针时都让他跟着学......这么想着他更是不敢再去瞧一眼钟岐云。
　　吃过年夜饭，喝得半醉的小伙儿们，倒是忘了些思乡，划拳唱喝着好不热闹。
　　钟岐云和他们玩了几轮，便回了屋子，就找了纸笔开始写起了信。
　　一写便是到了深夜，子夜一过，便是新年了，钟岐云听到门外街头的打更声，写到‘杭州是否还好’时，他的手指不知为何竟微微颤抖起来。
　　好久他才似喟叹一般念出了三个字。
　　“谢问渊......”
　　口中念着这名字，钟岐云竟也无意识地在信纸上突兀地写上了这三个字。
　　谢问渊......
　　钟岐云忽而笑了，又在末尾添了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多更些，我周五、周六、周末被安排去外地监考，估计更不了，明天如果不搞什么突袭培训，我便来更新，等我监考工作结束回来以后就继续给更新哦~~
　　大家喜欢我的话就收藏下作者专栏哦~~眼看着就要破三千了，多些大家支持~

50、第 50 章
　　钟岐云还是高估了大晸的邮寄系统。
　　前两次给谢问渊送信, 那都是因为谢问渊在当地专门设有传送信息的“车马手脚”，而茂江这处相对来说地处位置偏远，无论是经济、政治且不是大晸重镇, 谢问渊自然不会在此处安插下属，浪费人力资源。
　　所以, 钟岐云只能寄希望在古代驿站了。可他没想到, 茂江虽说有一处驿站，大年初一的日子，街头巷尾处处关门闭户，这驿站更是连个影都瞧不见。
　　好不容易才在街上寻了一个当地人打听了下, 问过之后, 他更是绝望。
　　大晸国中虽有驿站, 但是这驿站与现代的邮政系统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虽说都属于国家组织, 但大晸朝驿站邮寄的也是公文一类，不对民用的，甚至大晸为了保证公文邮寄的快捷和纯粹，还有规定，若是借此官驿敛民众财, 那可不单是免除官职这么简单的。当然偶尔有些官员借这么个职权蹭寄书信那倒是默许。
　　对于民间送信,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托相熟的人帮忙带信。
　　这样的方式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了, 首先得有人要去你书信送往的地方。二来还寄望老天保佑他平安到达不会把信丢了或者淋湿弄花了。三来，没有联络方式，带信的还要能找到要送信那个人。
　　正所谓“家书抵万金”，便有着这么个意思。
　　而如今......钟岐云神情麻木地看着手里的书面和一个大包裹。
　　“这位老爷，您别说是十两银子了，就算是百两, 现下只怕也没人去呢。咱茂江外出的人本就少，且大多都是到那州府，那去杭州城的几乎是没有的，太远了，实在是太远了。”
　　对于交通极度不便利的古代，除却商贾，在这至南的茂江，若是名门大户去一次杭州城都要规划好久，路途波折月余，才能去上那么一次，更别提这平头百姓了。
　　现下看来，有钱他也送不出去了。
　　当然，往后的往后，钟岐云为着能随时随地专门给某人送信送礼物，专门成立了民间驿馆顺带抢占先机占领一个行业的事儿暂且不提。
　　而此刻“大晸邮寄系统极度落后”的想法深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抱着包裹又原路返回的钟岐云无比、极其、非常的烦躁。突然之间有种有力无处发、有钱无处使的痛苦。
　　待他回到院中，还没想好他这书信的包裹该怎么处理时，大宅子已有一位熟客等候多时——张枕风。
　　还带来了一行詹城的人。
　　这次，他倒真是来与钟岐云谈生意的。
　　有人真心上门谈生意，不管那张枕风平日里品行习性如何，做生意自然权衡的是利益，钟岐云自然不会推拒。
　　邀人坐下商谈半晌，钟岐云眉头微蹙，“你说你要乘船运家具下詹城？”
　　詹城可是在南海以南了，那边是外邦城市。
　　“是。”张枕风道：“这几位便是来我张家采买木料的商户，前日用马车将货物运到了此处，但是哪知他们的船只不够，若是买船雇佣船工......”张枕风叹了一口气：“但是根本就没有船工愿意去詹城。”
　　“......”钟岐云自然知道，如今光走沿海生意的人都少，更何况去詹城需要跨过琼洋，那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且茂江这处虽然临海，却没有走海商队，船只自然是没有的，但是船只虽说没有，那船工......
　　钟岐云抬头望向显然还藏着掖着的张枕风，笑道：“张小少爷这话可是说差了，茂江靠海，这里住户几乎靠着这琼洋生养，虽说没有大型船只，但船工还是随处可见的。”
　　张枕风一噎，好一会儿才眯眼笑道：“罢了罢了，我也知瞒不住钟兄，我就直说了吧，这琼洋不比大晸边线临海，因去詹城的海路需跨越几个外邦，钟兄只怕你也知，那些外邦哪里如我们大晸这般富庶？自然是穷困得很，多少人饱饭都没个吃的，人那，只要一到这般地步，自然是不要命了......”
　　张枕风这么一说，钟岐云哪有不懂的？
　　临海的小国，想要掠夺能如何？只有盗取了。
　　只怕离了大晸的海域海域常有海寇出没吧，所以张枕风才找上门来。
　　“您的意思是，有海寇？”
　　“正是。”
　　钟岐云轻笑：“张小少爷是觉得我钟某人有多不惜命，或是说您觉得我手下兄弟们强悍到这般境地，明知海寇猖獗也愿意前往？”
　　张枕风一双凤眼弯弯，“虽说有海寇，但这大海茫茫，也不一定遇上，
　　这几位詹城过来的不也安安全全吗？而且，钟兄刚才那番话便是谦逊，我所遇之人中，就数钟兄和您这些兄弟最有胆识了。”
　　张枕风这话自然有些吹捧在里边，但也确实有几分真心，他虽说年少，但打小跟着张思学见识也算得多，甚么人没有见过？但钟岐云这样的果敢冷静又通透的生意人，他确实没曾见过几个，而且他先前在杭州知道这人后，便让手下打听过，这钟岐云确实在航海上有些能耐，据说十一月那番恰逢海上风云变幻遇到狂风大浪，终究他也带着船安然回到了杭州。
　　所以，这次他确实是相信钟岐云有这个能力的。
　　但是，钟岐云笑了笑，并不理会这番吹捧，直说道：“我已打算年后便去琼州。”
　　张枕风一听，有些急，他的这一单交易价值连城，就说那金丝楠木、紫檀的桌椅......随便一样都是绝代精品。
　　这段时日他玩乐太过，已惹他那爹不高兴了，这次若是不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这几个詹城的商贾拽稳，只怕这遭回去，手头东南产业又要挪一些给他窥觑已久的大哥了。
　　反之若是能成就这单生意，那他向家中要珠江沿河的生意，那也不再是难事。
　　这么一想，张枕风更是心急，这机会可不能到这里就流失了，他当初可是这几个詹城人信誓旦旦做了保证的。
　　“琼州......琼州离此处近，想来要不了一日便能到了，但是詹城却不一样，”这段时间钟岐云收购丝绸的动作他当然看在眼里，同是商人，自然猜到这人想法。张枕风又说道：“我知道你想将那些丝绸送到琼州高价卖出，但是你可曾想到，如今杭州局势如何，你我皆不知。如果杭州城并未封锁，那丝绸此番便不会涨价，与其坐等时机，不若直接送到詹城，据我所知，这些年根本没人到詹城卖丝绸，詹城虽说穷苦人多，但皇亲贵胄可是堆金积玉、腰缠万贯啊，若是能运往那处，想必能够翻上岂止十倍！”
　　“那自然也是用命博来的。”
　　张枕风听了这话，哪里不知道这只是托辞？不由得哼笑了一声，“钟兄，你这话我是如何都不信的，说用命博，你行海难不成就不是用命来博了？大晸近海不说海寇猖獗
　　，但也不是说没有，莫非你这些都未曾考虑过？”
　　钟岐云笑了，这张枕风看似华而不实、好高骛远，但实质上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怪不得那张思学这么看重。
　　正如张枕风所说，他自从决定海运，就是不怕死的，但就算如此，该做好的安全准备措施，他都一一备好，毕竟与海搏，人还是太过于弱小了些，越是不怕死，他也就越是惜命。
　　他其实在走海运便想过越海走外邦了，只是却不是现在，原本是打算过那么一年，等大晸这边沿海路途熟悉，多挣些钱财购置船只后再拓展到外邦的。
　　他从来想的都不是几艘船的一汪池塘，他想要在别人还未觉醒前乘早占领这海运市场。所以，如今的他确实很需要钱财。
　　十数倍的丝绸价格......钟岐云自然是心动的。
　　但是詹城有些远了，他原本就打算琼州回来后，立刻动身从陆上先回一趟杭州......
　　眸光微暗，钟岐云喝了几口茶水，才缓缓开口道：“若是我同意，不知张公子预备出多少银钱呢？”
　　张枕风闻言心头一喜，道：“若是能成，万两皆可。”
　　“万两？”钟岐云哈哈大笑起来，“张小少爷好大的手笔，不知道你这般做生意，张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甚么反应。”
　　钟岐云这话说得便有些不客气了，言外之意便是说张枕风败家，雇佣几艘船便花去万两，这如何看都是送钱而非做生意，就不知这张枕风拿得这万两银子的主不，若是让张思学知道，只怕钟岐云要做一场亏大本的买卖了。
　　张枕风眯眼：“自然是不过我张家账头的。”
　　钟岐云挑眉，这是准备自掏腰包？
　　只怕这次的生意做成，对这个张枕风来说，背后是有更多助益吧？不过这些事，钟岐云不感兴趣也不会多问，既然有人送钱来，那他收下便是了。
　　想到这里，钟岐云又笑道：“如此，那烦请张公子给我一日时间，我船员足够但并非人人都愿前往，须得征求大家意愿，而且还有些事需做安排，等确保万无一失后，明日才能给您答复。”
　　张枕风乐道：“自然自然。既如此，岐云兄便唤我枕风吧，张公子显得生分。”
　　钟岐云笑道：“张公子客气了。”
　　张枕风也不在意，转头瞧见钟岐云桌上的包裹书信，那是他适才等候钟岐云时，见他进门拿着的，想了想便心里猜到为何，有些调笑着说道：“那些可是钟兄准备送到杭州的？哎呀，也不知是哪位得岐云如此心心念念，过年都不忘呢。”
　　钟岐云闻言眉头一皱，“与你何干？”
　　张枕风一听，便知这人是气了，想着才与人谈好生意，不好再说这些，他才斟酌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若是岐云不嫌，我可托我下属帮你送到杭州。”
　　“这倒不必了。”
　　钟岐云这么拒绝，张枕风也不好多说，事情也差不多谈妥，他也还有旁的事要做，便不再耽搁，带着那几个詹城来的商贾告了辞。
　　等人离开，钟岐云走到桌前，望着那一包东西，有些怔忪。
　　他想回杭州，特别是在听说杭州城封锁后。
　　可是，他在方才张枕风出现时，又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纵使张枕风这样家族的公子，对于杭州城发生的事，也都无能为力，更别说他了。
　　这段时日，东北风从未停过？就算从琼州回来，那也不可能？那他怎么去？走陆上？然后把那七艘大船丢在这里？
　　他手中几千两银子，现下去杭州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如今的他什么也不能。
　　更何况，他觉得谢问渊那般人物，只怕杭州城的事于他而言，并不是甚么难事吧？想到这里，钟岐云摇头笑了笑，真真是脑子有病，还去担心那心沉比海的人的安危。
　　日头，不知何时渐渐落了，天开始昏昏暗暗，待钟岐云从房间出来后，他高声召集了所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等候的伙伴！！！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是我的罪过，我其实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究竟在做什么，但是，我回来了！！咱们明天继续！！！！！！！
　　就像我在微博给大家说的，我那段时间工作的失败、生活的失败，导致我痛苦异常，甚至纠结，说实话，史上最倒霉穿越这篇我很努力的在写，看了很多本书，因为不是这个专业的，有些东西得学才能写，但是这本其实数据并不好，我有些越来越不自信，越写越没信心，各种烦扰加载，纠结到最后，什么也没有，甚至还一步步退后，一步步走下坡路，还让你们大家等了那么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在这里给大家真诚的道个歉：对不起，前段时候辜负了大家的喜欢，辜负了大家的期盼。
　　我也要谢谢大家：谢谢你们还在等我，谢谢你们喜欢钟岐云。喜欢谢问渊，我看开了，管他什么数据呢！就像微博里给大家说的：想当年我写花店老板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我也乐呵呵写下去了，就该拿出那会儿的干劲儿！只要有人期待这个故事，我都会写下去，就算没有，我也会写下去！因为我本身就是因为喜欢它才想把它诉说出来的！！我会加油的！！宝贝儿们！爱你们（づ￣3￣）づ╭?～

51、第 51 章
　　改道去詹城的事, 钟岐云必定是要与手下的船工说明的。
　　果不其然，原本十分之□□愿意跟随前往琼州的人半数都迟疑了。更加之，夜里, 钟岐云张枕风派人给钟岐云递了消息。
　　杭州城果真封锁了。
　　他的船工里像余周海这般在杭州有家人的至少三分之一数，这些船工听闻这事, 便咬定要连夜回杭州看看。
　　人之常情, 家中人生在水深火热中，哪有不回去的道理，纵使心头明白，兴许过去也是枉然, 杭州城当真乱了, 说不得赶回去的自己也得赔上性命。
　　但就算如何, 这三分之一数的人他们决定要回去, 另有几人听闻海寇猖獗，心头惧怕便也推脱了。
　　钟岐云也猜到会离开这么些了，能有十四人愿意跟着他去詹城，钟岐云还算满意，便说道：“如此我也不勉强, 明日你们便可回去了。”
　　“钟哥, ”余周海心头本就有些觉得对不住钟岐云，便起身道：“您这是真的准备去那詹城了？”
　　钟岐云点头。
　　“那般危险, 您要不还是......”
　　刘望才闻言，直接打断呛声道：“亏得东家对你如此看重，这些你都看不透。去詹城必定是东家深思熟虑的，正所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既然决定去，想比其中必有好处, 我不像你，我没甚家人，东家去哪我便跟着去哪儿闯荡就是了，哪有资格去说三道四的？”
　　刘望才有些看不得余周海这般模样，这段时间他也看出钟岐云对余周海的栽培，只是这余周海胸无大志，家有牵绊，只怕钟岐云白费功夫了。
　　被刘望才这么一呛，余周海这大个子话也说不出憋红了脸。
　　钟岐云出声道：“好了好了，说这些做甚？回杭州或去詹城不分对错，没甚么正误，愿意跟我出海的，这段时日我定不会亏待你们，回杭州城的，我也有事相托。”
　　余周海听闻，急忙道：“钟哥有甚么您都说，我必全力办到。”
　　剩下欲回乡一行也急忙道：“是啊是啊，东家您便吩咐吧，我们这些人比为您办好。”不说钟岐云待他们如何亲厚，就说钟岐云开出的这工钱，这一行人也是不愿与他分道扬镳的。
　　钟岐云
　　笑了笑，“也没甚么要事，只是想托你们替我送些特产货品给杭州城咱常来往的那些商户，晚些我会让孙管事列出单子，你们替我照着单子送达说些好话便是了。”
　　“自然给钟哥安全送到！”
　　“那便行了。”
　　出海的人员敲定，翌日，钟岐云便让孙管事向张枕风回话，敲定了去詹城的生意。
　　中午，托人买了马车装好货物交给余周海回杭一行，待一行要走前，钟岐云还是对神色蔫蔫的余周海说道：“周海，昨日刘望才所说你也无需太过在意，”
　　“钟哥我......”
　　钟岐云摆了摆手：“人各有志，我只是见你航海上颇为通透多教了你些，也便于帮上我忙，你也不用心头愧疚。”
　　“......”
　　望着依旧沉默不语的余周海，钟岐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说实话，你若昨日决定与我同去，我也不会同意。”
　　钟岐云这话，让余周海一呆：“为什么！”
　　钟岐云笑答：“因为我确有一事单独托与你。”
　　余周海神色一亮，直说道：“钟哥您说，什么事儿！”
　　钟岐云拿过包裹递给余周海：“将此物送与暂住杭州城南一处别院里的谢公子。”
　　“谢公子？”余周海愣神，想了许久也不知钟岐云说的是哪家谢公子。
　　钟岐云见状，便又说了下地址，但未说明具体是何人，只让他交给那边的人就可。
　　余周海点头：“这是小事儿，我必定给您办好了。”
　　“嗯，多谢。”
　　待人都走后，那边早晨前去城中闹市招募的刘望才也回来了，和他一道过来的，还有十余个新招募的船工，以及五个水性颇好的江湖打手。
　　其中四个打手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而余下一个身量高瘦不算壮硕，但其手持佩剑，面色冷然，只一眼便瞧着一股肃杀之气。
　　刘望才面脸绯红眸光发亮地跑到钟岐云跟前，低声说道：“东家，咱这遭捡到宝了，”说着目光望向那个高瘦男子，“这人叫江司承，别瞧不及那几人高大壮硕，但着实特别能打，竟然能以一挑那四人。”
　　钟岐云目光在那人面上停留半刻，问道：“怎么遇到的？”
　　“他听闻咱们要去詹城，便说是想乘咱们的船去，我只说咱们
　　招打手不招客人，哪里晓得他竟然当场一挑四，还不落下风。”
　　钟岐云笑：“这么厉害，你就不怕他到船上生出歹意？咱们有哪个能对付得了？”
　　刘望才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这......”
　　钟岐云摇了摇头，“这人看着便是那种江湖中过了人命的家伙，罢了，左右这船上都是咱们的人，这么些人对付一个，想来也甚么问题。”
　　说着他又问道：“刀、枪、箭这些物件买了吗？”
　　“买了买了，适才徐狗那几个过去试了试，到每艘船里寻了便拿的位置藏了。”
　　“这便好，乘着还未出海这几日让大家练练，虽说不一定那般倒霉遇到贼寇，但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好的。”刘望才应声后，又说道：“我见那江司承剑法厉害，不若让他给咱们当个教习先生？”
　　钟岐云也是这般想的，“我去与他说说。”
　　说罢便让刘望才去招呼那十几个新进的船工，他自去与那五个打手说话了。
　　五人中除却那个江司承外，其余四人都是这茂江城中仲鹤赌坊的打手，年前这间赌坊因犯了些事儿让官府给端了，这几人没了去处，见着刘望才招募，这才跟了来。
　　而江司承除了名字别的都不愿多说，钟岐云听着口音有些像汝阳人，至于别的，人不愿多说，他也没再多问。
　　人员配齐，入海前的准备做好，货物装好，初六那天天清气明、风和日丽，钟岐云和张枕风一行十二艘船浩浩荡荡出了茂江海湾。
　　钟岐云望着渐远的大陆，心想道，这一走，只怕桃花开了才能回去了。
　　只一眼，他便不再多看，随后目光镇定地望着前方广阔的琼洋。
　　正月十五，回杭州的余周海一行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且才堪堪赶到杭州城外。此时杭州城已封城半月有余，车马人都不得入。
　　一行人无法，官兵把手，他们也不敢闯，心头虽是担心家人至极，但也着实没有法子了。那些城外的官兵严肃至极，多问一句都要提刀来喝，他们更是打听不到那城中的究竟是如何了。
　　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只能找了城外的一处人家暂且住下。
　　可是余周海答应了钟岐云送去的包裹，既然应下了，他想着应
　　当很重要，无论如何都得送去。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他日日背着包裹到城门外求那些守卫官兵，直到二十那日，刑部尚书与杭州刺史抓了贼寇从那城门处经过时，他们一行才机缘巧合得以进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短小，抱歉，这周我忙炸了，天天被拉着加班，周六周末都不带歇的，我感觉这个工作做不下去......写稿子真就这样，不同人想法不同，对待语言的表述和要求不同，本来文章都是同样的意思，给这个人看了可以，给那个人看了他让你换个方法重新表述同一个意思，再换个人，再换一次，并且不同人都觉得自己那种是最棒的，苦了咱这个修改的。
　　算了，明天继续，不能败给这种毫无意义不断顺毛的工作

52、第 52 章
　　若说谢问渊拿了刑部尚书这个位置, 是断了魏和朝的西南臂膀换来的，魏和朝想要杀他那也无可厚非，因为他挡了魏和朝的路。
　　那端了魏和朝蜀川势力时, 牵扯出十年前当时刑部侍郎伪造刑部大牢密令之事，查出吴孔知累及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申王母妃——当今玉贵妃娘家之事, 又确实让申王谭元策也因此遭了殃。
　　谭元策原本是打算在谢问渊拿下魏和朝蜀川臂膀之后, 寻机在西南渗透势力，并向魏丞相示好靠拢，哪想到谢问渊居然借此机会查出了十年前伪造密令之事，让他谭元策自顾不暇, 哪里还敢往蜀州府安插下属？
　　他本就不是嫡长, 如今能倚靠的母妃家中人被查办, 他势力被削弱, 更是离那个皇位远了一步。
　　一步差，步步差。
　　谭元策恨极了谢问渊，也厌极了封徵帝不顾父子情谊，坐观谢问渊断了他“手脚”的狠厉。
　　但，就算如何, 饶是他还有理智, 便应当像魏和朝一样，不会这个时刻对谢问渊下杀手, 谭元策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些。
　　心中有些谋略，但还是差了些。
　　皇权之争本就不是易事，差一点那就是天与地的区别，生与死的较量。
　　望着下属递来的信息，谭元策嗤笑了一声，扶拧国？甚么扶拧国, 他虽早早按照舅父的安排在东南慢慢渗透势力，但与那劳什子扶柠国是没甚么关联的。
　　杭州城也不过是在三年前便开始动手罢了。
　　不过是如常的安排，他能肯定，就算是谢问渊查到船只也定不会发现什么异样，可是，这次怎地就突然多出了扶柠人？
　　谭元策笑了。
　　这时还看不出被人算计了，他就白活了二十几年。
　　“卓晚舟呢。”
　　下属跪地垂眸：“不知去向。”
　　谭元策闻言一顿，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中却有着无尽的仇怨和悲哀。
　　三年前，卓晚舟带着卓航染当年一众幕僚以及十八年前的“真相”投靠了他。
　　正愁手中没有一个利刃的他自然是欣喜若狂，然后当起了卓晚舟的保护神。并许诺为卓家洗冤，让卓晚舟手刃仇人。
　　三年呢，正好三年，卓晚舟自那时起
　　果真是尽心尽力为他做事，也让他在杭州动作有了遮掩。
　　卓晚舟本来不常提及卓家的事，但今年来却在为他完成一件事儿后一次次提及卓家。正巧，谢问渊查案导致他手中失势......他心思便活络了。
　　他想要依靠卓晚舟，借机让谢问渊查办审理当年这案子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一干人等，谢问渊查，他那父皇绝对不可能允许，若是不查，那便是那便是失了刑部尚书职责。三条牵连朝廷京官的命案，谢问渊推不脱的，势必会被派往杭州。
　　届时是生是死，还不是他说了算？
　　就算那场大火，谢问渊活了下来，那也不打紧，他给谢问渊送上了卓峰这么个活生生的证据便是了。
　　封徵帝滥杀的把柄，谢问渊不敢审的。
　　可是......
　　想到那日下属禀报卓峰被人劫走，想到谢问渊查办了他暗地里做事的船只，甚至还查到了扶柠人和他的“书信”。
　　谭元策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那船只的事，只有卓晚舟能碰，只几乎都由他来操办。那些没有指名道姓的信件也只有卓晚舟会有，就连那卓峰都是蒙在鼓里，只听他那‘宝贝弟弟’差遣。
　　所以，谭元策知道，那些扶柠人只会是卓晚舟送上去的。
　　卓峰如何逃脱的，他暂且不知，因为他知道，就算谢问渊刻意放那卓峰离开，对卓晚舟唯命是从的卓峰也不会走。
　　但他很清楚，卓晚舟背叛了他。
　　甚至，谭元策拳头微颤，甚至，这人打从一开始便是别人安插到他身边的奸细。
　　现在明白，却什么都晚了，谭元策想，他是败地彻彻底底。
　　“王爷，宫里来人了......”门外，跟了他许多年的公公颤声道。
　　谭元策抚了抚衣摆，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踏至门前，打开了大门，他瞧了眼前方围着的一众侍卫，心中万分不甘，好久才道：“走吧。”
　　接封徵帝秘旨彻夜不停赶回京兆的谢问渊，到达京兆城时已是正月的最后一天。
　　已被重重包围重兵把守的申王府内，已然被软禁的谭元策看着踏进正厅的谢问渊，缓缓开口道：“他把本王交给你，那便是说依律法查办了吧？”这个他，自然指的封徵帝。
　　谢问渊不置可否，环视了这间
　　封锁严实的正厅，才慢慢向谭元策拱手鞠礼道：“申王。”
　　“呵，”谭元策嗤笑了一声，“你又何必再次惺惺作态，我现下见到你，就恨不得当时再添一把力结果了你！”
　　谢问渊道：“哦？那我倒还应当谢谢殿下不杀之恩了？”
　　谭元策冷哼道：“如今我虽还在这王府上，但这王府又与你那刑部大牢何异？本王又与你那阶下囚何异？”
　　谢问渊闻言，眉头微蹙，随后又恢复如常，屏退四周把守侍卫，待这正厅中只有他二人后，才开口说道：“在下官看来自是区别甚远的。，我来这的路上听闻下属提及，申王不习惯这样的软禁，过不了这般生活......申王可知那真正的刑部大牢应当是甚么模样？”
　　谭元策皱眉，回道：“你要审便审，说这做甚！”
　　谢问渊却没搭理他这话，只继续说道：“看来是不知道了，那下官便与你说道说道，真正的刑部大牢，约略只有这间正厅的六分之一，只容得下一张草席，一块布条、一个蹲桶。”
　　见谭元策怒目而视，谢问渊又说道：“身处其间一日两餐，餐餐皆是冰。”
　　“你是想说，我这般境遇已是最好？”
　　“自然。”谢问渊双目直视着跟前怒不可言的人，“如今申王重罪在身，除了不能走出这一方天下，却依旧锦衣玉食、就连这屋中，竟还燃了地龙，在我看来着实不该，按大晸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今你我应当在刑部见而非你申王府，更甚至，”谢问渊顿了顿，“你现下不该坐着与我说话。”
　　“谢问渊！本王杀了你！”谭元策气极，站起身便挥手打去。
　　但下一刻，却被谢问渊截住，借力往后一扔，谭元策一时不查，摔倒在地。
　　再仰头望去时，谢问渊站在他跟前，高高在上般，一双暗沉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地俯视他。
　　谭元策心头一凛。
　　“刑部大牢尚且算得上大晸朝地牢里最为干净的地方了，你可知别的牢狱中死囚又是关在怎样的地界？四五个死囚关押在不过方寸的地牢中，暗无天日，吃喝拉撒皆在这方天地，恶臭冲天、蛇虫鼠蚁遍布，那样的牢狱你可住过？日日被狱卒边打你又曾受过？”
　　说到这里
　　，谢问渊冷冷道：“有人能为了活命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受常人之不能受，只琢磨着那么一丝一毫生的机会。申王殿下，你连这般刺激都受不住，这般日子都过不下去，拿什么与别人争？是拿你丢不下的自尊，还是受不住苦难的身躯？”
　　谭元策一怔，呐呐不能言。
　　他哪能听不出谢问渊话中话？他受不住苦，受不地激，却还要去夺天下至高之权，落到这般境遇自是必然。
　　屋中静谧了许久，谭元策好久才苦笑了一声，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你不是来审我的吗？又何必同我说这些？怪只怪我太过于轻信旁人。你要审便审吧。”
　　谢问渊望了眼跟前颓然的青年，随后便唤了侍从与薄记进屋。
　　审问不过一个时辰，薄记将所有的问答全部记录在案，谢问渊细细看了一遍。
　　谭元策的书信在后来之意阁中全部找到，在地方安插下属企图谋逆这一项他避无可避，只能认罪，但对于与扶柠人勾结通敌叛国之事，他却并不认罪。
　　“没有便是没有，本王做过的自当承认，但未曾做下的，就算现下要了我命，我也不会认了。”
　　谢问渊并不看他，只说道：“书信在此，认不认，定不定，你一人口说无凭，只待找到之意阁那些人便一清二楚了。”
　　“那些人怎可信！他们便是害我入狱之人！那个之意便是卓家余孽卓晚舟！怎可信、”
　　“还望申王慎言，若那之意是卓家余孽，那你与余孽通信勾结，只怕......”
　　谭元策幡然明白，这事他根本不能说了。
　　谢问渊见状，便不欲多言，唤了薄记转身离开。
　　“谢问渊，我若说我从未通敌叛国，你可信？”
　　谢问渊闻声，并未回答，只说道：“我记得三皇子舞得一手好剑法。”
　　谭元策一怔，似是想起曾经还做皇子时，他确实是众多皇子中最擅武之人，而那时教习的先生是一位老将军，最是喜欢他，也时常向封徵帝夸他。
　　但是，封徵帝也至多笑笑罢了，终究给予赏赐的还是写得一手好文章的皇兄们。
　　谭元策摇头笑望着谢问渊，道：“那又如何？父皇并不喜欢又有何用？你不是最清楚吗？”
　　关上房门前，谢问渊终
　　究还是说了句：“我原以为你会做一个守城固疆的王爷。”
　　大门落锁，谭元策呆在了原地。
　　十五年前，西北大将军赵铭年迈欲告老还乡，封徵帝念其守城多年武学精湛，便让他做几位皇子武学教习先生，待皇子学成后再退也不迟。
　　谢问渊曾做伴读，便知晓当年的赵铭有多喜爱谭元策，只因谭元策在课上说了句：“大晸便是我谭家天下，就算要我性命，也容不得外邦践踏。”
　　谭元策说他从未通敌，这话，谢问渊是信的，但是有些事，谭元策只怕自己都忘了吧。
　　卓晚舟究竟背靠着谁，谢问渊约略猜到了，十八年前魏和朝势力还未强盛，卓航染不可能与魏和朝有关系。
　　当年让封徵帝谈之色变的唯有封徵帝的六弟，当年封地东南一带的宣王，只是宣王十六年前已死，更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脉，就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旁的什么了......
　　谭元策确实太过于轻信旁人，而他也确实不是一个善于拨弄权术之人。
　　谢问渊闭着双眸，回了刑部将今日审讯案卷装好锁上后，他才乘车回了尚书府。
　　早听闻他回京的令狐情，手拎着几坛酒，冲谢问渊笑得格外灿烂。
　　尚书府莲池中闲庭，令狐情酒给谢问渊斟满酒，说道：“如今不办了这案，只怕又有好些嘉赏吧？”
　　谢问渊勾唇，“将圣上的儿子送进牢中，你觉得还有赏赐可得？”
　　“非也非也，你这是于国有功，于圣上也是有功的，就不知你今日审讯，可得了什么稀奇消息？”
　　谢问渊瞧了眼令狐情，说道：“你怎知我今日便是去审问申王了？”他去审问之事，本是封徵帝安排，从未与人说起。
　　令狐情一愣，随后又笑道：“皇上急召你入京，今日我在你府上又久候不见你，不是去审讯了还能做何？”说着又调笑着望着谢问渊：“莫非是我猜错了，应疏思念嫦衣，适才才从温柔乡里回来？”
　　谢问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许，待到更深露重，令狐情不胜酒力昏昏欲睡时，谢问渊才唤来令狐情的随从将人架出了尚书府。
　　只是，在离府前，谢问渊才出声问了令狐情今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无畏，太子当真病重？”
　　“嗯？”双颊微红的令狐情眼睛都睁不开，挣扎着想要挣脱随从，寻声望去：“是啊，是很严重，这事，不可说，嗝，应疏也不能说。”
　　谢问渊笑望着眼前‘昏昏沉沉’的人，见令狐情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胡话，他才开口对令狐情一旁的随从嘱咐道：“照顾好你主子，路上当心些。”
　　“是，谢大人。”
　　等人走远，谢问渊才敛下面上的笑意，转身往书房走去。
　　人，自然是谁都不能轻信的，他也从不轻信任何人。
　　不知为何，谢问渊忽而想起杭州城门外，那封他从一个叫余周海包袱中搜出的一封家书。
　　一封一页纸都写满了他名字的家书。
　　在却江才疑惑地望过来时，他一把捏紧成一团废纸，没让旁人见着其间的内容。
　　“那是我东家写给亲人的家书啊！我千里迢迢从茂江带回来......这、这该如何是好，怎么给钟哥交代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待会儿继续！

53、第 53 章
　　大晸朝中风云如何变幻, 在钟岐云船队离开茂江驶入琼洋后，都与他无关了。
　　就算他心头有丝牵绊，如今海上的局面却也容不得他分心, 比之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海面的波澜却也令人琢磨不透。
　　一路往南, 气温越高, 空气也越发湿热，茂江时穿的夹袄早已换做短衫，更甚至不少船工受不住热，连短衫也不愿穿, 赤着臂膀上身, 就这么干着活。
　　倒是那张枕风, 钟岐云原以为这人敢跨琼洋远度詹城, 那必然对海航有些了解的，但哪里曾想，这人上船不过两日便受不住海上日子，上吐下泻不说，更是整日呆在舱中休息。
　　直到过了七八日, 稍微适应一些后, 且才离开那船舱。
　　张枕风确实只是仗着胆大就这么入了海，他虽知海上不比江河中安全, 可到底未曾经历过，所以具体如何只是听说。
　　这次入海，说不上波折但也谈不上顺畅。
　　只是张枕风没曾想，等他刚适应海中船只那般摇晃，走出房门的第二日，船队便遇到了大风骤雨。
　　也就那一刻他便明白, 大晸人到底是为什么怕这一汪墨蓝大海了。
　　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他以为这样便是好的，正待感受下难得的平和，却哪知钟岐云立即命船工给所有船只做好防风暴准备，将蓄水木桶、皮囊蓄水于船底负重压舱，并命掌舵调转方向，收起风帆，全力摇浆往来时的方向返航。
　　待船只即将赶到一处临近的岛礁，钟岐云下令抛锚避风时，大雨巨风便滚滚而来。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刹那之间大雨、暴风、巨浪一齐推向大船，船体随浪摇曳，又被风吹得倒向另一侧，翻转摇动，往日里乘风破浪的它在这茫茫大海中，也只能任这海浪随意摆弄......
　　壮丽却又蕴藏着无边的恐怖，张枕风想，这般画面真乃一生难见，更是毕生难忘。
　　他甚至几时晕了过去都不记得，只知道那会儿他面色只怕惨白，钟岐云才会伸手将他拽住，不让他因船只颠簸摔进无边大海。
　　也是这时，张枕风才明白，钟岐云能在短短时间里挣到这些家业，凭借的不单单是胆量，更有着关键时刻保命的见识以及果
　　敢沉静的决断。
　　若不是那时在众人莫名时，他当机立断指挥返航的话......后果难以想象。
　　那日之后，天朗气清，张枕风对钟岐云也多了几分认识。
　　张枕风对钟岐云的态度如何变幻，钟岐云不知道，琼洋往南这片，钟岐云说不上陌生，毕竟上辈子跟着家里人来过许多次，但年代不同，有些方位他也一时拿不准，只能按部就班指挥着每一艘船的掌舵按照他的方式越过暗礁区。
　　钟岐云时时刻刻紧盯方位，按照十天一补给的节奏，在如今风速不大的时节，才在二月中按照那几个詹城商贾给的位置，还算完好地带着十二艘船驶到了詹城近海。
　　詹城，名为城，实为国，按大晸说法，便应当唤作詹城国，该国为詹人所建，自号詹婆。地当大晸连接东南亚、西亚等地的海路要冲，从事海上中转贸易，获利甚大，所以詹人都是剽悍的航海者。
　　既如此，海寇便也真如张枕风说的那般猖獗。
　　越是离詹城近，周边的异动就越是多了起来。
　　这一路三十余天，一行也曾在海上碰上过海寇，但那次遇到的海寇只有一艘船，远远地观望，钟岐云当时便命人冲着那艘船放了十几箭，那船就急忙驶离了。
　　不过也是自那日以后，船上船工跟着江司承习剑更加用功了些。
　　但是这一遭，钟岐云瞧着背后跟着的船只，共有七艘，只是不知那七艘是否同属一派，若是不同一支，倒还没那么危急，但若是一支海寇的话......
　　“暂时别管，”江司承望着远处的船只，说道：“他们没有靠近，就表示在观察咱们动静，思量是否动手，在我看来此刻注意着他们行动便好，若是我们这边先行动了，说不得还会逼得这些还在观望海寇的动手。”
　　“我倒是赞同这位江少侠说的。”张枕风走过来说道，“与其这般情境不明的状况下与对方直接对阵，倒不如来个以不变应万变，咱就照着既定行程走，不跑也不躲，想来这些贼寇瞧见咱们不慌不忙，心头也是犯怵的。”
　　钟岐云想了想，左右只有两日便能到这次的目的地，詹城的首都——“僧伽补罗”了，海寇本就是些亡命徒，刀尖里过活的，虽说他们这一行倒是
　　不怕那么七艘船的体量，但不管怎么说，也算不得压倒性的态势，若是真拼起来，保不齐要连累不少船工受伤，说不得还会丢了性命，到头来得不偿失。
　　“那就依你们所言。”说罢，钟岐云又让孙管事和刘望才向每只船传话，令每只船这几日都不管白天或是夜里都要加强戒备，若是瞧见那些船只异动，便立即报来，商量对策。
　　之后，钟岐云从舱中取出十二幅白色的低等丝绸，让船上擅长绘制的船工用朱砂画了十二幅一模一样的丹鸟图分发给每只船挂到帆上，向那些船只表明这十二艘船同属一支。
　　果然这一举后，隔日再看，那七艘船竟也少了两只，想来这些海寇本就不是一路，见着对面阵仗大了，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再过一日，竟真顺了张枕风说的，相安无事到了僧伽补罗。
　　僧伽补罗，按照当地说法就是“狮子之城”，而现今大晸国人称其作“大詹海口”、“僧伽城”。
　　僧伽城实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港口城市，位于两条河流的入海交汇处，大船驶入港口大门，一条宽阔笔直的河道便通向海边，来来往往的船只不绝、车马不断，河道两旁岸口一侧堆积着无数的货物，如山般高耸，整齐地码放着。
　　船再往前驶，便是河口海岸，僧伽城岸口守卫操着当地语言唤着来往船只前往登记。
　　钟岐云船上有詹城人，那几个商户见状便拿了一包从大晸带来的好物迎了上去。
　　等那几人与守卫聊了许久，待那守卫眉开眼笑后，十二艘大船才被放行。
　　“看来这千里之外的外邦，也兴这蝇营狗苟之事呢。”孙管事活了这么许多年，第一次来这外邦，见到事物皆是新奇，对这送礼huilu之事也是感慨颇多。
　　一旁的张枕风闻言，摇开了一把折扇，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嘛。”说到这里，他才似想起甚么似的，惊呼一声，看向身边的钟岐云，“哎，不对不对，这般说的话倒是将岐云兄心尖上的谢问渊谢大人给一道骂了进去。”
　　一路上被这张枕风话语荼毒许久，钟岐云也知晓他便是这般德行，哼笑一声，“你那乌鸦一般黑的话我倒是认同。”
　　张枕风摇扇的手一顿，诧异地望
　　着钟岐云：“当真？”
　　钟岐云点头，又道：“只不过，你觉得谢问渊那人会是你口中的乌鸦？”
　　“......”
　　“谢问渊？你们说的可是谢将军的长子、当今大晸朝刑部尚书？”少有的，一路上话最少的江司承竟开口问了句。
　　张枕风闻言，有些稀奇地望向江司承，点头：“是了，你认识他？”
　　江司承应声，并不多言，只说了句：“见过。”
　　这话，钟岐云却是不信的，要单单只是见过，像是这样不关注朝堂之事的江湖人，又怎会知道如此清楚？如今谢问渊走到这般地步，并未靠着谢家一分一毫，百姓谈及谢问渊，便是年少有为、公正廉明的刑部尚书，鲜少与谢家共谈，便也少有百姓人知晓谢问渊便是大将军谢成的长子。
　　这江司承看着并不单单只是见过这样简单，只怕还有别的渊源。
　　但是这些旁人不欲多说的私事，他也不便去问，只装作不知，“我见江兄已拿了包袱，想必是准备马上起身了，如今已到詹城国地界，不知江兄是准备去何处？”
　　“勒弖城。”
　　“那倒不算远。”钟岐云望了眼江司承，又问道：“就不知江兄是去办些什么？今后还会不会回大晸。”
　　江司承略微沉吟，便回道：“船队几时返航？”
　　“南风来之时，无论这边是何情境，我都会领队回去。”钟岐云并未说具体时间，只道：“若是江兄想要一同回去，便赶在南风前到城中寻我们。”
　　江司承拱手向钟岐云谢道：“那江某在此先谢过钟老板了。”
　　“不必，这一路上，江少侠帮了我不少，倒是我该谢你才对。”
　　虚话两人也不再多说，待人离开后，那边詹城商贾回来，钟岐云才下令将船驶入暂停区域。
　　十二艘船的货物量巨大，除去钟岐云带来的五船丝绸，其余均装载了张枕风送来的大件家具、木质雕塑、屏风等千金万重的货品。
　　几个詹城商贾待船停靠好了，便有手下长工赶了马车来，浩浩荡荡远远看去实在壮观。
　　货物既已安全送达，剩下的便不是张枕风的事儿了，这人玩乐成性，在船上憋了这么些日子，早就受不住，待拿回詹城商贾手上他签下的契约，他便想要
　　邀着钟岐云一道去城中玩乐。
　　“岐云兄可能不知道，这僧伽城有两件物什有名，其一便是这海贸，其二嘛，就是他那哈维了。”
　　“哈维？”
　　“也就是类似我大晸朝的‘青楼’。”
　　“张公子的美意我暂且收下，但是这‘哈维’钟某人便不去了。”钟岐云睨了眼张枕风，“这边还有五船丝绸我得赶快处理，今年的南风兴许会来得早些，我得早做准备。”
　　说罢，他便向那几个商贾走去，询问了些僧伽城之事。
　　詹城国深受慎度文化影响，崇拜湿婆和毗湿奴等神，等级森严，这僧伽城便是按照等级分做了皇族、贵族、平民、奴隶四层。
　　钟岐云的丝绸自然是想要送进皇族、贵族内城的。
　　而为了维持皇族、贵族的权力和稳定，僧伽城有令言：非阶层者不得入，除非手持使臣文牒。
　　钟岐云自然进不去。
　　不过，那几个商贾本就凭借财富入贵族阶级，想要让钟岐云带着货品进去自然是轻而易举，但是商人自是从不会那般助人为乐。
　　磋商半日，钟岐云这一路上也算是帮了他们良多，更甚还与张家熟识，那几人也没怎么刁难，只说这次自是免费帮忙，若是下次钟岐云还会来此，那便收取净利一分。
　　当然，那几人未曾想到，钟岐云也未曾估量到，五艘大船的丝绸竟卖出了那般天价。
　　原以为张枕风随口说的十倍只是一个胡乱做出的估量，但哪知，当薄如蝉翼的丝绸出现在僧伽内城街头时，全城哗然。
　　当第一件成衣以百两黄金成交时，饶是自诩见多识广的钟岐云也不由瞠目结舌。钟岐云两眼放光，什么叫做僧多粥少，什么叫做信息不对等，这个时代真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钟岐云并未采取茂江行销的方式，而是命人亲自将货品一件件卖出。茂江始终是大晸地界，他存在长期合作打算，势必不能结怨，所有才以那样的方式结交朱老板一行，促进生意往来，但对于詹城，他从未存有继续合作的意愿。
　　如今不过是因为大晸还未有这样的令法规制，所以他才这般容易出入，待日后朝中反应过来时，他想出来，便不会这般容易。
　　如今自然是能挣
　　则挣。钟岐云收银两自然是毫不手软。
　　五艘大船的丝绸，钟岐云挣得钵满盆盈，没人想到，这一遭最大的赢家便是钟岐云。
　　不过六千两纹银成本的丝绸，辗转两月，便涨了近二十五倍，这其中甚至没有算上僧伽城贵族换取衣物时用的价值不知几许的精美玉石、珠宝。
　　怪不得史上前人千里迢迢都要将丝绸送往古代欧洲，钟岐云细想也就那么惊诧了，哪怕是信息高度流通、交通便利的现代，从事海外贸易的商家也能从中赚得许多，更别说是信息交通样样闭塞的古时了。
　　四艘大船的成衣，不过十日便售卖一空，剩余一船的丝绸布匹，钟岐云想了想，便都以五倍的差价卖给了那几个已然眼红的詹城商贾。
　　二月末，东北风已然停下，钟岐云算着日子，看着近几日的风向，只怕今年的南风要来的早些。他得抓好时机回大晸才是。
　　更何况，丝绸的出现已经让不少人盯住了他，钟岐云深知树大招风，虽有那几个商贾暂且顶着，但终究不能长时拖延下去。
　　而且，钟岐云心头始终有些许不安，便是因为海上最后一日没再跟上的海寇不知去向。
　　钟岐云不信这些亡命徒跟了那么多日就会这么放弃了，必定藏着伺机而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明天继续。我渴望大家多多给我评论，渴望。
　　
54、第 54 章
　　詹城地处热带, 二月下旬，原本还算干燥的空气越发湿黏起来，在新年的第一场雨后, 钟岐云托了那几位詹城商贾的关系，与僧伽城商户谈下了十几个大单子生意, 上品的乌木、伽蓝香、降真香、大晸罕见的爪哇石、僧伽玉等等物件在交付定金后的当天下午陆陆续续装进了船舱。
　　与孙管事一道清点货物时, 张枕风带来的几个懂得詹城话的仆从，也在夜幕降下前赶了回来。
　　见几人回来，钟岐云让孙管事先点着货品，自己走到四人跟前问道：“可发现什么异样？”
　　其中一叫汪武的男子点头道：“我们几个按钟老板说的那般在僧伽城各处‘闲逛’, 确实见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钟岐云微微蹙眉, “怎么说？”
　　“我见着一人在街头晃了许久, 却未曾买过一件物品, 倒是几次三番向商户探听咱们船队消息，问咱们哪个时候返航，又问购了什么货品，。”
　　“是啊，我适才在城南也碰到两人向僧伽城人询问咱们那丝绸卖地如何, 价钱几许、在何处能卖, 可是问了以后却又不见着他往内城去，并不像是要购置的模样。”
　　钟岐云轻呼了一口气, 沉思片刻后，又说道：“你们继续去盯着，若是有人问起咱们几时出发，你们便说三月初十，日头东升时返航。”
　　“是。”
　　夜里，船队租住的宅子里。
　　已出去两日的刘望才和几个船工穿着僧伽城传统服饰, 急急忙忙赶回了宅子。
　　屋中遍寻不着钟岐云，刘望才赶到孙管事住处急道：“可见着东家？”
　　孙管事知钟岐云让刘望才一行出去办事，此刻回来必然是有了消息，便赶忙回道：“方才晚饭过后，我见他往后园去了，你快去找找！”
　　刘望才闻言，带着几个船工大步流星赶去后园。钟岐云正好一人坐在院中。
　　“钟哥！”
　　钟岐云闻声回头，见是刘望才，出声道：“如何？”
　　刘望才喘着粗气，道：“我与彭毅几人在海岸边转了一圈，果真如你猜的那般，近海处真有几艘船，那模样就是那日跟着咱们的那些！而且那船只数量竟有十三艘。”
　　钟岐云向詹城的
　　商贾打听过，詹城虽说海寇不少，但真的大盗却是不多的，像是那日船队遇到的七艘贼船已经是少见的了......
　　十四艘......钟岐云想，只怕是召集了僧伽的海寇联手吧。
　　钟岐云想到此处又道：“他们在什么位置？”
　　“大约从僧伽海海口出去往东北十里处。”
　　钟岐云轻笑，“那是从僧伽返航的必经之路。”
　　“这......”刘望才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原以为放弃的海寇居然在这处等着他们，这是预备将他们所有的获利一网打尽啊，所以他才这么急急忙忙赶回来，连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我们这两日借着捕鱼的由头在临近处观察了一遭，少说那十三艘船也有百人呢！钟哥咱们该怎么办？”
　　他们七艘船的船工加上张枕风那五艘的以及带来搬运工人、仆从若干，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十几人，这哪里能是那些躺着刀口过活的海寇对手！
　　“人不够......那便、”钟岐云话刚说到此处，白日在外间玩乐的张枕风，才与仆从眉开眼笑着回到在船队租住的宅子里。
　　正在院中和刘望才说话的钟岐云，见着换了一身詹城服饰的张枕风后，冲他招了招手。
　　张枕风见状笑着走了过来：“难得岐云兄有心邀我共赏明月了，不过实在不凑巧，我待会儿便要离开，哈维那处的美人儿实在是等不及了。”
　　“张小公子，有些事我需要和你商量一番，若是你对于自己的生死不感兴趣，只愿醉倒温柔乡，那么你但走无妨。”
　　张枕风见钟岐云眉头紧蹙，显然并未开玩笑，这才收起那一副调笑的模样，上前正色道：“不知岐云兄要说何事？”
　　钟岐云扬了扬眉，那边刘望才便明白过来，向张枕风又复述了一遍适才向钟岐云禀报的事情。
　　“这么说咱们被他们盯上了？”张枕风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钟岐云应道：“既然知道了他们有打算，那咱们倒是可以私下做些准备，人手不够咱们就再雇些，只要不让他们察觉便好。但是随意雇佣的，只怕也甚么用处，对此，恐怕就得麻烦张公子你拜托与你张家合作的那几位商贾，私下给咱们找些可靠的帮手了。”
　　“这个好说，但真的
　　要与他们斗上一遭？”
　　“谁说的。”
　　“？”那你让我雇人？一副准备干架的模样？
　　钟岐云忽而笑了起来，“咱绕过去。”
　　三月初五，钟岐云船队有五个船工搬运货物时一时不查让货物砸伤了，钟岐云无法，便让孙管事张贴了雇佣船工的告示，当日下午，七八个僧伽城的船工找到了孙管事，说是可以跟着去大晸。
　　孙管事考校了一番便全数雇了。
　　三月初八，江司承从临近的城赶了回来，夜里，船队最后一匹货物陆陆续续从钟岐云住宅屋偷偷运了出去，放在了最是不起眼的一艘较小船只舱中。
　　包裹着货物的箱子没有关严，参与搬运的船工都瞧见了一抹明黄色，钟岐云见状十分心急地将其掩盖。
　　初九下午，钟岐云让新进的几个僧伽城船工推荐了一家僧伽城最好的酒馆，自掏腰包开了一场满桌尽是珍馐的庆功宴。
　　“明日早晨，”钟岐云摇摇晃晃站着打了一个酒嗝，大声道：“咱就要回大晸了，詹城是个好地方，酒美、物美、人也美，今日我就不多管束大伙儿了，能喝则喝，喝多少都可以，只要明日给我拿出力气就好！”这话说完，钟岐云便“咚”得一声跪倒在地，昏睡过去。
　　“岐云兄不行啊，”张枕风笑眯眯得一步步往钟岐云那边走，“才几杯酒你就倒了？这可不行呢......”话毕，他也应声倒下。
　　随后大堂中也渐渐有些倒下。
　　直到无人清醒。
　　片刻之后，四个僧伽人却缓缓爬起了身，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望着躺倒的一屋子人，说道：“（詹城话）不然咱们放把火，把他们都烧了吧，这样也安全些。”
　　“（詹城话）不行，这边是内城，门外都有内城侍卫把守，若是见着火光，内城的贵族定会杀了咱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先回去给齐呼普报告，拿到那一船金子才是。”
　　随后这四人便走出了屋子，给门外守着的人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待人离开后，不久，钟岐云一屋人便慢慢坐了起来，哪里见着丝毫醉意？
　　一个时辰后，刘望才来报，十里外的贼寇约略四十人驶了一艘船到了岸口。
　　“其余的船只呢？”
　　“还在十里外水湾遮挡处
　　。”
　　“江司承带人守在装载‘黄金’的船边了吗？”
　　“已经守着了。”
　　钟岐云一笑，穿着一身异国服饰的他站起身，目视前方，朗声道：“那咱们就该出发吧。”
　　“是！东家！”
　　当云遮挡了月光的时候，南风渐起时，未打开风帆的船队，在深夜里静悄悄地沿海岸驶向与大晸相反的南方。
　　江司承伙同张家合作的商贾找来的七十余个帮手守株待兔，将海寇堵在了那艘‘黄金’船中，随后快刀斩乱麻直接杀进去在一行还未来得及放烟火通报之时，将人尽数绑了送到僧伽城的‘衙门’，等事情做完，他便依照钟岐云说的快马加鞭一路沿海岸南下。
　　深夜，久候不到手下带船回来的海寇头目齐呼普有些不耐了。
　　这一只船队，本就是临时组到一起的准备分食那一大笔黄金寇贼，保不齐方才过去的那一行不会有人见到那黄金心头藏私，背着这边偷偷将黄金瓜分干净。
　　齐呼普越想越不对，夜深人静时，他便亲自领着船队驶入僧伽海口。
　　今日的月光不明，远远地，暗夜里他看不清港口的情况，但隐隐也觉着有些不对劲，想了许久，便将船队停在了八里外，让亲信领着人先去查探。
　　只是再等人赶回来时，他脸都绿了。
　　他那亲信慌张地惊呼着：“（詹城话）老大，那些船都不见了！十二艘船全部消失了！”
　　“（詹城话）不见了？怎么可能！”
　　他们一直守在北面，那些船就算是离开，那也必定会经过，怎么可能消失？
　　“（詹城话）菩萨责他们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詹城话）不知道，那边什么也没有，普撒责他们全部也都消失了！”
　　“（詹城话）开什么玩笑，那么多人，那么十几艘船怎么可能突然消失？”齐呼普心思百转千回，这大晸船只他们守了多久，就等着他们松懈时候全部拿下，难不成真是普撒责他们私吞了？就算私吞，那些船也不可能消失，总有人将他驶离......
　　他们一直躲在北面海湾守着，从未见过，那就只能是......
　　只是还未等他细思，遮住了月光的那片乌云散开，站在他跟前的亲信像是见了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的海
　　面。
　　“幽、幽、幽灵船啊——！”
　　齐呼普心头一抖，猛地回头望去，不远处，大晸商队的十二艘大船在海面一字排开，而那个他盯了几月的大晸男人就站在船头。
　　下一刻，随着那男人的手挥下，一声响彻海面的“放箭——”声音过后，成百上千支火矢就这么铺天盖地而来。
　　钟岐云和他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杨帆——！回大晸！”
　　“钟哥（钟老板）威武——！”
　　张枕风望着跟前的钟岐云，笑道：“你不是说绕开他们吗？怎么最后还放了箭？”
　　“你可知为什么这些海寇都被称作海上亡命徒？”
　　张枕风没想到钟岐云竟这么问，愣了愣，应道：“为何？”
　　“因为他们爱钱，爱记仇，更不怕死，我在詹城便问过你那几位合作伙伴，他们就提到过，詹城的海寇便是这样，如果不将他完全打趴下，他们会在海上追着你到死。”说到这里钟岐云坐了下来，“他们这些人可以用船员的命来换整艘船不间断的航行，但我们却不能，今天这事不过是占着咱们先下了手暂且蒙蔽了他们一会儿，往南边走躲了一阵，但终究咱们还是要回到大晸，得往北走，他们回神时早晚的事，到时只怕咱们没有好果子吃了。”
　　张枕风静默了许久，海寇本就做的杀烧抢掠，这时不下手，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只怕就会遭殃了。
　　“你倒是老谋深算。”
　　“什么老谋深算，”钟岐云摇了摇头，又笑道：“只是咱们早些察觉了他们的动作，要是掉以轻心，终究还是会着他们的道的。不过，也好在，这些海寇并不怎么聪慧，若是换做谢问渊......”钟岐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许久不曾从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再次提及，钟岐云蓦地心头一紧，但这般感觉却又在下一刻消散，让他未曾察觉。
　　钟岐云想到当初想尽办法寻机逃狱，又反被谢问渊将计就计利用的事，心头一阵唏嘘，并有一丝憋闷，“要是对面那人是谢问渊，只怕，我只能缴械投降了......”
　　“这倒是，谢大人那般心思，谁猜得透？”
　　张枕风深深地望着钟岐云，好久好久才笑道：“岐云兄似乎对谢大人评价颇高呢，那日在胡
　　家舍身相救不说，还尽力维护......”说到这里，瞧见钟岐云皱眉，张枕风话头转了个弯，“说来，不知道杭州那边如何了。等咱们到了杭州，起码也得四月了吧？”
　　“差不多，若是这一路顺畅，四月初便能到。”
　　“你那七艘船的货物准备带去杭州？”
　　“看情况吧，杭州若是真的发生战乱，我应该会北上。”
　　张枕风笑了笑，“谢问渊不会让杭州乱的。”
　　钟岐云不置可否，拿了水袋灌了一口凉水。
　　张枕风四处看了看，等瞧见身边不远处抱着剑假寐的江司承。他忽然又开口冲钟岐云说道：“我见岐云兄与谢大人关系颇好，就不知你是否知道谢大人为何会与谢将军不和？”
　　“不知。”
　　“哦？岐云兄居然不知道吗？”
　　钟岐云睨了眼张枕风，“听你这话，似乎你很是清楚？”
　　张枕风把玩着他那把折扇，笑道：“要说清楚倒也不算，不过约略听京中好友说起过。”
　　“哦？那是为何？”
　　“我听闻谢将军从谢问渊小时便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谢家的传统，能走能跳时便教其习武，但是谢问渊却贪念权势，不愿做那没有实权的武将。”
　　大晸朝的武将不受重视，封徵帝重文轻武之事钟岐云是知道的。
　　“也不知谢问渊十五岁那年说了甚么，谢将军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回过谢家。”
　　钟岐云蹙眉，张枕风的话，让他心头有些不舒服。正欲说些别的，那边船舱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妈呀，舱中何时藏了一名女子！谁带上来的！”
　　“东家，您快过来，这人似乎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回去吧，相遇吧，去见他吧！（催眠中）

55、第 55 章
　　瑟缩在船舱最里的, 是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衣服破烂湿透、眉目紧闭、唇色苍白甚至泛起乌青，但那张面颊却有着异样的潮红, 任人怎么叫喊、推攘都不曾醒来。显然是一副病重危急模样。
　　钟岐云见状便皱紧了眉，跑商船的男人大都会离家长久, 甚至他也知道不少内河船队会有船工买那么一个漂亮的changji带着走, 如今律法对此并不禁止。
　　但，对于这事，钟岐云在雇佣船工时候就命令禁止了，若是有犯事者, 又查不出人, 那便将有嫌疑的人都罚一年收入银钱, 并且还会直接赶走。
　　出行这么多月以来, 从不曾出现过......
　　钟岐云神色不渝地扫视了四周围着的船工们。
　　众人见状，急忙摆手道：“东家，咱可都记着您说过的话呢，不敢碰这个。”
　　“当真？”
　　“当真当真！绝对不可能，家中妻儿还盼着, 若是做了那事儿才真是对不住他们了。”
　　一旁孙管事也开口道：“东家, 我想不会是他们做的，这段时间大伙儿被那群寇贼搅地心神不宁的, 没人有那心思，更何况，我都与他们一道，不曾见着他们带人进船。”
　　“是啊是啊，东家，就算那些个未成婚的小子有心思, 他们也不敢啊。”
　　笑话，钟岐云是他们遇着给钱最大方的雇主，这几月的跟从，便挣了他们近两年的银钱，他们可不会因一时贪欲而丢了这份难得的活计。
　　孙管事闻声也在一旁担保。
　　钟岐云知道孙管事为人，不能确信的话，孙管事是不会这般做担保。如果不是这边，那么......
　　张枕风见钟岐云望了过来，连忙否认道：“别这么瞧我，张家规矩更甚，我带来的人都是张家老长工了，从来不可能犯这种事。”
　　“东家，会不会是这人自己偷跑上来的？”
　　“对啊，我见她这身......”穿着暴露、巾巾挂挂，“这是僧伽城那些changji的穿着吧？”
　　刘望才举着火把走近，瞧见女孩身上露出的背脊，道：“她身上还有伤呢！都有些溃烂了！”
　　“啧啧啧，说不得是受不住那些ji馆毒打才闯进咱们这儿的。”
　　钟岐云望着这病重的人，摆了摆手：“罢了，你
　　们先她抬出去吧。”说着又转向张枕风道：“张公子，只怕地劳烦您那边的顾大夫给她看看了，总不能这么丢着她让她死在船上。”
　　“自然自然，只不过.....”张枕风遮着鼻子，又瞧了眼那个女人，道：“可我瞧她这模样，怕是病重得很，纵使是叫了大夫，但在这除了什么都没有的海上，也见不得能救得活。”
　　“那就看她命了吧。”
　　钟岐云说罢，把事情交给了刘望才，便离了船舱回到甲板船头，等旁边的船靠近，他扔过绳梯等那边固定好后，他便爬到那那一边船做常规检查。
　　女人也算得命大，顾大夫在麻沸散都没有的境况下，就着火与烈酒给她刨去腐肉，放了些伤药，几次高烧后，竟也缓缓见好，顾大夫都难得唏嘘：到底是命不该绝。十日一靠岸那天，顾大夫让船工去买了些草药。
　　醒来的那日，船队已在海上航行了十五日，捡回一条命的女孩泪眼婆娑，跪在众人面前不停地磕头道谢。
　　也是这会儿，钟岐云一行才发现，这女孩原来竟是个大晸人，家住东州，名叫杨香冬。
　　母亲早亡，打小便随父亲打渔为生，勉强过日，十二岁那年，偶然一次有个船老大招工行海至詹城，正冯那时爷奶接连离去，她又连染重病，家中难以为继，她爹没了法子便给她剃了头发，装作十岁的儿子带上了船。
　　也是那船老大实在找不到人船工去詹城才会容许她父亲拖家带口，可是，他们又哪里想到海中遇到了海寇，一船的男人都被杀害，而她被察觉是女子，便转卖到了哈维阁。
　　僧伽城人不喜欢女子无发，她在那处擦地做活，直到年前，便被抓出来准备陪客了......
　　“刚去时，我逃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被抓回去毒打，后来我也不逃了，能逃到哪儿去呢？这三年从未听过有大晸商旅来往，我便是逃也回不了家了......在我都要不会说大晸话时，我听见了大晸船队来僧伽的消息......”
　　顾大夫听了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便又逃了出来？”
　　杨香冬垂泪，点头：“我这一月来试图逃过七八次，每次都被毒打......好在，终究逃了出来。”
　　杨香冬说罢，便望向钟岐云，跪了下去，“谢谢钟老板不弃
　　，救小女子一命，我无以为报......”
　　听到这标志性的话语，只怕这女孩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语，钟岐云连忙站起来，喊停：“别别别，救你也是顺手而为，你若想要谢，便些顾大夫，是他医术高明才能救你一命。你就好好养伤，船队要回杭州，也会经过东州，届时，便放你下去，你回乡便好。”
　　说罢，他也不再瞧人一眼，转身远离了些。
　　张枕风见状，笑着跟了上去，“岐云兄真是一点不解美人意呢，我瞧着这香冬姑娘也生了一副好样貌，瞧你的眼神皆是崇敬，虽说这身份也不好做那正妻，做个贴心妾室也是好的。”
　　“张公子若是觉得好，那你不妨去问问人愿不愿跟你？”
　　“岐云兄真是说笑了，我可是要等着娶胡家宁蕴妹妹的，哪里敢先纳妾？”
　　钟岐云闻言嗤笑一声，张枕风处处留情，还是个GAY，也还真准备去娶胡宁蕴？还当真是没甚么节操。
　　这些时日相处，两人也算熟识，但对张枕风钟岐云算不得信任，便也不会这般直说，只说道：“那便祝张公子好运，能抱地佳人归了。”
　　说罢，他不欲再理会这人，便越到临近的船只，寻了一处休息间小憩。
　　只是，钟岐云却没想到，那杨香冬自那日以后，便像个尾巴一样，日日跟在他身后，端茶倒水、添饭洗衣、甚至还跟着做了些船工的活计。
　　怎么说都点头应是，但下一刻又重返原样，这样模样，更是让看戏的刘望才那一伙儿打趣道：“钟哥，香冬都这般了，您便从了吧。”
　　等到第五日，船队一路顺风临近琼洋那日，钟岐云见这小姑娘准备随他进屋后，他才有些恼怒地回身对这个十五的小姑娘道：“香冬，我早已说过我不需要丫鬟、更不需要你这般.....”
　　“我没娶亲纳妾的意思，你还小，还有别的事可以去想、可以去做，而不是就这般.....”
　　“可我、可我.....”
　　钟岐云皱眉道：“你赶紧回自己房中，若是再这般，我便不会对你这般客气了，哪儿来，你就给我回哪儿去。”说罢，门一关，就将面色惨白的女孩子关在了外边。
　　躺在床上心头烦闷的钟岐云，思虑许久，又想了许多今后当如何走，直到深
　　夜才缓缓睡去。
　　而这一夜，往日少梦的钟岐云，竟做起了梦，他梦见了上一世和父母出海的日子，梦见了狼狗他们这群队友，到最后船微微摇动中，他似乎身处之意阁，画秋姑娘出去取琴，夜幕中，冷风里，房门开启的声音响起，船剧烈摇晃起来，他上前将人紧紧抱住，一丝他分外喜欢清淡的香味窜进鼻中，他心神迷惘、情难自禁，对着那双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再然后，钟岐云猛地惊醒，船确实在剧烈摇晃着，而房中却什么人也没有，他的下shen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钟岐云脸一黑，“我去——”
　　只是，还未等他多想，船身的剧烈晃动让他心下一惊。
　　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东家东家！快醒醒！”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连忙穿上褂子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
　　“风向突然变了，刮了西风，船离海岸远了！”
　　钟岐云接过指针，眯眼往天上望去。而后往快步走向船头，只是还未等他走近，便听到前方那个杨香冬在那焦急地冲拉船帆的陈武他们说话。
　　“不、不能收帆往东面划，待会儿东面会有雨！”
　　“你懂个什么！小姑娘别给我在这挡手挡脚的！”
　　“会下雨的！”
　　“下个屁！老子在这海上三年了，没你懂？！你再挡路当心我把你扔下去喂鱼！”
　　“可、可......”
　　“可个屁！给老子滚开！”陈武叫嚣着，随后瞧见钟岐云赶来，连忙道：“钟哥，你可来了，这小妮子.....”
　　钟岐云上前瞥了眼杨香冬，打断了陈武的话：“都给我将帆打往南，往东南划！跟了我那么久都看不懂吗？这会儿忽然来西风，暴雨要来，你再往西敢，是想赶着船去送死？”
　　话毕，又放开了嗓子冲临近的船只吼道：“帆打往南，不想死海里就给全力往东南划！”
　　两个时辰后，天明之时，肉眼可见的，船队的西北方向纠结了一大团乌云，电闪雷鸣，那处暴雨倾盆落下。翻腾的波涛，连这处也受到波及，人难以站立。
　　若是那时往东走，只怕已经......
　　“你怎么知道会有雨？”钟岐云望着穿着一身不搭的船工服，眉目清秀的小姑娘。
　　杨香冬抹了抹脸上的海水，
　　有些不好意思道：“钟大哥前日提过，海上风向异常变换，那便会是乱云袭来会有暴雨，而且、而且以前我和爹出海捕鱼也遇到过......”
　　“会看风向、天气？”
　　“以前爹累了不小心睡了，都是我瞧着天气的。”
　　钟岐云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这不是有很多会做的事吗？”
　　这话一出，小姑娘蓦地睁大了双眼望着钟岐云，泪水哗啦啦落了下来。
　　往后的几日，杨香冬还是跟着钟岐云，却没有以前那般贴近，钟岐云没再说别的，只是，更多教了她一些看天气海流暗礁的东西。
　　十日后，离开大晸近三月的船队，再次踏上了大晸陆地。
　　四月下旬，十二艘大船停靠在了杭州钱塘江口，奉命清查叛贼的谢问渊接信骑马赶到了江口。
　　作者有话要说：小姑娘将会是个得力助手。不会有情感，对钟只有感激。

56、第 56 章
　　琼海往南海寇有多猖獗, 没人比谢问渊这位朝中重臣、谢家嫡长更清楚。
　　贼寇野蛮、海浪汹涌，那一路不会简单，所以, 当看到钟岐云那封书信里提到准备去詹城时，他便想, 若这人真如信上那般轻描淡写地能够三月底回杭, 那当真是有一番本事了。
　　但，当他月初听旨从京兆回杭查办遗留反贼时，钟岐云并未回杭。
　　世事风云变幻，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官场如此、海上也是如此, 一场暴雨让船只倾覆也只是瞬息之间, 那人胆子太大, 老天爷也不知会不会这次便收了他。
　　只是这般想着，谢问渊不知为何忆起那封写满他名字的书信。
　　月中，申王的残党谢问渊与却江才已清理了干净，除了那之意阁半数人以及影藏在暗的卓家人，卓晚舟那一行似人间蒸发般, 遍寻不着, 而钱塘江口半月来依旧平静。
　　申王谋逆叛乱一事暂歇。
　　四月二十五，朝议, 天子谈及现下尚书省尚书令空缺一事，魏和朝一派按行制推举现下任尚书省副职的尚书侍郎朴云峰任尚书令，而太子谭元雍一派却推举尚在杭州的刑部尚书兼礼部尚书谢问渊。
　　若是论功，现下朝堂中却无哪一位有如今这刑部尚书清贪腐、抓反贼、报杭城之功劳，但谢问渊如今只是三品，尚书令却是正二品官职, 若直接跨过从二品，却实是不合行制，跨阶段而行了，可如今尚书省的侍郎朴云峰又着实是个没甚大功、中规中矩之人。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但远在杭州的谢问渊却是难得清闲。
　　杭州城得以保全，却江才满面春风，寻了天朗气清一日，邀请即将回京的谢问渊与三两好友于西湖之上赏花共饮。
　　近五个月的忙碌，难得一日休沐，谢问渊难得地应下了这一文人诗会。
　　四月二十九，杭州春寒已退，桃李花开繁盛，烟波江南花团锦簇、美妙绝伦。而这西湖之景更是一绝。
　　有诗云：“青钱贴水萍无数，临晓西湖春涨雨。泥新轻燕面前飞，风慢落花衣上住。红裙空引烟娥聚，云月却能随马去。明朝何处上高台，回认玉峰山下路。”
　　“湖中有景、景中有湖，泛
　　舟其上，其乐无穷。真真如张先所说，这杭州之美美在西湖。”
　　“也美在堤上罗衫与桃李相映红啊。”
　　此话一出，船上几个一同笑了出声，自古美人美景难分，就算是自诩君子者也不免俗套，打起了趣。
　　赏花赏景、饮酒对诗，江南多文人，也有这番美景之功劳，谢问渊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将杯中佳酿饮尽。
　　他已多日不曾饮酒，上一次，还是三月前钟岐云手下船工从茂江带过来的。
　　谢问渊其实不嗜酒，也不爱酒，按道理送礼应当投其所好才是，但这钟岐云却不知为何每次都托人给他带那么一些，多的那次不过两小坛，少的时候也就小小一壶。
　　虽然不多，却口味独特，别有一番滋味。
　　谢问渊望着手中空了的酒杯，有些微出神，再过一日便是五月了......
　　“谢大人，在想些什么呢？”却江才望着跟前神思不明的谢问渊，喊道：“轮到你赋诗了。”
　　谢问渊抬眸，微微勾唇，道：“以何为引？”
　　“便以这西湖吧。”
　　谢问渊微微沉吟，正欲开口，那边杭州城守卫将士便急忙赶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却大人、谢大人！”
　　“何事？”却江才应声。
　　“有十二艘大船从海上驶来擅闯钱塘口！”
　　却江才一听海船，眉头倏然一皱。
　　“十二艘？怎么回事？可有探明多少人？所为何事？”
　　守卫应道：“约略七十几人，那些人中有不少身穿异国服饰，说是从詹城回杭的海商。”
　　詹城？谢问渊端酒的手一顿。
　　却江才望向谢问渊，摇头：“海商？如今大晸朝上下早已传遍，杭州城缉拿反贼，钱塘江口戒严，任何船只不得接近、不得停靠、也不得行商，这些人怎能不知？只怕不单单是海商这般简单了......”
　　谢问渊没有应却江才的话，开口问了句：“可问了船队老板姓名？是否杭州城人？”
　　那守卫摇头：“未曾问过，因不知那些船只中是否还如上次那般藏了人，卑职先来此禀报，李护卫带人先将那些船看住了。”
　　谢问渊又问，“人呢？”
　　“暂且先让江边守卫看住了。”
　　谢问渊沉思片刻，而后站起身望向却江才：“却大人，只怕今
　　日这酒暂且只能吃到现在，您还是让城南守卫随我走一趟的好。”
　　是不是海商且不好说，若真是揣着旁的目的来杭，就怕船中还藏了人，得带足人去才是。
　　却江才喟叹，“难得的安生日子，只盼，真的只是商队了......”
　　谢问渊眼眸一动，道：“是啊。”
　　钟岐云是赶着时间回杭州的。
　　十五日前，船队在茂江停靠半日，匆匆购置了补给后，他就马不停蹄随风一路向北。也正是为此，他才不知道、也没来得及听说，杭州城早在年初已然禁商之事。
　　所以等船队还未停靠在岸，便有官兵箭矢射到了船上。
　　若不是钟岐云及时反映过来制止了船员的回击，险些他船上这些从海寇手里逃出生天、还带着一股蛮子狠劲儿的船工就要拉弓怼回去，酿成大祸。
　　钟岐云这才猜到杭州城只怕还未解禁。
　　可是他离大晸数月，无从得知如今杭州情形究竟如何，是哪方把控着，所以钟岐云不敢轻举妄动，但又不能不听从那些官兵的话，想了想，他便先让船队靠边下船，却不下令抛锚停稳。
　　不是怀疑谢问渊的能力，而是这种权力搏斗的事本就诡谲，钟岐云拿不准，也不知谢问渊对杭州城之乱是个什么打算，如今站船下的这些守卫究竟是哪个派系，会不会如今把控杭州的是一行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钟岐云不敢赌。
　　他甚至想，若如今局势不稳，或是杭州已然沦陷，那么他便在察觉不对时命船队逃跑。
　　开玩笑，这十二艘船上的东西，是他在海上博来的，可不能这么送人了。
　　这么一想，钟岐云便冲一旁的守卫士兵说道：“我和船队年前便离开了杭州，远在异乡，实在是未曾听说杭州是发生了什么，这位官大人，杭州究竟怎么了？可是危急？”说到此处钟岐云忧心忡忡：“我家中人还在城中，就盼着我回来，可如今......哎，就不知他可有危险......”
　　他想探听些杭州的情况。
　　那官兵瞧了钟岐云一眼，皱眉，并不回话。
　　钟岐云见状又佯装慌乱地问了几句，惹得那官兵不耐，那官兵也未曾回答他一句，纪律严明、油盐不进，这感觉似曾相识。
　　只不过，还未等他琢磨怎么应对情
　　况，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钟岐云心下一惊，急忙往声处望去，却在下一刻呆住了。
　　为首那俊朗不凡的人，不是当朝刑部尚书谢问渊，那又是谁？
　　钱塘江口，自从杭州封城后，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乌泱泱的十二艘大船顺着江岸一字排开如城墙，官兵数百铁甲凛凛、战马嘶鸣。
　　钟岐云有想过和谢问渊再见面时会是什么模样，但任他如何想，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见到了人。
　　一人马上，一人马下，一人居高临下，一人抬头仰望。
　　凝视着那双如渊的双眸，钟岐云心头忽然间泛起一怔难言的怅然。
　　十二月初十离开的杭州，而今已是四月二十九了，将近半年......他离开杭州近半年了......
　　而跟前谢问渊，钟岐云恍然发现，上一次见面，还是送他和下属夜度明州。那一晚他说的话过了界，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那之后，背上烧伤还未全好，他便离开了杭州去了茂江。
　　而如今伤早已好了，他也真有半年未曾见过谢问渊了。
　　半年啊......
　　“谢大人啊——”钟岐云心头一热，冲着马上之人拱手鞠礼，笑了起来：“我实在没想到，您竟会亲自过来迎接我。”
　　谢问渊望着跟前一身詹城服饰、黑了不少的钟岐云，微微勾唇：“钟兄想多了。”
　　话毕他挪开了目光，翻身下马站在钟岐云眼前，转而望向一旁船只，“这些都是你的船？”
　　谢问渊动作干净利落，下马之时带起一阵轻风，一丝清爽干净的味道迎面扑来，钟岐云蓦地身子一僵，呆了片刻。
　　不见钟岐云回头，谢问渊又回头望向突然呆愣了的钟岐云，皱眉：“嗯？”
　　钟岐云倏然间回神，望向后方，摇头应道：“有五艘是那位张公子的，不过这船上货物基本都是我的。”
　　谢问渊顺着钟岐云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后方不远处的张枕风，四十几天的海上生活，这位十分注意自身衣着的张小公子风尘仆仆，折扇都脏污了许多。
　　但见着谢问渊，他还是眯着一双凤眸，笑着走到了钟岐云身边，“这几月以来日日相处，怎地岐云兄还唤我张公子？”说罢，他又冲谢问渊拱手道：“原来竟是谢大人啊！真是好久不
　　见，好久不见！”
　　没曾想钟岐云还与张枕风有联系，谢问渊眯眼瞧了眼钟岐云，随后又点了点头，“张公子怎么也在此处？”
　　张枕风笑答：“与岐云兄合作，自然在此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没过于细问，那边李护卫见状走到谢问渊身边小心问道：“那......大人，这些船......是否还需要......”
　　谢问渊眉眼带笑地望着李护卫：“封城之时，朝廷下了怎样的命令不过四五个月便忘记了？”
　　李护卫心头一凛，“卑职不敢！”
　　“那还在这等些什么？”
　　“是！”李护卫听命，随后转头吩咐在场守卫按令仔仔细细搜查各艘船。
　　谢问渊笑望着跟前的两人：“杭州戒严，圣上下旨，凡进城者一律严查，不得徇私通融，今日只怕钟兄你们离不得这港口了。”
　　张枕风瞠目伸舌，半晌才低声道：“这位谢大人看来并不信你呢，岐云兄。”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那未达眼底的笑意，许久他也跟着笑了：“自然听从谢大人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待会儿继续！

57、第 57 章
　　张枕风乱说不嫌事多。不过, 就算张枕风不刻意提醒，钟岐云也知道谢问渊不可能信他。
　　但如今也不是谢问渊信或是不信便能一言概之的。
　　钟岐云不是傻子，稍稍一想, 他便知道杭州城清肃叛贼的当下，谢问渊身边必然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不为了抓叛贼, 只为了抓谢问渊的鞭子。
　　祸国谋逆的事，不管是哪个朝代，当权者都是一分也容不得的，谢问渊既然接手了这事, 又是身为一朝法令代表的刑部尚书, 更加容不得一点差错。
　　这事办好, 便是大功一件, 出了错......那就是要命了。
　　想起那场大火，钟岐云想，谢问渊的命，不缺人想拿走。
　　当着这许多人，如今不论这港口来的是谁, 谢问渊都必须一一查探, 而他钟岐云顶风带着这十二艘大船在钱塘江口停靠，按令查那是肯定的。
　　谢问渊不查, 就是公然违抗圣意，落人口实，就是将自己置于死地。与之相应的，划上谢问渊记号的他钟岐云更是不可能好过了。
　　这些钟岐云当然明白，说到底，他这十二艘船的货物都是这半年的成果, 也算得上是骄傲，没甚么见不得人的。
　　可，张枕风这人的话说出口来，就算他知晓这话是对的，也让他莫名有些不爽，又确实觉得那话烦人。
　　十二艘大船搜查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船队一行近八十人，不是反贼官府自然不能当做叛贼带到府衙，只能守在钱塘江口岸，等着谢问渊手下的人慢慢搜查、慢慢盘问。
　　体量太大，将近百人不间断的搜寻，直到日头将落时都还未结束。
　　不过，疑似‘叛乱的罪证’未曾搜出，倒是先让谢问渊也亲眼目睹了钟岐云这一趟出海挣了多少。
　　几大箱的黄金让搜查的官兵眼睛都直了，更甚至有不少价值不菲的外邦美玉，十二艘船中承载的货物也是大晸少有，就算不经商，在场的人都能预见，这些东西若是再次卖出又不知会价值几何了。
　　不过半年时间，钟岐云便攒下了这般财物......
　　“大人，十二艘船中总共搜出的兵器，约略七十柄刀剑、六十副长弓，箭矢若干。”李护卫清点了船上
　　找出的兵器，向谢问渊禀报道。
　　十二艘船，近八十人，只搜出这些兵器，算不得多，谢问渊心知这些兵器是钟岐云船队防身所用，但还是对钟岐云盘问道：“这些刀剑做何用途？”
　　钟岐云答：“回谢大人，茂江出去过了琼洋以后，詹城那一道海上贼寇太多，对这些寇贼若商队遇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出海在外，我们自然是要备着防身的。”
　　“这些兵器从何购置，又都有凭证？”大晸各处设有购置刀剑、弓箭专门商铺，以对这些兵器做管制，商队可以购置，却也必须到这些官府设下的商铺，且这些商铺会给予购置者相应官府凭证。
　　“有。”钟岐云回身让孙管事去船上拿买兵器时得到的凭证，总共两张，一张是杭州购置时得来的，一张在茂江购置时，两张加在一起，除了弓箭箭矢，其余数量正好与现下搜出的兵器吻合。
　　“箭矢在海上遇到海寇时用去了大半，如今也只剩下这些。”
　　谢问渊点头，不再多问，又过了有半个时辰，李护卫带着一个锁得严实却雕饰精美、异国风情浓重的檀香木盒走了过来，“谢大人，这个木盒藏在船舱卧房枕头中，适才翻找许久才找到，但是却无法打开，就不知其中有些什么。”
　　“藏在枕头中？”
　　钟岐云一看那盒子，一愣。我擦，他可是藏在枕头棉絮里的，这些人都能给他找出来？
　　随后却见着谢问渊从李护卫手中接过盒子，冲他说道：“这是何物？”
　　“这......”钟岐云望着谢问渊，又看了看四周，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没什么，就只是装了一块玉而已，送人的。”
　　谢问渊闻言，说道：“打开。”
　　钟岐云撇了撇嘴，“行吧。”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就着谢问渊的手打开了小木箱。
　　木盒打开，一枚翠绿无暇、又通透清冽的圆形美玉躺在木盒正中，质地致密细润，玲珑透光，似一荷上春露，却又比那露更添温润淡雅。
　　饶是见过不少好玉的谢问渊也不由得眼眸微动，这是一块极品美玉。
　　一旁的李护卫见状更是不由得惊叹一声。
　　不远处的刘望才闻声探头望了过来，等见到那玉，他双目圆睁，也
　　忘记当下正被询问的处境，诧异地望向钟岐云，道：“钟哥，这玉怎么在你手里？！”
　　张枕风也瞧了过来，等见着那玉石，他也不由得楞道：“岐云兄，这玉你是怎么拿到的？莫不是回来那日偷偷潜入人家中偷来的吧！”
　　无怪呼他们几人大呼出声，这块美玉本来是张家合作一商贾手头宝贝，詹城本就比大晸更盛产美玉，而这块未曾雕琢的玉在詹城都是稀有之物，大晸就别说了，张枕风到其家中瞧了一眼，便爱地不行，可无论是开出多少银钱，那商贾都是不愿卖予，这事船队上下都知道。
　　“是啊，当初张公子可是开出了天价，那人都不愿卖呢......东家，您怎么搞到手的？”
　　“也没瞧见钟哥你喜欢呢。”
　　“刚才东家说的是准备送人吧？啧啧啧，天哪，东家啊，您这是准备送谁啊？这手笔可是真的太大了吧？”
　　“哎，你们这就不懂了，还能送谁？必定是为了讨心尖尖儿欢心啦。”刘望才闻声眼睛一眯，跟着船工打趣起来。
　　钟岐云见这些个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呸了一声，笑骂道：“放你的狗屁！”
　　随后想到谢问渊还瞧着他，他这话实在不太文雅，便收了嘴，有些不耐烦道：“你们管这么多作甚！都给我去做自己的事，那边盘问都结束了？这样浪费时间，都不想回家好好歇息了？”
　　“想回想回。”船工们又嘻嘻哈哈闹了会，才嬉笑着远离了些。
　　钟岐云不欲多解释，便不再开口，只望向手拿木盒的谢问渊，笑道：“这玉可有问题？”
　　谢问渊将盒子关上，还给了钟岐云，眉头微挑：“是块好玉。”
　　钟岐云瞧着四周人散开了些，咧嘴一笑，并未接过，只问道：“你喜欢？”
　　似曾相识的问话让谢问渊手一顿，他骤然明了了钟岐云话里的意思。
　　手中木盒的檀木幽香又重了两分，谢问渊掩下眼中刹那闪过的波动，再抬眸眼中已然平静无波，与钟岐云那双满是笑意的眼对视片刻，才微微笑着将盒子放到了钟岐云手中，道：“这般好玉，钟兄好好珍藏才是。”
　　钟岐云正准备回话，那边查验每人身份的杭州府衙谭主薄走了过来，他顾及有人在场，便不再
　　多说。
　　“谢大人，所有人的身份都核验了一遍，只除了两人身份有些不明，其余均有户籍在册。”
　　“哪两位？”
　　“便是站在桃树旁那两位，”谭主薄手指右前方，道：“那名男子自称江司承，卑职无论如何盘问他也不说自何处来，又去那詹城所为何事。而那名女子，名叫杨香冬，似乎已在詹城呆了许多年，问她在詹城做何，这次为何跟着回来，她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钟岐云在一旁也是将这些话听了去的，想着便出声解释道：“江兄是我在茂江招募的一名游侠，在船上教船工防身之术，本来这次回大晸在茂江停靠之时他便准备离开，可是，”钟岐云笑了笑，“江兄确实很有本事，英雄不问出路，他本事卓然，又四处游走，在僧伽城时应对一群海寇也多靠他帮手，所以我便诚恳请一同回杭，往后能帮着教船工一些防身法子。至于那个女孩......”
　　钟岐云明白杨香冬为何不说在詹城做的何事，大晸changji身份低贱，虽说一些貌美角色之人多受追捧，但普通changji都是让人被瞧不起的，杨香冬不过十五岁，本就只是个小姑娘，好不容易逃离苦海，对着这些官府的质询，一则不敢说，二则也是羞于说出那些往事。
　　“她是东州人，家中已没亲眷，我见她对行海有些见识，便带了回来，想着教她学着航海方法，她倒也愿意。”
　　一旁的谭主薄闻言，瞧了瞧钟岐云，垂眸轻声继续刚才还未向谢问渊禀报完毕的话：“方才，卑职问不出那两位的来由，便令人分别问过船上几位船工，对于那江司承，确实如这位钟老板说的相近无二，但是......”
　　谭主薄声音波澜不惊，陈述道：“对于那个杨香冬，那几位船工均说是钟老板新纳的小妾，从詹城带回来的。”
　　“......”钟岐云脑子倏然间死机，一时间竟有点不太明白‘小妾’是什么意思。
　　“......”
　　偌大的钱塘江口，不知为何，忽然间静了，春风一吹，岸边几颗桃树花瓣纷纷，江面波浪轻拍船身的响动异常清晰。
　　片刻后，谢问渊勾唇笑望向钟岐云，道：“如此，也算清楚了。”
　　钟岐云猛然回神，似是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惊愕道：“清楚啥
　　啊！你根本就不清楚！”
　　谢问渊淡淡地应了声：“航船数月，倒也平常，钟兄也不必羞于说清。”
　　“说清？什么说清？我特么刚才就说明了啊！”钟岐云上前一步，急忙道：“杨香冬不是我纳的小妾，我刚才说了若仔细说来，她算个半个徒弟！”
　　他心头气急，又仰头向他那一队船工吼道：“方才是哪几个混账随意编排老子！”
　　自然是无人敢回应了。
　　钟岐云抬手一指，咬牙道：“你们给我等着”，然后他又回身向谢问渊解释：“她当真不是”
　　“钟兄的私事，不必与我细说。”谢问渊抬手打断了钟岐云的话，“那二人身份，自会查明。”
　　钟岐云一嘴的话被谢问渊堵了下来，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钟岐云望着眼前并不在意的谢问渊，心慢慢就冷了下来。
　　是呢，确实如谢问渊说的，他就算真是纳小妾也只是他的私事，给谢问渊说了又能做何？误会又如何？与谢问渊无关，更甚至没必要向他解释。他娶妻之时兴许还能向谢问渊递个请帖，纳个妾又能如何？寻常事罢了。他与谁同床共枕、和谁交颈缠绵，当然没必要给谢问渊说明。
　　可是，倘若使这般想，许久钟岐云还是说道：“就算如此，不是那便不是，女子家名节是大，这话还是要与谢大人说清楚，杨香冬前些年随商船去詹城......”钟岐云简单说了杨香冬的事，只是隐去了她在僧伽城时的经历，“事情便是如此，女子又如何，她若是有能力指挥海船海上航行，也愿意跟从船队，我自是不会拒绝，信与不信，全在谢大人您。”
　　谢问渊只深深地望了钟岐云，并未回话。
　　船队的搜查，直到夜已深时，才堪堪结束，谢问渊让谭主薄带人回府衙向却江才复命，而他在接到章洪的传信后，便先一步离开了。
　　钟岐云终究还未来得及与他多说一句。
　　谢问渊忙，钟岐云也算不得省心，货物太多，他们又尚未联系好搬运的短工的货仓，钟岐云不放心，便让家不在杭州的船工留下，他与这些人在船上又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期清早，得了杭州府衙首肯，他才令孙管事和刘望才二人去联系曾经常来往的那家货仓
　　租赁铺子。
　　如今杭州城虽说已算稳定，却也不若封城前那般热闹，还未完全解除封禁时，人人自危，恐被当做反贼一并抓了去。刘望才寻了好一日，才寻到十五架车马，和十余个曾经刘家船帮相熟的短工。
　　来来回回搬运将近两日才结束。
　　五月初，京兆城来信，封禁了近五个月的杭州终于解除了禁制，一同传遍杭州城的，还有刑部尚书即将回京的信息。
　　这日钟岐云才刚将船队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京兆.....便是他那一世的西安一片儿。他做海商、京兆在内陆并不临海，谢问渊这次回去，今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见的可能。
　　钟岐云有些烦躁，他理不清为何。
　　谢问渊是刑部尚书，杭州城之事结束，他回京兆自是必然，没甚么可说的，他与谢问渊本就不该有甚么交集，在杭州那一月的相处，也是因为做了交易。他想要接触胡家，谢问渊想让他关注海上的消息，各取所需。如今半年过去，这一切都已结束，自然是分道扬镳。
　　就如同原来想的那般，谢问渊这人不是他能去接触的人。
　　然后，想是这般想，当日黄昏，钟岐云拎着几坛子从僧伽城带来的果酒，赶到了谢问渊杭州别院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明天继续~~

58、第 58 章
　　钟岐云到别院时, 正好遇到了准备出去替谢问渊办事的章洪。
　　此刻日头西落，钟岐云又站在背光之处，章洪只隐隐约约瞧见面前不远处站了一人, 看不明晰，便上前了些, 待看清来人面貌, 认出是钟岐云，他才讶异道：“钟公子？！”
　　“章护卫。”钟岐云笑着拱了拱手。
　　“您......回来了？”
　　“嗯”钟岐云点头，“回来了。”
　　章洪虽知道钟岐云走海行商，却并不知他这段时日去了哪处, 上次一别以后, 半年未见, 也没再听到他任何消息, 自家大人也未曾提起过。
　　他还以为......
　　如今突然间就在这门前遇到，章洪虽说面上不显，但瞧着熟识的人安然站在眼前，他心头还是高兴了几分，连忙迎了上去, “钟公子, 您这是.....”
　　钟岐云晃了晃手上的酒瓶子，“来寻谢大人喝酒。”
　　章洪了然, 钟岐云不是第一次送酒给谢问渊了。年前那会儿，钟岐云送了三次酒给谢问渊，每次都带着一些消息过来。章洪是知晓这事的。
　　而如今钟岐云却说是来找谢问渊‘喝酒’，章洪想，也不知这人真是只找大人喝酒，还是说有些事要给大人说道......
　　瞧了瞧那酒瓶子, 料想钟岐云只怕与谢问渊早有约，章洪笑道：“大人正好在宅中，不过我此番要到府衙办些事儿，便让门侍为钟公子您通传，实在抱歉。”
　　“不打紧，章护卫有事便自去忙吧。”
　　章洪点了点头，随后向门侍嘱咐了一句，便又回身向钟岐云说道：“既如此，章洪就先告退了。”
　　“章护卫慢走。”
　　章洪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别院门侍见谢问渊亲卫与这人熟悉，便也不敢多耽搁，让钟岐云在门前稍等，就急忙往宅中快步走去。
　　当谢问渊听到门侍禀报，门外有位叫钟岐云的老爷拜访时，他且才沐浴完毕。
　　谢问渊没有想到钟岐云会来，他本以为这次往后，钟岐云不会再与他联络，两人更是不会有更多交集。
　　从蜀州府案之后，他们本也不该再有交集。
　　可是，有些事却也由不得他。不单有了交集，甚至他还让钟岐云救了一命，欠了人情。
　　谢问渊闭了闭
　　眼，慢慢将衣衫穿好，好久他才出声对外间等着的门侍说道：“你带他到前厅先候着吧。”
　　“是。”
　　待人离开，谢问渊静默了许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间别院，钟岐云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当做来客般招待。
　　果盘、甜点、茶水，别院服侍的丫鬟一一端了上来。
　　钟岐云瞧着眼前莲步走过的漂亮丫头片子，神思有些飞跃，甚至下流了一次。
　　如是按照小说里提到的，这些漂亮姑娘只怕是谢问渊这个主子想碰，就能随便碰的吧？更甚至就算谢问渊不提，这些人也愿意奉献自我，和谢问渊共度良宵。
　　毕竟，是那么一个俊朗不凡、有才有能的主子，谁不想爬上他的床？
　　想到这里，钟岐云心头有些不平衡了。至于这不平衡出于哪一方，他还未细思，那边谢问渊就走进了厅中。
　　让钟岐云夜里翻来覆去琢磨究竟该不该来见的人，依旧如往日那般光彩照人。
　　“不知钟兄过来，有失远迎。”谢问渊面上带笑快步走近。
　　钟岐云见状，也站了起来，冲谢问渊拱了拱手：“突然来扰，还望谢大人见谅。”
　　谢问渊抬手，示意钟岐云就坐，旋即才走到钟岐云一旁的椅上坐下，“就不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还能怎么？”钟岐云见着四下无人，方才本就有那么一点莫名的火气，他便直说道：“想你想的呗。”
　　谢问渊闻言，面上笑依旧，但眼底却没了笑意。
　　“生气了？”钟岐云望着并不说话的谢问渊，钟岐云心情忽而舒畅了些，笑道：“得得得，莫气莫气，您也知道我这嘴，说话脱口便出，都不过脑子的。”
　　谢问渊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脸皮子薄。”
　　这么一番调笑，不知不觉间似化了前些日子格在两人中间一层薄冰。
　　谢问渊有些无奈，“说罢，你今日过来，总不会只是想要和我耍嘴皮子吧？”
　　“哪里啊，”钟岐云见谢问渊不再像方才刚进门那般冷淡，笑了：“我这是在街上闲逛时听闻谢兄你明日将返回京兆的事，”说道此处，钟岐云顿了顿，似思考该怎么说，等了许久，他才接着道：“去年在杭州城
　　，承蒙往日谢大人照拂，我也没甚么可答谢的，便想起我从詹城回来带了些大晸未有的果酒，这番拿给您尝尝。”
　　说罢，钟岐云指了指旁边矮几上的酒瓶。
　　“酒？”
　　谢问渊看着那些酒瓶，神色复杂。
　　“是啊，詹城这地虽说算不得富饶，但这酒有些特色，大晸朝中除了西北会酿造葡萄酒，其余的均没这种果酒，我在詹城吃到，觉得不错，就想带给你尝尝，远路货呢，谢兄可不能推拒了。”
　　谢问渊神思不明，但片刻后他又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便连门外守着的丫鬟都忍不住侧目，殊不知，一旁的钟岐云也瞧得愣了愣。
　　望着眼前这位三番五次、不远万里都要给他带几瓶子酒的钟岐云，谢问渊觉着实在有趣，“钟岐云。”
　　钟岐云闻言眨了眨眼，勾唇，“在呢。”
　　“这些你都是给我的？”
　　“自然是了。”
　　“可我怎么听说，你与章洪提到是来找我喝酒的？”
　　钟岐云笑道：“如果谢兄不介意我陪你喝上两蛊。”
　　谢问渊点了点头：“那钟兄，可愿移至后院闲庭，与我一同品评这外邦酒？”
　　“乐意之至。”
　　夜幕已下，位于后园荷塘中的闲庭，亭柱墨绿，绿树掩映，流水潺潺，石桌石椅铺就了锦绣绸缎，清风拂面格外舒适。
　　詹城的果酒，钟岐云本来就是特意带回来给谢问渊的，一共五瓶，分别由椰子、葡萄、猕猴桃、凤凰果、芒果酿造的酒。果香扑鼻，酒味醉人，在这即将踏入夏日的夜中最是适合不过。
　　取出詹城带来的翠绿琉璃杯，钟岐云先拿了一瓶葡萄酿造的酒把两个杯子斟满。
　　“这外邦果酒不若咱们大晸的稻米酒回味悠长，酒味过淡，所以地用这稍微大些的杯子，但果香扑鼻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尝尝？”
　　谢问渊端起琉璃杯细细瞧了瞧，随后又将被子拿到鼻下嗅了嗅。
　　“想来王翰凉州词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便是这般滋味了？想不到边疆戎马将士才能品的快意，我如今在这杭州城也能尝一尝了。”
　　“塞外的葡萄美酒我倒是没曾喝过，但兴许也差
　　不了几许。”
　　举杯和谢问渊碰了碰，钟岐云将杯中酒一饮而下，“詹城多海上商贾，行走海上容不得烂醉，他们便也酿造了这种不易罪人的果酒，我在那处也吃了不少，回来的时候也买了些放在船上供大家闲暇引用。”
　　“说是酒，却没太多酒的滋味。”谢问渊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又道：“但入口却也不错，葡萄香气扑鼻、大口饮下无比畅快。”
　　“自然，海上的酒嘛，当然有种天高气扩的畅快感。”钟岐云笑道：“说来，我特意带给你的这几瓶子酒可是藏了将近四十年呢，我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算是僧伽城中难得的果酒了。”
　　“哦？竟有这些年头了？”抬眸望向身边姿态怡然大口喝酒的人，谢问渊眼底全是笑意，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一直有些疑惑，说来我并不嗜酒，也从未与人说过喜欢酒，为什么钟兄你总是想着送酒给我？而且.....”
　　谢问渊瞧着杯中深红的酒色，道“而且还都是这般极品佳酿。”
　　钟岐云又给两人倒满了一杯酒，眨了眨眼，而后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只是每次尝到了好酒便想到了你，然后想着拿给你一同品品。其实吧，我也不怎么喜欢喝酒。”
　　谢问渊把玩着手中色泽苍翠的琉璃杯，没有应声。
　　钟岐云再次将杯中酒饮尽，望着映照着月光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又道：“不过，在我看来，酒啊，是个奇特的物件，他不单单体现出人生百态，这味中也道出了当地的水土人情。”
　　“怎么说？”
　　“嗯......就好比第一次带给你的黔州酒吧，它入口圆润、回味悠长，恰如那方天地下养出的人，初见时直觉憨厚但熟识熟悉以后却发现他们十分豪爽；而泉州的酒也像泉州的人，看似心头百转却实在是直来直去鼻地很；绍兴花雕正是江南人的体现，看着温润、入口酒味单薄，后劲却大。”
　　钟岐云说到此处，轻笑了声，“兴许我是想着谢大人日理万机，忙得不行，肯定没那个世间周围世间看尽天下，实在可怜。”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没有应声。
　　但钟岐云却望着他微微湿润的发梢，心头忽然想到，兴许方才他来之前，正在沐浴
　　吧？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钟岐云才缓缓开口道：“谢问渊，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尝过的美酒就让你尝尝，我看过的风景人情，也让你看看。”
　　谢问渊眸光猛地颤动一刹，随后他又掩下了这一丝波动，与钟岐云碰了碰杯子，将酒饮尽。
　　两人都没再说话，凉亭忽然就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谢问渊才开口道：“钟兄有心了。”
　　钟岐云手一顿，转了个话题道：“以前我托人带给你的那些酒，你都尝过了？”
　　谢问渊点头，“当然。”
　　钟岐云心思一动，乐道：“这么精明的谢大人，你便不怕我起了歹心，在那酒中下毒？”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微微挑眉：“你会吗？”
　　钟岐云摇头：“不会。”
　　“那便是了。”
　　钟岐云久久地凝视着说出这话谢问渊，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酒是什么滋味？”
　　谢问渊想了想，道：“如天下山河，波澜壮阔、回味绵长。”
　　望向钟岐云，谢问渊道：“如你所说。”
　　这句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钟岐云的耳朵，他身躯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蹙着眉头略一沉思，嘴角一勾，圈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那下次，我再给你带吧。”
　　“好。”
　　酒过不知几巡，待两人畅谈许久，钟岐云给谢问渊描述出海这半年的奇遇，等二人回神，那五瓶子酒，都尽数下肚了。
　　虽说果酒不醉人，但如此饮法，也还是让两人微醺。
　　夜已深，隔日早晨谢问渊便要赶早离开，钟岐云便起告辞了。
　　谢问渊将其送出了别院大门。
　　门前，钟岐云向谢问渊拜别时一阵清风从谢问渊那处抚过，那抹让他格外喜欢的幽香又蹿进了他有些不清醒的脑子，钟岐云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谢问渊，慢慢道：“京兆城实在太过遥远，又并不临海，如今呢，我又做了这海商，那处只怕往后难得再去......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说到此处，他心跳忽然快乐些许，望着那双如渊的双眸，钟岐云悄悄抬手抚了抚谢问渊的面颊：“我从未纳过甚么小妾，也从未碰过杨香冬......你信吗？”

59、第 59 章
　　夜风微凉, 五月江南的夜晚，最是清新，没有一丝云雾, 但钟岐云心间总觉得蒙了一层雾。
　　别院的门前，已经安静了许久。
　　谢问渊垂眸, 不着痕迹地隔档开了钟歧云的手, 出声道：“钟兄醉了。”
　　钟歧云眼睛猛地大睁，呼吸一乱，幡然醒悟脑子一热说了些什么，方才触碰到谢问渊面颊的手掌像火烧般炙烫起来。
　　猛地捏紧了拳头, 收起不欲为人知的了掌心温度, 钟歧云后退两步, 笑道：“好像, 是有些醉了。”
　　一个‘醉’字将刚才的事云淡风轻的抹去，谢问渊一笑，“确实，自此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他日钟兄若到京中, 自可去尚书府寻我，谢某必会扫榻以待。”
　　谢问渊微微垂眸：“明日晨起还要赶路返京, 若是钟兄没有旁的事，谢某便不再远送，就此别过了。”
　　话虽这么说，谢问渊和钟岐云都明白，若是不想生事，两人还是不要再多加联系的好。
　　钟岐云摇头笑道：“明早赶巧要和张枕风谈一桩生意......”钟岐云顿了顿, 心头莫名地有些憋闷，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就此别过。”
　　说罢，转过身，便往谢问渊命人备好的车马处走去，没再回头。
　　待望着车马离开、走远，谢问渊似才回神般对一旁的仆从说道：“回去吧。”
　　本就清幽的园子因那聒噪人的离开，又清净了不少，谢问渊转过回廊，正要走往他的卧房，远处园中丫鬟便急急忙忙赶着过来，夜黑风高，也没瞧见转角来人，若不是谢问渊退了开，伸手隔开，她就撞到谢问渊身上了。
　　谢问渊微微蹙眉。
　　“老爷！”小丫鬟看清来人，心头一晃，颤声喊了句。
　　谢问渊与园子上一任主人一样，不喜府中园内的仆人一惊一乍、做事慌张，这是园中人都知道的。
　　在下人面前，谢问渊本就严肃，现在这般一皱眉，那小丫鬟吓得连忙跪倒，“奴婢该死！冲撞了老爷！”
　　“罢了，起身吧。”谢问渊挥了挥手，待丫鬟站起，才问道：“何事这般匆忙？”
　　丫鬟连忙将手中的精致华美的盒子递了过去，答：“方才奴婢收拾莲池亭时，在
　　钟老爷座下瞧见了这个，想必是钟老爷落下了，奴婢这便赶着到门前给他送去。”
　　谢问渊闻言，垂眸望着那檀木盒子，眼眸微动，片刻后，他才从丫鬟手里接过了盒子。
　　他道：“不必去寻他了，这是我的东西。”
　　丫鬟闻言应道：“奴婢竟弄错了，实在不该。”
　　“无碍。”说罢，谢问渊拿着东西，让仆从打些洗漱的水后，便回房了。
　　一豆橙黄烛光下，谢问渊坐于桌前，将那盒子打开，价值千金的盒中，安安静静躺着那块苍翠欲滴的无价之宝。
　　正是那日在江边瞧见的美玉。
　　谢问渊指尖轻抚玉石，微凉温润。
　　隔日一早，杭州城街头巷尾热闹非常，这已然是新年来最热闹的一日了。刑部尚书谢问渊来杭州城来得悄无声息，离开时虽未告知万民，却也未曾藏着，这下便有不少城中人前往杭州城北相送。
　　半年以来，杭州城有几次陷入水深火热中，没人比城中人更懂，因而也更是明白，那些时日，杭州城刺史与刑部尚书为了保全杭州城做了多少，自然有目共睹，当真是“清风两袖朝天去，不带江南一寸棉”。
　　城东，临江口岸的卿玉阁中，格外幽静的茶坊楼上雅间内，丝竹声声清入耳，钟岐云喝了一口茶水，细细想了想，又与张枕风说道：“你说的李家钱庄，可是蜀川那个李家？”
　　张枕风点头道：“正是了，李家虽在蜀州，但它可是将钱庄开到了杭州城了，巴蜀之地天府之国本就世代平和无争战，这李家先祖听闻原是蜀州造铁铺大户，百年前大晸□□争战回鹘时期，李家与争斗之地临近，便给□□提供了兵器粮草，据说当初他可是分文未取，□□得胜之后，自然是给这李家立了牌子，他李家也由此发家，钱财多了，便做了钱庄，如今已算是大晸最大的一个钱庄了，若是岐云兄想将你那些金银宝贝存入，我想还是李家钱庄适合些。”
　　资本雄厚，还有官方背景，那自然平稳。但是......
　　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并未准备将那些银两都拿去存着，在他看来，存着的钱自然不及‘放’出去来钱快，等他将船帮的事办妥，再把松江府与玉环县那处的地办下来......
　　只怕也剩不了多少银钱了。
　　问张枕风大晸钱庄的事，不过是想知道这一块有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如今看来，是没有的。
　　大晸将钱庄经营压地很死，基本上只有那几大家才有资格开钱庄，而这五大家中，数蜀州李家最甚，只以开钱庄营业。杭州城中虽说是以胡家钱庄最多，但撇去杭州，大部分地带钱庄都是李家天下。
　　既然知道了这些，钟岐云便暂且不去想这事，先将商队办得稳妥了才是。
　　想到这儿，钟岐云便对账枕风说道：“张公子家中是以做木料生意为重吧？”
　　张枕风点头：“自然。”这事大晸无人不知。
　　“我听说张公子家还与杭州城几大造船坊有些合作？”
　　张枕风听到这里便知道钟岐云那日应邀如此爽快是为甚了。张枕风眯眼一笑，“岐云兄这是想要张某人为你引荐引荐？”
　　钟岐云也不多废话，直言道：“几家船坊我前两日都去过了，但不瞒张公子，那些船虽说不错，但离入海的海船还有一定差距，虽说我自己去与他们谈也未曾不可，但为了出海安全，我想请着张公子一道过去，因为造船的木料我想要最适合航海也是最好的木材，由此与你张公子和船坊做一个三方契约。”
　　海上本就危急四伏，护命的不过这小小船只，掺不得一丝假。
　　而且......
　　想到以后商队做大......钟岐云微微叹息，有些事，还是尽早提防的好。
　　“你是想要木料我们直接提供，船坊提供造船工艺吧？”
　　“是的。”
　　张枕风眯眼望着跟前的钟岐云，他倒是猜得到钟岐云是怕这些船坊往后造船偷工减料，但是江南木料供货商虽说不及他张家大，但也并不是没有，为什么钟岐云要舍近求远，送他一单大生意？
　　这几个月海上相处，他自是知道钟岐云不是那种会做这种刻意示好之事的人，那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是信任他张枕风？
　　想到此处张枕风忽而笑了起来，看不透，想不透，他便不去想，既然送上门的生意，他当然欣然接下了。
　　不过......
　　“引荐不是说不可以，为岐云兄提供最好的木材那也是小事儿.....”张枕风缓缓凑近钟岐云，弯了一双凤眸，“不过，岐云兄
　　需得答应我一事。”
　　钟岐云瞧了瞧张枕风，对他将说的话也猜了个七八分，嚼了一口手中的桃花酥，钟岐云慢慢道：“您说。”
　　张枕风笑意更深：“我还想与岐云兄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你也知我与那詹城商贾谈下了往后十年间的生意，而我自然是需要船队送货的，所以，想让钟兄每年适时替我下詹城一次。”他那几个兄长一直没拿下这一单子生意，便是不敢应承下海上运输之诺。他当初虽说咬牙应下，但后来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钟岐云，只怕那会儿他独自带人下海，也是有去无回了......
　　亲临一次知晓其中利害，他便也明白现如今，他只能再与钟岐云船队合作，不然这生意虽说拿下，但后续也是有名无实。
　　“如果说岐云兄......”
　　“可以。”还未等张枕风说完，钟岐云便应道。
　　未曾想钟岐云竟如此爽快，正准备一肚子话说服钟岐云的张枕风呆了片刻，而后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人。
　　若不是对自己有些自知之明，张枕风险些以为钟岐云这是看上了他，便他说什么钟岐云就应什么。
　　“岐云兄就没别的要求？比如价格什么的？不再商议商议？这样简单便这么应下了？”
　　钟岐云笑答：“自然是不会了，运输的价格嘛，我心中有两个方案，下来我让孙管事估算好，届时送到张公子您府上，若是觉得可行，那怎么寻一日便将契约签下，不过今日嘛，恐怕得先劳烦您陪我上那几家船坊走一趟了。”
　　张枕风也不细问钟岐云方案为何，只应道：“岐云兄这般爽快，就算不说，张某人也当与你走一走了。”
　　说到此处，二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张枕风饮下杯中酒，听到远处城中街头喧闹，忍不住笑道：“说来，今日是谢大人返京的日子呢，怎地不见钟兄去送送？”
　　钟岐云端茶的手一顿，而后又漫不经心地说道：“如何送？怎么送？终究还会再见的。”
　　张枕风闻言一笑：“说起来，六年前，我见这位大人时候，他不过刚刚成了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当朝状元爷，再次见着他，便是六年以后，也就是上一次在胡家那会儿，六年弹指一挥间，这人
　　已官拜三品，做了刑部尚书，真真是厉害得很。”
　　说道这里，张枕风又似叹息一般说道：“天下之大，人人熙来攘往，哪有这么容易见到？”
　　钟岐云未答。
　　只是想到一事，他唇角微勾。
　　今早他离家之时，谢问渊别院中人都未曾来过，自然他也未曾收到那人还回来的木盒子。
　　钟岐云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
　　还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胃病犯了，估计是因为总熬夜还加班，吃饭不规律导致的，痛的死去活来，有些扛不住。周三元旦节，我不用加班，到时候我好好给大家补上！
　　当然，明天我也给大家更新~~
　

60、第 60 章
　　谢问渊离开后, 江南的梅雨季就这么来了，大雨狂风之时节，自然不可能出海, 钟岐云便闲暇下来的机会建船队、招长工、买地皮、购铺面、培训船工......大力扩张船队规模。
　　虽未出海却也杂事环绕在身，将近一月的雨季过了, 船队也从原本的三十名长工扩展到了百余名, 大大小小与杭州城中几家造船坊购置了近三十余艘海船。
　　除此之外，钟岐云命刘望才专门去到江南几大州，分别高薪雇了州中颇有盛名的造船巧匠，共同设计至少能容下百人货载二千料的巨型船, 帆橹皆用、有风使帆, 无风荡橹, 极适于港湾无风条件下行驶。与之配套的还有八橹功能各异船只, 分别作为战船、座船、粮船、水船等，专门用于远洋海外。
　　尝到一次甜头，钟岐云当然不可能就此放过那么巨大的市场。
　　“我知到如今世上尚未有人做过这种体量的船只，我也知道极其困难，不过, 这一组船, 并不是马上就需要。”宅中，钟岐云亲自与那六名匠人谈到：“各位老先生们可细细琢磨, 但烦请格外每月给我一个信儿，您几位考虑到了何处，让我心头有个底，还有......”钟岐云顿了顿，继而严肃地说道：“我雇您几位设计船只这事，烦请各位务必保守秘密, 银钱不是问题，我钟岐云自不会亏待了各位先生，但有些丑话我也说在前头，若是这事泄露让外人知晓......咱们的契约白纸黑字都写明了，届时先生们可莫怪钟某人翻脸不认人。”
　　“这是当然。”
　　“东家尽管放心，我们这一行干了多年，这些事儿咱都懂。”
　　钟岐云话说到此，便也不再多问了，只是商讨结束后，他又问了几人熟识的人中有没有会造航海罗盘的。
　　钟岐云需要一个更为精准的罗盘。
　　这一问确有一人认得金陵城里有一个年近七十的蔡老先生，对罗盘颇为研究，只不过早些年便不再做这事儿了。
　　钟岐云点头，算是记下了。
　　数万两银子砸下去，钟岐云的船队且才初见规模。
　　中旬，松江府与玉环县的地契到手，钟岐云让孙管事带着人现在松江府落脚敲定一些繁杂的琐事。他就带着
　　商队运詹城货物前往金陵。
　　金陵府不愧是江南重城，商贸繁荣、土地广袤，丝绸不算主业，但陆路、水路都是四通八达，各方商贩南北来往的一处集散口，热闹非常。
　　比之杭州城虽少了几分水墨清淡，但也多了三分如梦似幻的富丽堂皇。
　　比如紫金山金陵毓秀。远山之上的古刹梵音袅袅。秦淮河畔烟波浩渺。
　　何为“旧时王谢堂前燕”、何为“烟笼寒水月笼沙”、何为“六朝如梦鸟空啼”。金陵府装载的是那种唐朝诗人嘴里轻捻慢拢、只道寻常的却又不寻常的宏大历史画面。
　　无论是现代的南京或者如今的金陵，钟岐云都是第一次来，也真真切切感悟到那种蕴含在这块土地掩盖在江南细雨中波澜壮阔气场。
　　钟岐云带来的货物不比预想的五天还早了两日就全部高价卖出。
　　几月的繁忙，钟岐云难得清闲，便乘着游玩金陵城之际，去寻了寻蔡老先生。
　　老人家虽已年迈，但体魄却是好了，却是怎么也不答应为他做一个罗盘。
　　钟岐云心里也不急，接下来几日陪着老人家品了些茶、聊了些海上见闻，把老人逗地开怀，在钟岐云离开金陵那日，老人亲自给他送来了罗盘，还带来了他最小的孙儿。
　　钟岐云想过就算是这位老先生，但如今技艺能造出的罗盘只怕也就那样，却没想到会这么细致，说实话蔡老拿来的罗盘，是钟岐云来到此间至今见过方位分得最细也是最多的罗盘。
　　罗盘以24个汉字围环组成，代表24个方向，总合48个指向。天干地支中每个字占有15度，每向为7.5度，指向精准，刻度细致。
　　而且这副罗盘一看便是早就做好的东西，只怕是蔡老自己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我年轻时因我家中会造罗盘，我也懂得罗盘就曾随东家入过海，去过琼洋，到过詹城......”
　　这事，钟岐云还是第一次听说。
　　“海上遇到浓雾看不清海岸时，靠的便是这东西......后来没有行海了，承家业继续琢磨这小盘子，就弄出了这个，有些年头了，不过依旧准得很，这个盘针扎于灯芯草上，浮于罗盘内水上，虽有风浪颠簸，也不易脱针，能保证正常指向。”
　　说罢老人抬手推了推身边依依
　　不舍的孙儿，“还有我这不成器的孙儿，从小没了爹妈，就跟着我了，但学了许多年还没进个门，这番想交给钟老爷你带带，造罗盘的人，没见过海怎么能行？”
　　先前钟岐云便了解到蔡老家中只剩他爷孙二人，这番将孙儿交由他，怕是老人已想到他百年后，孙儿没了依靠。
　　这般想着，钟岐云郑重地应下：“蔡老您放心。”
　　见蔡老点头，钟岐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晚辈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钟东家请说。”
　　“我听闻蔡老曾与前船队入海多次，就不知您去过何处？”
　　“说来这国中海岸各处都是走过的，甚至还去外邦数次，比如詹成、巴克、慎度。”
　　“当初船队可留下海图？”
　　蔡老看着钟岐云，这般就明白他的心思了：“你想要海图？”
　　钟岐云并不遮掩，点头：“是。”
　　蔡老深深地看了钟岐云许久，到最后他才缓缓起身回到房中拿了一个木箱子。“如今行海之人已经没了，我留着这图也无用，你若是想要，便都给你罢。”
　　钟岐云闻声连忙站起，向蔡老鞠躬拱手：“晚辈谢过前辈。”
　　返程回杭时已经六月，杭州已经出梅，天清气朗，最是江南闷热时，难受得很。
　　钟岐云在新买的宅子里歇息了两日，等候东南季风吹起时，他闲得无聊就琢磨了些冷凉的果饮，还算成功，想着又让人将方子混着几样东西送往京兆。
　　只是还未等他东西送到，京兆城的消息先传到了杭州。
　　说是先，却也是差不多一个月前的事了。
　　回鹘四月时便进犯了西北边塞阿尔合州，西北大军抵御几次倒还安然。但五月时，回鹘王率万人突然攻下城来，大军不查，失了守，那回鹘军一路烧杀抢虐，无恶不作。
　　自太祖当年耗费五年击退回鹘人后，至今回鹘已安静百年，如今突然来犯，似瞧见了大晸朝中内斗，无暇顾及，便这般肆意妄为。
　　杭州城最好茶坊歇凉的一处，钟岐云与来杭的何敏清寒暄着，一旁雅间江南书院学子高声论政。
　　“怎的会失手？西北可是有数十万大军！谢大将军镇守，区区回鹘也料理不动？”
　　“我听闻年前谢将军来建州清理
　　海寇之后，便也没再回西北，如今镇守西北的，乃是当今皇子亲舅——副将施将军。”
　　“施庆南？”
　　“是了！”
　　“他不是文官出身吗？如何去做那将军？”
　　“这.....便不知道了。”
　　“如何不知？”一人哼道：“无非见那西北有利可图便让那施贵妃寻了这么个差事。”
　　“那如今朝廷是何打算？是攻回去还是谈和？”
　　“说是朝中也就谢大将军主战，魏丞相及一行主谈和。”
　　旁边人也叹道：“若是魏相主和，那便还有甚么可说的......”
　　“话不能这么说，魏相主张说来也对，毕竟去年两湖遇灾、颗粒无收，本就难民无数，国库存粮告急，若是打起来，只怕民不聊生。”
　　“陈兄说的对，此时应战实在不该。”
　　“那谢尚书呢？他回京时圣上便已下旨任他做尚书省侍郎，他身为谢将军长子，又是如何说？”
　　“据说......也是主和。”
　　“哎，非不怪谢大将军对他不喜......”
　　“但谢将军也却是考虑少了些。”
　　那边又絮絮叨叨谈了许多谈和之事，钟岐云却因这么一句眉头紧皱。
　　何敏清不知钟岐云和谢问渊相熟，以为钟岐云面色难看是想到了战事，便说道：“这世间向来都是不太平的。”
　　说着为钟岐云斟满茶水，见钟岐云望了过来，又说道：“战声打响，那便是不尽的银两往边塞扔了，如今国中几位皇子夺权之势也越见凸显，只怕不宜与那回鹘再战，一战便会征兵，这战事终究是劳民伤财的，得不偿失。”
　　钟岐云闻言道：“听何哥的话，也觉得应当谈和？”
　　何敏清想了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到：“至少如今来看便是如此。”
　　“何哥说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可当年太祖费五年气力，力压回鹘，不也换了近百年的安宁？这失与得又当如何算？”
　　“盛世与乱世不同策略。”
　　钟岐云没有说话，而后又问道：“如今朝中那魏和朝、魏丞相的话变能决定攻或是守？谢将军说话无用？”
　　“魏和朝权势过大，太祖之后大晸几位皇帝甚至如今这位都十分重视文人、大兴科举，文官当势，武将式微，据说如今兵权分为两半，三省持一半，另一半由
　　各路将军分散，所以有些事自然听不得谢将军的了。”
　　钟岐云皱眉，照这么说，现今便是文人指挥将军了？文人怎么去指挥武将？之乎者也和上阵杀敌根本就是两回事，纸上谈兵和真刀实枪的经验积累，更是不同。将军的话如何听不得？
　　虽说文人并非都是懦弱的，但说到底大多数都没那些真正武将的血性，面临这种战场之事，只怕少有人看到长远的利益了。
　　就比如旁边那些书院学子和朝廷上那位文官之首皆是主和一派，就可见一斑。
　　可如今......
　　无权便连攻与守都做不得主。钟岐云心头一怔，忽而想到了谢问渊。
　　也许，那人并不是像传言那样不想做将军吧......
　　若是不想当将军，他又何苦耗费这许多年练就一身好武艺？他只管读书写字、做那工于心计的文人就是了。
　　只怕是，那人早就知道，如今的大晸朝局势如此，就是当上那大将军也是无用的......
　　心头一念闪过，钟岐云蓦地心头紧了几分。
　　他似乎有些懂了谢问渊。
　　若是......若是今天下第一人已经是他，就不知谢问渊还会不会主和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61、第 61 章
　　自从钟岐云打詹城回来后, 杭州城里便慢慢传开：如今城中有位行海的钟老爷，年纪轻轻、面目俊朗，却胆识过人, 行海之经验颇丰，他多次出海均未曾出事一次事, 年前甚至还带着他的船队替泸州张家平稳送了货物至詹城, 又从詹城带来宝贝无数。
　　挣得钵满盆盈！
　　“要说这钟生啊，实在不一般，”茶馆、水肆各路地方，说书先生惊堂木一响, 将近月来, 在坊间谈的最多的钟生故事娓娓道来。
　　“话说他带船队往詹城去时, 那一路上可谓是险象环生, 各位可能都不知，在那海上啊，若是遇到暴雨，那就如身处阿鼻地狱，前一刻还风平浪静, 霎时间变成炼狱......”
　　“但这位钟生懂得识天看风, 更是临危不惧，在暴雨来前便先命队靠岸, 躲过了这场浩劫，啧啧啧，可算是我大晸朝这些年来少有的航海奇才了......”
　　“更甚至，这琼洋过去，离了我大晸朝，海上更是海寇横行, 种种种种，这支船队都遇上了，若换做旁人哪，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能这般安然？说来，能在这短短半年间挣下这等家业者，在如今青年才俊里已算是那头一份！据说他不单单与泸州张家、茂江朱家等等签订了近十年的运输生意，咱杭州城胡岩章胡大老爷也对这钟生青睐有加，前些时日，钟生至胡家谈运输丝绸之事时，胡老爷更是亲自去与他见了面，其前程不可限量！”
　　台下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听到此处还出声道：“你说年前胡家小姐便过了十六生辰，说来半月以后就会传出她与何人家订了亲才是，可如今竟是一点信儿也没曾听到过。”
　　“是了，原本我还未多想，但如今听先生说来......我在杭州多年，可从未听过胡老爷对哪个青年才俊这般青睐的，你说会不会这胡老爷是想要招赘......”
　　那说书先生望着跟前丝绸红布中白花花的银两，一双小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儿，满意的端起跟前茶水喝了几口，他故作高深地应道：“这可说不准呢，我家中有人在胡家做活，便传出一个信儿，说是这个钟岐云可是拿下了胡家往北幽州、青州、彭城等多个州城的单子呢......”
　　这话一出，大伙儿更是哗然，谁人不知，这几大州府向来都是胡家自己将货物运送过去的？虽是走陆路，但说到底从未让旁人碰过一次，这次居然让这钟岐云给拿下了......不就代表有将他当做一家人的打算吗？
　　楼上雅间钟岐云听得哭笑不得，虽说许多信息确实是他故意让人向四处散播开，借着这股风刻意打了广告推广船队，广告作用有多大，从现代到大晸朝的钟岐云，自然是深有体会。但是，与胡家商讨这事着实不似这些人传言这般。
　　何敏清听了楼下的说辞，也不由得笑着向钟岐云打趣道：“看来钟兄做那胡大老爷乘龙快婿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何哥说笑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那胡大老爷是甚么狠角色。”
　　想起前日与胡岩章商讨的画面，钟岐云摇头，那个老狐狸哪里是这般容易对付的？面上慈祥和善，但商讨之中处处坑句句陷阱，就等着你往里跳。
　　要不是钟岐云谨而慎之，处处留心，真真是玩不过这位在商场之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了。
　　而且拿下北方几州的单子也并不若楼下听客和说书先生提及的那般。
　　海运只要平稳安全，比之陆运，本就是能够顺风而上，节约太多时间与成本之事，胡家原本走的陆运，换做走海，以钟岐云拿出的价格来说，比之以往都节约了近三分之一运输成本。
　　钟岐云本来与胡岩章谈的就是运输之事，而非那几州的丝绸生意，丝绸利润，他分毫不碰，只收取运输钱财而已。
　　若非他用海运替胡岩章运输能节约时间和成本，胡岩章也不可能同意。
　　想到那日胡岩章有一次次提及对他船队颇感兴趣，话里间皆是想将其纳入胡家羽翼之下的意思。
　　钟岐云皱眉，当时他佯装没有听懂，只与胡岩章敬酒祝贺两家谈拢了生意，避开了那个话题，但躲了一次，下一次又该如何？胡家如今在商场上权势体量，他如今虽小有成就，但比之胡家实在只是凤毛棱角，自然得罪不起，那今后......
　　钟岐云想，船队要想壮大，就不能只单单限于杭州丝绸，船运虽好，沿海城市他都能靠船队到达，但稍微内陆的地方就没了法子......海陆结合只会是将来的必须，这
　　样扩散生意网，才能避开胡家锋芒。
　　而且还有河运......但是河运需要朝廷颁发行江令才行.......行江令......
　　更何况，如今知道他靠海挣了大钱的人越发的多了，自然会有不少人动了走海的心思......心思白装，钟岐云嘴角一勾。
　　兴许也不算坏事......
　　何敏清见眼前钟岐云不知想到何处竟独自笑了起来，便说道：“岐云兄弟看着心情不错？如今也算有了一番作为，就不知今后打算怎么办？”
　　钟岐云回神，望向何敏清，“自然准备再次出海的，如今正是缺钱时候，我也拖不得，”说到这里，钟岐云顿了顿，才缓缓试探性地道：“说来何兄今后又准备怎么做？准备再度回泉州行陆运，还是愿意做海路生意？”
　　何敏清闻言笑了起来：“咱们兄弟认识许久，也不用这样试探来试探去了，岐云的意思，是想问我要不要今后一道做生意吧？”
　　何敏清说到这处，钟岐云也不再藏着，放下手上杯子，他正色道：“是了，不过有些话我也犹豫许久，只怕说出来会让何哥不喜，会伤了咱兄弟间的情谊。”
　　“你想吞下我的商队？”
　　钟岐云点头。
　　刚到杭州听见街头巷尾说着这位钟生时，何敏清便知道，钟岐云志向不单单在这沿海方寸之间，而这次回来，钟岐云竟主动约人一叙，他大约也猜得到为了何事。
　　何敏清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微微仰靠着座椅后背：“岐云可知，年前你替我带两艘船货物去茂江，让我挣了多少？”
　　钟岐云心知肚明，却不答。
　　何敏清继续道：“这一遭，将近是我往常半年全部的收益，半年啊，何其之难，路走几千里也只是挣了这一点。所以说，有钱挣的事，我何乐而不为？说来，往年我也曾跟着陆晃跑商，这次换做跟着岐云兄，你愿拉着我一同挣钱，又伤甚么感情？”
　　钟岐云一听，也笑了起来，不知说甚，便举杯与他碰了碰，“那......咱们兄弟往后合作愉快？”
　　何敏清有出声打趣道：“何某往后也仰仗东家照拂了！”
　　何敏清的商队说来算不得多大，钟岐云看重不单是商队，而是何敏清这人，他虽年轻，但也陆上跑商多年，是个秀才公却又没什么酸腐气，三
　　教九流、正人君子、官员富豪什么人他都打交道，人脉极广。
　　钟岐云便想借他的帮扶把陆上的运输打通。
　　“就不知岐云的船队命个什么名？”何敏清心头有数，望着眼前的青年，问道。
　　“杭州府衙前日已经批了下来，就叫各地门铺就叫‘乘风’驿，海上船队叫‘破浪’。”
　　“乘风破浪，势如破竹，好名字。”
　　钟岐云笑了起来。
　　与何敏清碰面的第二日，钟岐云便不愿再多歇，江南的梅雨天已过，西南季风吹起时，他便带装满胡家的丝绸的三十艘船一路北上。
　　海上平稳之时，钟岐云闲暇便抱着无数本描述天象、气候的书籍研究，还从蔡老那边拿来十几本几十年前的航海日志研读。
　　杭州、台州、金陵、姑苏新开张刚挂上牌匾的乘风驿接了些顺路的生意，钟岐云也一并拿了下来。
　　余周海、杨香冬、蔡老那位孙儿以及几个钟岐云信得过且签下长工契约的掌舵一路随行，皆被钟岐云压着学了不少航海技巧。
　　所过一州，皆留下钟家船队乘风破浪之名号，一月后回程时，顺道接了不少生意，空余的船只也装载了各地特别的货物带到各地乘风驿中售卖。琳琅满目、各具特色，皆是当地难得见到的物件，极其惹人眼。
　　售卖之好，门外来往看客、客户之多，让人瞠目。
　　那之后，船队再未曾歇下过，传遍钟家船队的‘美事’的州城中，‘乘风驿’也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张。
　　短途长路的生意一单单地送上门来，船队船只扩张速度之快，短短两月就增至百艘，南南北北各地游荡，钟岐云自然不会都管，规划好出航时日，他便将运输之事分交由余周海和其余几位掌舵。
　　杨香冬虽是女孩，说来对航海的领悟在所有人中却是最高的，几月来，学得最多，但是船工皆是男子，她又太过于内心害羞压不住那些船工，钟岐云便没有放心让她带船，一直是跟着他身边。
　　时间长了，虽说钟岐云总说杨香冬是他小徒弟，但有些新进的船工却不由想歪。
　　总认为一个面貌姣好的女子说是徒弟实在好不要脸，只怕徒弟是假，情Fu是真吧。
　　这般便有些心下不满杨香冬的指挥
　　，但面上却是不显。
　　八月初，朝中传来预备与回鹘谈和的消息时，钟岐云带着十五艘船一路向南去了建州。
　　杨香冬也如往常一样跟从，平稳了几个月的风，终究还是在出了玉环港时乱了起来。钟岐云不过去船舱中看了看货物，甲板之上就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钟岐云微微喟叹一口气，而后走了上去。
　　果不其然是那些个新进的船工闹了事。
　　“如今风往北吹了，你怎地还不让回玉环？是想咱们都死在这海中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

62、第 62 章
　　“怎么回事？”钟岐云走到船头, 望着与杨香冬对峙的几个苍头，皱眉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苍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怎么说, 其中一个叫张盛的年轻小子见状，气极, 直接站了出来, 说道：“东家，俺也不与你打迷糊，俺实在不知您为何要行海时带着这么个小姑娘，男人堆里, 有她这么一个, 像什么话？话说到这, 您带着便带着了, 那就让她好好在屋中呆着，别让她出来对咱指手画脚的，海上这样险恶，若是出了差错不单单是货物丢了，咱命也得丢了！”
　　钟岐云望了眼一旁睁着一双圆圆杏眼, 咬着牙不说话的杨香冬。
　　而后看向张盛, 道：“你可知她是谁？”
　　张盛闻言一怔，心道这新东家也忒不要脸, 护着小情儿到这种地步，还要让他们这些做事儿的人大声喊出来不是？可就算这般想，他也不敢说，闷着不答。
　　钟岐云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厉声道：“她是我任命的这次航行的管带，你可还记得？”
　　张盛不服, 出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管带便是带着船航行的人，是走是停、往东往西皆听她的！你莫非都忘了？！”
　　张盛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小子，被钟岐云这么一吼，便愣在原地，讷讷不敢言。
　　钟岐云说罢，又转向了杨香冬，“你刚说了什么？”
　　“我让他们摇着撸继续往南走......”
　　杨香冬说得小声，细声细气，像是没什么底气，钟岐云微微蹙眉，也严厉道：“你是管带，声音这么小，谁听得见？大点儿声！”
　　杨香冬眼眶一红。
　　钟岐云还没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决定，便先信任她，反倒是她自己没用，喊不住人，杨香冬想到此处，心里一横，仰头望着跟前所有人：“我让他们摇着撸继续往南走！！”
　　钟岐云微微一笑：“为什么要往南？”
　　“师傅，七、八月天里，风向变了，这是东南季风提前来的征兆，月内东南不会也甚么雨水，咱们得赶紧摇着撸过去，不然耽搁时间，雨水到了的话咱们就无法按时赶到建州，这一船的货可会因此赔钱！而且东南风已来，我们更得早日赶到建州
　　，将货品交付，然后借风回杭州城。”
　　钟岐云点了点头，望向身后愣神的几个苍头，说道：“可是听见了？”
　　张盛没曾想到还有这般由头，怔怔地望着杨香冬，见杨香冬瞧了过来，他脸一红，连忙转到别处，低声道：“听到了......”
　　对这种刺头小子，钟岐云倒也不讨厌，至少懂得知错认错，他拍了拍张盛的肩，说道：“那还不赶紧收了帆调转方向？若是真回了玉环，老子可得狠狠揍你一顿了。”
　　“是......”
　　连着赶了两三天，钟岐云也没好好休息过，八月初五，便抵达建州口岸。收货商户很快赶了回来，钟岐云怕雨水来早，便卸货、装货一同进行。
　　等都弄完以后，歇息半日，就杨帆回杭，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指挥船队行进，全部交给了杨香冬。
　　小姑娘经那一日后，性格也开朗了些，虽还是有些内敛，但也没再遇到刁难。
　　不过倒是出乎钟岐云预料的，杨香冬料想到今年东南这场雨会来早，回程时便让船队摇撸、扬帆一路急行，真就堪堪避开了那场大雨。
　　船队平稳靠岸，到杭州城时，也不过八月十五，除了在詹城躲避海寇那几日，这一次确属钟岐云行海来走地最快的一次。
　　经这一次，杨香冬靠本事吃饭，认清了这点船工们倒也都服气了，下来后还四处传扬，打趣：“这杨姑娘看着温和内敛，内里却胆子大得很啊，男人都不敢这么行船，她倒是冷冷静静指挥着咱。”
　　八月十五中秋夜，钟岐云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包下了杭州城最大的酒楼，宴请钟家船队上上下下拖家带口去酒楼吃了一顿二十几桌子的大团圆饭。
　　近日去往珠城商谈生意的何敏清等人也赶了回来。
　　把酒言欢，赏月看花、好不热闹。
　　而同日，京兆城里，皇城之中，封徵帝邀了文武百官以及回鹘五王子、谈和的使臣一同庆佳节，那气氛就大不相同了。
　　位于封徵帝右下第一位的五王子叶赫喆，虽说排位地位，却已然是回鹘未来的储君，与大晸不同，回鹘不以长幼嫡庶封储君，而以军功论之，这位五皇子年月二十有几，正是五月大败西北大军之人。
　　性格倨傲，却真乃一位将才
　　，虽说当初是施庆南那厮领兵失误导致战败，但叶赫喆以一万对阵西北十万大军，若非有本事，也还是难胜利。
　　站在回鹘的立场，这人确实是打了一出漂亮胜仗。
　　谢问渊望了那回鹘叶赫喆一眼，便不再多看，今日中秋夜，空气里的味道却有些让人有些不舒服。
　　坐于封徵帝右太子与二皇子下位的魏和朝，在封徵帝与那叶赫喆寒暄之后，也举杯向叶赫喆恭维道：“大晸与回鹘交好已有百年，如今又再次谈和，是两国民之大幸，是皇上与回鹘之大功绩。”
　　叶赫喆瞧着眼前的魏和朝，笑道：“您便是魏和朝、如今大晸朝的魏丞相？”
　　魏和朝垂头笑道：“正是。”
　　“久闻魏丞相大名，幸会幸会！”大晸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叶赫喆早就让人探查过了，也对此人极其感兴趣。
　　“魏某才是早就听闻回鹘有一位从未打过败仗的战神，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神武之面貌，让人钦佩。”
　　叶赫喆笑着饮下了酒，应下了这‘战神’称号，“我也听闻贵国的谢成谢大将军武功盖世，用兵如神，只可惜在战场之上未曾碰到，本想与其切磋切磋......”
　　说着还煞有其事摇头叹道：“哎，可惜......可惜......”
　　封徵闻言哪里不知他言下之意？这回鹘皇子是打算与大晸朝最强的将士比过，如今又是谈和阶段，赢，方才还唤人战神，只怕于谈和不利，输了，那更是打了大晸自己的脸，左右两难。
　　更何况......
　　封徵帝望了望那边自从来这堂中便未曾发过一言，更甚至面带怒容的谢成。
　　虽说谢成年轻担得起大晸第一武将之名，可如今也年过四十五，这些年在战场受过伤不下十处......
　　而回鹘本就尚武，跟前这位五皇子更是回鹘一等高手，且正值壮年......只怕如今谢成也拿不住他了。
　　封徵帝心头叹息，却一时想不出当如何应对。
　　场中一时间竟冷了几分，回鹘使臣见状，心头讥讽，正欲开口说道几句，那边谢成冷笑着站起了身。
　　谢成虽已过四十五，但身为武将长期习武，也依旧姿态挺拔、声如洪钟，“王子这话中意思，若老夫没有想错，便是您欲与老夫切磋一二了？”
　　谢成站出来时
　　，封徵帝就皱了眉，只是不待发作，那边谢问渊便站了起来，躬身道：“皇上，臣有话说。”
　　皇帝眉目稍缓，应道：“你说。”
　　谢问渊躬身道：“今日乃我朝中秋夜，正是大晸朝团圆欢喜的日子，本不欲为这般打杀之事......”
　　如今谢问渊升做了尚书省侍郎，但依旧还兼带了刑部尚书与礼部尚书之位，说到节日什么当为、又什么不当为，他自然最有发言权。
　　叶赫喆没想到竟跳出这么个人来，心头不喜，出声道：“这位是？”
　　封徵帝道：“哦，眼下这位正是我朝尚书省侍郎兼礼部尚书，谢问渊、谢侍郎。”
　　叶赫喆既已决心攻打大晸，自然对大晸这些官员礼制了解了不少，这礼部，说来就是管这些交接、礼仪帮教之杂事的，在他看来都是些无用的事宜。
　　叶赫喆心头不屑，却也不好发作，望着谢问渊又说道：“那.....依照谢侍郎的意思......眼下是比不得了？”
　　谢问渊摇头：“若按照礼制确实不可，但想来叶赫喆王子并非是想在团圆之夜打杀，只是想与我大晸武将切磋一二而已。我大晸海纳百川，如此这般热闹下中秋气氛，自然是允许的。叶赫喆王子乃我大晸贵客，大晸欲与回鹘结万世之好，那自然地尊重回鹘传统，才能显出结交之意。但是......”
　　叶赫喆眯眼，“但是什么？”
　　“正如方才所说，您乃我朝贵客，大将军也是我朝中良将，此番切磋无论胜负如何，都必有一方受些伤，实在不好。”
　　说着，谢问渊面朝封徵帝，拱手鞠躬道：“皇上，微臣想，不若让从我朝中挑选旁的武将与回鹘武士空手对阵切磋，一来可保王子与将军安然，二来也能为中秋夜助兴，让臣下们都开开眼界，瞧瞧回鹘武学之美。”
　　这样一番说辞即显示了大晸气度，也褒扬了回鹘武学。
　　封徵帝勾唇笑道：“这般倒是挺好，”说着他又望向那王子，道：“叶赫喆王子，你觉得如何？”
　　叶赫喆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自然是听皇帝陛下您的。”
　　封徵帝微微点头，让谢成与谢问渊退下。
　　那边叶赫喆也微微偏转身子，用回鹘语对身旁的身材壮硕的随从说了几句，那随从点
　　了头，大跨步走到了场上正中。
　　“这位是我一个随从，名叫仲达，这一场便让他出战吧。”说着他晃眼望了下四周，“就不知大晸这边预备派谁出战呢？”
　　谢成退下后瞧了那边谢问渊一眼，而后将身边的小将推了出去。
　　“我乃谢将军麾下小将，蒋虎品，见过壮士。”
　　那边仲达闻言做了个请的动作，而后不待蒋虎品回礼，他就先一步攻了上去，蒋虎品心下一惊，急忙错身躲过这一击......
　　一战来来往往数十个回合，谢问渊慢条斯理喝着茶水，看似不关注，却是将这人路数尽数收在了眼底，那随从一身劲肉，但也灵便。下拳更是贯彻了回鹘这国的路数，快、准、狠戾，且看样子经常与人对战，十分擅长攻击人薄弱之处，这打斗的法子，谢问渊眼眸一动，与钟岐云那种狠斗有些相似，但比钟岐云杀戮之气更甚，也更厉害许多。
　　而观那蒋虎品......他能被谢成这般带着身边，确实是习得一身的好功夫，应对这随从虽受了几次暗伤，但也还能应付。
　　但是，这一局，目前看会是个和局，可若是长时间斗下去，蒋虎品只怕会不敌这个打斗场上滚过来的仲达。
　　过不其然，又不过了一刻，蒋虎品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谢问渊瞧着那边眉眼带笑与封徵帝说着话的叶赫喆，心头有些凉薄地想，如今这般局面，蒋虎品输了应当来说算是好事吧，至少在谈和阶段，让这位回鹘未来储君开心些倒是好事。
　　想到这里谢问渊又饮下一杯酒。
　　站谢问渊身后的章洪，心头满是愤恨，却也不敢表露出哪怕一分，只能垂着头不去看那边目中无人的回鹘人。这蒋虎品算是他的旧识，是有些本事，但与谢问渊比那差的可就不止一分半点，若是方才大人上去......
　　可是就算如此想着他也知道，如今大人的处境，有些事冲不得头，更别提以一个文官的身份赢了回鹘的武将......
　　如今输赢已定，就算大晸朝中文臣心头不喜，也得堆着笑向回鹘那边恭维几句。
　　回鹘王子倒也不是个傻子，见好就收，“今日这样尽兴，我回鹘也带了一样珍宝想要送于皇帝陛下。”
　　“哦？叶赫喆王子有心了。”
　　叶赫喆闻
　　言，让人将“珍宝”送了上来，四人肩膀架着的藤娇之上，端坐着一位面上遮纱的，腰、腿皆露的回鹘美人儿。
　　一身火一般红艳的回鹘秋烟裙，露出的颈项有些大晸女子少有的素白，腰肢纤细，步履轻柔，眼眸深邃异域非常，美得惊心、魅地娇艳，一眼看去勾地人神魂颠倒。
　　是了，回鹘那次沙漠颇多，除了美玉和美人，没甚么好物件了，这叶赫喆送上美人也在情理之中。
　　轿撵落下，美人款款起舞，摆动起腰肢，极其惑人，这般舞蹈确实与大晸朝中着实少见，堂中几个心术不算正的文官甚至看直了眼。
　　一曲舞毕，美人摘下面纱，露出绝美容颜，款款上前向封徵帝跪安，封徵帝拍起了手，连道：“好、好、好——！”
　　“果真是珍宝啊，这般模样真是艳丽无双！”
　　叶赫喆笑着起身，应答：“陛下喜欢便好。”
　　中秋一餐宴，吃得不是滋味，宴席即将结束时，那边叶赫喆忽然转了个头，向封徵帝问了句。
　　“方才，我才听身边使臣说起，这位谢侍郎原来竟是谢大将军的长子？”
　　封徵帝应道：“是了，正是谢成长子。”
　　“哦？”叶赫喆蓦地有种被这人耍了一番的感觉，心头微怒，便道：“这位谢侍郎身为将军之子，必然也是武艺过人了，不若寻个日子咱们再切磋一番？”
　　谢问渊见话抛到了他这处，站起身应道：“叶赫喆王子说笑了，我虽是武将之子，但天资鲁钝，没甚学武天份，并不会武，便做了这文官。”
　　“不会武？”叶赫喆打量了谢问渊，又问。
　　“是了。”谢问渊说起假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平静道：“这番扫了叶赫喆王子雅兴。”
　　十六岁前谢问渊文武双全，这还是京兆城中谈资，但十六之后，却再无人见过他习武动手，是以现下堂中人也皆以为他早已不再习武，现下听谢问渊这般提起，便信以为真。
　　一旁二皇子也笑道：“谢侍郎的确不会武。”
　　叶赫喆见状，摇头笑道：“将军之子却不是武，实在可惜地很啊。”
　　一番感叹，却又藏不住话中轻蔑。
　　谢问渊未曾有丝毫反应，那边谢成却气得浑身发抖。
　　等宴席过后，路
　　边谢问渊身边时，他才厉声道：“今日，你跟我回家中！”
　　谢问渊垂眸，道：“好。”
　　离宫之后，父子二人坐在马车中一句话也未曾说过，等到了将军府，大门且才关上，那谢成便二话不说攻了上来。
　　谢问渊眸光一凛，快身闪开下一瞬又格断了谢成下一步的攻击，急退两步，谢问渊眯眼“您这是？”
　　谢成却厉声道：“不是不会武艺吗？方才在敌邦跟前丢人都不肯露出身手，现在还躲甚么？！”
　　谢问渊眼睛微眯，却也不再躲闪，待谢成攻上来时，他也迎了上去。
　　任府上下人如何惊呼，也叫不住这父子二人，跟着一同过来的章洪和蒋虎品想将二人隔开，却反被打了出去。
　　上一次与谢成空手搏斗已是离家那年，如今再斗，百余招过后，谢成却是慢慢败了下来。
　　谢成面色铁青，也缓下手来，静静望着只是微微乱了气息的谢问渊。
　　心头一痛，这般斗一次，他也看出来他的长子这些年未曾落下过武艺，更甚早已越在他之上了，可是......
　　谢成气性稍缓，却还是板着一张与谢问渊与三分相似的脸：“既如此，那方才怎么就任他辱没了我谢家人？”
　　谢问渊不答，只深深看了谢成。
　　见他这副模样，谢成向来不喜欢文官这种做派，更不喜谢问渊这像极了他那心思颇深的外祖父眉眼，哼道：“为何不回话？如今做了这侍郎，连你父亲都不需敬重了？”
　　“该说的那些年，我便早说过了，又还有甚么好说的？看来父亲寻我来，便只是为了探探我的低，如今也探过了，我便先回尚书府了。”说罢，他转身欲走。
　　谢问渊提到这处，谢成心头又火气上涌：“如此，你便学着魏和朝的做派，学到了你外租那般做派？在那朝堂之上与我父子对阵，回鹘这般进犯，谢家人忍不得，你却忍得！”
　　“忍？”谢问渊顿了脚步，好一会儿才说道：“父亲怎还看不透，如今根本不是武将天下......”谢问渊闭了闭眼，“朝堂之上，说什么又有何区别？”
　　说罢，不待谢成再问，在他那异母弟弟及将军夫人赶来之时，他推开大门，踏出了将军府大门。
　　尚书府离将军府说不得远，却
　　也不算近，等谢问渊回到府上时，已近丑时。
　　府中冷冷清清，瞧不见几个人影，谢问渊这才恍然想起，今日中秋，除却几个要紧的门童，他放了府上仆人回乡回家团聚。
　　刚才与谢成都了一阵，他现下没任何睡意，便走到府中假山望月亭中瞧了瞧天上的圆月。不知所思所想。
　　片刻后，还值守的门童赶了上来，将一包东西送上，“大人，这是您入宫前有人送来的，我本不欲收下但那人说是要紧物件，若是不收，出了问题......”
　　说到此那门童小心翼翼地瞧了瞧谢问渊欲言又止。
　　谢问渊回头看了看那有些熟悉的绸缎，眉头一皱，好一会儿才微微叹了口气，接下了。
　　“你下去吧。”
　　“是。”
　　门童走远，谢问渊才将包裹打开，一个精美点心盒子，两壶小酒，一封书信。
　　点心盒子里三块风格各异的月饼，酒乃慢溢桂花香的桂花东酒，谢问渊拆开书信。
　　信中写道：“这是我到幽州时，备下预备中秋饮用的桂花酒，举杯与友人共饮，愿问渊兄体康健、人团圆，中秋喜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


63、第 63 章
　　中秋一过, 不过半月时间，只要是乘风驿所在之城，皆传遍了钟家船队月钱优渥, 钟老板更是待人极好，逢年过年自掏腰包宴请手下几百人共庆佳节等等事宜也渐渐传了开。
　　“说是做工时, 这钟老板要求十分严格, 无论是各店的账房、伙计、船队上的管事、苍头......都必须按照章程办事，若是违反，那便严惩，但是与之相对的, 只要好好做事, 别起那些偷奸耍滑心思, 他给出的月钱可是别家四五倍！”
　　“是啊, 你看谁家老板中秋这日会掏腰包宴请人啊？”
　　“还是那翠微楼！我听说中秋那晚，他们一桌子的菜都得十两银子！”
　　“这钟老板这般舍得？！”
　　“这算啥啊，我家中二哥年前便跟着钟老板行海了，他说过年那日，这钟老板还给船工每人都包了二十两银子的红包哩！”
　　“二十两！？我的娘也, 我一年拼命做工, 至多也不过十两而已......这真是......哎。”
　　如此这般感叹，不胜枚举, 短短时间传遍南北，这其中有钟岐云的手笔，但钟家船队月钱优渥本就是事实，他早早安排好各处的人做好正向宣传，待这风吹起之时，钟岐云借机招揽账房、运送工、船工、杂工等等。
　　果不其然, 到各处应招着极多，钟岐云让各地管事之人按照他给出的问题对应着从中优中选优，确实招揽到不少有能之士。
　　十月，在何敏清打通了通往珠城的陆上商路后，乘风驿也一同扩展到宣城、珠城、梧州，泸州四城，四城店铺管事，除了一个新招募到的人，其余三人皆从钟岐云信得过的人中挑选上任。
　　如此一来，四城与江南连城一线，走开了乘风破浪商队往西发展的第一步。
　　如此，泸州张家的木料、珠城的淡水珍珠、梧州的六堡茶、宣城闻名大晸的纸笔......一波一波的货物皆能借着乘风驿往沿海各处运送。
　　与之同时，在各地乘风驿旁，又增开了乘风阁，专司展卖的当地买不到的外来货物，而生意越发红火的乘风驿着专心接纳生意。
　　而松江港的建造渐渐成型之时，在人还未察觉之时，钟家船队大船只也慢慢由杭州移往松江港，也就是大江
　　入海口。
　　钟岐云这是以沿海为□□，江南为心、四城为矢，没有一丝犹豫地拉开了射向内陆的箭。听闻了前日才从两湖回京的水司丞令狐情絮絮叨叨的话，谢问渊这般想到。
　　“不得了，不得了啊。本来是为了办理公差，哪里想得到......”令狐情又一番叹道，“距离我上去长江沿岸不过四五月，短短时间，坊间四处谈论的皆是这‘万物皆可送’的乘风驿，更甚至在未开乘风驿的好些城中皆有百姓希望乘风驿能在那城开张。”
　　“哦？这是为甚？”谢问渊闻言挑眉，令狐情说的话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了，虽说对从商之事了解不深，但谢问渊皆钟岐云究竟是做了什么，能得到如此之多的青睐？
　　“我原先也是极其困惑，”令狐情叹道：“后来我寻了人问，这才知道乘风驿有一条规矩，若是有家中人在乘风驿所在任何一城，且有确实的位置，那行队顺路便为他们无偿运送家书。”
　　谢问渊闻言恍然，而后不由得摇头笑了，还真是下了大心思呢。
　　怪不得，怪不得能在短短时日博得百姓的心，大晸朝除了官家，百姓送家书之难，他自是一清二楚，‘家书抵万金’这话不假，而这钟岐云借着乘风驿的落脚生根，顺道运送家书说来也算不得难事，对如今的钟岐云来说是‘以让小利之方式赢莫大的名声’，但对百姓而言，这真是‘让利千金了’。
　　说到底，这还真的利民之事呢......
　　谢问渊眼眸微动，大晸朝如今陆上商贸也算得上繁茂，镖局、货商来往各处自是无数，却从未有人这般做过......
　　“我在泉州呆了多年，来往泉州京兆数十次，路上马帮货商之多，我也见得无数......”令狐情于一旁说道：“商人皆是重利，我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位钟老板却还存着福泽他人之心。”
　　令狐情笑：“这样的人，我想，路途只会越走越广......”
　　谢问渊没再说话，不知所思所想。
　　秋风渐起，吹散了徘徊不肯离去的热潮，京兆城年内第一场秋雨降下了，敲打在黛瓦之上，声响清脆，庭院中，小小锦鲤池塘里泛起淋淋漓漓的波纹。
　　不久，延责循着走廊到了此处，说是宫中王公公来了，还带来圣上口谕。
　　谢问渊与令狐情闻声也不耽搁，快步走到了正厅之中。
　　王公公见二人前来，吊着眼、尖着嗓子说了句：“令狐大人也在此处呢。”
　　令狐眯了一双眼拱手笑道：“公公午好，我这番不过是无聊地进，寻着谢大人来聊些诗书文墨，若是皇上有甚么要紧事......无畏这便回避了。”
　　王公公微微点了点头，道：“无妨，正巧这事儿也与令狐大人你有关系，杂家顺道将口谕说予你，便不用再去吏部尚书府了。”
　　谢问渊闻言对皇帝要说的事也猜到了八分，找他的事能扯上令狐情的，想来也就只有那事了......
　　想到此处，谢问渊开口说道：“王公公请讲。”
　　王公公仰头开口：“皇上命杂家来给二人带个话，慎度国来了国君寿辰邀请书信，明日皇上会在早朝提及出使慎度国为慎度王祝寿之事，新任礼部尚书虽已定下，但去年兼任礼部尚书时曾在朝中应下出使之事，此番你必去无疑，而令狐司丞懂得慎度国语，自然也要一同前往，所以......”
　　王公公瞧了瞧拱手低头的二人，蹙眉道：“所以，皇上让你二人，明日什么都不要说，应下便是。”
　　谢令二人应道：“微臣明白。”
　　王公公说完了话，便不再多停留回了宫去。
　　令狐情待人走后，脸上的笑便再挂不住了，急道：“怎地慎度国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了信？如今朝中局势这般混乱，回鹘王子才走，魏和朝就连连拔擢他门下之人，摆明了想要先你一步夺得尚书令之位！慎度何其远啊，一去一来快马急走至少半年！半年数百日，变数何其多？咱们又怎么可以这个时节出使劳什子慎度国？！”
　　相较于令狐情的情绪激动，谢问渊倒是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只淡然地说道：“他自是知道你会这般反对，才会先来敲打你吧。”
　　“我怎么能同意！”令狐情诧异地望着谢问渊，“慎度国比之那回鹘野心更甚，应疏不会不知道吧？！”
　　谢问渊不答，只道：“皇上既已定下，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待明日再瞧吧。”
　　杭州城一处小却颇为雅致的宅内，何敏清带着晋城裴家的管事找到了钟岐云。
　　晋城裴家，大晸朝五大家族之一，始
　　于秦国始祖非子，所谓天下无二裴，说的便是这家，如今的裴家以制盐为主，掌握大晸朝半数人的食盐供给，且因盐为官府控制，这裴家说来也是这五大富豪家族中与官联系最为商贾。
　　可是，钟岐云原以为这人找他送盐，可哪里想到......
　　“你是让我送烟花去慎度国？！”钟岐云诧异地望着眼前的管事，哭笑不得：“裴管事，您没说错吧？让我运送烟花？慎度没有烟花吗？还需要从大晸这般远的运送过去？”
　　“确实没有，唐初‘药王’孙思邈造出□□之后，□□制成花炮也是在我朝初年了，慎度国前些年有人来我大晸瞧见这烟花美景，说是格外喜欢，这次慎度国主六十大寿，举国欢庆，便有与裴家常来往的商户提出了购置烟花之事。”何敏清在一旁说道：“裴家除了盐业，也有一支是专门制造烟火供给皇城及邻近几城的。”
　　钟岐云倒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想了想，又望向那中年管事：“即便如此，运送这烟花可是能走海的？裴管家您就不怕这些烟花全都潮了，就算到了处也放不出个响来，然后误了契约？”
　　“更何况，”钟岐云顿了顿，“运送烟花本就不安全，你倒不如送一群会做烟花的人过去。”
　　“哎，我家老爷也曾想过，可是后来与那慎度商贾交谈片刻，他便发现那里毕竟是外邦，言语不通，可不知他那儿有没有需要的材料，更何况，这制烟花的方子本就是我大晸才有，可不能让外邦学了去。”
　　“说来，若是要运送烟花去慎度的话，走晋城出发走陆路不是更近些。”
　　“钟老板，您有所不知，这陆路走起来太慢，慎度国主生辰便是那日，我家老爷就是怕走陆上耽误了时间，这才让我寻寻你。”
　　见钟岐云不说话，那裴管家急忙又说道：“我家老爷也知此行路途遥远，接下这单子不过是因为不想丢了慎度这边生意......”
　　而且若是钟老板能送，那便是......”
　　说着裴管家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数。
　　钟岐云眼眸微动。这家中主事确实与张枕风那么一个少爷不同啊，出手之阔绰，让人叹为观止。
　　想到下月他便要送货至茂江，顺道还要张家送家具器物到詹城......
　　其实詹城倒是离慎度国很近了，只需要跨过一个海峡......
　　钟岐云勾唇，“裴管家你也知道，这海运最看天气，若是时间不对，风向海流不对，你就算给我一百年，我也送不过去，所以，我想先问问，裴家那边需要我什么时日送到？”
　　裴管家喜道：“年前！年前便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64、第 64 章
　　等钟岐云确定了这段时日已经可以往南航行, 那裴管家就笑着连声感谢：“实在是谢谢钟老板了，我这就让人连夜送信回晋城，给我家老爷说说这事儿。”
　　裴家那边说是这一单子生意十分重要, 行海之事他裴家就是外行，不知其中曲折弯道, 当时提及行海之事, 也不能确定钟家船队能不能接下单子。
　　所以裴老爷就让管家裴升先到此处询问，若是钟家能能确定行航，晋城那边就立即着手后续的事情。
　　“先别急，”钟岐说道：“有些事我还是要与管事你说清楚的, 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三, 若是想要年前赶到慎度, 只怕需要这一路上天公作美、船队能够顺风顺水而行。就算如此, 五十日的时间非常紧迫，途中若是不遇到风暴险阻倒是无事，但您也知道海上自是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
　　裴管家明白其中意思，急忙问道：“明白明白，那钟老板估计需得多长时间？”
　　“七十日。”
　　七十日......配管家算了算, 若月中出海, 也得来年一月底才能抵达了。
　　见着管事犹豫，钟岐云又说道：“若是您觉得不成, 那这单生意我便也不接了，行海之事，我也不敢随意妄为。”
　　话虽这么说，钟岐云心头清楚，裴家如果真想早些赶到慎度国，除了找他走海路也别无他法了。
　　陆行的速度自然无法与海行的速度相比, 如今，从陆上前往慎度，要从回鹘、柯择、阿奴则等国绕过，途径戈壁、沙漠等等复杂地形......那般境况，生存本就不易，更何况带着队伍前行，按照以往商贩估算，走陆路的话，至少四个月足足的行程。
　　而且，如今回鹘与大晸关系不明朗，虽说在谈和，但好歹还未真的签订合约，哪知边疆是个甚么模样，大晸商贾目前自然是不敢前往边境的。
　　果不其然，那边裴管家应道：“七十日应当也是可行的，我家老爷予我提过，年前到慎度这事其实是慎度国那边商贾提出的，但老爷没有应下......其实慎度国主生辰在二月，想来只要赶得及便可。”
　　钟岐云闻言一笑：“如此，就烦请裴管家尽快予裴老爷说道，成或是不成，如今时间紧迫，海
　　风、海水也同样不等人，我们船队能尽早出发自是最好。”
　　“自然，自然。”
　　裴管家又问了些具体的事宜便很快告辞离开。
　　钟岐云以为裴家那边回话至少要七八日，却哪知不过五日那边裴管家便来到他家中，向他送来定金，并带来了契约和回话。
　　看来这裴家确实是十分的焦急呢。
　　“我裴家在杭州城外便有一处造烟花的窑坊，再过两月就要至年关，那窑坊早就准备着烟花了，如今现成的货品已有不少，再加上次我来此处便命人赶造，想来要不了几日便能造好装船。”
　　“甚好。”钟岐云点头，“你们裴家预备多少人与我前往慎度？”
　　“算上慎度商贾，应当约略一百六十人。”
　　钟岐云闻言一怔，随后有些好笑地望向裴管事：“这是怕我半路偷了烟火逃跑了不成？你那些烟火说来我也顶多安排五十几人跟船随行，你那些人......”
　　钟岐云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管家，没将话说完。
　　裴管家面不改色：“这次我家老爷安排了大少爷亲自押送，便多了些随从以求安全安稳。”
　　钟岐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且，”似早就猜到钟岐云不喜，那配管家将手中补充的契约递上：“我家老爷发话，若是钟老板答应，这运送的银钱再多上一倍。”
　　钟岐云哈哈大笑，笑眯了那双八面玲珑的眼：“裴老爷真是阔绰！既如此，我还有甚么好说了，只望两家往后合作不断。”说到此处，他唤了身后的孙管事，道：“孙管事，你便命人好好准备准备，想来裴大少爷不比咱们这些粗人，得好好照顾着才是。”
　　“是，东家。”
　　裴管家又道：“那么，就麻烦钟老板了。”
　　钟岐云甩了甩手，乐不可支：“好说好说。”
　　只是等人离开，钟岐云那副笑脸便收了起来，一双眼里不见一丝笑意。
　　孙管事走到钟岐云一旁说道：“东家，这裴家又是加钱，又是加人的，我觉得事情没这般简单......只怕......”
　　钟岐云望着那裴管家离开的方向，淡淡道：“我知道。”
　　原来他和这个裴升谈下的价格已经算不得少了，现在再加一倍......
　　那可是比上次张枕风送钱还来得厉害了。
　　而且
　　，如今裴家预备派来的人比他这边都多得多，若是裴家本就来着不善，在海上中途发难，钟岐云确实是很难保证船队能全身而退。
　　钟岐云蹙眉，他想起前日在街头遇到的那胡家丝绸铺掌柜所说的话。
　　他和裴家商议合作之事本就没几人知晓，但不知何时，他钟岐云接了裴家生意的事已经在杭州城中传了开。
　　既已传开他接下单子的消息，若是无故单，予他钟家船队名声来说只怕不是好事。
　　只是，钟岐云想不通，如今他还只是在沿海一路发展，与那内陆裴家没什么联系，若说胡家想弄死他的船队还有些可能，可这裴家......
　　不知为何，钟岐云心头有种着了道的感觉。
　　确切的说，有人估算到他可能的行动，并先一步逼着他应下。
　　想了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算了，先等那胡家大少爷来，看看他裴家是个什么意思，不过是多几艘船的人罢了，到了海上，可是比不得陆上这般便利而又能如他们所愿的。”
　　这一次他也不单是送裴家这批烟花，张枕风那边想来应该过两日便将家具送来了......
　　“对了，茂江和詹城的丝绸准备好了吗？”
　　“已经预备好了。”
　　“船呢？”
　　“船坊交付的那三艘新船已经下海试验一月，没任何问题。”
　　钟岐云点头，新船是他早些时候向船坊定做的，虽不及他私下安排设计的那般巨大，但说来一艘也能容纳下曾经十艘船的货品、船工百人。
　　“那便好，既然裴家大少爷也随行，孙管事你便安排下人给一艘船好好归置归置，好歹给人大少爷过得舒适些。”
　　“好。”
　　裴家做何打算，钟岐云想了千百种可能，但是却始终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况。
　　十月十三上午，钱塘江口岸，三艘巨大船、六艘大船依序在口岸排开，极其惹眼。因烟花特殊性，钟岐云亲自前往江口指导装货。
　　“钟老板，钟老板！”
　　身后，裴管家的喊声传来，钟岐云应声回头。
　　正欲说话，却在瞧见裴管家身边之人时愣住了。
　　也就是这一会儿他才幡然明白，什么运送烟花啊？都是幌子，送人去慎度国才对吧？
　　眼睛一瞬不眨得凝视着跟前几个月未见
　　的人，钟岐云心头忽而万千感叹，嘴角一勾就想出言调侃几句。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那边裴管家便笑道：“大少爷，这位便是乘风驿、钟家船队的东家——钟岐云、钟老板，这次便是钟老板亲自带队运送烟花去慎度。”
　　说罢，他又向钟岐云介绍谢问渊右手边的那位：“钟老板，这位是我们裴家大少爷裴彦。”
　　钟岐云闻言，这才舍得把目光挪到别人身上脸瘦瘦的，目光下移，比谢问渊矮了大半个头处，入目便看到一双三角眼，眉毛短粗，眉梢下垂，像两把悬着的小刀，此刻这位裴大少爷就这么一直笑着，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一看他这张脸，钟岐云就知道这个人十分奸险，怀着一肚子鬼俯。
　　“原来你就是钟岐云？”那裴彦上下打量着钟岐云，问道：“哪个岐云？”
　　“山支岐，风云之云。”钟岐云还是有礼地应道。
　　“可有字？”
　　钟岐云笑，“无字。”
　　这话一出，那裴家大少爷看他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而后看钟岐云的眼光便多了一丝不屑，“哦......这样......”
　　在大晸，有名无字的人必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钟岐云无字，那便只能是穷人出身。裴彦初时听闻这人大名还以为是个什么归隐世家流落的公子，这般看来，自然就不是了。
　　在这裴家大少爷看来自然就是个没有背博之人，与他们这种商场世家实在差得太远了。
　　这般想着，裴彦也不再多加理会，笑眯眯地转过身向他身边的男子说着话。
　　钟岐云瞧着，心头也并不恼怒，只望向裴彦陪着笑脸示好之人，浓眉挺鼻，身量矮谢问渊不过半寸，倒是一副英俊挺拔模样面容带笑，看着十分友善亲厚。
　　那裴管事也是有眼力见的，看到钟岐云望了那人，便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我裴家远亲，袁今，袁少爷。”
　　什么裴家远亲，钟岐云瞧着这位站在正中的人，虽然不显，但骨子里透出的那一副天生上位者高傲模样......
　　大晸朝尚书省侍郎站着这里，那裴彦都不去巴结，反倒是去恭维这个“远亲”？
　　钟岐云心头嗤笑。
　　此间这般年纪的人物中，能比谢问渊位置更高了，除了那几个皇子还能有谁
　　？只是不知这一位是哪个了。
　　袁今......元晋......
　　莫非......是二皇子谭元晋？
　　钟岐云想到此处，面上不显，也不刻意去亲近，只礼貌地拱了拱手，笑道：“袁少爷。”
　　袁今点了点头，与钟岐云简单寒暄了两句，问了下启程时日，便不再多言。
　　予这人说了下船队安排，钟岐云随后主动地望向穿着简单，刻意对面貌做了些遮掩的谢问渊，忍不住笑道：“那这位是......”
　　谢问渊来过杭州多日，虽不常出现在旁人面前，但也保不齐有人认得，这番伪装远远看去确实有些认不出，但是，这不包括钟岐云。
　　“哦，这位是我们裴家晋城烟花铺的总领事，郭于川。”
　　钟岐云闻言一乐，一双眼睛满是兴味地看着谢问渊，“原来您就是郭领事啊！这么年轻，裴管家向我提过你，说是这次运送烟花的相关事宜便与您对接是吧？”
　　谢问渊笑着点头，拱手道：“是的，今后就有劳钟老板了。”
　　钟岐云见状心头更乐了，难得啊难得，难得见着这位谢大人谢仁兄对他这般礼貌客气呢。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次事情必定是谢问渊设了一个套，可是，就算如此，这一瞬间被谢问渊耍了一遭的烦闷瞬间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我正好有不少事情想与郭领事请教一二了，不知可否？”
　　那边裴管家见状，正欲出声拒绝，谢问渊却先一步应道：“自然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明天继续，我奋斗在考核前线几天了！我终于请到了年假！宝贝儿们，我年假来了~我天天给你们更新过年！！！！！！

65、第 65 章
　　那日封徵帝让王公公给谢问渊和令狐情二人带话后, 隔日的早朝，待封徵帝将出使慎度一事提出，朝堂之上圣上跟前, 便闹作了一团。
　　慎度的邀约来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巧”了，大晸刚败于回鹘, 三皇子谭元策又因谋逆之事被幽禁、因而东南一脉势力大幅削减, 太子病情愈发严重，近段时间更是再也瞒不住，太子自中秋之后，已经多日未曾上过早朝了。
　　都听闻其已食不下咽、日日昏迷不醒。
　　三皇子一派气数已尽, 以中书令范庆轩为首的□□一派又一时乱了阵脚。
　　如今这态势变幻, 人人心中思虑万千, 原本与魏和朝较为亲厚的二皇子近段时日更是与魏丞走得近了。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人, 都是在这官场中混了多年的狐狸，装傻的多，真傻的少，他们哪能不知，若是那东宫太子真就这么一病不起......
　　心思一起, 话虽未说, 某些墙头绿草私下与二皇子走动也渐渐频繁起来。
　　可正是各方争权夺势的时机，封徵帝话语一落, 去年应下出使一事的二皇子谭元晋便要远离大晸大半年。
　　二皇子一派怎么能答应？
　　连番上前与封徵帝说着甚么‘多事之秋’‘慎度此次要求来的不是时候’‘只怕其中有诈’云云。
　　只是这次，封徵帝不单是拉上了二皇子，还有尚书省侍郎谢问渊，只不过，前日谢问渊便在夜里给他这一派人提过醒，所以今日手下官员虽然不解, 但也并未上前说道一二。
　　封徵帝早就猜到会是这般情景，他一一细看了那些说话之人，待他们都闹够以后，才出声问了谢问渊甚么看法。
　　谢问渊自然是以大局为重，表明与慎度交好于国大益，当初既然应下这个差事，那无论他今日还是不是礼部尚书，都需对下当日在圣上跟前的承诺的。
　　这话一出，封徵帝十分满意，对谢问渊大加赞赏以后又接连口头训斥了那几个不喧闹的朝臣，拍板定下了出使之事。
　　这般，纵使这谭元晋此刻千般万般不愿，他都得跟着一同前往慎度。
　　不过，倒也出乎谢问渊意料，那日早朝下了之后，还未等谢问渊亲自登门向谭元晋请示
　　出使事宜，谭元晋却先带着幕僚来到他府上。
　　言笑晏晏，哪里还有朝堂之上那般阴云密布的模样？
　　谭元晋与三皇子谭元策不同，确实是一个心思深的人，谢问渊本就知道这次出使只怕不会安稳，见他这般，便也更确认了两分。
　　皇子带队出使，本也不是小事，既要圆满完成任务，更是要慎重行事以保其安全，两日以来谢问渊及礼部上下日夜不歇商议，终究还是那个结果。
　　太晚了。
　　其实谢问渊从一开始便知道，如今想要在二月前赶到慎度已经是不可能，唯独只有借助海路一途兴许还有些希望，但是这话他却没提出，海路于大部分大晸人而言依旧是艰险可怕的，他本就不是二皇子一派，若是真在海上遇到什么意外，那他可真的摘不出去了，这浑水他自然不会去趟。
　　一筹莫展之时，却是二皇子身边幕僚，出身裴家的裴卓才出声道了句：“兴许走海路可行，若是顺风顺水，海行可比地陆上快马还快上二倍有余，若是想二月以前到慎度，只怕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了。”
　　谭元晋闻言不置可否，只望向一直沉默着的谢问渊，道：“对这行海一事，谢侍郎如何看？”
　　谢问渊闻言思虑片刻才回道：“微臣想，行海虽快，但海路艰险莫测，如今我朝中并无甚么航海能人，只怕不是个良策.......”
　　那幕僚闻言，又说道：“谢大人您在朝中多年有所不知，如今沿海出了一位行海能人，近日在京中盛传的乘风驿与钟家船队便是这人创下，我前日到裴家时听闻，这人所领船队南北来往不下百次，却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算来，比之陆上还稳妥。”
　　裴卓话中的轻蔑谢问渊装作未曾听出，只在心头一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模样。
　　这之后定下行海一事自然是顺理成章，介于皇子领队出使也算得秘密，为了安全起见，终究谭元晋还是听了幕僚的话，这次出行前以裴家名义做遮掩，等到了慎度再亮出身份，依次规避居心叵测之人。
　　而余下的事情，自然是由谢问渊领着礼部上下来全部完成。
　　所以，如今作为裴家郭于川郭领事，钟岐云有事要问，他自然就跟着钟岐云一路赶到他家中。
　　宅中正厅内，谢问渊悠然地喝着钟岐云家中下人送来的西湖龙井，望了眼来回转悠的钟岐云，却始终不开口说话的钟岐云，谢问渊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知钟老板今日唤我到此处，是有何事准备与我商议？”
　　钟岐云闻言这才停下了脚步，望着谢问渊，“这次的事，是你给我下的套？”这话说出口倒是有那么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问渊放下茶盏，微微挑眉，“钟老板话说得有些严重了，这次，不过是与你做了个生意罢了。”
　　钟岐云啧了一声，大跨步走到谢问渊身边的空椅坐下，“生意？有您这样做生意的吗？”
　　“我给银子，你负责运送，这不是你乘风驿的做法吗？难道不对？”
　　“哟，谢大人还知道乘风驿呢，”钟岐云笑望着眼前人，“对倒是对，但您那做法可算是强买强卖啊，逼得我不得不接下这一单子生意。”
　　“哦？”
　　望着谢问渊那双眉眼，钟岐云又道：“罢了罢了，说到底还是谢兄见外了，你我这般关系，又何必这么曲折耍了一着？若是想让我送你去慎度，直说便是，我哪有不应的？”
　　这话说的亲密，谢问渊只瞧了钟岐云一眼，又说道：“便是不宜联系，才会这样做的。”
　　他当初在胡家与钟岐云熟识之事，未曾遮掩，谭元晋必然也是知道的，那日商议也不过是一个装傻不知，一个充楞不说只看对方有何动作罢了。也是基于此，有些事那时他不能提，也不能联系钟岐云。
　　想到此处，谢问渊问道：“如今的境况，钟兄猜到几分？”
　　“猜倒是没猜到甚么，只是，那个裴家远亲袁今应当是二皇子谭元晋吧？”
　　谢问渊闻言唇角微勾，这人倒是机敏。
　　“还有呢？”
　　“没了。”
　　谢问渊听到这里摇了摇头，道：“你知道他是皇子，也敢接下单子？你倒是不怕事。”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笑了笑：“相对那人，说来我还更怕你些。”
　　“......”
　　“咳咳，我说笑呢，哪儿不怕啊，”钟岐云道：“要不是今日见到了你，我都想了无数种方法准备绝了这一单子。”
　　“以为裴家针对你？”
　　“那可不。”钟岐云笑道
　　：“人都说树大招风嘛，眼见我这颗树日益高大起来，难免有眼红脑热之人。”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逊。”
　　钟岐云闻言又乐了起来，“好吧，既然知道是你，那我也就不多问了，”站起身，钟岐云晓着向谢问渊拱了拱手：“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谢大人可要多多关照了？”
　　谢问渊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
　　“那今晚谢兄不如就留在舍下吃个便饭？”
　　“不必了，待会儿还有事......”谢问渊站起身，望着钟岐云，他还是多说了句：“出了这门，你最好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好，这一遭本就是借你船队帮忙去慎度，于你而言不会有甚么影响。”
　　说罢，便准备离开。
　　钟岐云见状，想将人喊住，只是又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我送你出去吧。”
　　钟岐云买的这个宅子原是杭州城上一任刺史的私宅，不算大，却也说得上精致，桥廊之上四处描绘了些清淡文雅的山水，看着十分雅致。
　　两人走在桥廊上，谢问渊目光梭巡着这个宅子，才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宅子？”
　　“五月末吧，”钟岐云应声，“你离开杭州不久我便买了。”
　　“我以为你这性格，应当会喜欢大宅子。”
　　“一个人住，要多大啊，房间空了大半都没什么用处，谢兄，我......”
　　只是钟岐云话还未说完，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宅子大门前，谢问渊打断了他的话，“钟兄且回吧，不必再送。”
　　“......”送人不过送了两分钟，话都没说两句，就将宅子走了个穿头，买了房子不过四五个月的钟岐云心头忽而生出‘这宅子确实是太小了’的想法。
　　谢问渊有事，钟岐云也不再多留人，待人离开，他也并没在宅中多呆，又回了钱塘江口岸指挥装载事宜。
　　三艘能容百人的大宝船分装了送往外邦丝绸成衣、烟花、张家的家具等物件，六艘大船装载了送往茂江朱家的丝绸。
　　所有的事宜都安排妥当都已近夜深，钟岐云换下身上繁琐的衣物，穿上简单便装直接上了装载了烟花那艘船。烟花过于特殊，他实在不放心便亲自领航前行。
　　隔日大早，裴家那边一百七十余人、张家四十个
　　余人分别赶来来，因装载烟花的宝船杜绝一切明火，夜里也尽量少生火，钟岐云便将那些个公子少爷们安排在了另外两艘船上。
　　等人都安排妥当后，日头已上正中，北风正盛，天蓝气清是个好日子。
　　钟岐云下了船与何敏清孙管事等人又交代了些他离开后，大晸各处驿站运输的事宜。
　　待各处管带都报来准备妥当的消息，钟岐云又回到了船上，如同往常出海一般站到了船头，朗声道：“起锚！杨帆——”
　　宝船离岸，万千波涛，船工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看评论，为什么同船70天，大伙儿说出了同床70天的感觉（疑惑）

66、第 66 章
　　钟岐云所在的船因情况特殊, 夜里仅在船头、尾、左、右各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以向另外的船警示，其余地方均按照钟岐云的要求, 不许点上明火。
　　离港两日，今年的冬风吹得早, 十月中旬已经像往年的十一月中下旬那般清冷了。
　　张枕风这人说来曾经也跟着船队行航了好几月, 本想着这次过来应当无碍，哪晓得才过两天便又不行了，来阵大些的风摇摆了船体，他便吐得天昏地暗。
　　望着瘫倒在甲板上冷得缩成一团的公子哥, 钟岐云啧了一声：“那边船上好吃好喝供着你不去, 反倒跟着来这艘？”
　　张枕风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唉声叹气, “我原以为岐云兄你呆在这船是因为有乐子可寻，哪里曾想是这般光景。”
　　“你都这般模样了，还是回去歇着吧，在这吹什么凉风。”
　　张枕风摇了摇头：“那屋中也没比这里暖上什么，更甚至还有一股子□□味儿, 再多呆几日, 只怕我也要像你家刘掌柜这样，梦都怕底下烟花炸了开。”
　　张枕风这话一说, 钟云想到昨晚的事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公子倒说的是。”刘望才也哈哈大笑起来，“您别说，昨夜我梦见烟花家中炸了，醒来时候闻见□□味儿时，我甚至还以为真的生了事儿呢。”
　　这话一出，围在甲板上的二三十个船工也跟着应道：“可不知吗？昨夜我就是被刘掌柜那给吓醒的。”
　　“是啊是啊, 本来还睡得死沉呢，突然听到人大喊‘炸了炸了’，哪个不慌？”
　　“哈哈哈哈哈，我听到□□的时候模模糊糊见着人影奔了出去，我那个心慌啊，裤衩也没穿，直接爬起来跟着跑了出去。”
　　“你这痞子睡觉连个裤衩也不穿啊？直接遛鸟不成？！这儿又没小娘子，你露给谁看呢？哈？”
　　“舒坦嘛。”
　　“嘿，你昨儿个睡的哪一床褥子，今后老子可不想碰到。”
　　那边叽叽喳喳一群大男人开起了黄腔，张枕风听了又叹了起来，“可怜啊可怜，岐云兄咱也就只能在这乌漆墨黑的夜里过过嘴瘾了，人家那边厢直接提‘刀’上阵。”
　　张枕风说的正是那艘装满丝绸成
　　衣的船，裴家那一行几乎都在那艘船上。
　　说是裴家人，钟岐云见着却也不尽然，那一百七八的人中，至少百数之人都是习过武的，用江司承的话来说，都是做精兵强将的人物。
　　想来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能人专保护那位谭元晋的吧。
　　钟岐云倒也不意外，唯独意外的是，裴彦带来的人中居然有十来个容貌美丽各具特色的美人。
　　当时登船时都是穿着男子的衣着，也没人仔细去查探，哪里知道等上路，昨日夜里装那艘宝船之上莺歌燕舞，传来丝竹声声，钟岐云才后知后觉，裴彦带了changji上船。
　　“人家那边红烛暖帐，咱们这儿阴冷悲戚，还要时刻担忧这些烟火的‘安危’，”
　　那边张枕风裹着被子了起来，朝船工讨要了一壶酒，喝了两口，望不远处的船上红烛满满，又啧啧几声：“真乃仲彦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啊。”
　　钟岐云也望向那处，神思不明。
　　“钟兄你也不说些甚么？上次我要带人上船你还不许，说是船队有规定，这次怎么就放任他们胡来了？”
　　钟岐云看了一眼张枕风，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枕风哪里不知钟岐云这是管不了？白日里在两船接近之时，钟岐云便向那边提过，但是那裴彦根本不将钟岐云看在眼里。
　　而且......
　　那日登船他才瞧见了那位应当在京兆城中的二皇子、谢问渊和那令狐情时，他心里皆是一怔，还未等他出言说上一句，那边谭元晋的贴身侍卫便向他‘嘱咐’道：让他务必保守皇子身份的秘密。
　　他张枕风虽说玩乐厉害，却从不拿命玩，见着境况，他哪里还敢说什么。
　　可是这钟岐云又究竟是怎么搭上了这一群人？
　　张枕风心头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只怕届时话没问出个头，就给他自己添了一身麻烦。
　　到底是天下第一人的儿子，兴许这人还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天子，他张枕风站到他跟前也是被视为蝼蚁，根本不敢放肆。
　　那些美人儿若是这位皇子、真是喜欢，钟岐云又能奈何？
　　左右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边歌舞升平去了。
　　只是想是这么想，但张枕风就是闲的慌，想借此来刺激下这个钟
　　岐云。
　　可哪知钟岐云也只是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往船中休息区域走了去，“聊得差不多就行了，守夜的、摇撸的都警醒些，剩下的该休息就休息，明日一早就要轮值。”
　　说罢，他也没再与别人多睡，直接回到他那间卧房睡觉去了。
　　张枕风瞧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哎，没劲没劲。”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待深已深沉安静时，原本躺在床上睡着的钟岐云忽而睁开双眼，然后爬起身走到了船舱下部摇撸处。
　　看守的周九良连忙迎了上来，“东家怎么下来了。”
　　钟岐云轻咳了一声，“我方才在外听见一号宝船有些异响，你命人摇撸靠近，我登船瞧瞧。”
　　周九良应道：“好的。”
　　随后，他走到船头向前方的宝船吹了靠近探查的号角声，待那边回应后，他便命人摇撸接近。
　　月上九霄之时，钟岐云借助云梯换到了一号宝船，想到前日安排给谢问渊的住处，钟岐云便抬脚往那边走去，只是却没曾想到，还未接近，便有人闪了出来，手持未出鞘的长刀横亘在他跟前，挡了他的去路。
　　那侍认得眼前这人是船队的钟老板，“钟老板夜里探访，所为何事？”
　　“哦，”钟岐云背着手，勾唇笑道：“我听到船有异响，怕哪里出了问题，便过来瞧瞧。”
　　但即便如此，那个侍卫还是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冷冷地说道：“此处是几位少爷和管事的卧房，船航行之事，应当和卧房无甚关联。”
　　钟岐云心头暗骂一句，但还是面带忧虑叹了一声道：“这位少侠只怕不知，这卧房之下便有几处是宝船龙骨，若是龙骨异常这船便是废了，我怎能不急？”
　　那侍卫听了又借着烛光细细瞧了钟岐云的面色，见他确实是一副着急模样，心头也有些松动，但又想到现下他家主子正在......
　　若是这时扰了二皇子，只怕......
　　想到此处，侍卫神色一凛，只说道：“您也只说是听见异动，这宝船如此之大，自然不会那么巧就坏在了卧房底下，不若先去查查别处，或是从卧房下方的船舱瞧瞧，如果真是有问题，我再向少爷请示。”
　　“我......”
　　“怎么回事？”
　　钟岐云一个“我”字才冒出口
　　，侍卫后方就传来了谢问渊的声音。
　　那侍卫瞧见谢大人过来，便急忙鞠礼道：“郭领事。”
　　谢问渊点了点头，随后望向前方本不该出现在这艘船上的钟岐云。
　　“钟老板夜深到此，是有要事？”
　　钟岐云应了声，又将方才那番说辞又说了一遍。
　　他这话骗骗侍卫还可以，骗谢问渊就算了，谢问渊倒也不拆穿他，只让侍卫先退下，而后才将钟岐云带到了他的卧房中。
　　谢问渊房中的炉火悠然地烧着，窗外的风奏着单调而又十分有规律的声音，钟岐云进了人房间后，扫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所说不大，但该有的也都有。
　　一个长形书桌正中放这一本倒扣着的书本，显然刚才房间的主人正在看着，房间正中的圆桌上摆放了茶水，一扇屏风之后便是床铺，虽说看不明晰，但大概也能看得到里边情形。
　　钟岐云自顾自地坐到了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透着屏风纱帘瞧了眼干干净净、被褥叠得齐整的床铺，他才说道：“这个时候了，谢大人还未睡？是过不习惯海上的日子？”
　　谢问渊也坐到了小圆桌另一侧，“钟老板不也还未睡吗？”
　　钟岐云正想说话，窗外一阵风从谢问渊那处吹来，钟岐云这下才嗅到了酒味，刚才没有注意，这下子问道这不算轻微的酒味，钟岐云微微蹙眉，说道：“你喝酒了？”
　　“晚上吃饭时喝了些。”
　　只怕不止一些吧。
　　但瞧着谢问渊神色清明的模样，钟岐云也不好多说什么，又问道：“这两日行海，你可有不适？”
　　“无事。”谢问渊喝了一口凉茶，又缓缓道：“钟兄不是来查看船的情况吗？怎么，就这么坐下了？”
　　钟岐云笑道：“你心头本就不信我刚才那番说辞吧？现下问我，我该如何回你？”
　　“随你。”
　　“我就是睡不着闲得无聊，来瞧瞧大人您这边歌舞升平的模样，好开开眼见见世面。”
　　谢问渊微微垂眸，而后又勾唇道：“若是钟兄喜欢，明日我予二皇子说说，届时裴少爷邀你便是。”
　　钟岐云心头突然有些烦闷，却依旧挂着一张笑脸，说道：“谢兄说得对，这海上生活便是这样，说来有趣，但也无趣得
　　很，在海上的时候除了这一方天地便无处可去，自然是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是，美人在旁，做起事儿来也不至于分心，也不会憋久了瞎想，梦见不该梦的。”
　　只是话不过脑说到此处，钟岐云脑中刹然见闪过上次夜里梦见的事，望着眼前的人，他忽而有些不自在了。
　　随后，他又轻咳了一声，接着说道：“不过，既然在海上四处危机，自然不好分心，还望谢兄帮我给那位‘少爷’带个话，我钟家船队自始便有规矩，行海之时不可带着changji。”
　　谢问渊应道：“自然帮钟兄带到。”
　　话说道此处，谢问渊不再说话，钟岐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到后来，屋子中坐着两人却是安静地只听得到海浪的声响。
　　不.....
　　还有别的声音。
　　钟岐云忽而眨了眨眼，待听清隔壁传来的声音的声音后，他嘴角慢慢咧开，笑个格外不正经。
　　“谢兄，你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谢问渊一顿，而后便明白钟岐云说的是什么了，房间的木墙挡不住隔壁传来的欢好声响，见钟岐云一脸挪掖的表情，谢问渊笑道：“想不到钟兄还有听别人墙根的喜好。”
　　“我哪儿喜欢了？”钟岐云忍不住轻笑出声，“人在旁边热情似火，非得弄出声响扰我耳目，谢大人倒是责怪起我这个受累之人了。”
　　说到这里，钟岐云望着谢问渊道：“说得好像谢大人您未曾听见似的。”
　　“......”
　　“旁边住的是裴家大少爷裴彦吧？他这气喘如牛的，看着年纪轻轻，却耕耘地这般艰辛？啧啧啧......”
　　“你倒是听得认真。”
　　这般夜深里，钟岐云这混子不知待会儿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谢问渊自是不想再呆在这屋中，索性站起身说到：“方才钟老板不是怀疑这船龙骨出了问题，不若我与你去四处瞧瞧，查探查探？”
　　钟岐云一楞，然后才笑道：“哦，也是，既然谢大人亲自相陪，那我便带您去瞧瞧。”
　　那裴彦又不是什么艳绝天下的美人，他的墙角钟岐云自然是没什么兴趣去听的。
　　索性带着谢问渊船头船尾、船舱、桨撸室四处转了一遍，倒也真是认认真真给他介绍了一圈宝船的构架。
　　等二人从舱房
　　走出时，仰头便是漫天星海，钟岐云引着谢问渊走到无人的船头，正欲给谢问渊介绍怎么依靠月明星辰辨识位置时，却发现谢问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未在听他说话。
　　知晓谢问渊心思重，钟岐云也不多问，只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待人望向他时，他才说道：“这次航行我们至少要停靠六个地方，到时你若无事，我便引你四处瞧瞧？如今既已离开了京兆，那便随我一同感受下各方不同风光和习俗文化吧。”
　　银白的月光中，谢问渊凝视着跟前的钟岐云，其中带有多少探究，钟岐云读不出来，但终究，谢问渊还是应了声：“那谢某这便先谢过钟兄了。”
　　“客气了。”
　　船队行航本就有目的性，乘着天气晴朗，钟岐云果断下令，指挥着船队一路急行，等到茂江那处也不过才花了十一日而已。
　　跟着钟岐云航海许久的人都见怪不怪了，倒是裴家那一行连连惊叹。
　　就连那二皇子谭元晋也不由得多审视了这个年轻的船队老板。
　　六艘大船的丝绸钟岐云卸下了四艘船的货物交付给茂江朱家，空下的船只他没有再装运多少当地货物，反倒尽数装载了许多能够长时间存放的蔬菜瓜果、糖饼面点、柴米油盐、淡水等吃食。
　　之后，他二话不说便将裴彦带来的十几个美娇娘托给尽数遣散。
　　待那裴彦气极败坏找来之时，钟岐云也一点情面未曾留给他，：“在开船之前我便说过，航行海上本就不是易事，容不得差错，大海阔而壮美却也幽暗深沉，一旦掉以轻心，那便会要了性命。船队早有规矩，不论是谁皆不可带changj上船，裴少爷，您家中与我船队签下的契约中也白纸黑字写明了，若是您不愿遵守契约，那也别怪我钟岐云不遵守契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爱的bao养，和深情的评论，（づ￣3￣）づ╭?～么么

67、第 67 章
　　茂江客栈大堂中, 正午时分正是饭点人来人往时候。
　　裴彦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他裴家可是大晸官家承认唯一盐商，司大晸上下亿万百姓的食盐供给。
　　说是商贾，但何人不知他裴家实乃半官半商的家族, 裴彦父亲，裴家现今当家人裴驰忠也是大晸朝现如今唯一一个拥有官职的商贾。而裴姓家族中更是有不少亲眷在朝为官, 其身份、地位自然与旁人大不相同。
　　而裴彦亲姑母裴驰嫣、二皇子谭元晋的母妃, 年前已升任做了大晸朝的继皇后。裴家如今地位自是斐然，不说那些商户，就连京中达官贵人见着他这位裴家大少爷都要客气几分。
　　但眼前这个小小船队的东家，竟然敢这般与他说话？更甚至还妄自将他的美姬遣散？！真是好大的胆子！
　　裴彦面部涨红, 特别是瞧见四周船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心里更是怒极, 他死死地望着钟岐云, 恨声道：“好你个钟岐云，你可知我是何人？”
　　钟岐云抱着双手，面不改色，“裴家大少爷”
　　“你......”
　　钟岐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可那又怎样？你是裴家少爷就能够枉顾契约？就能够胡乱作为？大少爷, 船队有这番规定, 自然是为了行航安全而做的打算。您若是不习惯，非得身边跟着娇妻美眷, 那我也不阻止，您带上你的美人儿们自去寻一艘船跟着船队便是。”
　　那裴彦听到此处，扬眉一笑，正欲开口说话，钟岐云又继续开口冷冷道：“但那艘船生死，请恕在下船队没那个精力去管。”
　　钟岐云这话可以说是, 没有给裴彦留一点面子了，裴彦哪里能愿意，“航船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有甚么了不得？钟大家这话说得着实狂妄了些吧？当真以为少了你就什么也不成了？”
　　钟岐云笑：“您大可以试试。”
　　“这是在吵些什么？”楼上雅间走下的谭元晋望着满面怒容的裴彦说道。
　　钟岐云回头瞧了瞧身边跟着几个侍卫的谭元晋，拱了拱手：“袁公子。”
　　待人走下楼，一直看守在客栈楼下的一个侍卫才赶紧上前向主子低声说了事情经过。
　　听了侍卫的禀报，谭元晋抬眸望
　　向那边不见喜怒的钟岐云，虽一同行航十几日，但钟岐云并未乘坐他那一艘宝船，故而谭元晋与他没有甚么交集，只是偶尔会见着钟岐云在两船靠近时到他那艘船例行检查。
　　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人......
　　他心头有那么些诧异，裴家在大晸的地位谭元晋自然极其清楚，而他谭元晋说来也算得是半个裴家人，朝中上下更是少有人敢这般与裴家人叫板的，但这个钟岐云竟然这般落裴彦面子？当是真的无知而无畏？
　　他细细打量着跟前的年轻人，年纪轻轻面貌英俊，与他对视时，目光也未见游离之色，看着也并不像是个张狂的人。
　　谭元晋思琢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既然钟老板说这个船队的规矩，咱们既已合作，那便不能坏了规矩让钟老板难做。”
　　钟岐云拱手道：“袁公子明理。”
　　言外之意便是裴彦胡搅蛮缠、不明是非。
　　“钟岐云你......”
　　“行了，”谭元晋睨了眼他这个亲表弟，淡淡道：“还想多闹些事儿出来不成？”
　　裴彦见谭元晋这般模样，心头再气，他也不敢多说，只能应一声是。
　　谭元晋又转过头望着钟岐云笑道：“这次是我们思虑不周，让钟老板费心了，袁某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钟岐云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忙应道：“哪里哪里，说来也是我做事莽撞，未曾与裴少爷商议一番便先遣了人。”
　　钟岐云这话说得才算是客气了，谭元晋虽说没有与他沟通，但他也是知道的。在船上那十几日，钟岐云不止一次提过这事，但当时他并不在意，裴彦更是不屑一顾。
　　只是这话，钟岐云没说破，他也不便点破，这便算是将这事儿揭过了。
　　“敢问钟老板，咱们何时起航？”
　　“明日一早便走。”钟岐云说着，刘望才赶了上来给他低声说了几句，钟岐云点了点头，让刘望才先过去，然后才冲谭元晋说道：“船队有点事儿，我先去瞧瞧。”
　　谭元晋道：“钟老板去忙便是。”
　　钟岐云告了辞转身便快步往外走，刚走出客栈还险些撞到从外回来的谢问渊和令狐情。
　　令狐情瞧见来人，便摇着扇子笑道：“哟，这不是钟老板吗？这
　　么急急忙忙的，是准备去哪儿啊？”
　　钟岐云一怔，而后笑道：“没什么事儿，货物装载好了，我去岸边瞧瞧。”
　　说着，钟岐云望向谢问渊，笑问道：“倒是谢......”钟岐云顿了顿，又急忙改口：“倒是你们两位这一早便离开了客栈，几次去寻也寻不到人，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谢问渊不欲多言，只说道：“处理一点小事罢了。”
　　“哦？”
　　钟岐云还准备再说点别的，那边令狐情的近侍走了过来，面上带着焦急，在令狐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钟岐云未曾听见那人说了什么，却见着令狐情面色一变，眸光瞬间闪向谢问渊身上，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变换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那令狐情言笑晏晏地对谢问渊说道：“郭兄，我这处正巧有些事儿要先去处理，应当就不能陪郭兄饮些茂江的米酒了，实在抱歉。”
　　谢问渊神色如常，点头道：“咱们认识多年，你这话便是太过客套了。你若有事便去吧，喝酒事小。”
　　令狐情细细瞧着谢问渊，见他依旧是面色如常，片刻后才道：“既如此，我便走了。”
　　“去吧。”
　　钟岐云见着转身跟着贴身侍从离开的令狐情，又瞧了瞧谢问渊，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们方才在打什么哑谜呢？”
　　虽然令狐情掩饰地快，但钟岐云也还是看出刚才那一瞬间，那人眼中的不对劲，而且瞧那眼神，他随从禀报的事十有八九和谢问渊有关......可是，钟岐云想，这令狐情不是与谢问渊是至交好友吗？刚才那样子怎么看都有些藏着掖着的意思，甚至于......
　　谢问渊笑望向钟岐云，“哑谜？你从哪儿看出的？你很感兴趣？”
　　钟岐云被他瞧得心头一慌，清了清喉咙，连忙道：“没没没，我什么也没瞧见，你当我没问。”
　　谢问渊闻言一顿，片刻后才微微叹道：“你找我有事？”
　　钟岐云瞧了瞧四周没什么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本来想早上闲着没事儿想着带你四处转转......”
　　想到那日钟岐云说的事儿，谢问渊道：“准备去哪儿？”
　　钟岐云听谢文渊并未拒绝，心头一乐，道：“哪儿都行啊！茂江还是有几处好地方的，
　　比如城西的花市、城东的杂耍街......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尚未。”
　　钟岐云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回客栈吃点东西？我这会儿去岸边瞧瞧，速去速回。”
　　谢问渊点头。
　　“那我让店家给你准备几个茂江的特色菜，他家的白切鸡做得挺不错的。”说罢也没等谢问渊说话，就唤来小二给人安排上了。
　　两人的对话裴彦并未听见，但这一幕落在堂中还未离开的裴彦眼中，着实让裴彦好一番嘲讽，“我听说这钟岐云与谢侍郎是旧识，看来不假啊。只是这人也太过蠢笨了些，他知道谢侍郎身份便如此巴结，殊不知咱这儿可有着当今的二皇子殿下，”裴彦说着，冲身边没有出声的谭元晋说道：“真真是巴结错了人，白长了一张精明正派的模样。”
　　谭元晋笑着摇了摇头，原本他还觉得这钟岐云真是个有些血血性之人，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想到来之前他身边幕僚与他说过谢问渊与这钟岐云是旧识，但除了相识再未发现他二人有什么来往，他原本还派人盯着谢问渊的一举一动，却一无所获，那段时日，谢问渊确实与这钟岐云未曾联系。
　　如今看这钟岐云，也不过是一个见官便拜、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趋炎附势之人便是个随时变卦的墙头草，想到谢问渊那般性子，谭元晋摇了摇头，这般小人，谢问渊那人利用倒还好说，重用却是不可能的。
　　不知自己在别人心头已然不堪的钟岐云，匆忙赶去了海岸边。
　　四艘大船的新鲜瓜果蔬菜，在这冬季里也就只有这南边才会有了，钟岐云简单了看了一遍，又去瞧了下其余三艘宝船的货物是否稳妥后，他便让刘望才负责好余下的事情了。
　　“钟哥这是准备去哪儿啊？”刘望才笑着打趣道：“莫非是要去......”
　　“瞎说什么！”钟岐云一巴掌拍在刘望才身上，“与人有约四处看了看而已。”说着他又向刘望才嘱咐了些今晚安排看守船只的事宜后，便急忙赶回了客栈。
　　钟岐云来时，章洪正在向谢问渊禀报着顾守义送来的消息，谢问渊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现下朝中上下都以为大皇子已经时日不多，大人您如今与二皇子离开......
　　”
　　听到走廊传来人走动的声响，谢问渊扬了扬手，示意章洪不要再说。
　　少时，那声响越来越近，直到那人站在门前敲响了门。
　　“谁？”只是问出那一瞬，谢问渊心头一动，便已经猜到是谁了。
　　“我，钟岐云。”
　　谢问渊想了想，低声与章洪说了两句，章洪点头而后退到了房中暗处守着。
　　谢问渊站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就见着钟岐云满面笑意地望着他：“谢大人，咱现在就走？”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道：“就只你一人？”
　　“不然呢？”
　　“我以为还有张家那小子。”
　　钟岐云闻言一笑，“那家伙昨日到茂江时就赶去风雨阁瞧他那个老相好了。”
　　“哦？”谢问渊道：“你见过？”
　　“上次去那儿的时候.......”话没说完，钟岐云就猛地顿住了，而后又忙说道：“上次来这谈生意的时候......”
　　谢问渊勾唇笑了笑，抬脚迈出了房门，道：“钟老板倒是好雅兴。”
　　“......”
　　作者有话要说：我放假了！前两天赶车回了老家来过年了！今天开始更新哦！
　　我这两天看新闻说是新型冠状病毒很吓人，大家出门什么的都注意着带个口罩什么的，我家这边都发现病例，有些可怕，大伙儿都要注意安全啊，少去人员密集的地方，在家呆着其实也挺好，我最近是不打算出门，也不准备去走亲访友，窝在家里给大家码字更新好了。
　　咱们明天见~

68、第 68 章
　　从客栈里出来, 两人都没再说过什么。
　　走在茂江城中最热闹的玉芳街头，钟岐云望了望身旁面色如常的谢问渊，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琢磨半晌他才缓缓说道：“说来，这茂江的朱老板给他的店命名着实很奇特, 客栈叫做停风、饭馆叫听竹, 而那青楼却唤作风雨阁，当初他邀了吃晚饭时，我都以为这风雨阁只是个文雅的饭馆呢。”
　　谢问渊闻言，有些好笑地望向钟岐云, “你说这些作甚？”
　　“我这不是瞧见谢大人您很是在意吗？想着给您解释解释, 免得您总以为我是个沉迷酒色、不思进取之徒。”
　　“我在意？”谢问渊挑眉。
　　“咳咳, 不, 是我在意。”
　　谢问渊淡然道：“红烛帐暖、美人在怀，自来男子皆有这般所求，钟兄去那处自是寻常，不必有旁的顾虑。”
　　“哦？在谢大人看来，这是寻常事儿？那照您这看法, 想来也是常来往于秦楼楚馆吧？”钟岐云啧了一声, “我倒是忘了，何敏清曾与我聊过谢大人您在京兆城中的风流过往, 京兆城管家女子暗自倾心暂且不提，就连天下第一美人楚嫦衣都将一颗真心托付......啧啧啧，说来，到如今我都从未见过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儿，那‘之意姑娘’如天仙下凡的模样都当不得这‘天下第一’，就不知这‘天下第一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了。”
　　谢问渊应道：“钟兄若这般好奇, 等来日去了京兆我便引你去瞧瞧？”
　　钟岐云快步走到谢问渊跟前，挡住了人的去路，眨了眨眼道：“你舍得？”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被钟岐云挡了去路的谢问渊深深地望了钟岐云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钟岐云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退了开，又说道：“既如此，我便先谢过谢兄了。”
　　“钟兄客气。”
　　“......”钟岐云被这话堵得心口疼，怎么感觉到头来，他反倒是落实了自己是个‘沉迷酒色’的人？
　　这话也不宜继续，钟岐云索性不再多说，他带着谢问渊望城南的花市走了去，望了这南北冬日的春色，顺便买了些花草让人送到岸边船队那处。
　　而后日落之时，他领着谢问渊走到
　　城北最为热闹的街巷之处，细细地向谢问渊介绍着茂江这处的风土人情。
　　茂江时大晸大陆上最南端的城市，如今已经冬季，但茂江这处却不见北方冬日的萧条与瑟索，日光从天空射下，城中和风暖煦，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一派春意。
　　“与京兆城中民众宅前喜种门前银杏红枫不同，茂江这处就连冬季也像春天一般，似乎种植各类的蔬果花草，所以他们都喜种果树和花草。南方人本就身材娇小，他们的门檐各处也做的格外精细，倒也很有一番风味。”
　　谢问渊细细望着四处来往的人，微微点头道：“京兆到了十一月，街头巷尾人人穿棉裹貂，哪里还有这般模样。”
　　茂江是个小城，城小，道路也小，没有京兆那般琳宫梵宇，也没有金陵那种金粉楼台，但街头巷尾却依旧人烟凑集，来来往往，无论哪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卖酒。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一片声音，万种生活，尽数倾覆在这片苍穹之下。”
　　“是了。”钟岐云应道：“小城有的就是这种简单的生活气息，看似简单却也不简单。”
　　说着，钟岐云瞧见不远处一家酒坊，笑着冲谢问渊道：“上次我托余周海带到杭州的包裹中有两壶酒，你可是尝过了？”
　　“尝过。”
　　“那两壶就是在前边那就酒坊买的。”
　　谢问渊闻言向前方望去，便见着小小一间酒铺子，没有名字，铺子里摆放了四五个大酒缸子，只留两条小道，十字交叉，容得一人走过，铺中只站了一个手持木勺的白须发老人，但就算如此，铺子外边也排了数十个带着酒壶前来打酒的男女老少，热热闹闹，谈天说地。
　　谢问渊忽而想到那封写满他名字的信，也记起了那酒的滋味。
　　日落之时，晚霞初上，天地间茂江城中尽数笼罩在一抹温润的橙黄之下，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星星点点，软风一阵一阵抚上人面，吹动眼前来往谈笑过路人的衣摆，吹动家家户户缭绕炊烟。
　　谢问渊忽然明白为何那酒中有一股温润的柴火气息了。也忽而清晰地看明白了那日杭州，钟岐云所说‘酒中人生’那一番话的意思。
　　“虽说那酒比
　　之杭州的花雕、黔北的米酒，它算不得好吃，入口也没什么特别，但就是这炊烟之味让人喜欢，吃着这酒，不知为何就想着与家人一道，与最爱的人一起团圆吃晚饭的景象，最适合过年那时品上两口。”
　　谢问渊眼眸微动，微微笑开了，“钟兄明了人生，也品得人生。”
　　这话着实是称赞之话，钟岐云乐了，伸手拽住谢问渊手腕，而后快步走向前排在了队伍后边，“咱不若就买上半斤酒，待会儿带到饭庄一同喝上两杯？”
　　见谢问渊望了过来，钟岐云又缓缓松开了手。
　　谢问渊似并不在意，只跟着钟岐云站在人群之后，落日余晖下，心头似乎也放下许多事情，谢问渊像是聊家常一般与钟岐云笑道：“明日行航，你今日喝酒？”
　　“只买半斤，你我分下来，不过一人二三两罢了，醉不了。”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更何况，我这船队禁赌、禁色，不禁酒。”
　　谢问渊挑眉：“人都说‘喝酒误事’酒字当头，怎就不禁酒了？依我看，是钟兄喜酒便不禁吧？”
　　“哈哈哈哈哈，看来我‘贪图美色’这名头刚被谢兄你落实，现在还要来个‘嗜酒’了，这样一来真真是‘酒色’也真是全了。”
　　谢问渊闻言也不由得轻笑出声。
　　钟岐云望着眼前的人，心头一暖，不禁也跟着更乐了几分：“其实行海许多时候本就会枯燥乏闷，若是什么都禁，只怕船工们得在船上闷坏了，我这船队除了杨香冬之外都是男子，说来这一群大老爷们都比较好酒，我便也不禁了，但是船队很多时候也是不许大肆饮酒的，平日饭食一两口解馋，行程安全稳妥时候，休息的船工可以聚一起饮酒，这些都在行航规程中皆有明说。”
　　小酒铺子的米酒物美价廉，钟岐云没带酒壶，便顺带买了一个酒囊，加上半斤酒也不过才花了十八文钱。
　　只是城中来往买酒的人颇多，等到二人拿到酒时，日头早已落尽。钟岐云想了想，便寻了一处当地的特色菜馆。
　　这菜馆只一层楼，没有雅间、没有隔断，来这处的都是当地的百姓。两人来得不算早，大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店中结账的柜台往右
　　，生了两炉火，火上放着两口大锅，锅中咕噜噜冒着滚水，水中还放着干净的碗筷。店中客人用的碗筷均是滚水烫过许久的，倒也干净。
　　谢问渊不喜吵闹，钟岐云就找了一处边角靠窗的位置，窗户之上点着一盏灯笼。
　　店小二见二人衣着光鲜，说话也不是当地口音，便知来了个大客，急忙点了一豆油灯送到桌上，拿着抹布又擦了擦有些泛着油光的桌子。抄着一口不地道的官话向两人问道：“客官想吃些什么？小店虽没那高头门脸，但这物什都是当日现捞现採的，保证地道。”
　　钟岐云上次来的时候便听茂江招募那些船工提过这家小店，说了好几个美味，只是那段时间正巧碰上春节过年，这店早就关了门歇息，便没能尝到这边的特色，现在来这处，定是要尝尝的，但......
　　钟岐云望向谢问渊，说道：“方才我来时没有想到，应当先问问你是否吃海物不受，我听茂江的船工提过，店里特色都是些海鲜之类的......若是不行，那咱便换别家。”
　　“无碍，”谢问渊道：“年幼时也曾在建州呆过一阵，海物几乎都尝过。”
　　“那就好。”钟岐云笑，“若是真让你跟着我吃一顿饭，便生了病那可是不成的。”
　　说罢，他抬头望向一旁的小二道：“那便给我们来一份碳炙耗肉、一份爆炒河鲜，一份海鱼仔汤，一份沙螺粥......嗯......你们家还有什么特色菜？”
　　小二忙道：“回客官，我们店里鸭仔饭是远近闻名的，两广那处都有不少老爷们跑来尝呢，这鸭子是我店中自家散养的，鸭肉细嫩、口感爽滑，还有店中的糯米甜糟，也是茂江一大特色，味道香甜，又解油腻，便是最适宜饭后品尝了。”
　　钟岐云点头，“那就各来一份。”
　　“好嘞。”
　　钟岐云看向谢问渊，问道：“谢兄，你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谢问渊摇头：“这些便够了，咱们不过两人，吃不了太多。”
　　“那行。”钟岐云向那小二说道：“就这几样吧，若是不够到时再点，还有给我拿两个小酒杯子。”
　　“好的！”那小二风风火火，赶到柜台旁夹起滚水里的小杯给两人送了来，“备菜还需一刻，客官稍等很快就能上。”
　　“好，麻烦小哥了。”
　　“哪里哪里，应当的。”那小哥说完，远处掌柜喊了一声，他又急忙跑到门前招呼又一桌进来的客人。
　　“这里你上次也来过？”
　　“哪儿呢，”钟岐云拧开酒囊，给谢问渊倒了酒，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上次来茂江正巧遇到过年，这些店铺早就关门了，托人给你带去的那酒，还是我直接到那老人家家中求来的。”
　　“为了两杯酒，你倒是不辞劳苦。”
　　“哈哈哈哈哈，不苦不苦，能给谢大人送酒，我乐意着呢，那酒本来也没多少，我也就喝了几口，其余的都给你送去了。”钟岐云拿起酒杯与谢问渊碰了碰，细细品了品，而后望着谢问渊说道：“今日这酒似乎更好喝些呢。”
　　谢问渊笑道：“不都一样吗？”
　　“哪能一样呢。”
　　钟岐云还没出声，便有人先一步说了话。
　　这声音十分熟悉，钟岐云回头望去，果然瞧见张枕风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衣衫飘逸、腰肢纤细的美公子。
　　张枕风望向两人，摇开了他那柄扇子，迷了一双凤眸笑道：“喝酒这事本就玄乎，杯中的喜怒哀乐许多时候不是看酒，而是要看对面坐的是谁，岐云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罢，他堂而皇之的带着人坐到了空位上。
　　钟岐云嘴角微抽，脸也冷了十分：“我忽然发现，味道确实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哦！
　　大家真的要注意身体！
　　天佑武汉！天佑华夏！
　　武汉的小伙伴们加油！照顾好自己！

69、第 69 章
　　钟岐云斜睨着兀自带人坐下的张枕风, 张枕风身边跟着这个，乍一看似是哪家偏偏公子，但身上那股子风月场所惯有的轻浮妩媚却无一不在透露他身份。
　　钟岐云的话落张枕风耳中, 他也不在意，只眯了一双凤眸瞧着桌上酒壶：“想来这就是茂江有名的赵家烤酒吧, 说来我还没曾尝过呢, 看来今日有幸能尝一尝这茂江炊烟百味了。”
　　说着，张枕风便伸手想要将那酒壶拿过来，只是手还未碰到酒壶，钟岐云便先一步拿了开。
　　“实在不巧, ”钟岐云笑道, “今日本是我请郭领事吃饭来着, 这酒买也只买了半斤罢了, 倒来也不过几杯，只怕......”
　　张枕风拿酒的手还停在半空，“岐云兄这言外之意，就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哪儿的话，只是瞧着张公子带着美人, 怕是我扰了你的兴致。”说着钟岐云没再理会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先前点的菜店家也陆陆续续上到桌上，钟岐云转而给谢问渊空了的杯子斟上了酒。
　　“不打扰不打扰, ”既已决定坐下，张枕风就没打算起来，钟岐云懒得搭理他，他也不恼，倒还自顾自地唤来小二点了酒菜，揽着身边一身薄纱的俊秀少年调笑了几句。
　　谢问渊饮下杯中酒, 看向正巧坐他对面的张枕风。
　　似是感觉到谢问渊的目光，张枕风正了身子，笑望过去，“同行这十来日，都还未来得及与郭领事叙叙旧呢。”
　　“哦？听你这话......”钟岐云瞧了瞧张枕风，“你与郭领事似是旧识了？”
　　打从胡家那次这张枕风刻意寻着谢问渊的找茬，他虽一直没细问，但也知道这两人不应当是谢问渊口中那句“不熟悉”，也不会是张枕风提及的六年前一面之缘。
　　若是不熟悉或存了仇怨，张枕风当初在胡家何必那么呛声。张枕风看着可不像没事找事的傻子。
　　张枕风也不再敷衍，笑着回答道：“旧识？算还是不算呢？六年前虽家父去京兆见过一次，也不知郭领事是否记得。”
　　“泸州张家小公子，自是记得。”
　　“那便是我张某人的荣幸了，不过，说来我也不怕郭领事气恼，我打那时便很是不喜欢郭领事。
　　”
　　谢问渊摇头笑了笑，并不应话。
　　张枕风又继续道：“一则郭领事年纪轻轻便有那般成就，人人称赞不说，便是我那老父亲也格外夸赞，私下更是处处拿您来提点我，那般年纪下我自是妒忌得很啊。”
　　钟岐云一听，心里好笑，这不就是隔壁家孩子的经典故事吗。
　　但......
　　钟岐云笑：“你不会因这事就恨一辈子吧？”
　　“自然是不会了，”张枕风摇着扇子，眯眼道：“只不过后来啊，我在京中馥园楼认得了一个绝美非常的戏子，那当真是年少时候惊鸿一瞥，让我喜爱非常，在京兆城中那段时日，我日日去寻，夜夜与他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可哪知我提及欢好一事，这戏子却抵死不从，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得知，他竟早已心系谢.....”张枕风顿了顿，“心系郭领事了......”
　　钟岐云听到这里，忽然笑望向谢问渊，“原来，竟是您的一桃花债啊？”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还未开口，张枕风又接着悲痛道：“那时我便心如死灰，痛苦不堪，酒醉昏沉便跑到郭领事家中想要寻些事儿，哪知果领事家门难进，门童更是门都没让我进。我本打算就这般放弃，但又过两日我心头实在思念那戏子，便又到戏园子里去找他，可园中人却说他不知去向，我连忙唤家丁去寻，寻了许久才得知这人竟是离了世，后来细查，竟说是而这其中竟与郭领事有关。”
　　我去？！钟岐云惊了，心头万千腌臜念头闪过。侧头望着谢问渊，却见着谢问渊微微蹙眉。
　　钟岐云不敢问这位，只得向张枕风说道：“然后呢？”
　　“然后......我便借着我父亲的名号带着人再次‘拜访’郭领事，这次倒是得进府上，只是在我问理之时，我们一行便被郭领事的随从扔了出来。岐云兄，你说，这般我如何不恨？”
　　钟岐云面色复杂地看着谢问渊，“......您就没什么说的？”
　　谢问渊听到此处，笑了，他望向张枕风道：“原来章洪说的那小公子便是你？”
　　“什么？”
　　“你可知那戏子姓的是李？”
　　“......”张枕风一愣，他记得当初那人说是姓白来着。
　　谢问渊却说姓李？
　　李......
　　张枕风瞳孔紧缩，蓦地想起了当年京兆城
　　发生的一件惨事。
　　六年前他在京兆城呆了近半年，那段时间正巧京兆城接连发生人食ren惨案，他不过偶尔坊间听人一说，便恶心不及，这案子几月没有结果，人心惶惶，当今圣上便下了重令刑部同京兆府尹务必十日内查出。
　　他在之后听说，能破此案都多亏了当时状元爷，即将到刑部的谢问渊提了一个引蛇出洞的法子。
　　后来的事他实在不感兴趣，便没打听过，但这位李姓恶人，那段时日京兆城是传遍了的......
　　张枕风后知后觉地心头一抖，头皮发麻。
　　“莫非......”
　　谢问渊饮下酒，点了点头。
　　张枕风脸刷的白了，想到他和那戏子侧夜长谈，想到那时食ren传言，想到......
　　张枕风看着桌上的肉食，突然就犯了恶心，反胃无比，他猛地站起身跑去了无人的后院。
　　钟岐云不明所以，听到后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他难得懵逼地问道：“这、这个什么情况啊？”
　　谢问渊夹了一筷子的碳炙耗肉，咽下后才简单给钟岐云说了当年的案子。
　　“......这么说来，你还算是间接救了张枕风一命？”
　　谢问渊不置可否，只说道，“那事知晓内情的人不多，人都只知恶人抓住了，却不知是哪儿来的，戏园子也确实无辜，他们不愿声张这事，怕坏了戏园声誉，戏园后头也有人保......几番下来便未向百姓明说。只是我没想到，章洪说带人上门要为那戏子寻个公道的小公子，竟是他。”
　　听到这里，钟岐云有些哭笑不得，等那边张枕风整理了仪表，再次回到堂中时，钟岐云见他连谢问渊的脸都不敢看，匆匆告了辞，带着人离开了。
　　留下满满一桌子没吃的酒菜。
　　相处也算有段时日了，钟岐云哪里见过这张小公子如此模样？
　　钟岐云给谢问渊夹了些菜，摇头笑道：“方才，我都不好笑他了。”
　　谢问渊也不知这张枕风竟是为着这事......当初章洪与他说起时他过于忙碌，并未留意，只当哪家不知情的张公子胡闹。
　　对于张枕风，他确实说不上熟悉，只是因其身在泸州张家，也见过几次，听闻他一些传言罢了。
　　“我倒是觉得这张枕风其实不若他说的那般恨你。”钟岐云道。
　　“哦？”
　　“他要真的恨你，只怕不可能与你坐这儿谈论那事了。”说到这里，钟岐云似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转了个话题道：“算了，不说这个，你尝尝这粥，很不错！”
　　说罢钟岐云十分殷勤给人盛了一碗粥，“很好吃，这家店来得挺对。”
　　带人离开的张枕风走在街头回想着刚才谢问渊的话，心头一阵唏嘘，倒是他身边的美人一直听得云里雾里，闹不清是什么情形，就只能捡着自己疑惑的问道：“公子，那位郭领事是何人啊？裴风听着您说的话，似乎来头不小？”
　　张枕风望了望身边的俊秀人儿，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裴风也是个知情善意的，听张枕风这么便，便明白这东西不可好奇了，他便转了话，笑道：“不过，公子说的事，裴风想啊，公子也未必真心喜爱那戏子。”
　　张枕风来了兴致，大街上就也不怕被人瞧见，伸手摸了摸美人的下巴，调笑道：“怎么说？”
　　男子娇嗔着拍了拍张枕风的手，道：“若是真喜爱，那您便不会‘戏子、戏子’地唤他吧，裴风敢问公子，您可还记得他花名叫甚？”
　　张枕风一愣，他确实是不记得......
　　见张枕风不答，裴风又道：“只怕也是记不清他的模样的。”
　　张枕风闻言促狭地笑了起来，“那人就别提了，记不记得又如何，只要本公子记得你这小美人儿在卧房中是什么模样不就好了。”
　　裴风嗔道：“是了。”
　　张枕风是不记得了，回想起来，他也记不清六年前究竟是马上高高大大俊朗非凡的那人风采更甚，还是那戏子面容更美，他甚至，没去想，当初刻意为了个名字都未记住的戏子几次跑去寻仇找事是为何。
　　过去了这么多年，谁还记得？
　　揽着美人儿，张枕风一路调笑着带着人回了风雨阁。
　　吃过晚饭，钟岐云本准备带着谢问渊去瞧瞧城镇中的夜间篝火，但人才刚走出店，令狐情就急急忙忙赶到谢问渊这处。
　　“应疏！”
　　“无畏？你怎么来了？”谢问渊瞧着难掩脸上焦急的令狐情，问道“怎么了？”
　　“你......”令狐情细细看着谢问渊，又瞧了眼他身边的钟岐云，缓缓开口道：“太子那边传来话，
　　说是卓峰不见了。”
　　“卓峰？”谢问渊皱眉，“怎么回事？”
　　令狐情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谢问渊，道：“不知道，听传话的人说，似乎是十天前不见的，太子......急疯了。”
　　谢问渊许久不说话，似是思考着什么，许久后，他才叹道：“只怕他当初就来着不善。”
　　令狐情咬了咬牙，死死地看着谢问渊，道：“应疏当初审讯时就没发现什么？”
　　这话一出，一旁就算不了解情形的钟岐云听了也觉得不对劲，但是那边令狐情又说道：“这段时间他离太子过近，我怕太子病情急转直下，便是因为他本就有旁的心思，如今他逃了......”
　　谢问渊眸光深沉，他望向令狐情，道：“明日我们便要离开大晸，一去便是数月，如今......”谢问渊叹了一口气，“我立即回去修书一封命人送往杭州，却大人当初也一同审讯，对卓峰他了解比我更甚，若是有消息，就让人通传东宫。”
　　令狐情望着谢问渊，神思莫测，许久才道：“那就麻烦应疏了。”
　　等三人赶回客栈，谢问渊写了书信，交给亲信便已近亥时。
　　钟岐云端了一碗梅子醒酒汤敲响了谢问渊的房门。
　　“明日大早便要行航，你夜里跑来不会就为了送一碗汤？”接过碗放桌上，谢问渊笑道。
　　钟岐云顺手关了房门，坐到桌前，与看不出一丝丝情绪的谢问渊对视片刻，他才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挚友。”
　　他想起去年谢问渊押他入京时，令狐情与谢问渊那般熟识的模样，见到谢问渊那般惊喜的模样，可如今看来......
　　谢问渊眸光一动，而后笑了起来，好久他才说道：“挚友？兴许......多年前是吧。”
　　话音毕，钟岐云看着独自站在前方不知所想谢问渊，不知为何蓦地感觉心头一痛。这人......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你的字......是叫‘应疏’？”
　　谢问渊不知钟岐云为何突然问这，垂眸望了过去，“是。”
　　“谢问渊......”
　　“嗯。”
　　“你帮我取个字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等待，这段时间下基层去疫情一线，现在回来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感慨颇多，大家都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幸福快乐才是真。
　　明天继续更新。

70、第 70 章
　　茂江的夜风带着大海淡淡的咸腥味, 钟岐云话音落下许久，也未曾听见同屋共处另一人回答，他也不急, 只借着昏暗的灯火，有些新奇地瞧着谢问渊眼底这难得的讶异。
　　“字？”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问渊才缓缓开口说道。
　　钟岐云点头, “对啊。”
　　“你认真的？”
　　“自然认真的。”
　　谢问渊见他并无丝毫作假的模样，想来，这人恐怕压根就不知道取名冠字的规矩。
　　他望着钟岐云，有些无奈道：“你可知我大晸朝取字可是有规矩的？在大晸男子二十冠而字, 你如今已过二十, 若是想取字自是没甚么问题, 只不过男子的字必定是及冠之后由尊长赠与命字, 地位崇高的人比如天潢贵胄可自取其字，但无论如何却是不能让友人取的。”
　　所以，刹然间听见钟岐云这般请求，谢问渊着实有些诧异，说起来, 这应该是谢问渊听过比较荒诞请求了。
　　“啊？”
　　谢问渊意味深长地望着钟岐云, 又道：“钟兄难道不知？”
　　这种取名冠字的规矩，在大晸朝中就好比婚丧嫁娶的规矩应是成年者人人皆知的常识, 但钟岐云却不知道......
　　钟岐云摇头，而后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其实，这事儿我觉得也不必死守这些规矩，如今我身边已没有亲属长辈，又不是身在帝王家, 若按照规矩，我这辈子也甭想取字了？”
　　谢问渊笑：“尊长、尊长，并非只有长辈才可，若是世人公认的尊者，你让他命字也是可以的。”
　　“可我不认得什么尊者，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世人认可的尊者，我就非得同样认可不成？我不拘泥于这些，”钟岐云凝望着谢问渊，道：“说来在我认得的人中，谢兄的学识、胆识、品性等等我皆是尊而敬重的，除了你，我想不到旁人，也没有旁人了。”钟岐云说到此处笑了笑，“就怕谢兄不乐意。”
　　钟岐云这话若是溜须拍马，那确实是说的极好了，让人舒心无比。但谢问渊却明白，钟岐云说的必定是他真心想法。
　　除了你，我想不到旁人，也没有旁人......
　　谢问渊与钟岐云相对的目光一动，片刻后才叹道：“钟兄若是都
　　不介意，我自是无甚不快。”
　　钟岐云咧嘴一笑，站起身向谢问渊拱手鞠礼：“那就有劳谢兄费心了。”
　　见钟岐云这么客气有礼，谢问渊心头有些好笑，点了点头，“取字这事说小却也不算小，急不得，一时半刻我也想不起怎样最为适合......你且容我想想。”
　　钟岐云乐道：“不急不急，一天两天我等，十年□□载我也等。”
　　“也要不了那般久。”
　　解决一件事儿，钟岐云心里颇为欢愉，又开口问道：“说来，谢兄曾给人取过名冠过字吗？”
　　“从未。”取名冠字本就是至亲至近的尊长才能做的事，他年岁算不得大，自然是从来没有过的。
　　“那这么说，我还是第一个了？”钟岐云乐道：“看来这还是我钟某人的荣幸。”
　　谢问渊挑眉。“你就不怕我给你取个粗俗难听的字？”
　　“我想着谢兄的品味该是比我高了几个档次的，我倒是不怕粗俗，就怕那字取出来谢兄自己都接受不了。”
　　“钟兄高看我了。”谢问渊瞧着钟岐云，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既如此，那便随意取个八重、二财之类的字？”
　　“哎哎哎，别啊，”钟岐云急忙阻止道：“算我不对，我收回方才那话，这边恳请谢大人为我这字多费费心。”
　　“自然。”
　　“说来，谢兄的字是谁人给取的？”
　　“朝中一位老太傅，早已告老还乡了。”
　　“那.....”
　　“钟兄。”谢问渊出声打断了还准备滔滔不绝的钟岐云的话。
　　“啊？怎么？”
　　“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赶早还得行航。”
　　谢问渊这下赶人，钟岐云这才猛地想起明日行航，他还有一件事还没事先嘱咐刘望才，正事耽搁不得，他急忙站起身：“对对对，谢兄说得是，和你聊得兴起，一时竟忘记时间。”
　　钟岐云在行海一事上从不马虎知晓事情轻重，他不再耽搁，向谢问渊告辞便离开了。
　　望着风风火火走了的人，摇了摇头，随后让小二打来水洗漱，熄灯歇下了。
　　客栈三楼最好的天子一号房，谭元晋的暗卫单膝跪在谭元晋跟前，将今日见闻尽数予谭元晋描述一遍。
　　“你是说，那钟岐云今日竟只是领着谢问
　　渊四处吃喝游玩？”
　　“是的，王爷。”
　　“你听到的谈话就那些？没有旁的。”
　　“没有。”
　　谭元晋蹙眉，谢问渊和钟岐云相熟，他早就知晓，从一开始便让暗卫暗中跟踪着，就怕谢问渊这人暗中使甚么手段，但这几日看来却没甚么发现，着实让人费解。
　　“那他们今日遇到了甚么人，又谈了些什么？”
　　“遇到了张家小公子和令狐大人。”暗卫向谭元晋细细述说了几人谈论的事，又道：“他二人遇到令狐大人时是在街头，人多嘴杂，属下不敢接近没听得太全，只偶然听见令狐大人说太子府上似出了奸细，导致太子重病。”
　　谭元晋眯了眯眼，太子近日重病之时，昨夜魏和朝的洗漱便让人有人送来消息，他早就知晓，但那张枕风......听这暗卫的话，似与那钟岐云关系不浅？
　　张家小公子爱好男风且生活弥乱的事，少有人不知，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谭元晋忽而想起下属曾禀报的，那钟岐云曾在胡府舍命救下谢问渊......
　　谭元晋皱眉，莫非这两人......
　　可就他了解的，谢问渊并不好男se......而这次保不齐也是谢问渊故意设下的套。
　　但不管事实究竟如何，这谢问渊和钟岐云还得小心提防着。
　　“好了，你下去吧，小心跟着谢问渊，莫让他发现了。”
　　“是！”
　　谢问渊说是让钟岐云去歇着，但钟岐云却是一夜没歇下的。隔日天且才蒙蒙亮，三艘巨大的宝船与六艘大船早已准备就绪，虽说这次跟船的人好几个都是千金万重的身份，但古人这时间观念却是好的，昨日说了寅末卯初出航，到了时辰，人都登上了船，只等解开缆绳起锚杨帆。
　　卯时初，再次确认货物、人员到位，船体该修补的完成无误后，钟岐云一声令下，船队便按次序顺顺当当驶离港口，进入宽阔琼洋的船队整齐排开，如水中游龙，顺风顺流南下。
　　如今已经冬季，但离开茂江之后，天气却越发炎热起来。
　　日头高照，没有一点云彩蓝盈盈的天空广袤平静，放眼望去无穷无边，天水一色，壮阔非凡。
　　偶有两只沙鸥飞过，落在桅杆之上，垂着头颅望着甲板上忙碌的了半天这才歇下的船工和耐不住炎热心浮气
　　躁的人们。
　　海上的潮湿炎热，钟岐云和下属们都早已习惯，钟岐云本就什么讲究，远离琼州岛的第二日，他便和船工一样将头发高高束起，脱下长袍锦缎换了与船工一样的短袖短衫。
　　但另一艘宝船上的大人、公子们可就受不住了。
　　“这是什么天儿啊？明明接近深冬，怎就这般热人，比那夏日还闷热得紧！”裴彦身在富贵人家，晋城那地夏热虽热但身上的汗水风一吹便干，更甚至至热之时，还会从家中冰窖拿出冬日藏的冰块降温解暑，而这海上不仅热得惊人，更潮湿得很，白天黑夜身上皆是湿润滚烫的，他怎会受得住？
　　在这艳阳下，他更是心烦气躁，他又做不到像船工那边粗鄙的穿着，只能穿着长袍火气冲天，拿好几个随从打骂撒气，“你去问问那钟岐云，这日子究竟何时是头？！”他已经接连两三日没睡过好觉了，“屋里闷热，甲板上木板都晒得烫人，怎么过下去？！水还不够，还不能每日冲凉，怎么过！”
　　“少爷，少爷，你别气，这越气那是越热啊。”仆从也是满头大汗，扯着领着呼啦着，一手还不能停地拿着扇子给裴彦扇风。“我刚让小甲去问了，他说钟老板说......说这还只是个开头......”
　　这话一出，裴彦更是火冒三丈，一巴掌扇在仆从身上，“开头？！这还只是开头？！”
　　“少爷，你息怒息怒，你坐着不要动，越是动弹就越是热，小甲还说了，钟老板命厨房熬了绿豆汤，等纳凉了便给送过来。”
　　听到绿豆汤，裴彦这才气顺了些，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哼道：“既然有绿豆，怎不早几日拿出来？舍不得还是怎么的？”
　　“这......”仆从回答不了了，只能谄笑着给自家少爷扇风，免得再挨打。
　　钟岐云当然知道那裴彦和谭元晋受不住了，只是裴彦性格火爆，闹了出来，谭元晋顾着皇子的脸面，没有说些什么。他们这些人本就讲究，还遵守着文人的‘礼仪廉耻’，像船工一样衣衫不整，那是绝不可能的，就连张枕风这样放纵自我的，也尚且做不到他这样无所顾忌，那边的更是不可能了，钟岐云倒是能理解。
　　索性等他们闷燥个几日，火气发已发，送上绿豆
　　汤时才会知道心存感谢。毕竟熬绿豆汤花费柴火和太多，太常熬煮，船上准备的木材消耗不起。
　　其实钟岐云本准备再过两日才拿出绿豆汤的......只是他哪里晓得谢问渊竟是十分不喜炎热的。
　　钟岐云心知这人虽生在京兆，但年少习武，曾跟着大将军谢成去过戈壁边疆，到过慎度，应当能忍受几日，他却没曾想，谢问渊确实能忍，什么也没说，船上的日子照旧。要不是今日早晨两船靠近，钟岐云远远瞧见谢问渊绯红的脸时，他都要以为这人真的没事了。
　　当时钟岐云便急忙叫了厨房准备泡绿豆，熬汤。
　　夜里，日头刚下，天边仅剩浅淡余霞时，几大锅放凉了的绿豆汤尽数分送了出去。
　　钟岐云拎着工具箱例行查船时，顺道去了谢问渊那间屋子。
　　瞧见谢问渊坐在另一侧临海无人的窗前望着余晖出神，钟岐云静静看着一会儿余晖下安静的人，好一会儿才唤了他一声，等人望了过来，他便走进了屋，顺手将门和临过道的窗户关了起来。
　　谢问渊瞧他这小心翼翼模样，不禁好笑道：“关地这么严实你不嫌热？”
　　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拎着工具盒，走到谢问渊一边，而后将盒子放窗边座椅小几上，打开了盒子。
　　谢问渊垂眸一看，愣了一瞬，“冰沙？你从哪儿拿来的？”厚厚一碗冰沙上铺满了橘子做的糖浆，边上还有一碗加了冰块的绿豆汤。
　　望着便凉爽非常。
　　茫茫大海，炎炎烈日，钟岐云从哪儿弄来的冰块？
　　“谢大人啊，你可是忘记了我是船队的老板？这一年来挣的钱，虽比不得那五大家，但好歹如今也算富庶了。既然有了钱又当了老板怎能亏待自己？”
　　钟岐云这么一说，谢问渊便知道了，这人定是带了冰上船，这种天气，还没完全融化，只怕，那不知哪一艘船里，便有装满的冰块吧？
　　“你在茂江装的冰？”
　　“谢大人就是聪颖，你让我早点回去的那晚，我便是去了趟朱老哥家的冰窖。那可是裹了无数的棉被，做了好多层的隔热呢。”
　　说着钟岐云把冰沙端起送到谢问渊手上，“你快尝尝，橘子果酱是我让人用蜂蜜橘子一道
　　做的，还有很多果酱，明日我再给你送来。”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手里的冰沙，缓缓道：“二皇子那边......”
　　“我的冰可不算多，那边我就不送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这段时间的等待，明天继续。
　

71、第 71 章
　　冰块这东西, 就算在大晸朝中，也就只有一些家业较大商贾以及专生此道的糖水铺子才会在冬日存放，等待夏日解暑售卖或是使用, 就算如此，这东西在夏日里都是稀罕物件。更何况是在这四下无人的炎热海上了, 说是奢侈也算不得过分。
　　天气炎热, 就算做再多隔热，这毕竟是海上，也阻隔不了太多热浪冲击，钟岐云带冰上船, 势必得考虑其融化消耗......
　　为了能吃上一口冰, 这人倒是舍得。
　　谢问渊深深地望着说出这话的钟岐云, 如墨似渊的眼中尽是看不清看不明的情绪。
　　手中端着的瓷白小碗钟岐云却并不在意的冲他咧嘴笑了笑, “怎么？谢兄不喜欢这冰沙？”
　　谢问渊敛下眼眸中的思绪，勾唇笑了，“钟兄思虑周到，这般炎热日子还有冰沙能够解暑降燥，谢都不及, 又怎会不喜？”
　　说到此处谢问渊接过碗勺, 一勺冰沙送进口中，浓郁橘子香气混着冰沙的凉爽, 刹时浸透了四肢百骸。
　　谢问渊微微眯了眯眼。
　　钟岐云见状，想起来今早瞧见谢问渊绯红的脸，笑道：“我今天见你面颊都是红的，还怕受了暑气个晕过去，怎么样？感觉好些没？”
　　“面红？”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应当是今晨练了一套拳再加上我确实有些不喜炎热吧。”
　　“那你还坚持着穿这长衫？”钟岐云望着谢问渊身上的长袍道。
　　谢问渊扫了眼钟岐云这副船工打扮, 长手长脚皆露在外边，衣服也并不扣紧，“你倒是不拘束。”
　　“长时间呆船上，我就懒得管这些规矩了，好歹让自己好过些。”瞧见谢问渊又吃下一勺冰沙，钟岐云笑道：“味道还不错吧？”
　　谢问渊点头，“这果浆与我往常常过的不一样。”
　　“那是当然，这东西可以我令人照着我家那处的做法做来的。”
　　谢问渊又尝了一口冰沙，淡淡道：“蜀州？”
　　钟岐云闻言顿了顿，许久没有回话，只望着谢问渊慢慢吃了小半碗的冰沙，他才摇了摇头：“不是，我家在泉州。”
　　谢问渊眼眸微动，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初的陈冲陈哑儿应当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变了身份。
　　如今钟岐云说是泉州人，也确实没甚么问题。
　　谢问渊没再问下去，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泉州做得糖水确实很不错，我幼时曾去过，离开后都念了许多时候。”
　　钟岐云皱眉，谢问渊是误会他如今在他面前都要刻意隐瞒吧？张了张口，想说些话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天边余晖尽了，室内陷入黑暗中前，谢问渊放下碗勺起身去寻了火石准备点灯。
　　火石哒哒打响的声音被甲板上船工咋然间响起的笑闹声掩了去。
　　黑暗里，身后传来钟岐云走近的脚步声，油灯亮起时，谢问渊回身，钟岐云正好止步在与他一臂距离的位置。
　　谢问渊笑道：“怎么？”
　　钟岐云摸了摸鼻子，“我真的......”
　　“啊——！！”
　　话未说完，屋外甲板便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接着便是混乱的叫骂声，钟岐云和谢问渊对视一眼，下一刻便急忙走出了屋子。一同因吵闹声出了屋子的，还有那二皇子谭元晋以及令狐情。
　　钟岐云大跨步走到走廊处往楼下甲板上望去，灯火下，便瞧见船队船工将杨香冬护在身后，而与他们对峙的便是裴彦和他一众下属。
　　“就算是裴家少爷，也不能做这般辱人姑娘家的无赖事儿！”
　　钟岐云皱眉，心头约略了解了两分，他转身大跨步下了楼，
　　钟岐云还未到甲板，他便厉声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守在这里，船上没事做了，闲得蛋疼还是怎的？”
　　等到了那处，随后的谭元晋、谢问渊、令狐情也走了过来。
　　将杨香冬护在身后的张盛见到钟岐云，心里气极：“东家！你可来了！这裴少爷......”
　　“好你个钟岐云。”只是还未等张盛说完，那边裴彦就大声嗤道：“那边正义凌然地将我那些美姬遣散，还说什么船队不许带女人，是原本就有的规矩，呵！我还真当你是以船队安全为重，原来却是个十足的色胚，正面上一副正人君模样，背地里这边却偷藏了美人儿啊？”
　　钟岐云皱眉，他心知这裴彦是个酒色之徒，便让杨香冬去领另外一艘宝船，不让裴彦见着以免生事，今日......
　　只怕是杨香冬来这边换行航记录本，叫这裴彦
　　给撞见了。
　　“裴少爷有所不知，这女子名叫杨香冬，是我们另一艘宝船的管带，并非你说的changji。”钟岐云望向裴彦，缓缓道。
　　“呵？管带？”裴彦大笑出声：“啧啧，钟岐云啊钟岐云，你要是找借口，好歹也找个像样的，管带？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当我裴彦是傻子？一个女人能做得了宝船的管带？能指挥得了一艘的船的行进？真是笑话！依我看，这是你带上船的情人吧？说不得每日在那边夜夜笙歌，我们都不知晓呢。”说罢，他还转头朝向谢问渊那处，道：“你说是不是啊谢大人？”
　　钟岐云本来懒得和他解释这些，只是这裴彦后边一句却是让钟岐云心头恼怒了。
　　看着跟前一脸抓住他把柄得意笑着的裴彦，钟岐云缓缓开口：“原来在配少爷看来，女人都是只能以色侍人，旁的皆是做不得呢？这么看来裴少爷识地的女子应当都是这般模样，才导致裴少爷对女子有如此偏见了？”
　　裴彦认得的女人自然是包括了他的亲姑妈，如今正在看戏的谭元晋的母后，当今的继皇后了。
　　裴彦一听，连忙望向一旁的谭元晋，见谭元晋皱眉，他心头一紧，急忙否认道：“钟岐云，你说什么呢？！我何曾说过女人只能以色侍人？你莫要胡言乱语！”
　　“哦？这么说，我突然想起，裴少爷的亲姑姑那可是当今大晸的皇后，传闻皇后娘娘不仅面容绝丽，人更是慈爱无双、文采书画也是一等一的好，那可是位母仪天下传奇女子。”
　　“那是那是！”裴彦扬眉道。
　　“那我就有些疑惑了，裴少爷既不是瞧不起女人，那为何杨香冬做宝船管带便不行了？就没那个本事了？”
　　“我.......”
　　“杨香冬生在海边长在船上，看天识海的本事比这艘上十之八九的男子都了得，很有领航的天赋，这样的人有如何做不了管带？我们这些随船的船工都是些大老粗，也不知道别的，在船上就只看别人本事来决定是否值得尊重。”钟岐云垂眸望着他，冷冷地说道：“裴少爷，你以为她若没真本事，这船上的大老爷们能服她？方才会一起护着她？”
　　“......”裴彦被钟岐云这眼神看得一时竟不敢出声。等他回神时，
　　有些羞恼着准备回击，那边谭元晋先开了口。
　　“哦？原来这小姑娘有这么大的本事？”
　　钟岐云望向谭元晋，他哪里不知，这人定是不信的，这出声询问只怕是方才他用皇后与杨香冬类比，让这位皇子不爽了。
　　“是啊，我的得意弟子。”钟岐云眯眼笑道：“说来，我们船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轮换一次管带，让其熟悉每艘船的具体情况，若是哪一管带出了问题，另外的也能顶上。赶巧了，正好杨香冬从明日起便要轮换到这艘船上，不若袁公子瞧瞧我这徒弟本事吧。”
　　后边本张盛一听，心头一急，把杨香冬放到这里，不就放进狼窝了吗？他可是亲眼目睹这裴彦对杨香冬动手动脚的。
　　正欲开口否认，身旁的杨香冬急忙伸手掐了他一下，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要说话。
　　跟了钟岐云这么久，杨香冬也知道她这师傅的脾气，知道他这是准备让这些瞎说话的公子哥见识一番，这些多日子来，跟着钟岐云领航她从不出错，也算得上船队数一数二的管带了，凭本事吃饭，她又如何忍得了这些这般折辱？
　　杨香冬咬了咬牙，落落大方地冲着裴彦几人拱手道：“是啊，接下来直到詹城的日子便是我做这船的管带，小女子行事莽撞，到时还望几位公子不要怪罪。”
　　谭元晋冷冷地看了眼钟岐云，一句话未说，转身便离开加班，上了楼去。
　　裴彦见状，只得丢下一句“到时要是出了状况，十条命你钟岐云都赔不起”后，便急忙跟上谭元晋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钟岐云才让围着的船工和杨香冬各回各位。
　　那边站谢问渊一旁，安静瞧了一段好戏的令狐情，才笑着向钟岐云问道：“钟老板，那女孩儿真的是你的徒弟？”
　　瞧着不过十七八，竟懂得海航？
　　“当然。”钟岐云应了一声，想着令狐情和谢问渊的说不得早就已是陌路，却又得面上装作要好，钟岐云一时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只转而向一旁瞧着的谢问渊说道：“你便放心吧，杨香冬虽说女子，却真有本事。”
　　谢问渊笑：“看着确实与上次见着的时候不同了。”
　　上一次见她是在杭州城钱塘江口，那时的小姑娘唯唯诺诺还带着一股子风尘气，如今倒是大大方方，比之一般女子还多了些果敢。
　　谢问渊提起上次，钟岐云想起那乌龙，又补充道：“她确实只是我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明天继续。
　

72、第 72 章
　　钟岐云固定领航装满烟花的那艘船, 见时间不早，他就离开了。
　　令狐情瞧着钟岐云离开的方向，笑道：“这钟岐云还真是有意思, 损起人来还真是不带脏字呢，我瞧着裴家大少爷平日嚣张跋扈, 这一次倒给钟岐云收拾了。只不过这人倒是胆子大得很, 连皇后都敢拿出来说道......”
　　说道这里，令狐情望向身边的谢问渊，问道：“应疏难不成并未与他提过，那一位就是当今二皇子？”
　　“自然是没有说起。”
　　虽说谢问渊也并不知钟岐云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对这位皇子并不畏惧, 但无论如何, 他这番作为倒是帮了他的忙。
　　令狐情听罢摇头笑道：“不说这些, 说来这段时日我忙着太子的事, 都没能与应疏饮酒畅谈了，待会儿我便让普年拿些好酒来，咱一同喝上几杯？”
　　谢问渊侧目，点头：“可以。”
　　海上风云本就变幻莫测，不会一直太平, 从茂江出来第五日恰逢一场持续两个时辰的大雨。
　　那一日突来的的暴雨, 杨香冬这一路也的确争气，看着个子小小的瘦弱女子, 竟稳稳站在颠簸的甲板上，顶着雨水拿着罗盘辨认方位，只靠听钟岐云那边的号声，就完全领会钟岐云的意思，指挥着几十个船工摇撸、转帆、转向。风浪里，只听着一个女子声音朗声领着船顺顺当当度过了海中波荡的两个时辰。这一晚过了, 不单那些谭元晋带来的侍卫，就连谭元晋也对这小姑娘另眼相看。
　　因为与她一比较，倒是那个在暴雨颠婆中鬼喊鬼叫后续还上吐下泻的裴彦显得窝囊了。
　　其实那日风浪，也不单单是裴彦一人这般模样，除了船工习惯了这般波涛无恙外，那些第一次乘坐海船的都不同程度受到惊吓。
　　除了谢问渊。
　　钟岐云确实没想到，这事钟岐云还是第二日才从杨香冬口中得知，那夜宝船桅杆一根绳子不知为何断了，大帆偏向，甲板上船工那会儿一时人手不足，便是谢问渊帮了忙。
　　杨香冬认得这位就是那日杭州城江口遇到的谢大人，她悄声予钟岐云说道：“当时没人瞧见，我却是瞧见了，他刹时便从二楼一跃而下抓住了绳子
　　，三两下固定在船延上，那身手可是了不得呢！”
　　杨香冬说着，激动地脸都泛了红，“怪不得坊间提及这位大人这般赞叹！哎，师傅，他甚至还懂些风向的事，说来怪不好意思，我那会儿有些愣神，便是他提醒我变风了，很是让人敬佩呢。”
　　说着小姑娘又感叹了好几句。
　　“......”钟岐云睨了眼这小徒弟，怎么我指挥船队越过各种暴风巨浪时也没曾见你这么兴奋？
　　只是这话他却没说出口，去寻谢问渊时‘顺道’问了他些夜里的事情。但谢问渊都是轻描淡写地略过，并不多说。
　　许是老天爷也知晓船队时间紧迫，除了那一日夜幕下了后遇到的突袭雨水，其余南下詹城的海路上都是顺风顺水、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说来这算是钟岐云行航以来最顺的一次了，毕竟出行半个月才遇这么两个时辰的雨水，确实难得见。
　　钟岐云知道这种好天气可遇不可求，这就是乘机将时间紧缩的好时候，便让杨香冬和其他船只的管带指挥船队摇撸顺流一路急行。
　　原本离开茂江还需行航十七八日才能到达詹城，这一遭不过才十二天，船队就临近了詹城首府僧伽城。
　　越是临近城，钟岐云就越是小心翼翼，让江司承组织了打手加强各膄船的防御，钟岐云也并不放心。
　　上次来僧伽城时和他就僧伽海寇结了怨，虽说那时他是下了狠心绝了他们的退路，但那会儿深夜，保不齐还有人活了下来，就等着伺机报复。更加上詹城本就海寇猖獗......
　　‘不管何处，海寇报复心之强，手段之残忍，在你这里吃过亏，他只要活着便会记一辈子，寻机加倍还来。’金陵蔡老将几十年海图交于他时便向他说过许多次了，钟岐云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但说来却也奇怪，上次来时就算没有与海寇正面交战，但确实遇到几波船只跃跃欲试。可直到船队停靠僧伽城口岸，钟岐云也没有见到一艘海寇船。
　　提前好几日赶到僧伽，确实算是一件喜事，钟岐云暂将心头疑惑压下，让懂得詹城话的船员与港口官员接洽。船队需要在此处好好休整、添加补给，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段路程。
　　十几日的海上颠簸，许久没有脚踏实
　　地的感觉了，等船员与官员接洽好后，张家那边也给僧伽接货的商户联系上了，钟岐云立即让这人去联系当地劳工和车马准备装载货物。
　　“张枕风就是到这处了吧？”谢问渊瞧着摇着扇子下船的张枕风，走到钟岐云一侧问道。
　　“嗯，他与僧伽的商贾签了合约，每年都要送家具、瓷器等物件，所以，他就与我签下了十年的送货协议，”
　　这次过来的三艘大宝船中便有一艘专门装载张家的器物，谢问渊倒是知道，“然后他就随船回大晸？”
　　钟岐云点头，“咱们的目的地是慎度现下就不可能回去，而去慎度还有一半的海程，等再次回到僧伽也不知是何时，他不可能随我们过去，也不可能在这里等着，所以就只能安排他与张家那些仆役随船回去，到时候我会让两个管带随他一同领航，可以保证安全。”
　　钟岐云说道这里，船下的张枕风不知与那相熟的僧伽商贾聊了些什么，等那人先离开后，张枕风便大跨步往钟岐云这处走了过来。
　　“好啊，我说呢，我说那怒古韵怎会将那价值连城的宝贝玉石给你呢。”张枕风喘着气，上上下下打量着钟岐云，一脸难以置信，“岐云兄啊，我就奇了怪了怎地那么多银钱他都不要，原来.....”
　　张枕风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小，不远处的谭元晋一行以及当初跟着钟岐云来僧伽的刘望他们一群便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张少爷，怎么回事啊？”刘望才本就对这事好奇得紧，但钟岐云却从不予他们说这事，这番听到张枕风的话，显然是知道了内情啊！他砸了砸嘴，兴致昂昂地凑了过来。
　　“什么玉石？”令狐情本就极其喜爱玉器，就如同他喜好美人儿一般，而他家中更是收藏了不少，他知晓詹城出美玉，这次来本也准备去玉器行瞧瞧。
　　张枕风适才提到了价值连城的美玉？令狐情十分感兴趣，要知道张家本就是巨贾，张枕风又是张思学得宠的小儿子，什么珍宝没曾见过？能从他口中说出‘价值连城’，只怕真是难得的物件了。
　　“您有所不知，”令狐情近旁的刘望才闻声，简要的解释了下那玉的来历以及是如何夺目惊艳，而后又补充道：“说是
　　这些年詹城都未出现比之更透亮绝美的玉了。”
　　那边围观之人说些什么张枕风都听不见了，一双凤眸盯着钟岐云，似从未认得他一般上下打量。
　　“原来，原来你竟是答应那怒古韵每年亲自押船送他两船的丝绸成衣？！还一送送十年！”
　　谢问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不过下一瞬便掩了下去。
　　一旁了解情况的船工却没他这般定力，直接傻在原地。
　　还是刘望才先回了神，“钟哥，您这真的是下血本了吧......啧啧啧，怪不得那商户能割爱呢......”
　　十年，免运输银钱，免丝绸的成本......还送货到僧伽，如今大晸也就只要钟岐云做得到吧。
　　张枕风收起折扇，朝着钟岐云点了点，砸了一声，啼笑皆非：“好你个钟岐云啊！藏得够深呢，我说当初为何找你签那十年合约你想也不想便应下了，原来你早就算好了！怎地都不会让自己走这一趟亏折了本吧！想不到我张枕风有朝一日竟在你这儿来领悟何为‘无奸不商’，栽了跟头。”
　　钟岐云见事情瞒不住，笑着推开了张枕风的扇子，“张公子这是误会了，这怎能叫‘栽跟头’，这应当叫做‘互利共赢’罢了。你瞧，咱们签的合约可是哪个条款不公正了？我提出的运输价钱可算得予你实惠？”
　　“......”张枕风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确实如钟岐云所说，他两签的合约于两边来说是属‘共赢’。
　　“看来，那日在茂江明明有六艘大船的丝绸，你却只卸下四艘船的丝绸，这两艘船的物件都是留给怒古韵的吧？”说到此处，张枕风摇头笑了起来，钟岐云这人真是有意思得紧：“岐云兄深思熟虑，张某人佩服，”说着他又摇开了那柄折扇，“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值得岐云兄下这般血本，非得拿到那玉石了。”
　　钟岐云闻声一顿，淡淡地回道：“没谁，我留着自己玩呢。”
　　“哦？”张枕风显然不信，下意识地望向谢问渊，却瞧见谢问渊正与他那随从说事，并不见神色有什么变化......
　　令狐情不知情，听了这玉石的绝美，心头着实痒了，极度想要见见这让人惊绝的美玉，“这般好物件，钟老板若是不嫌，不若拿来给咱们开开眼？”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伙伴门的支持~

73、第 73 章
　　玉, 钟岐云自然是拿不出来的。但这事儿又不可能说实话，想了想只能回道：“既然您都说了是宝贝，那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言外之意便是不给看了。
　　可那令狐情看着平日一副精明模样, 这会儿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无碍, 这般好物件自是值得等, 哪日回了杭州再瞧也是可行。”
　　钟岐云瞧着令狐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心头哼道：你可行，我这儿可不行啊，但人都说道这份上了, 钟岐云终究还是应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届时自是恭迎莅临的。”
　　大不了到时随意寻个物件应付应付。
　　打发了令狐情, 自己船队那些个毛头小子还一副八卦模样想要继续追问, 钟岐云懒得搭理他们，便寻了事让他们赶紧忙去，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
　　卸载一艘大宝船的货物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结束的，等手下的人取得入城许可定下客栈后，已快正午, 钟岐云让刘望才盯着港口的卸货事宜, 他先领着谢问渊一行入城歇息。
　　安顿了好几位，杨香冬在僧伽城呆了多年懂得僧伽城话, 钟岐云便让她去与店主沟通先把今日二百余位船几餐饭食配送问题解决。
　　“货物卸得慢些也不打紧，让店家做些好菜，多杀几只羊，菜肉都弄多些，让那些小子随便吃，肉一定要管够, 船上吃的都是能存放的腌制物，我可听他们念了好几日的羊肉了。”
　　“好的，”杨香冬笑着点头应下：“不都说半大小子都能吃穷老子吗？师傅也不怕那些小哥吃得你倾家荡产啊？”
　　钟岐云笑了笑，也没说别的，只是又对杨香冬嘱咐道：“这都快正午了，你也别光顾着做事，先吃饱了再去联系店家。”
　　杨香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贝齿“好嘞！那我可就挑好的吃了，到时候师傅结账时候可得认了！”
　　“好好好，尽管挑喜欢的。”
　　说罢，钟岐云想着她女孩子一人出去不安全，便让张盛跟着她一道，嘱咐张盛几句后，他就往客栈外走。
　　“哎哎，师傅，您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先吃个饭吗？”
　　钟岐云回头道：“还有点事儿要去忙，回来再吃。”
　　说罢他就摆了摆手，马不停蹄赶到了上次来僧伽租住的大宅院。
　　好在大宅院主人还认得他，用那些时日学到的一点生疏僧伽话，钟岐云便将大宅院租用了下来，到时便方便船工住这段时日了。
　　等事情了了，日头都要落下了，午饭都还未吃上一口的钟岐云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客栈便叫店家随意弄几个菜，他寻了大堂一处角落，端着米饭碗就着几个下饭菜扒拉起来。
　　所以等谢问渊走下楼时，便瞧见充满僧伽风情的大堂中，端着饭碗狼吞虎咽的钟岐云。
　　这般吃饭的模样，让谢问渊蓦地想起那时押送钟岐云入京的时候，这人吃饭便是这般模样。
　　粗布衣衫、算不得齐整的头发，比长工更长工，哪里看得出身家不菲的船队东家？
　　谢问渊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随着便往他那处去了。
　　堂子里人来人往，埋头吃饭的钟岐云自然没去注意有人往他这边走来，等听到谢问渊声音时，他才猛地抬起头。
　　“吃这般急，也不怕噎着？中午没吃？”进城之后，谢问渊见到钟岐云时都是看他忙前忙后，而下午更是没曾见过人影。
　　谢问渊见钟岐云望了过来，他单手掀了下长衫角，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钟岐云对面，扫视了眼桌上的菜，谢问渊又道：“你吃得倒是简单。”
　　钟岐云笑着应道：“谢兄有所不知，僧伽城的稻米是出了名的香甜，只是运输困难，大晸几乎没有商贾在卖的，而且我本就喜欢米饭，就着下饭菜吃着可是比许多大鱼大肉的舒服多了。”
　　谢问渊生在京兆，虽说常日里吃的面点偏多些，但大晸朝中各处产的粮米他都吃过，午时感到疲乏吃了些菜便歇下了，倒是没尝过这处的米饭，“哦？是吗？”想着晚间还未吃过，谢问渊便让店家添了一副碗筷。
　　钟岐云见状愣了愣，随后难得有些不自在，“你要一道吃饭？”
　　“不行？”
　　“不不不，不是，就是我这饭菜都吃了一半了......”说到这里，钟岐云顿了顿，摇头笑了起来，招手让店家过来，加了几个好菜。
　　“既然您都不嫌弃，那我自然十分欢迎了。”虽这么说，钟岐云最后还是让店家安排了一个雅间，着
　　谢问渊换了地方。
　　僧伽城人少有看见外邦人来此处，谢问渊又是一身大晸华服，面容更是俊朗非常，已然十分惹眼，十来人往，不管男女老少总是要瞧上好几眼，着实不便于两人聊天。
　　等着店家拿来干净碗筷，钟岐云伸手接过，自顾自地给谢问渊添了一碗饭。
　　“你尝尝。”
　　谢问渊道了声谢，接过碗筷尝了一口白米。确实如同钟岐云说的那般，口感香糯，细细品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味道，确实与他在大晸吃过的很不一样。
　　“确实不错。”谢问渊点头称赞了一句。
　　钟岐云给他夹了一块虾饼，说道：“你若是喜欢，我明日让人买些放船上，去慎度这段航程就可以吃了，等咱们回大晸再次经过僧伽时候我装几船大米，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到京兆。”
　　谢问渊闻言停下了筷子，抬眸望向钟岐云。
　　钟岐云与他对视片刻，笑道：“怎么？”
　　谢问渊目光沉沉，似想看明钟岐云究竟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开口道：“钟兄为何这般......”只是说到此处他忽而笑了起来，挪开对视的目光，他望向大堂外不同于大晸的景象，道，“你可知，我如今最不该信的人便是你。”
　　钟岐云没有说话，有些事，他心知肚明。
　　“陈冲身在锦川、长在锦川，他从未离开过那小小锦川县，而且他确实从小就疯傻到了入狱那时，”说着，谢问渊冷冷地望向钟岐云：“试问钟兄，一个未曾读书习字、未曾到过泉州、未曾登船入海的人......如何在短短数月便做到你这般？习得文字、懂得书画、八面玲珑，更甚至极其明白该如何航海。如今就算是大晸朝生在海边的人尚且做不到你这般.....”
　　“押送你回京时我便知道不对劲，甚至怀疑陈冲早就被有心人调了包......但是下属向我禀报时清清楚楚地说道，你定是陈冲无疑，”谢问渊嗤笑一声：“若非我知他忠心，我都怀疑，他是有人早早安插在身边的奸细。”
　　钟岐云笑了，谢问渊这些想法他当然知道，谢问渊知道他来历，而现在他比之那个陈冲变化之大、区别之大，明白人一瞧便知道是两个人，谢问渊怎么可能放心？
　　“比之怀疑跟随我多年的他，我更
　　该怀疑你。怀疑你故意展现这种区别让我疑惑，怀疑你的不掩饰是刻意为之，让我掉以轻心......”
　　谢问渊说罢，往后靠了靠，头一次对着钟岐云，他的目光满是毫不掩藏的审视，“你可知令狐情知晓是我放了陈冲？”
　　“啊？”钟岐云一怔，“他怎么会知道？”虽说他原以为令狐情只是觉得他和陈冲长得像罢了，毕竟令狐情第二次在杭州见到他时，他比在牢狱中皮包骨时健壮很多。
　　谢问渊并不回答，只继续道：“他若是与我反目，拿你出来，便能让我背下徇私枉法陷害忠良的骂名。”
　　钟岐云眼眸一紧，诧异地望向谢问渊。
　　“其实，若是最好的办法，便是杀了你。”
　　钟岐云笑了一声，而后给谢问渊夹了一筷子菜：“谢大人啊，若是您真想杀我，便不会与我说这些了，你尝尝，你羊肉炒菜心放了些辣，拌饭吃最是好了。”
　　谢问渊有些好笑地瞧着给他夹菜的人，闭了闭眼，缓缓道：“钟岐云，你真是，很有意思......”
　　心思通透，很是聪明，打从一开始在他放他出狱后，这人便知道怎么样才能活命。
　　谢问渊不能否认，当初放他走，其实更多的是早就怀疑了他的身份，想要借机抓出可能藏在他身后的人罢了......
　　他谢问渊走到今日，已经将许多都丢弃了，不会让自己行差踏错一步......
　　倘若这一年多来钟岐云有一丝一毫藏着掖着的样子，只怕早就没了命。
　　这人猜到了他的想法，更甚至从不掩饰他的不同一般。聪惠得让人心惊。
　　钟岐云又端起碗又扒拉了几口，等咽下以后，他又望向谢问渊，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困惑，“其实，我知道要想活着，就必须让你放心，远离你、再远离你，越远越好，最好就是这一辈子都不要有什么瓜葛接触，可是......”
　　钟岐云微微蹙眉，正色道：“谢问渊，我不是陈冲，永远都不会是。我其实是......”
　　“我知道。”谢问渊打断钟岐云的话。
　　“你知道？”钟岐云一诧。
　　谢问渊点头勾唇：“你不是早就说过了？你是钟岐云，泉州人。”
　　钟岐云一怔，心猛地漏跳一拍，久久不能言。
　　雅间里静了下来，只听得楼下街道
　　僧伽商人夜里叫卖的声音，和僧伽女子的歌唱。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岐云才开口说道：“你，这便是信我了？”
　　“若是奸细能做到你般......”谢问渊喝了口茶，道：“钟岐云，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事情慢慢来说。
　　其实今天是我农历的生日呢，嘿嘿嘿，但是没人给我过，我一个人悄悄地......
　　没有啦，其实明天周五小伙伴来帮我补过，就明天就不更新啦实在抱歉~后天更新~明天微博拍蛋糕照片给你们看！
　　感谢大家支持，感谢小伙伴爱的包养

74、第 74 章
　　想要从谢问渊哪里得到什么？
　　钟岐云自己也不知道。
　　只不过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 从他在谢问渊面前漏了馅儿，从他费尽心机企图逃跑、信心满满以为能逃出生天的时候，却被谢问渊将计就计打回原形, 城府深沉锋芒不露，才会使得他掉以轻心终究轮作板上鱼肉。自那时起, 谢问渊于他而言, 注定与旁人不同。
　　更何况谢问渊本就与旁人不同，年岁不大便走到这般地位，行事不着痕迹却样样运筹帷幄。
　　不想去关注，却又让人不自觉地去关注, 不想去接近, 但让人好奇万分。而越是了解就越发不可收拾。
　　钟岐云看着这个异常完美的人, 就莫名生出一种莫名的冰凉感。
　　或者, 刚才谢问渊问的那句话，钟岐云更想问谢问渊。
　　谢问渊，你究竟想要什么，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天下至高无上权利？指点江山的地位？或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他知道谢问渊不会给他说，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他不会问。但不知为何, 钟岐云觉得他隐隐能触碰到谢问渊不预与人说起的愿景，从慢慢熟悉这人以后......
　　他想了解这人, 可是他与谢问渊以那样的方式结识，从一开始便不能像朋友一般坦诚。回想每一次的接触和沟通，哪次谈话不是流于表面？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疑虑却从不提及。
　　就比如钟岐云知道谢问渊从放他离开后就让人监视他，就比如谢问渊知道钟岐云是刻意让他知道他和陈冲不是一个人。
　　但从没有人说出来。
　　唯独在谢问渊为他背上烧伤擦药那次，他一时头脑发昏说话越了界限，结果却是不欢而散。
　　钟岐云其实是高兴的, 因为今日这番谈话，可以说是谢问渊第一次明确说出对他的怀疑，直接向他索取答案。
　　开诚布公，总归是比曾经的互相猜测好得太多。
　　谢问渊见钟岐云只是望着他久久不答，微微错开对视的眼，缓缓开口道：“钟兄若是不愿说，那也无妨，我今日与你谈及这些，并非想要与你清算以往，有些事，或许我从一开始便猜错了方向......”
　　听罢这话，钟岐云隐隐有种感觉，说不得这人对他那匪夷
　　所思的身份已然猜到了些。想到这里，钟岐云深深地望着谢问渊，他不是不愿说，只是有的事情他自己都尚且不明了......
　　谢问渊不待钟岐云回答，便又道：“你可知，胡府那场大火你未袖手旁观，甚至舍命救我，在旁人眼中你便划上了我谢问渊一派的烙印。”
　　钟岐云点头，他当然知道，在他请谢问渊带他入胡府结识各地商贾时他就知道了。想到此，他冲谢问渊眨了眨眼，眯了一双笑道：“能打上谢大人的烙印，我自是甘之如饴。”
　　谢问渊见惯了他这副模样，自然地无视他刻意的调笑话语，只道，“既如此，有些事你我皆不能装作不知，我也不能不提醒你些。”
　　钟岐云应声：“你说。”
　　“当初我放你走时，便望你最好做个普通人识相些远离京兆悄悄活下去，毕竟当初放你离开的人确实是我，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竟真有些本事，活出了人尽皆知的模样。”
　　钟岐云笑：“谢谢您的夸赞。”
　　谢问渊睨了眼厚脸皮的钟岐云，“短短半年时间钟家船队和你那个乘风驿在国中几乎传遍，钟岐云这个名字知晓的人也越来越多。树大招风，更何况你这般必挡了不少人的道，稍微有心的人便会去查你底细，知晓你与我‘熟识’，更甚至以为必定是我在背后助你你才能做到这般地步，虽然，我从未助你。”谢问渊说着，眼中含了一丝笑意，“对于这点，钟兄确实让我惊奇，也当得起一句真心实意的夸赞，我也着实叹服。”短短时间，他不曾倚靠旁人，有胆有识、有勇有谋自行攒下巨额财富，可以说，饶是他谢问渊身边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人。特别是这次出航，亲眼目睹钟岐云对海航之了解，对大海尊重与谨慎，对船员严肃却也关怀备至，这般人物确实值得人赞叹。
　　钟岐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问渊说了什么？
　　‘我也着实叹服’？
　　钟岐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问渊，方才他说的那句其实只是玩笑，但他实在没想到谢问渊竟会真的夸了他啊！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钟岐云瞧着眼前的人，好半天才叹息几声：“啧啧啧，真是不得了，不得了，能得您一句夸奖，我竟
　　觉得这般拼命也算得值得了。”
　　谢问渊瞧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笑了声，“钟兄过谦了。”说罢他又继续方才的话道：“我先予你说正事，你应当早就发现近两月来，渐有人偷偷冲船队和你那些运送的驿馆商铺使绊子，其中自是有不少被你挡了财路的商户，当然你恐怕不知，有些人与魏和朝一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魏和朝？当朝权倾天下的丞相？钟岐云蹙眉，他自觉没与魏和朝手下的官员有过过节，也未曾去招惹与其相关的任何人，若是魏和朝朝他出手，只怕是......
　　钟岐云望向谢问渊，道：“他这是针对你？”
　　“不错，”谢问渊点头，道：“原本你名不见经传，更何况你我也未曾有过多联系，他那边自是没那闲情去派人‘关照’你，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你在国中声名渐起，又和我相熟，他自会去了解一二，要知道，虽说你现今不叫‘陈冲，’但这长相摆放在这儿......”谢问渊笑，“你以为他会什么都不怀疑？”
　　“那现在......”
　　“这次去慎度，其实并不是我提议走海。”虽说他心头早就有了计较，谢问渊缓缓道：“提起的其实是魏和朝的人，而现今二皇子与魏和朝走得很近。”
　　“你的意思是......这次出海，只怕不安全？”
　　谢问渊点头，望向钟岐云说道：“但这次，你其实本可以避开。”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说的是当时接裴家单子的事，若不是谢问渊暗地里出手，他也不可能接下裴家这一单子。
　　钟岐云摇头：“既然他都开始动手了，无论如何这一遭我都避不开的，就算侥幸避开这次，只要我身在大晸，没有与之抗衡的本事，那就早晚有一日会折他手中。反倒是离开大晸，到了这海上，说不得我赢面还大了许多。”毕竟，他自认如今大晸航海比他好的人还没有，至少，如今还没出现。
　　见钟岐云看得通透，谢问渊唇角微勾，“你倒是不怨我将你拖了进来？”
　　“怎么可能怨你，”钟岐云笑道：“当初接近你，我自然是想借你名字以便今后行事，我很清楚，若没有你的名字挂着傍身，只怕我这生意也不能这般顺畅了。”虽说谢问渊并未曾亲自出手帮忙，但胡府那
　　日任他称兄道弟，多少商户都会因着这一层被误解的关系而忌惮他两分，也更是让他在杭州城以及各处混得如此顺畅。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眯了眯眼，眼中笑意更甚，“既然如今旁人都‘知晓’你我二人‘熟识’，钟兄也并不怕身上背了我这名号，那不若就让这误解变作现实吧？”
　　钟岐云笑：“怎么？”
　　“这次事毕，我给你‘行江令’以及‘行河令’。”
　　钟岐云一顿，乘风驿发展至今，一直没能碰最为便捷的内河船运，便是因为他没有大江和黄河的准行令牌，他早就想要了，想了许久，但大晸对此管理十分苛刻，当初刘望才家中先祖花了几辈的精力才得了那么一块‘行江令’，但后边刘家一败便立即收了回去.......他近来半年都折腾过这事，却始终不行。
　　而谢问渊说要给他两块令牌......
　　钟岐云是心动的，不，他非常心动，虽说只是两块令牌，但这却能代表他往后船队能在大晸几乎所有内河畅行，两条大江大河沿河均是大晸朝富裕城镇，如是有这两块令牌.......
　　钟岐云眼睛亮了，他可以掌握大晸内河最为富庶城镇的航运，他拉起的弓箭终于能够放出去了。
　　“当然，”谢问渊望着钟岐云，道：“我也知道，就算我不给你，你也有办法拿到。”
　　钟岐云没有否认，但还是说了实话：“拿到是能拿到，但肯定要给出去不少好处，甚至，今后势必要与那些人为伍。”
　　“所以，钟兄如何抉择。”
　　钟岐云凝视着已经知晓他答案的谢问渊，“谢兄知晓我是商人，定是要看利益得失的，我忙活半年，与其和那些人为伍，不若再与你合作一遭，这般来的划算，也来得刺激。”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笑，。
　　钟岐云叫了店家上了一壶酒，给谢问渊斟满，举杯：“如此，我与谢大人这可算正式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问渊笑了笑算是应了，待两人碰杯将酒饮下后，他想到前日船上的事，还是问道：“前些时日在船上，我见你让船队护航打手加强防卫，就算到了僧伽也未见你放松一刻，这是为何？”
　　没想到谢问渊竟注意到这事，钟岐云想了想还是将上次来僧伽发生的事与这两日的平静向他简要说了说。
　　谢问渊沉思片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你说的海寇那次没有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75、第 75 章
　　这一餐饭吃得心头畅快。
　　原本想带着谢问渊四处看看, 但如今情势不明，他本记挂着海寇的事情，加之谢问渊的分析估量, 钟岐云心头更是不放心。
　　“海寇这事儿，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最好早些弄明白。”
　　钟岐云也是这么想着, “我待会儿便安排下去，让江司承加派人手查探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谢问渊微微点头“你船队的那个江司承......身手似乎很不错？”
　　“嗯，确实身手不凡，说来应当是个江湖人士, 话不多, 但却是个有真本事的。”说到这里, 钟岐云忽而想起他招募的这位船队武术教头, 平日里看着不善言谈也从不与人闲聊家常，但却在上次他与张枕风聊到谢家时，他却少有的出声说了几句......
　　想了想，钟岐云道：“说实话，江司承身份我一直都不是很清楚, 他不说我也从不追问, 更何况当初他确实帮我船队不少，看着并不似一个奸诈歹毒之人, 这才雇的他。不过我原以为他习惯江湖生活不会答应，可哪知这般容易，说来倒是有一点奇怪，他这人似乎对谢兄您家有些了解......”说到这里，钟岐云问道：“谢兄可是认得他？”
　　谢问渊笑了笑，不肯定也不否认。
　　“我只是观其长得有些面熟, 却并不肯定就是当年见过的那人......”谢问渊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既然他不愿说必定有其缘由，雇佣他的人是钟兄，钟兄都不介意他的身份，必定是中意这人的，不论他与我是否相熟，我与他接触都不过几日，少有谈话，对其人物品性都不及你了解地多，钟兄倒也不必在意。”
　　话虽这么说，但谢问渊其实已有七八分肯定他必然就是当年谢成麾下副将江震之子，当年曾与其有过数面之缘，那时武功身手已算了得。
　　只是......
　　谢问渊眉头微蹙，只是那些年海寇侵袭东南频频，江震后来奉命镇守，与贼寇缠斗两年最后一战便身死大海，尸首无存、可歌可泣。
　　说来，江震以身殉国，其家中妻儿必定能得到朝廷善待，可坏就坏在当年有东南士官‘检举’，江震在东南那两年收容了一个敌寇女子，当年他其实是在激战中畏死叛逃，
　　若不是留守士官拼死守边待援军赶到，只怕沿海几城早已尸横遍野......
　　当年一番争论不休，战事毕，众说纷纭，几边都寻不着证据，终究封徵帝没有苛待江家，但也未曾给予赏赐。
　　虽说官家这般做法已是折中选择，但人言可畏，一个可能叛逃的将军家人怎会受到京中人的待见？
　　后来谢问渊只是听说江震妻子在京兆难寻容身之处，便带着独子离开了京兆城，去向不明。
　　这些都是谢问渊从谢成口中得知，至于那江震究竟是否叛国，他确实不知，因为当年谢成便是因为相信江震不会叛逃，费了很多心力去查探都未能弄清，反倒是查出江震确实容留了一个敌方女子......
　　“既然谢兄都这么说，想必就算江司承这人确是你认得那人，你也是比较放心的吧？”
　　谢问渊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年岁已经很久远了，谢问渊只是隐隐记得当年江震和他儿子那一脸正气的模样，又想到如今江司承跟着船队走海......
　　谢问渊缓缓道：“这些事我想你心头自有把握，”谢问渊瞧了眼已然黑尽的天，道：“时辰不早了，海寇这事，你既然已有打算，这酒咱们便不再继续喝了吧，事情还是尽早安排下去的好。”
　　钟岐云笑着应道：“也是，原本我就予你说好要领你看看各处景象，现下竟遇着这么个情况......”
　　“不急，等事了了再去瞧瞧也不迟。”
　　“当然，答应你的事，我必不会食言。”
　　钟岐云知晓事情轻重，所以等饭毕，他也不再闲聊，与谢问渊告了别，他想了想便唤上江司承和几个船工，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大晸名酒、名茶、瓷器等僧伽稀罕物件，动身亲自去了一趟僧伽城的商户——怒古韵的家中。
　　之所以去他家中不单单是因为那块玉佩合作留下的交情，上次船队之所以能那么轻易脱身，也是依赖这怒古韵从后方帮忙雇佣打手、暗地通知当地官差。
　　所以钟岐云这次过来，自然是要亲自登门拜访。
　　僧伽城华灯初上，僧伽城人习惯夜里休闲玩乐，这个时候过去正是合适。此时怒古韵家里正是热闹时候。
　　钟岐云叙旧是真，询问那海寇之事也是真。
　　怒古韵家中妻妾成群
　　，男人难有不好美色不好美酒的，钟岐云远道而来登门叙旧，怒古韵自是遣了美姬伴着，又寻了家中地窖里珍藏的美酒与钟岐云推杯换盏。
　　一夜聊来，钟岐云酒喝下去不少，头也晕了不少。待离开怒古韵家中已是后半夜，僧伽城街头早已没了甚么人，还算清爽的夜风一吹，钟岐云酒醒了两分，面色也比之来时更森冷了几分。
　　正如谢问渊猜的那般，怒古韵告诉他，上次那些海寇的头目，一个叫做齐呼普的男人，并没有死......
　　钟岐云走在前头，一言不发，一侧的江司承和几个船工面上也尽是严肃。
　　船工裴五愁容满面，“东家，按那怒古韵的话，前几月那齐呼普都还在僧伽海域四处掠夺，但这两月却似忽然消失一样，甚至连同他的同伙都消失了，又没什么大风大浪天灾人祸的，怎么可能一群人忽然就消失嘛，哪有这样的事儿啊。”倘是不善思考的他都觉察出其中的问题......
　　钟岐云怎会不知问题的严重？他望着前方，许久才开口向一旁的江司承问道：“江兄怎么看？”
　　怀抱一柄剑的江司承缓缓开口：“僧伽城的海寇虽多，但他们均是各自为政未集结成群、到如今也并不成体量，齐呼普那般人已是僧伽名号响当的海寇，今次出来船队上打手不少，近几月来船工身手也见长，说起来倒是没甚可怕，”江司承说道这里，轻呼一口气，“若是还像原来那样散做一团，我们就算毫无防备正面交锋，那些海寇也奈何不了咱们......但这次他忽然消失，看着实在不同寻常，就怕是他们早已算好咱们船队这几月会乘风顺流南下，集结了人员想在暗处乘机一网打尽。”
　　钟岐云也是同样的想法，如今敌暗我明，上次那海寇着了道上了当，这次只怕不会那么容易上钩任他们摆布了。
　　钟岐云头疼得紧，也心头也憋闷地很，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这不算好的消息给扰得心烦意乱。
　　他没再说话，等到一行人回到客栈时，他才再一次开口对江司承说道：“江兄有什么好的法子？”
　　江司承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如今我只能加派人手，让人私底下去探查前两月这些海寇的动向了。”
　　钟岐云揉了
　　揉胀痛的太阳穴，闭眼低头道：“那这几日就烦请江兄费心了。”
　　“应当的。”江司承摇头，瞧着钟岐云神色已不算清明，显然酒劲正上来，想起方才他在怒古韵那处喝了少说也有数斤的酒......
　　“钟东家你还是早些歇着未好，”
　　江司承正欲再说些旁的，抬头时却瞧见客栈二楼谢问渊和他那侍卫从房里走了出来，而谢问渊低声与嘱咐些什么时，微微侧目往楼下瞧了眼，正好远远地与他对视了，江司承神色一顿，然后冲楼上之人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钟岐云见状，也回身往楼上望了去，等瞧见谢问渊时，他一路上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微微勾起，夜已深，楼中大多数人都早就入梦，钟岐云虽酒醉，但心头却也知道此刻已经夜深不好高声询问，只能冲楼上那人挥了挥手。
　　江司承笑了笑，这段时日他见着两人并不避嫌，倒是像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时常畅谈饮酒，这状态与上次回杭在杭州口岸两人相处模样格外不同，也不知这两人确实要好或只是做戏，江司承心头虽感奇怪，却不会多问，见钟岐云似有事找谢问渊，他先一步告辞，回了自己那间房中。
　　待人离开，钟岐云原地缓了缓酒醉冲人脑的难受劲，片刻后就慢慢走到了楼上谢问渊跟前，章洪见钟岐云过来，拱手喊了声钟老板，而后退了下去。
　　钟岐云刚走近，谢问渊便闻到了他身上那一股子酒味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气味，微微蹙眉，谢问渊问道：“你不是去安排人探查海寇一事吗？怎地几个时辰不见，就喝成了这样？”
　　目不转睛地望着谢问渊，钟岐云忽然咧嘴笑了开，并不回答他的话。
　　谢问渊心知这人应当是醉了，只是面上不显而已，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在胡府那日，钟岐云便是身上带着烧伤也硬扛着去了宴会，笑着喝下旁人敬来的酒。他微微叹了口气，从商，钟岐云从来都没有走得如传言那般轻而易举......
　　

76、第 76 章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神色如常, 但细看便能发现他目光有些游移涣散。与钟岐云接触这么许久，见他喝酒也有数次，哪次出现过这般情况？只怕这次喝的酒真的过多了些。
　　不知现下这人是否还能听明白他说的话, 但他还是嘱咐了一句：“你早些回去歇息，待会儿我让章洪给你取些解酒汤来。”
　　说罢转身正欲寻章洪上来让他将钟岐云送回房, 却哪知他实在低估了钟岐云醉酒的程度, 且才转过身，背后那人忽然靠了过来。
　　炙热的夜里，后背贴着那人透着热气的胸口，手腕被酒醉之人抓住, 那靠近的人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面颊相贴。
　　“别走, 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耳边拂过微微炙热的呼吸, 扰得耳畔一阵麻痒，谢问渊一刹地怔楞，待回神就立刻挣脱钟岐云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而后回身神色不明的瞧着这个没有倚靠身子微晃的人。
　　钟岐云确实是醉了，方才离开怒古韵家, 走在外间吹着风他倒还算清明, 但这会儿酒劲上来，他虽然还能保持一些理智, 不至于让自己作出太过出格的事儿，但却还是算不得清醒了，他把握不了与他人的距离，特别是和谢问渊的距离。
　　现下脑袋里想的都是要和谢问渊说说海寇之事，那就得靠近些，只不过这‘近’究竟该多近他掌握不住。
　　他看不明白谢问渊在想些什么, 被挣脱了手他也没在意，只是笑着又上前两步，再一次将两人之间距离。
　　“你走那么远，可要听不见的。”
　　两人身高相仿，这一靠近，目光自然就混到了一处，谢问渊没有再退，只瞧着眼前笑呵呵的人，点头说道：“那，你准备和我商量些什么。”
　　话虽这么说着，但他却并非真的想听钟岐云回答，目光却慢慢向楼下望去，看看章洪在何处。
　　钟岐云记得他上来是打算和谢问渊说说方才在怒古韵那处听到的消息，只是现在脑子疼得厉害，感觉思维渐渐四散开来，他有些抓不住想要告诉谢问渊的要点，用力摇了摇头感觉好受些了，钟岐云正准备开口时，谢问渊侧过头望楼下看去。
　　僧伽城一年都是夏季，
　　谢问渊来此处后穿的都是大晸文人夏日穿的薄衫，这样侧郭头，就正好露出光洁的脖子。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线条好看的脖颈傻了，偏巧入目那处，正好是他曾经亲吻过的那儿，而那件事也是这么久以来他极力忽视不敢回想的事儿。
　　钟岐云刚拼命抓住的要点突然炸了开，随着思维四散而去。喉结上下滚动，钟岐云望着曾经亲吻的那处，缓缓伸手抚了上去......
　　谢问渊瞧见了楼下章洪，抬手示意他上楼来，待瞧见章洪走到楼梯口，他便觉察到脖子一凉，心下一惊，他伸手扣住了钟岐云手虎口，微微眯眼望向钟岐云。
　　谢问渊用劲不大，钟岐云倒不觉得疼痛只是挣脱不得，只能直勾勾的望着谢问渊脖颈，他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冰凉的味道，我十分喜欢......”
　　“......”反映过来方才钟岐云触碰的以及现下凝视的是哪处，谢问渊微微皱眉，放开了钟岐云的手。
　　正爬楼耳力极好的章洪脚下一顿，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钟岐云目光在谢问渊面上和脖颈那处游移着，眼中透着丝丝不同往常的东西，他想到了怀抱这人时的感觉，想到那日唇下的触感，想到鼻尖冰凉干净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啊，我想，应该就是这味道让我那日有些迷惑了......甚至是梦里，也没能......”
　　“钟岐云！”谢问渊打断了他的话，扫视了一眼楼梯口徘徊不敢过来的章洪，谢问渊淡淡地说道：“你醉了。”
　　“嗯？”钟岐云身子微晃，笑了起来：“我醉了吗？”
　　知晓这个时候不能再和这个醉酒的人多说，谢问渊索性不再搭理他，转而唤了章洪过来，“你将钟老板送回他房中，让人照看着。”
　　章洪低垂着头，连忙应是。
　　谢问渊说完看了钟岐云一眼，转身便走。
　　钟岐云见谢问渊离开，还想伸手过去拉住人，只不过被章洪连忙挡了道。
　　钟岐云仔细瞧了眼挡了路的人，见是个熟人他笑了笑，“章小哥这是干啥呢？我话还没和你们大人说完呢。”
　　章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顺手将钟岐云搀住。见自家大人回了房，他才出声道：“钟老板，时候不早了，我
　　送您回去吧。”
　　说罢他也没等钟岐云回应，半是拖拽地将钟岐云带到了客栈另一侧的房中。
　　好在醉酒的钟岐云倒也不折腾，章洪将他送到房中时，他躺倒在床，也不知想到什么闭眼笑了几声而后嘴里念叨着三个字。
　　“谢问渊......”
　　章洪当然是不敢问的，甚至觉得这三个字也不该去听，方才这位钟老板与那位大人的谈话他可是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他现下都不敢细思那话里的意思。
　　那日是哪日？迷惑什么？梦里又怎么了？
　　章洪不敢想。
　　安顿好钟岐云，章洪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寻到刘望才住的那间房，告知他钟岐云醉酒的事情后，他就回谢问渊那边复命了。
　　“刘掌柜已经过去照看了，钟老板看着倒是还好。”
　　“嗯，你也回去歇着吧，晚间我于你说的那事，明日你就随钟家船队的人一同出去。别让二皇子的暗探还有无畏那边察觉。”
　　“是，大人，那章洪这便告退了。”
　　谢问渊挥了挥手，让他回去。
　　等人走后，没有睡意的谢问渊才起身走到窗前，窗台放着僧伽特有的竹蚊草，翠绿的叶子散发出一丝不明香味，望着远处陷入一片黑暗的大海，夜里的僧伽城很安静，只能听到潮浪涌动的声响和偶有的两声犬吠。
　　也不知看了多久，谢问渊缓缓抬手触摸到脖颈一侧，就算是这般炎热的夜里，停留在那处指尖微凉的触感也未能消失......
　　谢问渊闭了闭眼。
　　钟岐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再次醒来天早已大亮，已是正午。宿醉一宿，头疼欲裂。
　　“嘶——”钟岐云眉头紧皱，抬头揉着闷痛的脑袋。
　　一边揉着，一边回想昨晚的事，等钟岐云回忆起来时，他手下一顿，一个‘草’字脱口而出。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都说了什么？
　　谁他么说醉酒隔日就什么都忘了？为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钟岐云脸有点绿了，不该那么喝的，喝醉了都没啥好事！
　　钟岐云其实酒量不错，在现代时，他那个身体就天生的耐得住酒精，而如今这身体锻炼了这一年，说不得千杯不倒，但也算得上酒量惊人了。昨夜在怒古韵家里确实喝得太狠了，他带过去
　　的大晸白酒、僧伽特色果酒、邻国颇有名气的米酒，杂七杂八混着都喝了不少下去，大罗神仙只怕都能给灌醉了，他又怎么可能不醉？
　　钟岐云很是后悔，说来，这算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二次真正意义上的醉酒。上一次喝酒喝成这样，还是穿越之前和队友酒吧放纵那一天晚上。
　　往常顶多晕那么两分钟，后边屁事儿没有，现在呢？
　　钟岐云想，若不是如今和谢问渊也算得上朋友，只怕昨晚自己那般，早就被他扔下楼了。
　　可这般想着，钟岐云又有些忍不住细细回忆昨晚的事，想起自己贴着谢问渊的背脊，想起手指抚摸的脖颈，想起......
　　“钟哥，你可算醒了！”刘望才踏进房门就瞧见钟岐云坐在床上发呆，他摇头叹道：“你不知道昨晚我折腾了多久，几乎一宿没睡。”
　　钟岐云闻声望了过去，只见着刘望才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桌前放下，他才嗤笑了一声：“没这么夸张吧，我虽然醉了，却还是记事儿的，我记得我昨晚应当没有折腾你吧？”
　　“你倒是没折腾我，但我怎么地也地给你弄碗解酒汤不是？”刘望才端出食盒里的排骨汤，说道：“酸梅咱们忘记备着了，这边店里也没有，我琢磨着给你弄碗排骨汤也好，找到店家费力说明，还米明奇妙被揍了一顿。”
　　钟岐云闻言，瞧了眼刘望才，这才发现他下巴角确实青了，钟岐云有些奇了，便问道：“怎么回事儿啊？你是不是僧伽话学了一点说得不对，让人以为你故意找茬啊？”
　　刘望才哼了一声，面上带了点莫名的委屈，“我要是说得不对反倒是好些。”
　　“啊？”
　　“我也是今早才弄明白的，裴五告诉我，咱们住的这一片儿还有这个店家都是信奉一个什么神的，不吃牛和猪，我昨晚让他们给我弄碗猪骨头汤......他们说没有，我让他们想办法......”
　　钟岐云听罢，不厚道地大笑出声，“你可得了吧，你那张嘴我还不知道，肯定还说了些惹怒店家的话。”
　　刘望才也不否认，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羊杂汤递给钟岐云，“我这可是为了钟哥您才挨揍的啊？您且说说，这算不算您提过的那个什么‘工伤’？”
　　钟岐云接过汤碗，喝了几口，“算半个吧。”
　　“半个也不错。”等钟岐云喝完汤，他又向钟岐云说道：“方才张公子来过，说是有事找你，那会儿你还在睡着，他便托我给你带句话。”
　　“怎么？”
　　“他说他准备一同去慎度，暂时不回大晸，看您能否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

77、第 77 章
　　“你要一起去慎度倒不是不行, 船、人员都是配好的，只不过改个航向而已，重新和你签一份前往慎度的协议罢了。”
　　僧伽城一处饭食店内, 钟岐云对张枕风说道：“但是，你记得你先前不是说过, 送货到僧伽你就立马回大晸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就是没曾去过那处, 想顺道去瞧瞧罢了，毕竟慎度国实在是远，谁知道岐云兄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过去？没有岐云兄的海船我可是不敢坐的呢。”张枕风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
　　钟岐云笑了一声，“我是手中有合约, 也备了一艘宝船的丝绸货物, 所以不得不去, 但你现下已经没了货物, 再去那里也只会平白耽搁两个月，就算你把僧伽的物件运过去，就我所知，僧伽城的货物在慎度并不少见，只怕卖不上价格, 此去, 你只会做亏本生意。”
　　“本就是为了玩乐，哪有不付出银钱的。”张枕风笑答。
　　“玩乐？张小公子只怕不知道, 接下来的那段海路比之我们来时会更为艰险些，海航本就不比陆地安全，虽说我对接下来的航程有些了解，却未曾真正领航过一次，不夸张的说，这次去, 危机四伏。”
　　“这个我自然是知晓的，来之前你也曾提起过，可能得一次游玩外邦的机会，我怎可错过？”
　　“......”钟岐云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玩乐，连命都不顾的小公子张枕风，颇为无语。本来如今的海航又不如现代那般发达，像是当代那些各式救援设施、通信设备等等都没有，若是真遇到危险，真的只能期盼老天爷拯救。他是为了利益才会去拼命，这人倒好......
　　钟岐云瞧着张枕风笑道：“既然张公子看得这么开，那我还说些什么？待会儿我便让刘望才写好契约拿过来，你准备好银钱便是。”
　　张枕风笑着冲钟岐云拱手：“那接下来的日子就有劳岐云兄照拂了。”
　　钟岐云瞧了瞧笑眯了一双眼的张枕风，点了点头。
　　张枕风说是要去慎度，也确实只是去而已，并不准备购买僧伽城的货物一道送过去，钟岐云不愿让船空着，索性回去以后就写下单据，让刘望才送到相熟的店铺，让店家准备好
　　货物，备好之后尽数装入空下的那艘大宝船上。
　　夜幕刚下，钟岐云暂且将船队运送的事安排妥当了才回了客栈。
　　江司承已在客栈大厅里等他许久。
　　钟岐云见迎了上来，面上并不见往常的轻松，便知道事情只怕是不好。
　　寻了一处安静地方，钟岐云才向江司承询问这一天探查的情况。
　　“查了一整天，都没问道那些海寇的消息，海边问了许多打渔的船家，都说是上一次见着是两个月前了，这段时间都没看到，因为他们都是海寇，渔家都只想远离不会特意去查探他们去了哪儿，这次消失，他们乐得不行，更不会去管这些人的生死，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钟岐云皱眉，想了许久，他才开口道：“那么那段时日可有什么异样？”
　　“有，”江司承说道：“有一户家住山崖上的渔家说，曾经在近海见过很大的黑色船只，那船型、体貌都不是僧伽城能有，也不是詹城造得出的，看着像是外邦来的。”
　　詹城国靠海，大部分人都依海为生，所以其造船技术说来也是很不错了，但那渔民看到的却詹城国的更好？
　　“比之我们的宝船呢？”
　　江司承答道：“那渔家说，只怕是更大不少了。”
　　钟岐云没有再说话，江司承慢慢开口道：“若那船只只是偶尔经过的普通船只，那倒无碍.......但哪有普通船只会尽数涂满黑旗呢？就连帆布也是黑色，只有那些不想夜里被人察觉的海寇才会这么做吧。”
　　钟岐云也是这么想的。
　　“江兄，你还查到这艘船别的消息吗？”
　　江司承摇头。
　　“那恐怕还得劳烦你这几日扩大范围，再去查看查看了。”
　　不论这船是哪里的，但又这样的体量，又是海寇的船只，钟岐云自然不放心。
　　江司承应道：“我来前已经让人扩大海域的暗查范围了，明日会再加派些人手。”
　　“嗯，好。”像是想到什么，钟岐云在江司承离开前补充道：“明天你与我一同去内城挑些好兵器吧，箭驽多备些。”
　　江司承知道钟岐云这是要做正面对敌的准备了，“好。”
　　等江司承离开后，钟岐云独自坐在桌前思考着这烦心事，若真是遇到大海寇，正面
　　对敌，刀枪相碰，那就变成了海上战争了，这样的他确实是没有一点经验，只怕有个闪失，整个船队都丢了性命。
　　钟岐云心里烦闷，吃饭也没了胃口，索性离开了大厅，低着头往楼上客房走去。死理想着事情，他也没注意前后，一个不小心就与人撞了个对头。
　　还未抬头望去，谭元晋的声音就传到了耳中，“钟老板这是低头思量些什么呢，这般认真。”
　　“原来是袁少爷。”钟岐云望了望他一旁，除了那几个贴身侍卫，裴彦那像尾巴一样的跟班并没在一旁，“您今日没有和裴少爷一道？”
　　谭元晋睨着钟岐云，似笑非笑，“裴彦他身子还没好全，这几日都躺着呢，钟老板不知道。”
　　钟岐云当然知道，不过他却似恍然想起一样，说道：“哦，这事儿我倒是给忘了，那日裴少爷可是吓出了病呢。”
　　“钟老板整日整日四处奔波，自然是没时间去关照这些的，”谭元晋缓缓问道：“鄙人不懂航海，就不知钟老板这是都在忙些什么。”
　　楼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钟岐云也不想与这人多说，只应了句：“卸货装货、安排船工生活、雇佣中转车马、检查整修船只都是忙不完的事，更何况咱们时间紧，过两日便得乘着天好起航，我自然得抓紧了。”
　　“哦？钟老板忙成这般，也还有时间与郭领事一起闲聊吃饭呢？”谭元晋哼笑一声，道：“钟老板似乎与郭领事十分熟识，昨日我瞧见你他二人在雅间谈天喝酒，好不畅快。”
　　昨日......钟岐云想起他和谢问渊聊的那些东西，眼皮一跳。这谭元晋难不成也有暗探偷听到了？
　　这般想着，钟岐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应道：“确实早就认识了，这次偶然与他遇见，想着好好叙叙旧便常和郭领事来往。”钟岐云说着，转了话题，笑眯眯地说道：“袁少爷下楼这是准备出去走走？僧伽城夜里与大晸不同风情味道确实值得一看，天色不早，我便不耽搁您的时间了，这便先告辞了。”
　　谭元晋点了点头，先钟岐云一步从他身边走过。
　　目送谭元晋离开的钟岐云，等人离开了客栈，他就立刻大跨步往楼上走，原本准备回自己那间房，他临时
　　改变了主意，转而走到了谢问渊那间门前。
　　正准备敲门，却忽而想起昨日醉酒之事，他抬起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
　　等了许久，他才咬了咬牙敲响了门。
　　但过了好久屋内也没人应声，钟岐云正准备再敲，一侧就传来了谢问渊的声音。
　　“钟兄找我有事？”
　　钟岐云一怔，随即转身看去，谢问渊神色如常地望着他。似乎昨日那般丝毫未曾影响到他。
　　“是有事，”钟岐云顿了顿，“咱们还是进屋聊吧。”
　　谢问渊侧方的章洪身子不由得一颤，随后急忙把转过头不敢再瞧一眼钟岐云。
　　谢问渊自然是注意到章洪这般反应，他淡淡地侧目看了眼章洪，章洪立马低垂下头。
　　“那就进屋说罢。”谢问渊伸手推开房门，先一步跨进了屋中。
　　钟岐云跟着谢问渊进了屋，回身关门时，看了看低垂着头并不准备进屋的章洪，神色莫测，只怕，昨晚他回了房时那些胡言乱语这人都听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鞠躬）
　　明天继续~~不见不散
　

78、第 78 章
　　“二皇子令暗卫跟着我这事, 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钟岐云瞧着谢问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问渊点头道：“出了京兆，便一直有人暗地里跟着了”
　　从京兆就跟着了？钟岐云一怔, 那不得什么事情都让谭元晋知道了？
　　瞧了眼有些愣神的钟岐云，谢问渊眸中带了一丝笑意, 缓缓道：“甚至是现在, 兴许那暗卫就在屋顶。”
　　“咳咳咳咳——”口中茶水还未来得及咽下，钟岐云便被谢问渊这句话惊地呛着了喉咙。
　　谢问渊笑了声：“钟兄还是慢些喝的好。”
　　“咳咳咳，我再慢也经不住谢大人话语惊人啊，”钟岐云瞧见谢问渊眼底一丝笑意, 有些哭笑不得, 清了清喉咙：“您倒是瞧着从容镇定呢？我的谢大人啦, 这都跟您近一月了, 您也不着急？保不齐你的每一句话每个行动都落在了那位二皇子耳里。”
　　说着钟岐云指着屋顶，“人都到了咱们头上了，那这话还要继续吗？不怕他听到？”
　　话虽是这么说，片刻的惊诧过后，钟岐云也慢慢回过味儿来。
　　若是谢问渊早就知晓了谭元晋暗地里派了探子......钟岐云望了望跟前这位神态淡然的尚书省侍郎, 心头一哂, 来之前没好好思量，就想着谢问渊兴许有了些麻烦便直接跑来找人了, 现在想来这些官场上的争斗计谋，谢问渊只会比他更熟悉更懂得，他只怕早就谋划好，制定了万全的计策，尚且用不着他来提醒。
　　谢问渊一笑，手指轻敲了两下桌延, 面上露出一丝傲然和冷漠：“那须得看我想让他听到甚么了。”
　　钟岐云望着这样的谢问渊，背脊、头脑微微发麻，他几乎没有见过谢问渊这般傲气的模样，平日里这人面上若非带着浅笑便是神态淡淡，带着一副官场上早就画好的面具，让人根本瞧不清心底所思所想，更别提此刻这般显然易见对谭元晋的蔑视。
　　钟岐云忽而想起何敏清何秀才提及谢问渊时说过的话，“你恐怕不知道，不过短短一年，西南那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尽都渗透了那位谢侍郎的势力。想象不到吧？那样一个看似谦和有礼的年轻人，竟生生从
　　魏和朝身上撕下一大块......不，应当说，直接断了魏和朝的手啊。魏和朝哪能不恨他？”
　　钟岐云记得那时候何敏清喝得半醉，摇头晃脑地分析着将来朝廷的变化，“......都说权势滔天的魏和朝是狼，谁又知道这谢问渊不是比那财狼更可怕的虎豹呢......”
　　但，钟岐云并不这般想......
　　凝视着眼前的人，钟岐云心头开口说道：“你对谭元晋似乎并不怎么瞧得上？”
　　这话说完，屋子里便静了下来。
　　钟岐云等了许久也没见谢问渊回答，想了想，又道：“我听说西北大军之所以败于回鹘，便是这个二皇子极力举荐了他母妃家中一位亲眷。”
　　谢问渊忽而望向说这话的钟岐云，眼里带着一丝诧异。
　　话说到这里，钟岐云忽而就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了，他想起谢问渊杭州那所没甚么人气的宅院，想到传言里谢问渊与谢成将军不睦，想到何敏清口中的虎豹，想到......
　　与谢问渊四目相对，钟岐云笑了起来。
　　“谢问渊，我忽然很想懂你。”
　　似是带着玩笑一般的话语，慢慢飘散在开来，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中。
　　谢问渊好久才笑了起来，他望着钟岐云，道：“你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人。”
　　“那还真是荣幸呢。”钟岐云眨了眨眼。
　　撇开对视的眼，谢问渊站起身往烛台边走去，“你来找我应当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事儿吧？”
　　“当然不是，”
　　谢问渊不愿继续刚才的话题，钟岐云也不刨根问底，他确实还有事想和谢问渊商量，“本来昨夜我就想给你说道的，但是......”
　　说到这里，钟岐云又回想起昨夜醉酒的事，顿了顿，“不小心在怒古韵家中喝多了，便忘记给你说了。”
　　将一个烛台点亮，谢问渊问道：“怒古韵？张枕风提及的僧伽商贾？”
　　“对，后来我们离开时，也是他暗地里助船队逃离僧伽的，他本就是僧伽贵族，僧伽城贵族大都有一定官职，就算没有官职那也与官家熟悉得很，所以昨日就是去他家中拜访，顺道询问僧伽海寇的行踪。”
　　说着，钟岐云也寻了火折子，走到另一处将烛台点着，等四处的烛火都亮了后，他才回到桌前坐下，将昨
　　日还有今日得到的消息都予谢问渊简要的说了，对于近日江司承提及的那艘黑色大船，钟岐云细细描述了一番，问道：“谢兄可知晓，临近的国中可有哪个有这般能力造就这种船只？”
　　“大晸这些年商贾几乎不行海，除了东南偶有海寇进犯，对那处海寇我倒是知晓些，但琼海往南的国中近些年的情况我并不十分清楚。若是说十年前的，我倒是知道些，那时临近国度造船能力，就我所知，能比得上詹城国的，恐怕......只有慎度了。”
　　说到这里，不只是钟岐云，就连谢问渊都皱起了眉。
　　慎度的海寇船？
　　“慎度的船跑这儿来做什么？”钟岐云道：“詹城可没慎度富庶啊。”
　　谢问渊摇头，“我也并不肯定就是慎度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临近国造船工艺必定也会有所长进。”
　　只是话说到这里，谢问渊眉头却并不见舒展。
　　钟岐云见谢问渊这般，问道：“你这是怕慎度那边捣鬼？”
　　如今本来就是要送大晸的二皇子出使慎度，如果那艘黑船不是慎度的那倒还好，若真是慎度王那边故意派遣的船只......
　　钟岐云能想象得到，若是中途出了岔子，只怕两国和平就到此为止了。
　　“倒也不是，”谢问渊摇头“当时出使慎度决定行海虽说是魏和朝那边提出来的，但确实是当时才下的决定，两个月前那边不可能知道我们会摒弃陆行改道行海，就算是现在，他们也不可能知道。”
　　钟岐云倒是忘了这茬，“这倒是，若是有人给他们递消息，那也得比咱们跑得快才行啊。那按你这么说，是海寇的可能性还高些？”
　　谢问渊点头。
　　钟岐云忽然觉得头疼起来。
　　“哎，算了，这段时日好好查查，若是查不到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再说也不定是海寇，而且就算是海寇，茫茫大海，也不一定那么巧就能碰到，海上不比陆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就算遇到说不得也能早些避开。”
　　谢问渊道：“你倒是不怎么担心呢。”
　　“哪有不担心啊。”钟岐云苦笑一声，“实在查不到那也没办法不是？”
　　“那上次从你手上逃走的海寇呢？你可有查到行踪？”
　　钟岐云还是摇头：“也没有
　　，我现在有七八分肯定，那些海寇时故意藏着伺机行动了。上次玩了他们一次，恐怕恨我恨到了极点。后天就必须得出航了，只怕这次不会太平。”
　　说到此处，钟岐云调笑道：“谢大人啊，要是我真那么倒霉遇到不测......我这一年多来攒下的家业啊，说来算不得太多，但也着实不少，届时就劳烦您帮忙打点一下，莫要亏待了我这些船工们。”
　　“事情尚未发生，还未尽力谋划，你倒先安排好身后事了。”
　　“嘿，谋划是要好好谋划，只不过另一种结果也得考虑好不是？总是要有两手准备的嘛。”
　　谢问渊思量片刻，“罢了，待会儿我令章洪带着几人属下与江司承一同去查探查探吧。”
　　钟岐云一顿，下一刻咧嘴笑道：“哟呵！不得了，不得了，谢兄这是担心我？！”
　　“钟兄想多了，”谢问渊笑答：“若是真遇到海寇，只怕不单单是你，届时整个船队不会幸免于难。”
　　“哎，原是我自作多情了，”钟岐云摇头晃脑地叹气道：“我还想着如今咱们也算有些交情，您多少会忧心我些呢，枉费我走到哪里都念着大人您呢。”
　　谢问渊睨了钟岐云一眼，“想来钟兄应当没旁的事需要与我说了吧？若是没了，那便请回吧，我想早些歇息了。”
　　谢问渊这么一说，钟岐云这才注意到这人神态间透着疲倦，想来是昨晚没曾休息好。
　　“昨夜......不小心喝醉了就胡言乱语，还扰了你歇息，谢兄不要见怪。”
　　“......无碍。”
　　钟岐云站起身，目光从谢问渊脖颈划过，顿了顿，他才说道：“既然这样，我便不再打扰了，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见谢问渊点头，他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只是钟岐云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店家都还未送来洗漱的水，他又拎着东西再一次敲响了谢问渊的房门。
　　“我给你弄了些加了果酱的酸奶，你待会儿吃了能睡得好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今天弄晚了，十分抱歉，明天继续~

79、第 79 章
　　海寇的事, 直到预定出航前还是没有结果。
　　钟岐云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听了江司承的禀报也神色如常，让江司承加强船队防护做好准备。
　　连续多日的搜查都没有消息, 就真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两个月前就消失在僧伽城, 钟岐云想不到这些海寇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艘黑色的大船与他们的消失有没有关联，但是，不论结果如何，等行航补给尽数运到船只中装好, 船队休整完毕后, 船队都必须出发, 耽搁不得了。
　　只可惜这几日钟岐云实在忙得过了头, 都没能有机会带谢问渊在僧伽城转转。
　　钟岐云望着蔡老给的海图，这图他一路上研究了整整一月，接下来的路程岛屿要比前一段多上许多，要从这里去慎度，跨越穿过一个峡口。
　　那个闻名天下的海峡, 连接两个大洋的峡口。现代称作马六甲, 如今称作波拉万海口。
　　而从僧伽城到波拉万海口，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就是沿着海岸绕着海湾弧线行海，那条海湾弧线颇长，约略行航二十日才能到达，而另一条则是不看海岸直接靠着司南领船，顺着西南偏南八度的方向行海，这一路除了偶有几处小小的岛礁, 其余时间船尽数都在行走在大海中看不到海岸，比之中规中矩危的第一种，因为不临海岸，若是不小心在海中遇到暴雨狂风或是旁的什么，危险更甚是自然的，但是却能节省近三分之二的时间。
　　蔡老年轻时随船便走过后一种航线两次，次次都风和日丽，其中一次不过七日就到达了海峡口。
　　钟岐云前两日将两条的利弊均提前告知了谭元晋、裴彦等人，虽说他心中更偏向后一种方式，但雇主是他们，钟岐云还是要让他们自己做主。
　　夜里钟岐云也寻到谢问渊，问他想要怎么走。
　　谢问渊只瞧了他一眼，说了句：“若是我选的与二皇子不同，难道你还要听我的不成？”
　　钟岐云：“毕竟领海的是我，他选哪条都有十足的‘理由’告诉他不可行。”
　　谢问渊摇头轻笑，随后他才沉思片刻，道：“海航我并不懂，你觉得怎样更好，那便怎么走吧。”
　　“谢兄的
　　意思是......都听我的？”钟岐云眉眼含笑。
　　谢问渊将海图还给钟岐云，道：“钟兄行海的本领我自然万分信赖。”
　　屋中堆满了行海书籍和各式海图，每日都寻着时间细细研习半日的人，在这海上他不信钟岐云又能信谁？
　　望着说出这话的谢问渊，钟岐云微微勾唇，“那我便先与你说了，我打算不顺海湾，直接跟着司南走，我观察多日，也问过经常行海的詹城渔民，十二月此处早就不是雨季，多年来这个时期都没有暴雨狂风，所以走那条海路看似危险，其实也不尽然。而且这条海路基本少有人走，我本来就还没弄清还写海寇的行踪，只怕他们在海湾沿海哪处守株待兔，我走这条海路，兴许还能避开。”
　　谢问渊点头，“这般也能节省不少时日。”
　　“嗯......”钟岐云想了想，又叹道：“哎，只可惜我那些冰块昨日已支撑不住尽数化作了水，詹城这处又炎热得很，没有哪家哪户冬日能够藏冰的。”
　　说罢他又唉叹好几声，让谢问渊失笑出声。
　　谭元晋字向钟岐云确定行航的安全后还是选了后一种，毕竟慎度国王的生辰日子摆放在那处，他心头明白这时能节省时间自是要尽量节省才行。
　　出发那日是腊月十七，距离离开杭州城正巧已有一月又一天。
　　钟岐云依旧长时间驻扎在那艘装载烟花的船上，前段时日没有注意，让部分烟花受了潮，这次到詹城时他就让人涂了一层防潮的铜油，使水分不能进入，又寻了些石灰石质地的大石块装入独立的透气箱子，稍远些摆放。
　　枯燥的行航日子过得很慢，好在这一次确如钟岐云估算的那样，虽身处大海中已看不见海岸，但确实没曾遇到什么变故，一路平平稳稳。
　　“俺还是第一次往四周看，怎么都看不到海岸呢，咱这真是身处大海正中了吧？”
　　“哇——蓝盈盈的天，蓝盈盈的海，这四周啊除了咱们还真是啥都没了。”
　　“这叫啥？那词儿怎么说来着？”站在甲板上的船工抓着头发，皱紧了眉头，“壮阔！”
　　“是啊，天海之大啊，这一对比，咱小得跟啥似的。”
　　甲板上空下的船工闲聊着，谢问渊走出房门，站在高处往远
　　方望去，这一望便是好久。大海正中，几乎没什么船只经过，这便是海鱼的天下，辽阔的天海、他从未见过的海鱼......身在这般天海之中，看着这样的景象，心都宽敞了许多。
　　这便是钟岐云时常看见的景象吧？也就只有生在这般天下的人才会生出他那般性格，敞然、无拘无束。
　　“这天虽燥热得很，但风景却是美极了。”
　　身后响起钟岐云的声音，谢问渊回头，见着钟岐云拿着那个熟悉的工具木箱子走了过来，“我刚瞧谢兄看得出神，这是想到什么？”
　　“你今日巡船这般早？”现在不过正午便过来了，往日都要夜幕将落时。
　　站在谢问渊身边，钟岐云单身撑在扶栏上，侧过头笑望着日光下的谢问渊，“我方才在船上就瞧见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正巧那边也没甚么事，便先过来了，哎，谢兄还没告诉我呢，你方才在瞧甚么？”
　　“瞧这方天这片海，瞧这些我从未见过的风光。”谢问渊道。
　　“那又在想些什么？”
　　谢问渊侧目望了眼钟岐云，勾唇，“什么都没想。”
　　“哦？是吗？”
　　钟岐云笑了笑，正欲打趣，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悠远、空灵的声响，两人皆是一怔。
　　谢问渊抬头望向声处，除了海水的波澜，却什么也没瞧见。诧异地出声道：“方才，那声音是什么？”
　　只是还未等钟岐云回答，那声空灵的叫声又再次响起，甲板上人都惊呼出声。下一刻，日光之下，远处的海中一只巨大的鱼翻腾而起、降落，击打起澄澈水花，映着蔚蓝的天美得惊心动魄，随后空灵的叫声又起。
　　几艘船上目睹这一幕的都惊呼出声。
　　钟岐云也看得怔楞，好一会儿才笑道：“那是鲸吧？”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鲸，但那体量，实在不小。
　　“鲸？”谢问渊怔怔地望着那处。
　　瞧着谢问渊眼中难掩的惊艳，钟岐云笑道：“对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这一句便是说的鲸鸣，可我读过百遍，却想象不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是怎样的美妙，如今便真真正正领略到了。”谢问渊叹道：“悠而空、空而灵、灵而稀，真如王弼所言，不可闻之声，不得闻之音。
　　”
　　钟岐云想到上辈子第一在网上听到别人拍摄鲸鸣时的震撼，道：“确实震撼人心，说来，跟着谢兄一起还真是幸运呢，我出海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在海里瞧见鲸。”就连上辈子他与家人出海，都未曾见过，就连鲸鸣，他也是从网络上别人拍的视频中听得，不然他还一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钟兄也是第一次得见？”
　　钟岐云点头，“这次能见，只能说是极其有幸了。”
　　那头鲸离船有些距离，那般突然闪现后，又慢慢沉入海中，游往远方。待再瞧不见了，甲板上的许久大呼着那巨大生物的可怕，生怕它方才扑过来一口吞下他们的船，也有几人如他二人这般惊叹。
　　“海就是这世间的深渊，瞧上一眼让人经验、惊叹又畏惧。”望着谢问渊，钟岐云微微出神：“神秘莫测，却无法不去在意。”
　　谢问渊望着远方，收起了方才那般惊叹，眼底又如同往日平静。
　　钟岐云转过头，也望着前方笑道：“哦对了，再过两日咱们就能靠岸了，算着日子正巧是腊月二十三、二十四，南北方的小年，虽说咱们必定不能在岸上过大年，但这小年还是让大伙好好休息，热闹两天。”
　　其实出航在外，对于过年过节钟岐云都没太那么在意，甚至都没想到过两日就是小年，虽说上辈子他家那处已不太重视小年这节日，但此间的人却是重视得很，甚至有的比除夕更为重视。昨日无意间听船队里人提起，他才恍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下旬了，钟岐云算过日子，乘着天气颇好，他便领着船队加快行航。
　　“已经小年了？”天气炎热，他一时间没了冬日过年的感觉，便有些忘了如今正是大晸最冷的日子了，现下算来，确实没几天。
　　“是啊，这次行海没有多少时日船上物资充足，不必大量补给，而且也不需上下货物，到时停留两日便离开吧。”
　　谢问渊点头，“你船上南北方人都有，小年习俗也并不在一日，还是停留两日的好。”
　　“是啊，去年小年夜不巧船队正在船上，那会儿也没甚么吃食，船上跟着我的兄弟只能喝些酒将就着了，倒有些对不住他们。”钟岐云道：“京兆这一日都有些甚么习俗？”
　　“无非就是扫尘、贴花、吃饺子糖瓜之类的。”
　　“那谢兄往年都怎么过？今年有没有什么打算？”
　　谢问渊淡淡应道：“小年都不曾休沐，便与平日都一样。”
　　那就是说不过小年了？想到谢问渊离开将军府后便独自一人在外，只怕......
　　想到这里，钟岐云眸光一沉，好一会儿才笑望着谢问渊，“那也正巧了，我往年也从不过小年，不若那日咱们二人一道过上一过？”

80、第 80 章
　　说是准备在岸上过节, 但海上行驶本就不可能万事都如愿，船队到达波拉万海口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的夜里。
　　虽说这次靠岸不需要上下货物，可波拉万海口并不属詹城, 当地语言船队中无人能懂。言语不通，沟通困难, 就连船队停靠港口, 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去与波拉万城守港的官兵游说，当然天下通用的金银也自是去了不少。
　　“少说得有千数银子了吧，这些港口的官兵也太过贪婪了，哪里是官家守港？分明就是一群盗贼！”
　　船上的人都亲眼目睹钟岐云领着那些士官上了一艘宝船, 再次出来, 那些士官一个个怀里皆抱满了各式各样的丝绸, 腰间原本扁平的钱兜子也变得鼓鼓囊囊。
　　“为了过这节, 东家怕是得掏空腰包啊。”
　　“是啊，你瞧着这些外邦人贼眉鼠眼的模样，哪像是‘喂’一次就知足的？”
　　站在甲板上的张枕风，瞧着船下与那些人比划手势沟通的钟岐云，摇头道：“这都算少的了, 如今这世道在哪处不都这般模样？少不得这些打点的金白之物。”
　　难得, 那裴家大少爷裴彦也应声：“就算在大晸这般景象都是常见，更不用提人生地不熟的外邦了。”随后, 他瞥了眼船工们，嗤笑道：“别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钟岐云能在短短一年做到如今这样大的商队，你以为你拿出去的东西会少？你们不知晓罢了。”
　　刘望才跟着钟岐云将所有的打点好后，那边才‘忽然想起’他们港口官兵中有人通晓詹城话，随后将那人唤了过来。
　　虽说钟岐云早就猜到这港口不一定有人会说大晸话, 但定有人懂得詹城的语言，毕竟两国之间的商贾来往十分频繁。
　　钟岐云倒也不说破，只欣喜道：“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刘望才瞧着那些被拿走的丝绸实在心疼，待那些个财狼虎豹离开后，他忍不住说道：“钟哥既然早猜到他们会刻意刁难，那当初咱们便不在此处停留，直接过了港湾便是，这小年在哪儿过不是过呢，咱们再海上也不在意这些了。”
　　钟岐云摇了摇头，“通往慎度海的峡口就这一个，波拉万城令数百官
　　兵在此把守，你觉得就算咱们不停靠，他们能轻易放咱们过去？”
　　刘望才一怔，这才恍然，这不就是所谓的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吗？
　　“到不若主动些，与他们先打好关系，过两日咱们离开才能更加畅通无阻，也能过个好年。”
　　刘望才闻言感叹道，“钟哥，这些您都早就想好了？”
　　钟岐云点头。
　　刘望才摇头晃脑，若是真如他方才说的那般顾及那一点点财物闯过去，与这些山匪一般的官兵结恶，只怕到时候费的不单单是那几包东西了.......
　　想到这里又再次感叹几句：“您实在是深谋远略，我实在是佩服。”
　　钟岐云笑道：“得了，赶紧裴五和方才那人接洽，今日太晚，只怕这北方小年是过不成了，让大伙儿就地歇息，明日好好去城中转转，后日一早便立刻出发。”
　　“得嘞！”
　　因为停靠时间短钟岐云便也不多折腾去安排客栈了，三百余人还是决定住在船上。
　　待几艘船停稳，夜已然深了，再过一个时辰腊月二十三便过了，北方小年是如何也过不成，但钟岐云思量片刻，还是在这深夜里花了高价向港口守卫的官兵买了一块新鲜的肉和白菜，待东西入手，他便喊了厨工一道去了厨房。
　　钟岐云和厨工都是南方人，揉面和面这种事是从来没有做过，好在这厨工会做些馒头，钟岐云大学时候北京室友家中老母亲包得一手好饺子，他随着去他家中几次，也瞧过几次，两个半知半解一同折腾好久，费了好些面才折腾出一碗不怎么好看的饺子。
　　“东家这是怎的了，夜里就突然想吃饺子？”那厨工看了看成品，也颇为满意，“虽说卖相不是太好，但这馅儿味道绝对是顶好的。”
　　钟岐云笑了笑：“馅儿料太少，饺子只有一碗，劳烦张叔帮我折腾这么久，还没个吃的，实在对不住。”
　　“哎！东家这说得什么话，我便是这厨房做事儿的，算哪门子的劳烦？”张厨工摇了摇头，“更何况，我在这厨房里啥好东西没吃过？东家备在船上那些肉都是好物，我馋那些，对这北方的饺子没甚么兴趣。”
　　钟岐云笑了笑，怕坨了没再多说，把饺子装进盒里就往另一艘宝船去了
　　。
　　谢问渊且才吹了油灯准备歇下时，就来人敲响了房门。
　　“谁？”
　　“是我，钟岐云。”钟岐云顿了顿，又道：“我方才瞧见你屋中灯还亮着，这才走近就灭了，你歇下了？”
　　“夜已深，钟兄过来，是有甚么事吗？”
　　“嗯，有点事儿......”
　　谢问渊坐起身，想了想还是拿过外衫随意搭上，走去将门打开，借着门外灯笼的亮光，便瞧见拎着食盒的钟岐云笑眯眯地站在眼前。
　　谢问渊挑眉，微微倚靠着门扉，“钟兄这是......”
　　望着随着搭着外衫，姿态随性的谢问渊，钟岐云愣了愣，而后才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道，笑道：“我给你包了些饺子。”
　　没有注意到谢问渊怔楞的一瞬，钟岐云话才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拎着食盒走了进去，寻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灯。
　　“你快来尝尝。”说着将碗筷摆放出来，钟岐云回身笑道：“虽说晚了些，但饺子也是要吃的吧？”
　　屋子昏黄的灯火随风浪微微摆荡，谢问渊望着眼前的人，好久都没有说话。
　　钟岐云笑，“那日你说北方小年要吃饺子，我琢磨着怎地也要弄些给你尝尝。”
　　“你做的饺子？”
　　“嘿嘿，我也不居功，其实是馅儿是张叔调的，但和面是我与他一道弄的，你也知道我这船上船工基本都是南方人，没人懂那东西。怎么样，我这做兄弟的不错吧？谢兄是不是觉得很感动？”
　　谢问渊眸光垂了下去，有多少小年没吃过饺子，谢问渊记不清了，其实不过一个吃食，他也并不在意，对这饺子也并不怎么喜爱，但是......
　　船上多是能存放的熏肉，若是包饺子那势必得去弄些新鲜的，这深夜里，也不知这人去哪儿弄来的东西......
　　慢慢走到桌前望着那碗还冒着热气儿的饺子，摇头，“深夜吃饺子，也就钟兄想得到了，只怕这一碗下肚，这觉就别想再睡了。”
　　“这不有我伴着吗？”钟岐云咧嘴，“若是睡不着，待会儿我便去甲板铺张地毯摆个桌子，陪你喝些茶水聊天解闷消食。”
　　谢问渊点头，“倒也可行。”
　　晚间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谢问渊确实迟不了多少饺子，叫人拿了个空碗分了一半给钟岐云。
　　甲
　　板摆桌子的事到底还是没去做，等谢问渊吃完，钟岐云望着一豆灯光相隔的人，缓缓开口，“谢问渊。”
　　谢问渊抬眸，“怎么？”
　　“小年快乐。”
　　“......谢谢。”
　　钟岐云船上船工基本都是南方人，都过的腊月二十四，隔日一早，便成群结队去街上购买各式各样食材。
　　谭元雍、裴彦一行因昨日时间原因并没能过上北方小年，见着船队这般热闹便也不拘泥于昨日今日，一道过起了这个南方的小年。
　　清扫、祭灶神、蒸糯米、打年糕、做汤圆，虽是南方却各地习俗不一，船工们倒是不忌讳这些，都来了一遍，弄了个大杂烩般的小年，好不热闹。
　　刘望才甚至逛了街巷一圈买到了一卷红纸，拆成长条，在甲板上摆了桌子写起了对联。
　　只不过他那字实在是难以观瞻，写了几副，便被张枕风笑跑了。
　　谭元晋瞧着来趣，便寻了笔墨写了几幅，倒是确确实实一副好字，船工们不少都未曾读书识字，却看得出好赖，见着更是赞不绝口，只可惜那字且写完便被他的随从收了去，想要两幅贴门前的人没了机会。
　　皇子笔墨自然不可能让其流落在外，谭元晋今日心情颇好，闻言笑道：“若说这船上书法好的，当数咱们郭领事与令狐兄弟了吧？”
　　“哦？”刘望才听了眼睛一亮，“那不若请两位给咱们写几幅对联，眼瞧着就要过年了，咱们在船上贴上几幅，好歹有些年味儿，不知可行不可行？”
　　令狐情闻声也笑道：“可行可行，”说着他望向谢问渊，道：“我忽而想起，出了学后，我与应疏已有七八年未曾比试过笔墨功夫了吧？不若借此机会，咱二人较量较量？”
　　谢问渊望着令狐情，像是想起当年情景，谢问渊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小年这一日算是行航以月最为畅意快乐的一日，也是往后一月最为舒心的一日。
　　离开波拉万的，船队跨过海峡的那一日正巧除夕夜，船上裴家两个家丁没能却没能守过这一岁。
　　隔日一早便在船舱深处寻到了尸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今天更晚了，实在抱歉，绝对诱惑广播剧第一期已经出了哦，非常棒！非常棒！丁磊本磊磊了！配得太符合了角色了，大家可以去听听，我微博转了连接。
　　明天继续。

81、第 81 章
　　除夕那日一早江司承便急忙赶来告诉钟岐云裴家两个家丁昨晚忽然消失不见了。
　　心头本就记挂着海寇一事, 钟岐云听罢当即让江司承让人全船搜查，航行于海面的三艘宝船、六艘大船，每一个角落甚至是装载货物的木箱等都让其搜查了一遍。
　　本是一年最重要的除夕, 人心惶惶。
　　直到第二日早晨，那两个裴家家丁的尸身才在装载僧伽货物的那艘宝船船舱大木箱中找到。
　　海上本就炎热地紧, 船舱中更是闷燥得厉害, 找到尸身时，那两具尸身都已肿胀甚至散发出恶臭，直让搜寻的船队守卫干呕不止。
　　钟岐云与谢问渊等人赶到那艘宝船时，江司承已经让人将装了尸身的木箱抬到了甲板上。胆大的船工尚且只敢去瞧上一瞧, 其余的人更是避之不及, 退让三尺。
　　钟岐云神色难得的凝重, 还未走到木箱前他便嗅到了尸臭, 他用手掩住口鼻，走到木箱前往里看了去。
　　两具尸体面上已经开始泛白浮肿，没人脖颈上均有一处极深的刀口狰狞可怖。
　　“除了他们二人，舱中还有旁的发现吗？”钟岐云皱眉。
　　江司承应道：“有两处打斗痕迹，并不明显, 我方才查看过了, 这两人身上只有脖子那道致命伤，我猜想应该是有人乘其不备割断了脖子。”
　　说道此处, 江司承与钟岐云低声道，“手法干脆利落，不似一般人所为。”
　　钟岐云点头，“所有船每个角落都搜查过了？”
　　“都搜查过了，”江司承皱眉：“就连所有人的身份都核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江兄确定所有人都查过了？”
　　江司承应道：“确定。”
　　听罢, 钟岐云皱眉，他原以为船上躲藏了海寇，或是有海寇悄悄混迹其中，便让江司承去核验每个人身份......现下看来船上的人依旧是当初来时的那些并没有改变，而这几日船队均行驶海上，并未曾靠岸，这般说来，就是船上的人做下的了。
　　回头望向那边站得远远的裴彦，问道：“敢问裴少爷，您家里这两位家丁近日可有与谁结下仇怨？或是曾接触过什么人？”
　　“我、我哪儿知道！”裴彦
　　本就不想来，但谭元晋过来了他又不好留在原处，方才不经意瞧见一眼尸体直被恶心地不行心情不畅，听了钟岐云的话，他便骂道：“你把我当做甚么了，我可是裴家大少爷，不是那街头巷尾安闲无事说着张家长李家短的村妇，家丁私下与谁结仇我怎可能去晓得？”
　　钟岐云闻言，神色淡漠地睨了眼裴彦，裴彦被瞧得心里一紧，往后倒退一步，随后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正了身子瞪视过去。
　　只是瞪视不过半晌，他便有些心虚，其实他心头也知如今是闹了命案，还是他裴家人，如今钟岐云不问他这个主子那又去问谁？
　　想到此处，他撇了撇嘴，摆了摆衣袖，面上不耐地冲一旁的贴身仆从说道：“裴福，这两人是谁？近日可有瞧见什么异常？”
　　“啊？！”那裴福战战兢兢，望了望自家少爷，又望了望那边的谭元晋，面上更是难看，不知所措地道：“少、少爷，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裴彦诧异地望向裴福，一巴掌拍了过去，“你给我说不知道？！不是你向我有两个家丁失踪了吗？这会儿你说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啊，”裴福小心翼翼瞧了眼那边的谭元晋，凑到裴彦耳边悄声道：“这是表少爷那边告诉我的......”
　　裴彦一听便明白这两人是什么身份了，这只怕是借着他家丁身份做遮掩的探子吧。
　　想到这里，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瞧向他一旁的表兄。
　　那边裴彦和他的仆从嘀咕些什么钟岐云听不到，但瞧瞧着那模样和方才两人这死去家丁的不了解，钟岐云也能大概猜到两分，只怕这两人实际身份并不是什么家丁，而是谭元晋的下属吧。
　　这般一想，钟岐云便皱了眉，若是有人想要杀了他这两个下属，行航几月为何单单挑这个时候，后续又还有没有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儿？他那些船工与裴家那边根本就不曾交流，至少在他看到情况中是这般模样，若不是船工动手，那还有谁会去杀了谭元晋的下属？
　　钟岐云眼眸一动，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谢问渊，但却不是怀疑谢问渊那边动的手，而是想到若是谭元晋下属被杀，第一个被怀疑定然是谢问渊.......
　　只怕其中......
　　只是还未等钟岐云细想，那边谭元晋身旁管事模样的男人开口说道：“钟老板有所不知，这两个裴家的家丁往日与我袁家几个家丁住一间房常日来往，便是我家里这几个发现失踪，这才赶紧告诉裴福的，表少爷这边担忧也没能来得及问情况。”
　　钟岐云细细打量了这个往日未曾注意过的管事，年越五十有几，眸光沉沉看不分明，只瞧得清面上弯弯眉眼，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不简单，这是钟岐云的第一感觉。
　　见他瞧来，钟岐云收了打量的目光，沉思片刻后说道：“如今咱们身处海上，四下没有逃窜的可能，但却有人死了......”
　　钟岐云说到这里扫了一眼四处观望的人，“你们应当懂了吧，必定是船上的人做下的案子，是谁、又为啥杀人都不知道，如今咱们不在大晸亦无法报官，既然人死在船上，凶手还在逍遥，为了大伙儿的安危着想，我会让江武师多加防范，也会寻查线索找到凶手，这段时日还望大家都小心谨慎些，若是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报我，待船队回大晸之后，再行报官。”
　　钟岐云说完就遣散了众人。
　　江司承虽是江湖人士，却并不是官府仵作，瞧不出这两具尸体上还藏着什么秘密，而现下天气炎热，尸身又不能一直摆放船上，想了想钟岐云还是寻到了谢问渊那处。
　　“刚才在甲板上未曾瞧见你出声说话，谢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谢问渊房中，钟岐云问道。
　　谢问渊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喝了两口，才道：“那两人正是谭元晋派来跟着的探子。”
　　钟岐云闻言一愣，张目结舌。
　　谢问渊哼笑一声，“钟兄可是觉得，是我下的手？”
　　钟岐云回神，摇头道：“不会是你。”
　　“哦？”谢问渊颇为感兴趣得瞧着钟岐云，“此话怎讲？你可是有了证据？”
　　“没有证据，”钟岐云道，“你上次予我说过，这暗探想要听什么都得看你想让他们知道什么，既如此便是掌控住他二人了，不可能再去下杀手。”
　　谢问渊听罢忽然笑出了声，“你可知谭元晋如今已是断定那二人是我令人杀的，毕竟这船上只有我有足够缘由会去动手。而且，你又怎能
　　断定这二人这些时日未曾让我起了杀心？你又为何肯定那不是我？”
　　钟岐云皱眉道：“我心里觉得不是你，难道不行？”
　　“......”谢问渊忽而有些无奈，“钟岐云，你知不知道，我手上早就沾满了血？”
　　“......猜得到。”也想得到。
　　“那你还信我？”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眨了眨眼，“谢兄不都说了吗？如今咱都是一条船上的了，我不信你又信谁？”
　　“你这般......很容易就会丢了性命的。”谢问渊笑道：“不过，这次你倒是信对了，人确实不是我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82、第 82 章
　　“突然听到船上有人失踪, 我本以为是那些海寇潜入，但听你这么说，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谢问渊点头, 随后又摇头。
　　钟岐云不明，问道“这是何意？知道却又不知道？”
　　只是这话问出却没能立即得到回答, 钟岐云望向窗边伫立谢问渊, 却见着双手握着盛水木杯的的人，背靠窗延，颔首低额，眼神深沉似幽幽潭水, 眉目紧缩, 右手食指轻轻地敲打杯延, 沉思着。
　　钟岐云知他想事, 便不再出声打扰，忙了半日他连一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索性倒了一杯茶坐在桌前，一边喝着，一边瞧着窗边的人。
　　谢问渊时常穿的衣衫都是深重颜色的，看着肃穆又利落干净。但今日却难得穿了一件淡淡蓝色的丝绸袍子, 袍上绣着雅致的竹叶, 腰间别着一块白玉，衣袍随风衣动, 飘飘然，实在是一副偏偏贵公子的好模样。
　　钟岐云端着茶杯的姿势许久没有改变过了，茶水也忘了喝。
　　谢问渊想了多久，他便坐那儿看着这人多久。
　　风拂动起屋中帘子，只听得沙沙的声响，其余什么也听不见。一人想地出神, 一人望得出神。
　　也不知过了几时，眼中的人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朗声笑了起来。
　　钟岐云似梦中惊醒，手上一抖，装满杯子的茶水溢了出来溅洒到了手上桌上，钟岐云慌忙间似掩饰什么似的，将茶送到嘴边，大口喝下。
　　他道：“谢兄这是想到了什么？”
　　谢问渊未曾注意钟岐云这处，只是摇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这一笑，更是把钟岐云给笑得更不明所以了，“何事有意思？”
　　虽说钟岐云并不认为那两人是死于谢问渊之手，但细细想着他也想不透究竟是谁下的手，这船上除了谭元晋那一派不就剩谢问渊了吗？
　　若不是谢问渊，难不成是谭元晋那边窝里斗？
　　朝廷的事钟岐云知之甚少，偶有听闻也是从何敏清这秀才公口中听说，而那些大都是何敏清从往日同门那处听来，也不尽真。
　　如今遇到了事儿，他着实是两眼抓瞎，什么都不知道。
　　谢问渊勾唇走到桌前，瞧见钟岐云满头雾水的模样，眸中笑意
　　更甚。实在是难得瞧见这常日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钟岐云这般模样。
　　谢问渊将手中杯子放下，不答反问道：“钟兄确定想知道？”
　　钟岐云闻言一顿，他明白谢问渊话中的意思，这事说来简单不过是船上凶手杀了两个探子，但背后暗潮，他不是感觉不到，其中秘辛必不是普通人该知晓、能知晓的。
　　谢问渊这是提醒他，若是知道了，就陷入这场权利争斗的泥潭中，抽身就永远不可能。
　　权力争夺从来都不会风平浪静，钟岐云未曾接触过，却在史中看过，千百年来华下历史中那些赤luo残酷又惊心动魄的斗争只是听了便让人遍体生寒，更何况亲身经历？
　　但是......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缓缓笑道：“既然谢兄说过，在旁人眼中我早就是你这一派，那知道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谢兄若是不告诉我，留我一人茫然不解那可不行。”
　　“......”谢问渊笑了笑，随后朝着虚空挥了挥手，说了句，“到附近守着。”
　　随后钟岐云便听见屋外传来几句微不可闻的应答声，随后又有短暂的沙沙声响，便再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钟岐云愣了愣，原来这屋有人把守着？！他怎么都没曾注意到？
　　只不过还不待他惊叹，那边待守卫离开，谢问渊就说道：“钟兄可是知道，如今船上这位二皇子谭元晋与魏丞相近段时日关系颇为亲厚？”
　　钟岐云想了想，点头“知道，何敏清有个同窗挚友在京兆做了个小官，时常与他闲聊便提到朝中局势变化，何敏清常寻我吃酒，醉时便会针砭时弊，我倒是听了些。”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听何敏清说起当朝太子病重，只怕时日无几，如今三皇子谭元策又因叛国之罪被关押天牢，二皇子继位的呼声越来越高......如今二皇子谭元晋为了夺取朝中大臣的支持，便常日与魏和朝来往，魏和朝也曾几次在朝堂盛赞二皇子有德有行，不少官员如墙头草一般倒戈景象令人瞠目，般太子若真是一病再也不起，只怕就是二皇子继位了。”
　　见钟岐云说完，谢问渊点头，“钟兄知晓的，确实是当下朝中局势......不过......”谢问渊道：“不过却是面上的局势
　　。”
　　面上？钟岐云心下一惊，“莫非还有别的什么？”
　　谢问渊点头，“自然。”
　　“那谭元晋继位已是必然？”
　　谢问渊望了望钟岐云，道：“魏和朝这人奸邪好权，亲眷横行霸道，”谢问渊说到慈此处顿了顿，“今上并非不知却奈他不得，你道为何？”
　　“为何？”
　　“魏和朝在今上登基之前，便已是先帝跟前红人，那时年少魏和朝这人也确实有些治国理政之方略，等到今上继位，也对他颇为倚重，更在卓家之后连连拔擢，不过一年便位百官之首，算起来，魏和朝在朝为官已有三十八jiu载，在这丞相之位也有十八年之久，其门下生客之多、朝中党羽之多，扎根之深难以想象。而魏和朝极会为人，现如今百姓口中提及魏丞相皆是恭俭勤政、盛赞有余，这般情况今上如何动得了他？”
　　更何况，封徵帝这么多年来依赖魏和朝过多，兴许他曾以为这魏和朝只能依附于他才能生长，却哪知这魏和朝却是吸人养分的菟丝，悄无声息枝繁叶茂......
　　“动他，便是枉顾天下，冤屈朝臣，更甚至置已于死地。”
　　“......”钟岐云有些明白了，“谢兄是告诉我，魏和朝权势已至如此，其实并不需要辅助哪个皇子继位了吧？”
　　谢问渊闻言挑眉，“钟兄通透。”
　　权势滔天连皇帝都动他不得，让别人做皇帝，不若自己......想到此处，钟岐云摇了摇头，“那即是说，魏和朝并非真的想要辅佐谭元晋？那为何又要在朝中多次夸赞，这一次......”说到这里，钟岐云猛地停了下来。
　　钟岐云记得那日谢问渊说过，提出出使慎度行海的，是魏和朝的人......
　　这么说来，上次谢问渊查出三皇子谋逆叛国时，并不见与谢问渊有仇的魏和朝出来遮拦，只怕......钟岐云觉着头皮发麻。
　　“魏和朝想借此机会，杀了谭元晋？谭元晋也并不傻，他难道不知道魏和朝的打算？还去依靠魏和朝的权势？”
　　“他可不傻，”谢问渊笑，封徵帝这些年来因魏和朝当权，他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于国并未有甚么功绩，但却生了四个聪明儿子。
　　“谭元晋当然知道魏和朝并非真心助他，但又能如何，魏和朝在朝中呼风唤雨，谭元晋想
　　要继位，必要百官支持，这其中便是要让魏和朝撑持，他自知如今斗不过魏和朝，就想要暂且与之交好屈于人下，等得到皇位之后才能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毕竟，他很清楚，如今魏和朝比之想要杀他......”谢问渊目光沉沉，轻笑一声，“更想杀了我。”
　　钟岐云猛地捏紧了拳头，眉头紧锁。
　　谢问渊自是瞧见了钟岐云这般模样。
　　“‘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权权势争斗向来如此。”
　　望着谈及这些也依旧淡然处之、早已习惯的谢问渊，钟岐云深吸一口气，“那.....为何魏和朝要杀了谭元晋的探子？”
　　“只怕，杀那几个探子并不是魏和朝的人吧。”
　　钟岐云点头，“此话怎讲？”
　　“钟兄可曾想过，为何张枕风突然提及要去慎度？”
　　张枕风？钟岐云微微皱眉，他是疑虑过为何改变主意，在他看来张枕风虽是喜好玩乐、行为也更是出人意料，但实际上却是个极其聪颖的人，这般人自然是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要去慎度，那势必有缘由，他当时想着，兴许这人是想要借机接近谭元晋，以此来谋求张家在大晸的地位，但那段时日也未曾见张枕风与谭元晋攀谈，他心里疑惑，可是当时张枕风提出之后，他忙于海寇之事，没有闲情去细细思量。
　　“莫非，张枕风并非想与谭元晋交好？”
　　“钟兄恐怕不知，在即将离开茂江之时，张枕风与他泸州快马加鞭赶来的仆从匆匆见了一面，只怕当时张思学便让他跟去慎度了吧。”
　　钟岐云一愣。
　　“大晸朝中五大巨贾，除乐这张家背后皆多少与官府又联系，这个钟兄应当是知道的。”
　　钟岐云点头，杭州胡家自然与将军府、谢问渊关联颇深，潮州周家和中书省中书令乃亲故，晋城裴家女儿都做了当今继皇后更不用提，蜀川李家更是帮太祖夺得天下，至于张家......却是从没听过的。
　　“张思学这人斯文有礼，张家也是大晸朝有名的儒商，行事风格颇有文人的气度，但也确实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我原以为张思学暗地里里是太子一派的，现在看来却不是了。”若不是这一起命案，谢问渊想，他恐怕都还不能这么
　　早就想明白。
　　钟岐云听到这里，摆了摆手，叹道：“谢大人啊，您容我缓缓，我忽然觉着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谢问渊笑道，“我现下说予你的这些，也少有人知，张家的事，只怕魏和朝都还不清楚，更何况你从不打听朝堂中事，往常更是有意避开，这忽然听到自是觉得惊诧世道难测。”
　　“天天海上泡着，无事，天高皇帝远的，我去打听那些做甚？管他们姓甚名谁。”钟岐云笑道。
　　“哦？”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说来，钟兄可知我庶弟叫甚？”
　　“我记得，是叫做谢问灼？是这个名吧？”
　　谢问渊笑了笑：“是。”
　　钟岐云：“......”

83、第 83 章
　　“咳咳......”钟岐云低头轻咳两声, 好一会儿才摸了摸鼻子鼻子，转而拿起桌上茶壶给谢问渊添了些茶，笑道：“方才谢兄提到张家。依谢兄所言, 张家既不是二皇子一派，也不与魏和朝同流, 那势必还有第三人, 我有些困惑，就不知这张家暗地里究竟倚靠何人，隐藏得如此之深，从不曾听闻？”
　　瞧着钟岐云刻意转移话题不敢多说, 谢问渊也并不预再问, 笑着接过钟岐云递来的茶, 应道：“钟兄应当知道大晸向来便对商贾入仕要求极其苛刻, 建朝初期尤甚。”
　　大晸商人地位与唐时颇为相似，延续了贵农贱商的传统。特别是建朝初期□□皇帝平真十三年令人修成《大晸六律》中延续了唐时划分的士、农、工、商的四种人的等级界限，其中户律第二卷第十条上书“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还令州县“三年一造户籍，县以籍成于州, 户部总而领焉”, 目的是以户籍登记方式及时辨认天下百姓为‘四人’中的‘何人’，使各专其业不得混淆。甚至律法中言明“工商皆为家专其业以求利者”, 有着专门的世袭户籍，不得改易另入他类。这番律例遏制了不少极富的商贾世家，阻断了其入仕以金钱干预朝政的路子。
　　不过后来没过多少年，这些规定有些松动迹象，其中便是因一些掌握了大晸朝盐生意的商贾，历朝历代, 控制了盐铁在一定程度也控制了人力，于朝廷而言实乃不妥。为遏制这些盐户，当年的高宗便在朝中成立了盐政司，耗费十数年才将盐户均数收回，其中裴家便是当时最大盐户，天家为了更好控制这些其便特例给予其入仕资格，让其进入朝堂之中在自己眼皮底下以便掌控。
　　百年过去，如今大晸朝中便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官职且由天家掌控的商户——晋城制盐的裴家。
　　而先帝在位正是大晸朝商贸繁荣之时，为了平衡朝中商贾大户对于其税供和地位不均等的不满，也为了让各大世家在兴修水利、改建城池等时候慷慨解囊，先帝便修改了户律：对于商贾家中延续两辈都未继承家业的分家，其子辈便能参与乡试考取功名，另入他籍
　　。
　　但即便如此，户律中依旧将商贾紧紧地与杂色、贱类等粘连在一起。便是为此，朝中文人提及商户时口气也是极度轻蔑。
　　这些事，钟岐云从商后都慢慢知道了。
　　“世人皆知仕之地位远高于商贾，朝中百姓更是认为为商不如做农，商户为了入仕想尽了办法，可是，钟兄你应当听说过张家祖上其实是做官的，官职并不小。”
　　钟岐云点头，“听说约略八十年前，他家先祖曾官拜从二品，后来不知怎的就放弃了仕途，一家子从了商，当时律法严苛在旁人看来，这着实是自降家族身份置后辈于不顾，作了做末等的商户永不翻身。”
　　虽说后来，张家也做了巨户，成为大晸有名的儒商、商户中的书香门第，但是对此，钟岐云想，若他是个古代人，还确实难以理解这张家的选择。
　　这可不像何敏清那样考了个秀才，想从商便从了商也没太多可惜，那可是从二品官职，与如今谢问渊官职级别一样啊，那样的地位要什么没有？
　　“当年张家先祖因何这般抉择不得而知，但张思学不甘于如今商户身份却是肯定的，舍不得偌大的家业，也想要朝堂之上的地位，”谢问渊摇头笑道：“想做第二个裴家谈何容易。”
　　钟岐云赞同道：“裴家说是商户，但更像是朝廷的手足，说是官家还更为恰当些，只是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裴家，要想做第二个谈何容易？”
　　“所以，张思学势必要想办法，做一场能让他张家获得更高荣耀的交易。”
　　钟岐云沉吟片刻，许久他才说道：“张家和哪一个皇子都并不亲近，不是太子、不是丞相、不是二皇子，更不可能是已然入狱的三皇子，那么还能有谁？难不成是如今不过十五的四皇子谭元翊？”
　　四皇子谭元翊，钟岐云只听过坊间传闻，虽说聪颖非常，但确实贪玩好闲。
　　这样一个少年人，便已想要争权夺位了？不过，钟岐云细想却也明白了，争权夺位这事，很多时候并非是看他想或不想，而是看他身后的势力，若是他身后那些权贵想要争上一争，即便他如今还不过周岁，那也得争。
　　谢问渊摇了摇头：“不是他，没有足够强大的外家依傍，
　　如今四皇子就算有心力却不足，站他前边的几人现下的他无法撼动一分，就算张家倾力以赴他侥幸上位，那也没有足够的本事去应对其他家族，无法给予张思学想要的，张思学自然不可能帮他。”
　　“啊？那.....都不是的话，这张思学还能去帮谁？莫不是他自己想造反吧？”虽然钟岐云并不觉得那张老狐狸能这般不自量力。
　　谢问渊眼眸微沉，他原还有些疑虑张家究竟是哪一派，但今晨令狐情悄悄来寻他，问他为何这时对谭元晋暗探出手，是否泄露什么时，他便肯定，张家定非谭元雍的手脚了。
　　呵呵，这个张思学着实深藏不露，平日里什么也探查不出，却在语言中少有地‘泄露’出一丝对太子的恭敬，让人迷惑了十八年之久，就连今上和魏和朝也被他骗了去，若不是昨日的意外......
　　谢问渊眉眼弯弯，眸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与兴味，他出声道：“帮一个铺了后路多年，暗自培养势力却缺少遮挡和银两的人......”
　　找到裴家家丁尸身第二日，尸身腐败得厉害恶臭冲天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钟岐云便去了裴彦那处与其商议，又过了一日裴家让人来好好查探了尸身，令人记下了所有查出的情况后，裴家便让船队靠岸后帮着将两具尸身烧了就地安葬。
　　凶手终究没能找出，但钟岐云却依旧让江司承加强查探，就连船工的生活作息都尽数掌握在手。
　　对于这些船工，钟岐云都是信任的，几乎都是与他在海上出生入死的弟兄，但钟岐云也清楚明白，船工毕竟只是常人，常人便有七情六欲，如今境况纷繁复杂船上人员杂乱，钟岐云不能保证其中不会有人受利益驱使到最后来捅他一刀。
　　更何况......想到谢问渊说的那句‘比起想要他的性命，魏和朝更想我死’，钟岐云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在钟岐云暗地里查出三个新进的船工收受了裴家的钱财，钟岐云令江司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二人以偷盗名义捆绑起来扔进了舱中，虽未和裴家撕破脸皮，但船上谁人不知这并非偷盗？只不过借机告诉裴家他钟岐云都知道他们的手段，也借机敲打船上的其他船工。
　　刘望才私下更是对船工们语重心长：“钟
　　哥把大伙儿当兄弟，跑船以来从未亏待过大家，试问这样的东家去哪儿找，试问你们家中可都得了实惠？能跟着东家来外邦的，都是从咱们钟家船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友，也是东家顶顶信任的，此番回去，你们可知能得到多少好处？你们听说上次跟着东家去僧伽的得了多少红利吧？莫要让东家再失望了。”
　　“是啊，和师傅派给的红钱比，裴家拿的那些实在不堪入眼，”杨香冬也在一旁说道：“而且你们可有想过为何师傅不禁大伙儿在外邦购置一定的物品回朝倒卖？你们可曾遇到过这样的东家？”
　　此番话后，不少船工也跟着同仇敌忾，直骂那几个背叛东家的人。这一闹倒是让本就向着钟岐云的船工，更是心怀感激，阴差阳错倒是让不少船工之间的情分拔升不少。
　　一月十五，天空微微灰蒙，但未有下雨之势，这日，在海上辗转两月的船队，比预定的七十日正好提早十日到达了慎度国东部最大的海港巴克布尔，也是最为临近慎度国都城格纳城最近的海口。
　　比之受大晸风俗影响较多的詹城，慎度着实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国度，不论是习俗、建筑、衣着、百姓举止等等皆与大晸有着本质的区别，没有一丝相似。
　　而船队停靠的巴克布尔，也是钟岐云至今见过最大的海港，比之大晸几处大港更甚。港口停靠的船只之多，大船之多，海上贸易之繁盛，让船上的人一时都惊诧得面面相觑，张目结舌。
　　“这、这是慎度？”裴彦站在甲板上往海港岸边看去，港口之热闹，实非他想象那般，他家常与慎度国商贾接触，慎度商贾进了晋城便都惊讶连连，更是频频提起慎度未有这般景象，他原以为这慎度之大晸差地太多，可哪知是这般模样？这海港可是比杭州那处大上不少啊！
　　“慎度国大部临海，重视海商故而海贸繁盛，确实非如今大晸能够比拟。”令狐情微微叹道，他在水司丞这位置一年，对这些也比往年懂了许多，大晸朝中商贾畏海，多数都是走的陆上商贸，故而陆上极其繁盛热闹，海上确实欠缺了。
　　说到此处，他看向准备下船的钟岐云，忽而有一丝感慨，兴许大晸还有这
　　般人在，也是一件好事？
　　谢问渊环视一圈海港，等注意到远处停靠的一艘墨黑的船只后，他走到钟岐云一侧，示意钟岐云向那处看去，道：“上次江司承查到的黑色船只应当就是慎度的船了。”
　　钟岐云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笑道，“如今青天白日的，它也这般明目张胆停靠，看来黑色只是这处喜爱的一种船只涂色了，并非海寇。”
　　“钟兄，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好。”

84、第 84 章
　　到达巴克布尔, 谢问渊便令人张开旃旗，随后与令狐情作为此处出使的使臣和译知，换上了正式的大晸朝服、带着出使的文牒与侍卫由海港口岸官吏引着去了巴克布尔城的官府。
　　谭元晋作为皇子, 便等在此处待巴克布尔城的城主前来迎接。
　　也就是这会儿，船上原本不知情的人才知道与他们同行两月的贵公子竟是皇城之中千金万重的二皇子殿下。
　　“有的吹了, 回大晸我可有得吹了啊！咱这算啥？算不算做了一回皇子的护卫啦？！这要是给我家隔壁那个老张说了, 这辈子都能仰头挺胸从他跟前过啊！”
　　“可不是？平日里哪有机会和这样的大人物离得这般近啊，而且那个郭领事只怕也不简单喽！”
　　“方才我听到了，那郭领事其实是如今尚书省侍郎，谢问渊、谢大人呢！”
　　“啥？就是那位谢大人？！这不可不得了啊, 我在茶馆听说书的说过他许多事儿呢！”
　　“去年他让杭州城免受一场灾祸, 离开时我都未来得及去街头见上一见呢。”
　　“俺这生能得以和皇子同船共度, 莫不是上辈子修了十年的功德？”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的张盛噗嗤笑出了声，“也不至于吧，十年的功德用来做这事儿，岂......”
　　只是他话尚未说完，那边钟岐云便打断道：“张盛, 你若是无事儿便去帮着刘望才、裴五他们联系当地的卸货劳工。”
　　说罢他睨了眼刘望才, 眼底带着一些警告，张盛这小子实在耿直得很、口直心快, 虽说这也挺好，但说话也得看情况，皇子的事怎可以胡说？这要让有心人听了去，不得定他个辱没皇子皇孙的的罪名？
　　张盛被钟岐云瞪得一怔，随后便醒悟他方才确实是口没遮拦、信口开河了。回神后他连忙垂头冲钟岐云说道：“我这便过去。”
　　说罢也没等钟岐云回话，撒腿跑了, 不过一会儿就瞧不见了人影。
　　钟岐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嘱咐船上的船工，以往不知情那便算了，如今人份份明朗，往后说话都谨慎小心些才是。
　　谢问渊和令狐情再次回到海岸口已是下午。一同过来的还有巴
　　克布尔城的城主、官吏若干、守卫若干、车马若干，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待巴克布尔城主令人清退港口商贾行人，以慎度国礼仪做了入境迎接后，身穿朝服、头戴皇子金冠的谭元晋才走了出来。
　　同行的礼部官员早已在岸口地上铺设幕巾，画上台阶，北面设立锦旗，象征大晸京兆所在的方位，以谭元晋为首，随行的大晸官员、一律面向京兆所在方位而站，行三跪九叩礼，以示未辜负封徵帝所托。
　　随后谢问渊令人，谭元晋向前与巴克布尔城主互相鞠躬问礼。
　　巴克布尔城主询问随从的人数、入境的原因，谢问渊以大晸官话一一作答。令狐情作为出使译知尽数翻译。
　　待入境礼皆完成以后，谢问渊又令人收起旃旗，随行侍从一个个核验三遍所带的礼品。也是这会儿钟岐云才知道，谭元晋当初带上船的放置各屋令人守着的箱子中究竟是些什么。
　　南海屯元夜明珠、玲珑九转竹叶灯、莲花鎏金香薰盏、湖玉海棠白瓷瓶、哥窑贯耳尊、云纹雨晴盘、汝窑轻粉釉胆瓶、大晸富林春山图......江南上好布缎蚕丝若干、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
　　等等等等，精美非常让人叹为观止。
　　钟岐云见着也不由摇头叹息，说来这大晸朝的风情审美实在是高，简约又精致唯美，优雅却也气势磅礴，拿来送慎度国主，不像是朝贡般那些贵重，却也美得让人难以挪眼。这些东西在大晸除了那颗夜明珠，其余也算不得价值连城，但若是放在慎度，便真真正正是个稀罕物件，若是卖了去，必定也是价值不菲。
　　“这出使也是学问颇多，瞧着这些物件，哪个不是有名头？但却也并非多么罕见，只怕当初出使之前，鸿胪寺做足了功夫。”张枕风摇着扇子，眯眼笑道。
　　“是吗？”一侧的钟岐云闻言，望了眼张枕风道：“如今已到慎度国，就不知张公子预备去何处走走？”
　　张枕风笑望着钟岐云，“既然到了此处，那势必要去慎度都城瞧瞧了，就不知岐云兄是否要一同前往？”
　　钟岐云摇头，“适才我船队的译者打听过了，虽说格纳城是慎度都城，但商贸却是不及巴克布尔，我自是准备将丝绸等物在这处卖
　　了就不入都城折腾。”
　　张枕风点了点头，“不去都城瞧瞧，那这般倒是可惜了。”
　　钟岐云想着谢问渊于他说的张家事，他笑了起来，“我不若张公子这般来此游玩，本就是来此处挣钱，去了都城折腾不说兴许还不如在此挣得多，去那处又有何意义？”
　　“哈哈哈哈哈，岐云兄可不知，慎度国君生辰都城中必定热闹得很啊，还是去瞧瞧来得好，”
　　钟岐云笑：“想来我是瞧不成这热闹了，只盼张公子哪人回来再予我说道说道。”
　　“自然自然，就是不知岐云兄船队预备哪日回程？”
　　“等二皇子一行出使回来就走。”
　　张枕风眯了一双眼，笑着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钟岐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谢问渊与谭元晋一行既已示出出使使者身份，后续的行程尽数都由慎度妥善安排，剩下的事儿皆与钟岐云等人无关了。
　　当夜，出使团便住入了巴克布尔城主安排的住所，等待第二日天明就出发前往格纳。
　　钟岐云船上的货物还未完全卸下，钟岐云便让船工都暂且住在船上，等隔日寻到买主再将丝绸一一送往。
　　夜中，巴克布尔中心城亮起了灯火、传来欢腾的笑声、歌声。与之相比，少了近一半人的船中安静得有些让人不适应。
　　钟岐云躺倒在甲板上，望着星辰有些怔忪。
　　过去的两个月，以往这个时候他要么在海上巡船，那么就是在岸上忙东忙西，少有今日这般空闲的时候，也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钟岐云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不习惯空旷的甲板，也不习惯少了一个听他絮絮叨叨的人......
　　“也不知出使的大人们现下都在做什么。”
　　钟岐云闻言望了过去，杨香冬走到他一旁坐下，抱着腿望着远处城里灯火，慢慢说道：“师傅，你说那边这么热闹，会不会就是城主在给大人们接风洗尘啊？”
　　“哼！美酒美人美景那是必定的啊！”
　　钟岐云还未说话，侧边便传来了一人的嗤笑声。
　　杨香冬有些惊诧地望了过去，却瞧见说话的竟是那个裴家大少爷，身边还跟着他那个唯唯诺诺的仆从。
　　“裴、裴少爷？您没有与使团一同进城吗？”杨香冬睁着一双
　　大眼，直愣愣地瞧着裴彦。
　　钟岐云坐起来，挪掖道：“咱们裴大少爷是想去也去不了啊。”
　　“你！”裴彦气结，却又不知该说甚么，因为钟岐云确实说中了。
　　杨香冬不明所以，“这是何意？裴少爷不是一同出使的吗？”
　　钟岐云摇头：“要做使臣，那必定要有官职，没有官职便没有文牒，出使的书文中自然不会写他的名字，要想觐见国主不是去走亲访友随便你几个人都行，出使哪有这么简单，接待的使者是要一个个核对身份和人数甚至了配备的兵器等等等等的，这些除了送的礼物以外，其余的来时、去时皆不能多、亦不能少，这是为了国主的安全和国家的安危着想。”
　　杨香冬恍然，随后悄悄看了眼裴彦，心头忽而有一丝丝同情。哎，这人像根尾巴似的跟着那位二皇子，到头来，还是没能去见见世面......
　　杨香冬这眼神，还是叫裴彦瞧了去，刹时就恼羞成怒，“钟岐云，你瞧你教出的徒弟，一点礼义廉耻都不懂，这还是个女人家吗？穿着粗布短衣还这般瞧男人，实在不知羞耻，我先予你说了，若是再敢对我不敬......”
　　“哎，香冬，”钟岐云站起，出声打断道：“你忙了这么些时日都未曾歇会儿，不若师傅领你去城中逛逛？我可听说慎度城女子穿着配饰极美，不若你也去买些来穿戴穿戴？免得一些见不得时面的蚊虫总是四处胡乱叮咬。”
　　杨香冬瞥了眼几乎要气炸的裴彦，憋着笑，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算着咱们还要在这处呆上十来日呢，一直穿大晸衣衫总是惹眼得很。”
　　“那咱就走吧，顺道瞧瞧这巴克布尔城的夜景。”说罢就领着杨香冬下了船去。
　　船上传来裴彦的怒吼时，杨香冬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傅，您这般惹恼他，也不怕他日后报复？”
　　“若是怕，我便不会在这处了，”钟岐云笑道，随后想了想，又冲杨香冬问道：“香冬，裴家带来的那一批烟花没有卸完吗？”
　　“没有，”杨香冬摇头，“差不多还剩一半吧，我听刘掌柜说使团带不了这么多过去了，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啊？”
　　“裴家带来的，自然要问裴家，我看裴彦正在气头上，明日再问他，等他们裴家自己处理，到时候你就别管了，让刘望才去处理。”
　　“嗯，好。”
　　越是接近城中，周围就越是热闹，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慎度国的女子果真如钟岐云说的那般，衣着开放又性感。
　　城中似乎在举行着祭神事宜，四周热闹非常。
　　钟岐云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开口对杨香冬说道：“香冬，过几日我兴许会去一趟格纳城，到时船上的事物你便先打理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85、第 85 章
　　巴克布尔城城主宅院中, 城主阿布舍克大设宴席为远道而来的友邻使者接风洗尘。
　　谭元晋贵为大晸朝皇子，阿布舍克虽为城主，但地位不及谭元晋, 谭元晋自然是坐于宴厅首位，令狐情是本次出使译知, 便坐其一侧, 城主于右手，谢问渊位左手，其余两国一众官员依次排开。
　　美酒美食置于桌前，谭元晋与阿部涉谈论着两个风俗趣事, 令狐情忙着翻译, 倒也不算冷场, 只苦了其余随行官员与巴克布尔官员大小眼相瞪, 一边低论对方手持两个木头轻巧夹菜怪异，一边心道对方徒手拿食实在粗俗。
　　目光相遇，便只能微微一笑举杯敬酒，别无他法。到头来还是自己人与自己人谈天说地。
　　谢问渊幼时随谢成来过慎度一段时日，懂得慎度语, 只不过他也不欲让旁人知晓, 也没这心思与这些相处不过一日的慎度官员虚与委蛇，便装作不懂旁人说甚, 悠闲自在地喝酒吃菜。
　　这一日忙碌地紧，船且停稳他便与其余官员拜访官府，等一切办妥又赶到岸口准备入境礼仪，而后进入城中，时间紧迫，他也只在船尚未停稳时与钟岐云提过回程时间, 之后便再没时间与钟岐云说话。
　　白日出使团耽搁那般时间，船队无法卸货，想来这日他也只能留在船上过了一日了吧......
　　想起钟岐云说的那番酒中人生论断，谢问渊细细品尝一口慎度国酿造的酒，不醇不香，甚至还带着一点香料的刺激感，奇奇怪怪并不适口，除了杯体精美别致，他尝不出什么好处，也品不明这慎度的味道。
　　手持广口大杯子，谢问渊细细观察了一番，忽而微微勾唇，就不知这酒落钟岐云口中，会让他尝出什么样的人生，品出怎样的味道。
　　说来，他虽说并不好酒，但身处这般位置倒也与人一起品过不少美酒，只不过......
　　“大人。”
　　于他侧后方站立的章洪轻轻出声，谢问渊又品了一口酒，道：“何事？”
　　“章洪有些困惑，如今桌上菜色看着虽是精致，却瞧不见不到一点荤肉，莫不是这城主刻意刁难？”
　　谢问渊闻言微微笑道：“慎度本就是许多教派源地，不同与大晸天
　　子掌权，慎度是以教统国的国度，百姓尽数信教，教派为人划分为五等，不同等阶之人不可通婚、不过共住，甚至少有交流，若有违背便是对神不敬，要丢了性命的。”
　　“其国等级之森严实非大晸可比拟，而越高等级之种族越受神庇佑就要受到更多约束，阿部涉城主这个等级，应当大多数荤腥不可沾染，甚至连这酒......”
　　谢问渊微微叹道：“只怕也是想到了大晸的传统寻来的吧。”
　　章洪闻言有些呆了，“那......这么说往后的时日咱们都沾不到荤腥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
　　城主圆形穹顶宅中枯燥乏味，但宅外城中心却是热闹非常。
　　今日正巧是巴克布尔城祭祀衷湄神的日子，祭祀的活动风雨无阻已延续了将近千年。
　　只不过钟岐云和杨香冬都不懂得慎度话，并不清楚，只是跟着人往城中心走去，等到了河岸前方人群广场，钟岐云便明白这是赶上了祭祀活动了，场上正中分列十个祭台，此时应当已是祭祀迎神的尾声，大广场中男女老少笔直站立，双目虔诚注目台上，随后圣徒和着祭司诵经声举起双臂高声呼喊，场景甚是肃穆，气势雄伟惊人。
　　不说杨香冬看得瞠目结舌，就连钟岐云也不由得惊叹两声。
　　结束的时候，人群又如潮水散去，钟岐云领着杨香冬四处转了转，随意买了些东西，等人散地差不多，两人才往回走。
　　又是一夜。
　　隔日一早天还未亮，江司承变敲了钟岐云房门，告诉他张枕风一行方才已经快马离开了。
　　“可有令人跟着？”
　　江司承摇头：“张公子那边有好几个江湖好手在，咱们船队里没人能应对，我怕叫人跟着反倒打草惊蛇，不过，我让高进避开他们的行程，晚间先跟去格纳城，暗地里探探情况。”
　　钟岐云点了点头，“麻烦江兄了。”
　　日头初上，大晸使团一行在慎度国护卫的带领下，浩浩荡荡从巴克布尔城中大街穿过。巴克布尔是第一次接待大晸使团，城中百姓也是第一次见到大晸朝的仪仗。如同外邦出使大晸一般，街头渐渐集聚了观望的人群，这番，完全不同于慎度的大晸仪仗、礼节、服饰等等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巴克布尔上
　　上下下。
　　特别是官员身上飘逸灵动的丝绸衣物，华丽细致的衣上纹样让见着的人都惊叹不已。
　　午后，钟岐云让刘望才和裴五联系的慎度车马赶了过来，他借机让刘望才等人运送丝绸到今晨大晸使团经过的大街售卖。
　　只是，不同在僧伽城倒卖成衣，钟岐云这次却是让他带着华美的丝绸布料到那处展示并卖出。
　　“钟哥，这布匹不比成衣啊，咱们可是运了三分有一的成衣呢，成衣一件便可卖出等量布匹几倍价钱，怎么不先拿成衣去试试？”
　　钟岐云笑望这刘望才，“你若是想拿你就拿两件去试试吧，不过在慎度，成衣不见得能比布匹好卖。”
　　“啊？”刘望才不解。
　　钟岐云摆了摆手，你先去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望才等人前去不过半日便回来了，几车的布匹尽数卖去换了几车宝贝，唯独剩下两件成衣没有人要。
　　刘望才红光满面，“钟哥，你真是神人，你怎就知道这处的人偏好布匹？”
　　钟岐云笑道：“你布匹卖了，也没瞧瞧慎度百姓都穿的什么？”
　　刘望才一怔，片刻才摸了摸鼻子，“尽去数金子了，哪里顾得着这些。”说罢，他将记下的账目交给钟岐云。
　　钟岐云接过账本，给刘望才解释了一番。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慎度国四季炎热，所以，慎度人在衣着上多是薄衣短衫。他们的衣物大多数都是棉、麻制作，虽不及丝绸那般飘逸灵动，但衣物制作也算得考究，色彩十分鲜艳亮丽，款式繁复却又和谐统一、别具一格，充满活力。
　　“慎度女子衣饰不同与大晸朝的温婉柔美，是一种名叫莎莉的服饰，那是以一块数丈的布料为主，女子直接缠绕在身上。”这样就能勾勒出女子迷人的身体曲线，更将腰腹、手臂、肩各处都裸露在外，展示其奔放和性感。
　　而这种服饰不管是阶级上层的贵族夫人，或是终日忙碌的农家妇女，都是喜爱的。只不过因为贫富不同，所以质地有所不同。穷人穿的大都是棉布或粗麻所制，贵妇人则是较为华贵布料制成，上缀以金丝银线织成的图案装饰，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是他们的衣服材质都不若丝绸这般轻薄，慎
　　度富人不缺钱，缺的是这种轻薄凉爽质感又华美的丝织物，而不是大晸那般繁复的长袖长袍，那些衣物或许在大晸是绝美的，但对慎度来说却并合适，”这点，钟岐云先前确实没曾考虑到。
　　“这么说那些成衣卖不出去了？！”
　　“卖应该能卖些出去，不过咱得先聘些慎度的女工来，让人挑些改一改看看可不可行......”说到此，钟岐云眯眼笑了起来：“不过，就算卖不出去也无碍，能将那些布匹卖出，这一趟，什么都值了......”
　　刘望才想起下午卖出的价钱，比当初在僧伽城的价格都高上了八倍，这么一算，比之进货的价钱.......
　　刘望才有些算不过来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叫寸锦寸金，这丝绸真真是价比黄金啊，这半日他真是深有体会了！
　　“来自大晸朝珍贵绝美的布料，进献国主的丝绸”的说法在城中快速传开。接下来的几日越是临近慎度国主生辰，街上采办物资庆祝国主生辰的百姓就越多，钟岐云让刘望才等人在刹帝利种姓聚居处以及百姓来往最多的地界各租用了两个铺面，让雇佣来的慎度女工将部分颜色单调丝绸制成女子面纱、男子头巾等小物件，又售卖出更高的价钱。
　　巴克布尔城富庶人之多钟岐云都未曾料想到，只见着黄金一批又批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运送进地窖库房，只见着库房各式珍宝越来越满。
　　钟岐云粗略的算了算，若是丝绸都卖完，这一次挣的，可是比他去年一年挣的都多呢。
　　一月二十九日，慎度国主生辰，钟岐云安排好丝绸店铺的事宜和黄金珍宝存放的事宜后，一早就带着裴五、张盛等八人换上了慎度的男子服饰前往格纳城。
　　格纳城本就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到了夜里正好赶到格纳。
　　此时都城灯火闪耀，街头巷尾、屋上穹顶挂满了各色布条、旗帜。城中百姓齐聚街头，载歌载舞，妆容眉眼身材姣好的舞娘随着乐声扭动着裸露的腰肢，引来男人们频频喝彩。
　　“我听说慎度国主深受慎度百姓敬重，每到他生辰这日百姓都自发来到皇城脚下为他祈福、献礼。”
　　人群拥挤，钟岐云挤进了人群中便没了退路，只能随着人群往国主城堡那边
　　移动了。
　　人群中喧闹不堪，钟岐云提高了声音，问道：“这是为何？莫不是这个国主做了甚么好事不成？”
　　裴五摇头，“也不知算或是不算，只是听说他成为国主那日，城堡穹顶上方出现七彩云朵，百姓便以为是神祇，再加上这国主好战，在位这十数年多次征伐吞并领边小国，慎度人因此有些收益，但那处的百姓实在是遭了秧的。”
　　钟岐云见裴五了解这般深，又通晓多国语言，不由得笑道：“裴五，说来詹城话你懂，慎度话你也懂得，应当是不愁去处的，怎就来我这小船队了？”
　　提到次，裴五苦笑一声，“我父亲生前是胡家接待外邦商贾的译者，这些番邦话都是他教予我的，原本他是想让我考科举进鸿胪寺，可我本事不足屡试不中，到他死后我也未能中个秀才公......”
　　“胡家就未曾好好重用......”
　　只是钟岐云话未说完，也不怎么回事，人群便传来尖叫，聚集的百姓便四处窜动起来。他和裴五等人被四散的人群挤了开。
　　钟岐云正欲回头寻人，下一刻脖子便被一柄短刀抵住。钟岐云神色一凛正欲反击，另一柄刀又抵在了他的腰间。
　　钟岐云不敢再动。
　　“我找你好久啊，可恨的、大、晸、人！”耳边传来男子咬牙切齿的怪异的腔调。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我最近上班特别忙，领导安排了巨量的工作任务，要求周五完成然后“交作业”，这两天每天加班，码字时间少了，更得慢了点，等我再奋斗两天，把工作任务完成，过了周五就好了。实在抱歉。

86、第 86 章
　　一月二十九的夜, 月明星河灿烂，风清气清，是来到慎度这些时日中最爽利的一日, 慎度国王普撒的生辰日举国欢庆，热闹非常, 就算身处宫殿中也能听到城外异国丝竹声声、百姓的欢腾、歌唱、祝贺。
　　偌大的宫殿厅堂, 普撒王与谭元晋觥筹交错，慎度百官、大晸使臣推杯换盏，普撒王虽已年过五旬却不见老态龙钟模样，应是得益于其常年马上征战, 身形魁梧看着健朗非常。
　　谢问渊也一改那日在巴克布尔城主那处冷淡模样, 换上了一张挑不出毛病的温煦笑脸, 与向他敬酒的慎度官员喝起了酒。
　　王座之上, 一身繁冗的慎度服饰普撒王大笑着夸赞谭元晋年少有为，“......我早就听闻大晸二皇子才思敏捷，若是我那两个儿子有皇子半分聪颖，我便放心了。”
　　谭元晋听了令狐情的译知，连连摆手摇头道：“国王陛下过誉了, 那年慎度大王子阿迈尔来我大晸时, 吾可是瞧得大王子才乃那人中龙凤，武艺非凡让人惊叹, 比之阿迈尔王子，”谭元晋摇头笑道：“吾骑射、刀剑功夫实是难登大雅之堂。”
　　“吾当初还惊叹不已，只是前些时日见着陛下，便知阿迈尔王子为何这般出类拔萃，”说着，谭元晋又望向普撒王, 叹道：“有这般材雄德茂的父王，阿迈尔王子自是生得卓尔不群了。”
　　普撒王听毕朗声大笑起来，他本就身形健壮、这般笑起来更是声如洪钟，整个厅中便回荡着豪迈的笑声。
　　不久，他才端起酒杯，浅浅品了一口，缓缓道：“说到武艺，我可是对大晸的谢成将军有些佩服，”他望了望谢问渊的方向，“那边的使者便是谢成将军的长子吧，那年谢成将军出使慎度与我慎度谈和时，群殴便见过他，不知如今是否继承了谢将军一身武艺？”
　　谭元晋闻声摇头笑道：“谢大人如今是我朝尚书省侍郎，文官，早已不曾习武。”
　　普撒王眯了眯眼，眼里的狡黠转瞬即逝，他笑道：“哦？倒是可惜了。”
　　谭元晋笑了笑，口不对心的说了句：“确实可惜。”说道此处，他与普撒王对视一眼，只瞧见菩萨王微微点头，谭元晋面上笑
　　意更深了几分，亲自为普撒王添了酒。
　　从先帝到如今的封徵帝都重文轻武，教养出的几个皇子，除了三皇子小时喜爱些武艺，其余几个在看不起武将这一面倒是像极了封徵帝。
　　谢问渊所坐的位置离普撒王算不得远，上位的二人说些什么，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只这些与他而言都不重要，拿起银筷，又尝了几口桌上的饭菜。
　　先前不知去了何处的章洪又悄悄跪坐在他身后。
　　谢问渊放下了银筷，端起桌上酒杯，缓缓开口：“如何？”
　　章洪并不靠近，低头悄声道：“城中出入口皆被封锁，魏丞相的人已到了瞭望城楼......”
　　谢问渊听罢不见焦急，只笑着与对面一位慎度的大臣遥遥互敬，而后才缓缓饮下那杯酒。
　　他知道魏和朝会选在远离大晸的慎度动手，虽心里早有了一些估算，但他确实没想到，这魏和朝还真就与慎度这方联手，只为取他性命。
　　慎度与大晸虽是接壤，但中间却被天堑隔断，多年来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少有来往。如今想来，魏和朝只怕早就勾结了慎度国，所以才有那年阿迈尔王子出使一事，也才会有普撒王相邀一事。
　　那日他避无可避应下出使一事，魏和朝定然在普撒王函请之前早几月就在此布下了他的人马，等着他到此。
　　就不知魏和朝究竟是许他普撒王甚么好处......
　　“咱们的人呢？”
　　章洪道：“已按大人要求埋伏好了。”
　　谢问渊放下手中杯子，笑道：“很好。”
　　章洪闻言，犹豫道：“大人，顾守义那处尚未摸清魏丞相遣了多少人......”
　　谢问渊摆了摆手：“无碍。”
　　魏和朝派遣就是提前备下杀手，那也不会太多，普撒王此人好战且有野心，那野心不比魏和朝小，这般模样的二人想必合作有余，猜忌更有余，普撒这般人物本就觊觎大晸多久便也忌惮大晸多久，自然不可能在未曾得到好处时候，让魏和朝派遣众多杀手守在他城门前，在他脖颈挂上一把大刀？大晸人诡计多端，普撒的先祖也不是没曾体会过，要他真信一个大晸权臣，谈何容易。
　　想到此处，谢问渊眸光一动，低声道：“无畏和张家那边，也尚无动作？”
　　章洪点
　　头，“看来确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谢问渊笑，不再多说。
　　不过半个时辰，坐于上位的谭元晋提醒普撒王，大晸这处准备的烟火表演便要开始，普撒王听罢兴致盎然，下令前往宫殿里看得最远的一处瞭望城楼。
　　未曾见过听过这般似比雷声更为响动的声音，烟花炸醒的一瞬，宫墙之外百姓惊吓得乱做一团，待天空一次次绽放耀目的花火，他们才缓缓明了这便是大晸使臣为他们敬重的普撒王带来的礼物。
　　那是夜空里色彩斑斓的七彩花朵，是神明给予的五彩祥云，是绝美舞姬提起的缤纷裙摆，好比金子般闪耀、好比宝石般绚烂多姿。
　　殿内殿外无人不为这转瞬即逝的花朵惊叹。
　　瞭望城楼四处重兵把守，视线最好的一处，普撒王背着双手，望着天空的炸开的花朵，随着绝美烟花的明灭，笑面上的双眼渐渐盈满了难掩的yu望。大晸，那是多美的地方啊，多美的国度才能造出这般绝世烟火......
　　将普撒王眼中渴望尽收眼底，谢问渊微微垂眸掩盖下眼底的冷意。
　　“谢大人，不知这裴家造的烟火，你觉得如何？”
　　前方谭元晋的声音传来，谢问渊望了过去，微笑道：“自然是美极了。”
　　谭元晋笑了：“既是美极那谢大人还是多瞧两眼吧。”
　　话才说完，伴随着又一朵烟花的炸响，离瞭望城楼最近的的南殿门传来一阵巨大的冲击声。
　　这声响与烟花炸响的声音有异，方才还在注视空中烟火的普撒王便朝那处望去，随后大吼道：“那是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虽大，眼中却并不见半分慌张。
　　他身侧一位从未下楼，也从未与旁人交流过的大臣毕恭毕敬地‘禀报’道：“吾王，那是海盗冲破了防守薄弱的城门，进来杀人抢钱呢。”
　　“哦？原来是帮借机抢掠的海盗啊，咱们这城楼孤立于此，实在目标显眼危险极了，可得保护好大晸的皇子和使者们。”
　　他话音一落，四周的卫兵就举刀团团围拢，将谢问渊与手下二十人，礼部与他交好的数人困在了包围圈中。
　　章洪及护卫刹时抽出了佩剑防卫。
　　谭元晋站在包围圈外，望着‘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
　　何事的谢问渊，他嗤笑一声：“谢大人还是莫要抵抗了，二十人对阵数百，饶是你父亲谢成都没这般本事逃脱升天，更何况你？这些‘海寇’杀人不眨眼，你身为谢家长子虽不曾征战，但也听说不少吧，应当最是清楚不过了。”
　　说罢，他便见着这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又不单一次落他面子的谢侍郎双手发颤，面上冰寒，显然已被惊住了。
　　谭元晋哈哈大笑起来，谢问渊的惊惧、凄然、颤抖他越瞧心情越好。
　　谢问渊瞧着这般模样的谭元晋，深吸一口气，似难以置信般问道：“二皇子殿下这是伙同外邦想要取了我的性命？”
　　谭元晋笑着摆了摆手，“瞧谢大人说的，这些取你性命的可是蛇蝎心肠的‘海寇’啊。”
　　“二皇子势必要睁眼说瞎话了？”
　　眼见谢问渊气数已尽，谭元晋对他这般无礼的说辞也并不‘怪罪’了，“本王何曾说了假话，你可问问四周，你谢问渊是否是死在海寇的乱刀之下？”说着他又走近了一步，笑道：“哦，对了，谢大人且放心，你死后，我必定禀报朝廷，说你是为了护佑我而丢了性命，必回给你一个好的名声。”
　　“那我便得先谢过二皇子了？”谢问渊道：“就不知这杀人不眨眼的‘海寇’会不会在杀了我之后，又‘错手’杀了您呢。”
　　这话一出，谭元晋眉头微蹙，不过片刻后又低声道：“谢大人不必忧心，我早已有万全的准备。”
　　谢问渊笑了一声，“万全？身为大晸至高的皇族，天潢贵胄的身份，竟勾结外邦谋害朝臣，二皇子可曾算过往后会如何？三皇子的‘前车之鉴’你可曾思量过？”
　　谭元晋眉目微蹙，但终究他还是望着谢问渊，讽刺道：“那谢大人，你又可曾算到过你的命会在慎度终了？”
　　谢问渊冷冷的望着谭元晋，道：“未曾。”
　　“咻、咻——”划破长恐的的声音响起，不知何处射来的箭矢射穿了围困的十数个士兵头颅，满目惊诧的尸身直挺倒地，刹那间，章洪等二十几人应声而动，杀了上去。
　　同一时刻，寒凛的剑光从谢问渊袖中流出谢问渊流出，却是直指看戏多时的普撒国王。
　　普撒见状神色
　　一凛，身侧的护卫都未来得及提刀反击，剑光便已到了他跟前。
　　普撒毕竟身经百战，怔楞那一瞬虽让他失了先机，却也还不至于慌不择路，挥手扯过一侧的仆人挡住了谢问渊的急攻，而后又从腰间抽出长刀挡了去。
　　只是，他本以为谢问渊不会武，这一招只是激奋之余乘乱打出，却哪知缠斗不过半刻，他握刀的虎口竟隐隐作痛，眼前的人剑法精准、挥剑之力度惊人速度之快、饶是他都快接不住。
　　那些不顾生死冲上来的士兵，也瞬间变作他剑下亡魂。
　　普撒心头大震，这哪里会是不会武的？抬头一看，却见着这长身玉立的文雅青年眸光暗沉、深处尽是他在战场上都未曾多见的嗜血寒凉。
　　大晸的二皇子谭元晋竟是骗了他？！
　　也是这一刹的怔楞，本不是对手的他更是落了下风，在士兵冲上来前，谢问渊便一剑划断了他的手腕筋骨，长刀落下之际，他脚下一点，转瞬便持剑抵住了普撒王的脖颈。
　　谁都未曾遇料到会有这般变故，谢问渊挟持住普撒王，士兵自然不敢再动一分一毫，只怕一个不小心，那染血的剑刃就会取了他们王的命。
　　谢问渊冷眼看着怔楞的谭元晋，满目的嗤笑，“如二皇子所说，我的确未曾算到会在此处丢了性命，”身上墨黑衣衫染了血更显深沉，谢问渊扬眉一笑：“因为，我心知，我不会死在这处。”
　　夜风从谢问渊那处吹过，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冲到了谭元晋的身上、眼底、鼻中，他忽而浑身战栗起来。

87、第 87 章
　　谭元晋见识过谢问渊的博古通今、温文儒雅、机敏巧辨, 但他何曾见过谢问渊这般肃杀模样？
　　他是知晓谢问渊懂些武学的，毕竟出生将军府，但是, 他明明记得谢问渊懂那么点拳脚功夫但却并不出色，坊间传言中的文武双全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当年封徵帝从各大家族挑选孩子入宫伴读时, 他便瞧得一清二楚, 谢问渊与他父亲谢成除了面貌有些相似，在武功一处却无一点相似。
　　不论是刀剑功夫还是骑射本领，谢问渊从来都是中下等。年少本就是玩乐的年纪，但他不若旁人好动, 只坐在学堂里看书习字。
　　这般模样倒是深得老太傅的喜爱, 但任谁都知道谢家从开国承袭至今的位置, 只怕这个嫡长子是坐不上了。
　　果不其然, 往后的年月，京兆城里越发听闻谢家长子才学了得，也渐渐听闻这位谢家大少爷与谢大将军越发不睦，直到他高中状元入朝做了文官，这父子二人更是再不见来往。
　　谢问渊好文不好武, 这是京兆城中高门大户心照不宣之事。
　　可现下......
　　干净利落却又狠戾无比的剑法, 他方才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每一招每一式。
　　谭元晋心中剧震、背脊发凉。
　　慎度国主普撒王是怎样的人物，谭元晋一清二楚, 这位沙场刀口滚过的国王身手如何了得他又怎会不知？
　　但这样的人物却......
　　拥有这样的身手怎可能不懂武？！
　　眼前普撒国王朝他怒吼大晸阴险狡诈，魏和朝使计让他中招云云，谭元晋都没那么多心思去顾及了，他只能满目惊诧地望着眼前的谢问渊。
　　应当说比之那位被挟持的慎度国王，他更是惊诧万分。
　　他想，对于谢问渊, 兴许他、甚至是魏和朝都漏算了太多、太多......
　　只是，有些事如今的场景竟是不容他多想。
　　眼见着慎度是士兵渐渐围了上来，谭元晋急忙让身旁的令狐情给慎度国主解释清楚。
　　随后他便面色阴沉地看着谢问渊，道：“本王虽不明白你是在何时察觉到这些，又是什么时候备下的人手，但，谢问渊你可你剑下的那人是谁？那可是慎度国主！皇上令我等前来是为两国永世交
　　好，你如今这般，便是将两国推向恶战之中，届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留在我等身上的便是千古骂名！”
　　谢问渊闻言笑了起来，“二皇子以为，就算如今我束手就擒让魏和朝计谋得逞，普撒王便不会对大晸宣战？谢某人敢问殿下，你可知当初魏和朝是用何与普撒王交换我的性命？”
　　“......”
　　谭元晋确实不知。
　　谢问渊见状冷笑一声，“普撒在位二十余年征战近三十余次，对大晸更是虎视眈眈，野心之大，有目共睹，但为何这么多年他从未有过动作？”
　　谭元晋微微蹙眉，因为番地，那个横亘在大晸和慎度国之间的天然屏障。
　　“普撒王祖上曾在太祖那处吃过亏，是以历代国主都恨极大晸人，能让他与大晸人合作的，只怕益处不小。除了番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这般帮助魏和朝。”
　　大晸番地虽说寒凉少人，但却是大晸与多数临国的天然屏障，若是失了，慎度大军便入过江之鲫，挡也挡不住。
　　谭元晋兵法学得一般，但当年的教习先生数次提及，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谭元晋深吸了一口气，“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辞，魏和朝不会可能这般蠢笨，用番地换你一死。”
　　“至高无上的皇权究竟是怎样的诱人，想必殿下比我更懂，魏和朝如今已近花甲，他不可能不急......殿下若是不信，那便赌一赌，看看魏和朝会不会铤而走险。”
　　赌？谭元晋怎么敢赌。谭家先祖打下的天下，这诺大的华夏土地，若是让眉目均与大晸有异的外邦占据，只怕那才是真真正正于史上留下抹不去的骂名......
　　只是，谭元晋望着谢问渊，嗤笑一声：“谢问渊，你真是奸诈得很哪，我险些被你诓骗了去，说这般多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想让我有所顾虑然后信你、然后救你。可如今是在慎度国王宫殿之中，外有重兵把守，你真以为能逃得了？好吧，就算如今你得以逃脱升天，待回朝以后，慎度举兵来犯，在座官员参你一本，破坏两国邦交之罪名你如何能逃脱得了？”
　　“破坏邦交？”谢问渊好笑地垂眸望着谭元晋，“如今不是慎度海盗闯入宫殿之中吗？”说罢，他神色淡漠地扫了眼大晸一干人
　　等，“谁看见是我挟持了普撒王？”
　　谭元晋皱眉，“你就算这般狡辩......”
　　只是他尚未说完，谢问渊便扬了扬眉，冲令狐情说道：“无畏可曾瞧见了？”
　　令狐情一怔，神色复杂，张了张嘴却未答。
　　谢问渊显然是知晓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只说道：“离开京兆前，我曾去过宁园......”
　　令狐情闻言猛地抬头望向谢问渊，眼眸圆睁，里边尽是难以置信，“是你？！”
　　二人在说些什么，在场的人根本听不明白，只见着谢问渊冷冷地看着令狐情，又出声问了一句：“无畏可曾瞧见了？”
　　令狐情神色变幻莫测，许久他才咬牙说道：“未曾......”
　　谢问渊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了两个摇摆不定礼部官员，待那些人都说没有瞧见后，他才笑道：“殿下可是听见了？哦，我忘了，只怕殿下身边那些魏丞相的下属都瞧见了吧，”谢问渊面上带笑，但声音里尽是淡漠：“想来只能杀了。”
　　话音未落，谭元晋都尚未回神，他身边两个亲卫竟在没得到他授命时，瞬时抽刀结果了几个魏和朝下属的性命。
　　刀起刀落，刹那间温热的暗色血液溅起，甚至有一滴跳进他的眼中，谭元晋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冷汗涔涔。
　　他幡然醒悟，谢问渊早就计谋好了，不单抓到了令狐情或者说是太子和其他官员的把柄，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悄无声息的.....不过片刻这些原本坐而观花的尽数倒戈......
　　怪不得魏和朝这么想要杀了谢问渊，怪不得......
　　方才那般话，也不过是好心告知他一声罢了。谭元晋哑然一笑，缓缓道：“普撒海盗突袭，余下的人都给本王听令......助谢大人护佑本王逃离......”
　　“是！”
　　宫城之内如何，城外的百姓却是丝毫不知，烟火过后，城外临近宫殿的一处香料店铺二楼，张枕风独自一人坐于窗前，颇有闲情雅致地斟茶、品茶。
　　“都说这茶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可得而知矣，现下这般境况下尝尝，也确实芬芳品味，能使人闲和宁静、趣味无穷、韵高致静。”
　　一旁小厮听罢，笑眯眯地应道：“少爷说得是。”
　　“你个小佞童，茶都未曾喝过两
　　杯，懂得个什么啊，只怕这明前龙井给你吃，那也是牛噍牡丹吃不出味儿。”
　　小厮闻言抓了抓脑袋笑道：“少爷说得是。”
　　“你就只会这一句？”
　　“嗯......小的也没读过两天书，不懂得说话，但是我可听说那谢大人很是懂茶......”只是话说到这里，他想到今日的事，也不敢再说了。
　　张枕风眼眸微黯，不过转瞬又消失无踪，“那位谢大人确实很懂，只不过，怕是过今晚，便也没有机会......”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饮下杯里残茶。
　　“少爷的意思......是觉得今日谢大人会败？”
　　“若这是在大晸，倒还不一定，但这可是慎度国啊，他逃得了魏丞相和二皇子的手脚，也逃不过慎度国主围追堵截。”
　　“那......那该怎么办......”小厮面上有一丝忧心，说实话，他倒也不讨厌那个谢大人。
　　张枕风自是瞧明白自己这没甚心机的小厮在想些什么，抬起折扇敲了敲他的头，笑骂道：“什么怎么办，那必定是谁胜利就帮谁的，你别存了旁的心思。”
　　“不敢不敢......”小厮连忙告饶，余光瞥见楼下出门探听的张莒回来，他急忙道：“少爷少爷！张莒回来了！”
　　张枕风听罢神色一肃，道：“快让他上来。”
　　“是！”
　　张莒等人藏在宫城外整整三日，今日得到消息便立马赶来禀报了。
　　张枕风听完张莒描述今日宫殿发生之事，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久久没有回神。
　　“少爷？少爷？”
　　“啊、嗯？”张枕风眨了眨眼，随后又一把抓住张莒的衣领，急切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谢问渊竟然赢了？没有一点掺假？”
　　“都是真的，是真的！”张莒忙道：“少爷，咱们现下该怎么办？”
　　张枕风松开了张莒的衣领，嘴角忽而扯出一丝笑，长叹道：“能怎么办，这种绝地，他都能起死回生，我们人少势危，自是全力掩护二皇子和谢大人逃离了......”
　　“公子，还有一事......”
　　“怎么？”
　　“我们探查的人今日无意间在城中瞧见了钟老板和他的下属。”
　　“钟岐云？！他来格纳城了？”这人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对他说的没一句实话？
　　“对，就是钟老板，他似乎遇到了麻烦，被几个慎度人
　　带走了。”
　　“慎度人？”难不成普撒国王还令人对船队下手了？
　　“说是慎度人，但面相又不太像，反正不似大晸人。”
　　张枕风皱眉，“可有令人跟着？”
　　“嗯，叫了一个人悄悄跟过去，毕竟咱们回去还得靠钟老板呢......”张莒摸了摸鼻子。
　　“你倒是清楚，再派两个人跟过去吧，其余人都跟我走，”张枕风笑，“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城外放把火呢......”
　　钟岐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僧伽城的那伙儿海寇竟是投靠了慎度国恶名昭彰的大海盗拉哈，企图借拉哈的势力报仇雪恨。
　　腿上挨了两刀，虽未伤及筋骨，但皮肉外翻的，血流不止的疼痛还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站不起来。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钟岐云，抬眸望着坐在前边的慎度男人，头缠黑布，胡子拉渣，满身躁臭，一身奇怪服饰，皮靴上绑着和匕首短刀，脖颈上、手指上无处不见金灿灿的配饰，又土又险恶。
　　非不得僧伽城的人都瞧他们不见，也不知这些人的去向，想来是早在几月前就来了慎度了，真真是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88、第 88 章
　　钟岐云被关押的老屋荒芜已久, 地板破裂，裸露缝隙挤满了草木，墙壁虽是由当地盛产的岩石铸造, 然而却有无数裂缝，每个裂缝也都生长着杂草。窗户破败、原本装的铁围栏也锈迹斑斑, 这间老屋子里, 除了海盗们谈话的声音，钟岐云旁的什么也听不见。
　　钟岐云想，他被带到的这个地方应当是远离了格纳城中。
　　就不知现下情形如何、裴五几人又如何了......
　　情况不明不白，钟岐云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暂且观察观察、见机行事了......
　　前方, 齐呼普毕恭毕敬地对慎度的海盗说着话, 齐呼普是僧伽人, 说的僧伽话，两人中间有个居中翻译的男人，其实僧伽话钟岐云只听得懂一点，齐呼普或许以为他并不懂得，谈话时没有避让。
　　东拼西凑, 钟岐云约略猜到这个齐呼普在与那个大海盗说着这大晸人奸滑得很, 还是直接杀了的好，似乎还说了上次他的船员们在僧伽海口的遭遇, 如此云云，但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拉哈却只是眯眼笑着，听完以后也只是拍了拍了齐呼普的肩，说了句：“等我把他挣到的黄金都那到手后，他还有他船上的那些人都随你怎么处置了。”
　　齐呼普似乎急了，又说了不少, 这些话中许多词钟岐云听不明白，但想来无非就是些辱骂他的话。
　　那拉哈听得不耐烦，大声呵斥了几句。钟岐云只见着那齐呼普浑身一抖，垂头称是。
　　这般看来，齐呼普应碰到怕极了这个叫做拉哈的大海盗。
　　来之前的那两天，知晓慎度海盗同詹城那般猖獗，钟岐云便江司承去查探了慎度海盗经常出没的海海域，这个拉哈的名字，他自是早已听闻。
　　慎度国最为臭名昭著的海盗，没有之一。此人据说并非慎度国人，原是来自遥远的尼德兰，十几年前漂洋过海来到慎度，给慎度带来了尼德兰造船工艺，也给慎度沿海带来了灾难。
　　如今年约四十，常年游走在慎度国沿海，甚至连同邻国多处也受过侵扰，□□掳掠无恶不作，令人憎恶。
　　钟岐云心里有些烦闷，这拉哈完全不同于齐呼普，他不单有过硬的航海技术能任他在海中驰骋，更甚是
　　凶狠非常的人，据传说，落在他手里的人，财和命都不可能留下。
　　这一遭，真是倒霉遇到了硬茬......
　　钟岐云才未及，多想，一侧的海小喽啰便将他扯了起来。
　　腿上的剧痛，钟岐云也不忍着，直接通呼出声，随后‘满面惊惧’地望着眼前走过来的人。
　　“你、你是何人！”
　　拉哈靠近钟岐云，打量着这个令齐呼普憎恨的大晸男人。拉哈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大晸人，慎度随远，但也偶有大晸商贾来往，只是以往他见着的大晸男子都是温雅非常、客套非常，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但藏在眼中流光尽是算计，让人十分不喜。
　　而这个男人......拉哈与钟岐云对视着，眯着双眼细细琢磨，却只是瞧见这人眼底的惊恐。但这惊恐，他是怎么也不信的，微微蹙眉，他想起这人驱使那么多船只从遥远的大晸飘来，怎么也不可能是个遇事慌乱的无能之辈......
　　也不知这人是假装害怕或是真是预感到死亡的来临而害怕至此，拉哈暂且摸不清，但也并不焦急，想到这人倒卖丝绸赚取的那一批批黄金，拉哈心里舒畅极了。
　　那些黄金，他必定要拿到手，对付大晸的人方法他多得是。
　　“无论怎样，还是得先感谢你将那么多的黄金攒了下来，等我接手后，让你和你的船员们走得轻松点（慎度话）。”
　　说罢，他笑看了眼钟岐云，眼底尽是轻蔑和不屑，似乎并不在意齐呼普反复强调的话。
　　钟岐云听不懂，而眼前这人也显然没想要让他明白，说完之后，又朝齐呼普说了几句，就离开了这间脏乱的屋子。
　　拉哈离开，破旧的屋子就只留下齐呼普和他几个手下。
　　齐呼普这人恨他至极，若不是方才坐于正中的拉哈喊停，刚才那两刀就不会只是落在他腿脚上了。
　　现在没了顶头阻挡的人，他自是不会放过他了。
　　果不其然，那齐呼普送走拉哈后，就满面阴狠地走到钟岐云跟前，从一旁下属手中接过匕首，一边擦拭一边阴笑道：“啧啧啧，大晸人啊，我还本准备放你一年，待我在慎度站稳以后，就去取你狗命，哪里想到，你竟是跟了过来，你知不知道，前些时日我与拉哈正欲离开巴克布尔前往征伽罗湾时
　　，正巧就瞧见你船队从远处驶来，你船队标志我死也不会忘记，你肯定不知道，等我看清的时候有多高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晸人啊大晸人，真是天神都见不得你过得逍遥，将你的命送我跟前来了！（僧伽话）”
　　听了这句话的钟岐云垂着脑袋，似是精神不济，嘴里重复着一句“你是谁，为何害我”，心里却有一亿个MMP狂风暴雨般地掠过。
　　钟岐云不知道这些海寇究竟是从何时又是从何地跟着他的，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个齐呼普投靠慎度海盗之时，是怎么也不可能知晓他会来到慎度。
　　在僧伽城那些时日，不单是他这边令江司承加强查探，甚至谢问渊也暗地里让不少人帮着查看有无可疑之处，他们船队的水平有限，但谢问渊那边的暗探钟岐云却是十分信任的。
　　可就算如此，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这些海寇踪迹......
　　想到江司承说起的几月前出现在僧伽近海的黑色巨船，还有齐呼普刚才说的话，钟岐云心头已有九分肯定，当时应是慎度这个拉哈海盗跑到了僧伽海域，甚至和齐呼普对上了阵，齐呼普的队伍本就算不得强大，面对拉哈，那只能缴械投降，投靠这个大海盗。
　　现在想来，恐怕齐呼普这群海寇早就离开了僧伽城，之后也没有再出现过，所以他们才遍寻不着。
　　搞半天，这个齐呼普压根就没打算在僧伽动手？！他还真是倒了大霉撞了上来？！
　　钟岐云心里唾骂，还以为苦尽甘来，老天还真不让他多清闲两分？也许当时他也不一定会与拉哈这海盗对上，但拉哈海盗船里正好有一个恨他入骨的齐呼普......
　　妈的......
　　钟岐云哭笑不得，这种事都让他给撞上，真真是......他想他上辈子，除了不听从家人的建议去学商经外，也没有做过什么缺德事儿啊？怎么现在就.....
　　去他大爷的。
　　钟岐云不应话，齐呼普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拿着刀在钟岐云身上比划了几下，随后将匕首沾了凉水又抹了一层细盐。
　　钟岐云见状，嘴角一抽，已经预料到这个混蛋准备作甚。
　　果然，齐呼普抹了盐后，动作缓缓地用刀尖挑开钟岐云腿上伤口的皮肉。
　　“我草——！！”
　　伤口尚未粘合又再
　　度掰开，盐巴黏着在伤处的痛楚，比刀割更为疼痛，他甚至觉得伤处痛得发木，小腿难以自持得发起了抖，但他却被人架着，无法倒下。
　　只是方才忍耐不住的痛呼让齐呼普更是开心得紧，“痛吗？你感觉到痛了吧？哈哈哈。”说罢又用同样的方式折腾钟岐云腿上另一处伤口。
　　钟岐云牙齿咯咯作响，两手发抖，痛苦像是难以抵挡的寒冷一直透入他的骨髓，这是钟岐云第二次感受到过生命的威胁。
　　非不得人都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也不知该不该庆那个拉哈想要他的黄金，所以任齐呼普再折腾也不敢真的要了他的命。
　　只是，齐呼普也没能折腾他多久，不过一个时辰，那边忽而有人赶了来，冲齐呼普说着什么普撒国王宫殿西侧大火，据说是海盗刻意放火烧城，然后不少士兵冲了出来四处缉拿海盗。
　　钟岐云听得不明不白，那些海盗自己也是不甚清楚。
　　齐呼普听罢赶紧离开前往拉哈那处，随后又不过一刻钟，便回来让人将钟岐云绑了，蒙上眼睛扔进马车带走。
　　之后的事，钟岐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感觉到车马疾驰，直到天明，鼻尖传来海腥味后，车马才慢了下来。
　　谢问渊一行挟着普撒王赶到巴克布尔海湾时，却未在海口处瞧见钟岐云的船只，好在他离开前便令两个下属跟着船队，他寻了安全的一处暂且躲避，随后放出信号，不过半个时辰他那两个下属就寻了过来。
　　“昨日钟老板离开后，我见巴克布尔的官兵似乎行动有异，便给刘管家说了说，刘管家、江武师以及几个船队管带思量片刻后便令船队和人员悄悄撤离。”张祚说道：“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近夜里，就瞧见两拨人马来寻，但是......”
　　“怎么？”
　　“今晨跟着钟老板的吴鹰赶来，说是钟老板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谢问渊好笑地望着张祚，“你们是在这海上待久了，忘了本事不成？跟个人都能跟丢了？”
　　谢问渊这话一出，那边张祚和吴鹰心下一惊，连忙跪地告罪。
　　谢问渊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可查清昨日那两拨人来自何处？”
　　“查清了，一伙儿便是巴克布尔的官兵，一伙儿.....是拉哈海盗。”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二更。大约十二点前。

89、第 89 章
　　钟岐云是被蒙着眼带到了一处不知名的海湾, 海湾呈倒斗形，入口小，内部宽阔, 活脱脱一个海上易守难攻之地。
　　这应当就是拉哈的老巢了吧？
　　想起前日这群海盗急忙撤离格纳直接回到此处......就不知道格纳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却隐隐有种感觉, 这是一定与谢问渊有些关联。
　　也不知那人如今情况是好或是坏。
　　只是想到此处, 钟岐云不免自嘲一笑，他去格纳城的初衷本是想帮谢问渊，但哪里想到，人没帮到, 倒是自己先陷入了泥潭。
　　如今还是先把自己摘出去才是紧要的吧。
　　到了处, 拉哈并未立即让人关押钟岐云, 反倒是一改前日的不管不顾, 让人给钟岐云备下了好酒好肉，邀着钟岐云一同吃喝。
　　钟岐云面上受从若惊，感天谢地，但心里却如明镜，拉哈不杀他那就代表这人并没有得到他的黄金, 也就是说, 船队目前尚且还是安全的。只要那边还安全，钟岐云就有办法保证自己不死, 只要黄金没有落在他手中，他就有保命的筹码。
　　这般作为，就是想要借机套取他黄金藏匿的位置。
　　果不其然，吃喝过半，拉哈又拍了拍手，随后七八个裸露腰肢大腿的美ji。钟岐云佯装受诱,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腰肢看了许久。
　　拉哈见状笑了起来，缓缓开口：“这些貌美女人都是慎度绝品，滋味自是妙不可言的，钟老板若是喜欢，那今也就叫她们几个去陪着你，钟老板是个明白人，这次请你来此做客，是为了什么，你心里肯定是清楚的，而具体在我这里做客几天、做客时有些甚么待遇，都看您怎么想了（慎度话）。”
　　说完，他又让一侧的人翻译给钟岐云听。
　　钟岐云听罢，目光猛地‘瑟缩’起来，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望着拉哈，“拉哈老大这是想要钱？”
　　拉哈笑着点头：“你的性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要你那些黄金，”说着他手肘撑着桌子，往前凑近了些，“只要你告诉我你将黄金藏在哪里，我找到黄金以后，就放你回去，而你呆在我这里的这段时日，我保证你生活畅快不受拘束。”
　　“......”钟岐云没有回
　　答，只皱着眉头思考着。
　　拉哈也不急，拿着酒壶站起走到钟岐云桌前，给钟岐云倒满了酒，又说道：“当然，你若是不说，”拉哈摊了摊手，似乎无奈地道：“我这里正巧有个人想要杀了你，想必钟老板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到时候我直接把你交给他处置，想来他已经准备好野兽啃食你的骨肉了。啧啧啧，那般画面，实在是不敢想象，太可怕了。”
　　只是他嘴上说着可怕，但面上却是兴致盎然，似乎极其想看看这个画面。
　　钟岐云似被他的话吓到，牙关发颤，瘫坐在地。
　　“你们大晸不是有那么一句......叫什么......”拉哈手指敲着额头，片刻后才似恍然地说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叫‘钱财乃身外之物’，既然是身外之物，那必定是比不了你性命珍贵的，想来你也不介意用钱来换您的性命吧？”
　　钟岐云‘惊惧’地望了眼拉哈，随后目光游离四处，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命、命当然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但......您，您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拉哈闻言，倒也不怒，他了解大晸人秉性，若是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他反倒还会心生怀疑，毕竟是能用船载的黄金体量，谁会这么容易就应下？
　　拉哈点了点头，“钟老板慢慢想，但是也不要想得太久了，我性情有些急躁，保不齐什么时候忽然就不想等了......”
　　说完，他就让人将钟岐云带走。
　　因为没有‘答应’拉哈的提议，钟岐云今日就被关押到了以洞穴为基础建造的牢房中。潮湿炎热，确实不是个好去处。
　　好在这处牢房虽然小，但只关押了他一人，钟岐云寻了一处相对干燥通风的地方坐下歇息半晌，下午时分牢房外就有人送来了饮水。
　　对于拉哈说的‘交钱就放他走’的话，钟岐云是怎么也不信的。
　　能逞凶至今，做到让人闻风丧胆，必定是心里从不曾存有善念、给自己留下后患的人。午间那一餐，不过是为了恐吓他，让他识相些早些说出来罢了，这拉哈很清楚，若是让他知道他从不准备放他生还，那黄金的下落，他是永远不可能从他口中得知的。
　　钟岐云看了眼腿上的伤，伤口红肿甚至有些泛白，因为来的路上没
　　少颠簸，伤口上还粘了脏东西，钟岐云拿起海盗送来的饮水，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水淋在伤处，忍痛冲洗着伤口，待伤处勉强去了些脏污，他已是满头大汗了。
　　真是遭罪啊。
　　钟岐云躺倒在地，摇了摇头，不过好在这一遭让他清楚，目前他倒还不必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左右现在的状况也没当初穿越来时那么悲惨了，这般想着，钟岐云便闭上双眼，缓缓睡了过去。
　　好歹养足精神，等有了机会才号逃跑不是？从昨天被抓住到现在他都没有合过眼了，实在有些疲倦......
　　钟岐云却没想到，他这一睡，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临晨了，天还未亮，他便被人叫醒，然后带到了昨天那一间大屋之中。
　　一眼望去，饶是钟岐云都不由得暗道一声完蛋。因为拉哈眼前尽是一溜烟被绑来的大晸人，裴五等人被抓来，算是钟岐云意料之中的事，毕竟那日这几人与他同行，最是首当其冲。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是将裴彦和他家中一干人等抓了来。
　　裴彦这人个性，他怎会不知？钟岐云此刻恨不得冲上去蒙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还不待钟岐云站稳，便见着那裴大少爷大喊着：“我知晓他黄金藏在何处，我都予你说了，你赶紧放了我！”
　　看着眼前哭天抢地的裴彦，钟岐云脸都绿了。
　　任他又千般本事，千算万算，也比不得遇到个猪队友啊！日！
　　同一时刻，与钟岐云船队船员们碰面的谢问渊，也接到了裴彦与三十几个家丁被海盗抓走一事，他眉头一蹙，闭了闭眼。
　　他似乎能想象钟岐云见到裴彦时的神情。
　　“谢大人，您真的确定咱老板是被海盗抓走的？”刘望才还是有些担忧，现在势力有两拨，他们若是猜错，到时动手救人出了差错，那......
　　谢问渊点了点头，他现下心头烦闷，不欲与刘望才过多解释为何这么说，只向刘望才说道：“现下当务之急，便是立即将钟岐云藏的黄金转移位置，不然，你们钟老板恐怕真的要在那里丢了性命。”
　　刘望才几个管事的人不明所以，互相交换了眼神，却还是没有回话。
　　虽说相处时间不算少，东家似乎与这位谢大人关系颇好，但要让他们信他，还是不太可能。
　　江司承思量片刻，这才算明白了谢问渊的用意，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只能问道：“谢大人是怕裴彦将东家藏黄金的地方说漏了吧？但，万一钟东家也是准备告知黄金所在，换取一线生机呢？”
　　谢问渊睨了眼江司承，淡淡道：“不可能。”
　　“为何？”江司承追问。
　　谢问渊并不答，只说道：“你们若想救他，听我的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90、第 90 章
　　裴彦的话说出口, 拉哈就似看好戏一般，笑望着钟岐云。
　　“哎呀呀，钟老板, ”拉哈眯着右眼有一道疤痕的眼睛，咧着嘴巴, 露出黄黑的牙齿, 笑着“如今有人愿意告诉我黄金藏匿的地方，看来我似乎也不用等待您的回答了呢，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钟岐云掩下眼中的冷意，换作一副困惑地模样, 只望着裴彦道：“裴大少爷, 您怎么也被抓来了？我船队的那些人呢？”
　　“他们、他们......”裴彦说的支支吾吾, 目光游离, 随后怒视了钟岐云一眼，耍横道：“你、你管管那些作甚！还不赶紧将黄金藏的位置说给这海盗，然后放我回去！”
　　钟岐云见他这般模样，心倒是放了半分下去，只怕江司承那边察觉不对劲, 准备撤离, 但裴彦和他家丁一干人等没有听船队的指挥，反倒落了单, 让这些海盗寻着了。
　　这般他也知晓船队目前已撤离到安全的地带，这些海盗还未找到人。就不知那时时间筋皮，他们撤离以后有没有机会将黄金一同带离......
　　这个钟岐云猜不准，余光瞧见拉哈饶富兴味地听着的一侧下属的传译，他心里略微沉思，再开口时他面上带了几分无奈, “裴少爷，你明明并不知晓我将黄金藏在何处，怎么又说些谎话呢？”
　　裴彦根本听不出钟岐云的言外之意，他被绑来的这一路上，也是受了不少罪，这会儿听钟岐云否定他，他心里更是烦闷，怒道：“谁说我不知道，钟岐云莫要太将你自己当回事儿了，你真以为你藏黄金藏得有多么隐蔽不成？！哼，你那点本事，我早就摸地一清二楚！你别给我来这套，我问你，你可是在巴克布尔城南一出宅的地窖里藏了一些黄金？”
　　说着他甚至面上带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钟岐云心头暗骂了一句MMP，但面上却是困惑不已，细细地盯着裴彦看了许久。
　　裴彦被钟岐云瞧得心下一慌，骂道：“你、你这么瞧着我作甚！你别以为这样的就会怕你......”
　　钟岐云却没有回话，似是在思考些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那边拉哈许久没有听见这两人继续说话，走下他用黄金堆砌的宝座，到两人跟前转
　　了两圈，随后才缓缓笑道：“刚才这个小少爷说了你黄金藏在巴克布尔宅子的地窖里，钟老板啊，就不知道他说的对还是不对。”
　　钟岐云似在挣扎着，目光游离，不敢看向拉哈。
　　拉哈也不急，只抽出他腰间镶嵌无数宝石的匕首细心擦拭着。
　　钟岐云见状，惧怕般地后退了两步，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我并未在那处藏匿黄金。”
　　裴彦一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钟岐云，你竟为了要钱，命都不要了不成？！”
　　那边拉哈眯着双眼，冷冷地望着钟岐云，“那处真的没有黄金？”
　　钟岐云点头，认真地回道：“没有。”
　　拉哈凝视着钟岐云，想要从他面上看出大晸商贾的‘狡黠’和‘奸佞’，但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冷笑一声，手中那柄匕首往侧面一划，直接抵在了裴彦的脖子上，“照你的意思，那就是这个裴公子说了假话？”
　　裴彦被那匕首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哭喊着叫道：“没有！我没有说假话，钟岐云才是说了慌，他真有黄金在那里藏着，千真万确，我亲眼目睹！”
　　钟岐云看了看裴彦，连忙‘解释’道：“他也算不得说谎，”
　　“哦？”拉哈挑眉，却也未将刀子收回，反倒是锋利无比的刀刃轻轻在他脖颈上一抵，裴彦脖子就留下一道血痕。
　　裴彦这下子真就哭喊了起来，若不是他身后的海盗架着，他早就腿软摔倒在地。
　　“他是大晸五大巨贾里‘裴家’的大少爷，并不是我船队的人，这次他也是听从家里的命令押运烟花来此。非我船队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我将黄金藏在何处的。”
　　拉哈点了点头，“那巴克布尔宅院的地窖又怎么说？他说得这么信誓旦旦，看着，不像是撒谎啊。”
　　“起先我确实是藏在那处，后来发现裴家有人跟着，我又偷偷转移了位置......”钟岐云深吸一口气，对拉哈说道：“拉哈大人，您若是不信，大可过去瞧瞧。”
　　拉哈闻言，看了钟岐云半晌，笑着说道：“我自然是相信钟老板的。”
　　说罢他勾了勾手指，一侧的瘦小的下属便走到他跟前，拉哈靠近他耳语一番，说的什么没有人翻译，钟岐云听不见、也
　　听不懂，只见拉哈给那人说完话，那下属眯着一双细细的眼，笑着应下先一步离开了。
　　随后，拉哈便对钟岐云说道：“不知我昨日与钟老板商量的事儿，钟老板考虑得如何了？”
　　钟岐云沉思片刻，应道：“拉哈大人，当真是得到得到了黄金，就放我们离开？”
　　拉哈眉眼笑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便答应你。”
　　拉哈脸上笑意更浓，“钟老板是个聪明人。”说着他又道：“既然你说那个裴彦说的地方不对，那钟老板是不是该告诉我，那些黄金究竟藏在哪儿？”
　　钟岐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拉哈，似给自己壮胆一般，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能说。”
　　拉哈依旧笑着，但说出的话却满是阴寒：“你想死？”
　　钟岐云倒退了一步，手脚微微颤抖着，“我想活。”
　　拉哈敛下面上的笑，就这么看着钟岐云。
　　“说实话，拉哈大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船上的船工也都是些普通人，比不过你闻名天下的大海盗船队，若是到时您出尔反尔，那......我、我就是想活着，才不敢这么说出来。”
　　钟岐云这话，拉哈倒是信了，拉哈从见到这人时候，便觉得这人不是个傻的，能带着那般船队漂洋过海从大晸来到慎度的，能有几个傻子，都是人精里摸爬滚打出来，所以，若是钟岐云没有想到这出，他反倒觉得这人有诈。
　　“那如何你才会信我？”
　　“若是......若是您叫人先把我腿上的上治好......”
　　拉哈大笑出声：“这是当然的，昨日我就该叫人给你医治医治，只是不小心给忘了。”
　　但究竟是真的‘不小心’还是刻意的，钟岐云问，拉哈更不可能去解释。说完这番话后，拉哈就让人把他和裴彦一干人等送去关押着，倒是真给他叫了个船队大夫看了看腿伤。
　　下午，钟岐云从牢门望出去，就瞧见有一艘体积较小的海盗船从出口驶离，钟岐云勾唇一笑。
　　他知道拉哈不可能因为上午他那一番话就信他，必定会派人去裴彦说的那处查看。
　　其实裴彦说对了，他确实将一部分黄金藏在了那处宅子的地窖里，但是他也十分清楚，不管那里有没有黄金，这个拉哈是永远都不可能
　　放他们活着离开的。他是在赌，赌刘望才等人逃离之后会将黄金带走，赌他后续得到拉哈信任的可能......
　　虽然，他也只有二分之一的把握罢了......
　　就希望刘望才他们离开时真的能有机会带走黄金吧......
　　巴克布尔城，这几人十分不太平，一会儿东边哪处林子烧了起来，一会儿又是海盗在西面出没侵扰百姓。
　　街巷四处游走着缉拿海盗的慎度官兵，拉哈的海盗们不敢白日里出去与那些官兵正面对峙，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巡守的官兵抵不住困意和疲倦睡去之时赶到钟岐云那处宅子。
　　宅子的地窖有两处，确实如钟岐云说的那样，什么也没有。
　　一群海盗，三十几人，忙碌了一日，什么也没有找到，反倒是寻到一半，不知怎就惊醒了那些慎度官兵，方才出了院子，他们直被官兵围追堵截，一番打斗之后甚至有几个兄弟丧命在官兵手中。
　　直到隔日晚上，他们才躲过这些官兵，回到聚集地，甚至是每个人都身上或多或少得带着伤。
　　里巴克布尔港较远的一处隐蔽海湾船上，章洪等人前来复命。
　　“大人果真说对了，那些海盗真去个南边的宅邸。”
　　“可有与他们对上。”
　　“没有，”章洪摇头，“我们按照大人您的吩咐，在他们来之前就藏好黄金了，等他们寻完两个地窖，便叫人去引来官兵。”
　　谢问渊点头。
　　一旁听着的刘望才叹了好几句谢问渊的神机妙算。
　　江司承想了想，又问道：“章兄，您可有寻到海盗巢穴？”
　　章洪摇头，“我们在海上时候跟丢了......”
　　这点，谢问渊倒是想到了，那些海盗行船的技术必定高过章洪他们太多，跟丢也是自然。
　　在场的几个船队的人，现在是彻底的相信了谢问渊，听了章洪的话，他也没了主意，只能小心翼翼地望着谢问渊，道：“那个，谢大人，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谢问渊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猜测，你们东家接下来必定会寻机会与我们取得联系，到时让人做好接应。”
　　“我听说那个拉哈残暴非常，”刘望才犹疑着道：“谢大人，您说这次那些海盗没有找到黄金遭了罪，会不会一气之下......而且......谢大人您也
　　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吧.......”
　　这话一出，谢问渊没有回答，屋中便沉寂了下来，显然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拉哈此人，传言中性格极其古怪，虽说爱财，但也有先杀了人然后慢慢自己寻财的时候......
　　而且救钟岐云这事，船队倒是能在这里耽搁，但谢问渊他们却是不能的，若是太晚没到大晸，只怕会引起两国......
　　他们虽只怕普通百姓，但这些浅显的事情都还是懂的。
　　屋中的安静持续没有多久，因为杨香冬开口说道：“师傅他离开前，曾于我说过......他说不管是在海上或是旁的什么地方，若是一直不见他，到了时间我便与其他管带和刘管家将谢大人您护送回去......不允许我耽搁......”
　　说到这里，杨香冬红了一双眼，“如今算着出航的时间已经过了，其实这话，我早该说的......”但是，她怎么可能说出口，那是将她从水深火热中救出的师傅，他私心是想让谢大人帮忙的，她怎么可能......
　　许久都未曾说话的谢问渊，缓缓开口：“钟岐云，是这般说的？”
　　杨香冬点头。
　　谢问微微勾唇一笑，随即站起了身走到杨香冬一侧，像钟岐云往日做的那般拍了拍杨香冬的肩膀。
　　他微微笑道：“放心，钟岐云死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二更，补上昨天的，大约十二点左右吧。

91、第 91 章
　　谢问渊的话, 这般说出来似没甚么根据，但就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在他笃定钟岐云不会死后, 便如治病的良药，刹那间抚平屋中人的担忧。
　　谢问渊见船队的人都心安了些, 便又问道：“我瞧见船队少了两艘宝船, 这是怎地回事？”
　　“哦，是这样的，”刘望才解释道：“那日江大侠发觉官府异动让咱们撤退时候，裴大少爷说什么官府怎么可能对他们下手, 是我们小题大做了云云, 他与他家丁若干人都一直呆在那艘装载烟花和僧伽运来的货物宝船上, 怎么也不肯听、也不愿走, 骂了我们许久......更不许我们将船驶离，我们没办法，就只能丢下他先行离开了......”
　　谢问渊道：“如此说来，那两艘宝船都落到了海盗手中？”
　　“只怕是了......”刘望才家中原本就是会造船的，想着两那艘宝船的造价, 他心疼得很, 想到这里，他小心问道：“谢大人, 那两艘船，咱们还能拿回来吗？”
　　只是问出口，他也觉得这话问得实在不该了，自家东家还在那处死生不明，他还去担心那船作甚？钟哥能回来，自是比什么都要紧的。
　　谢问渊想了想, 道：“拉哈手下的人不少，如今咱们人数上虽说与其相当，但大部分人拳脚功夫都比不得他们也没海盗那般狠辣，至于船......看情况吧。”
　　说完，谢问渊又安排章洪等人近段时间注意着官兵的动向，让刘望才等人将钟岐云的黄金藏好后，就离开了这间主屋去往张枕风和张家仆从所在的那艘大船。
　　“谢大人怎地想着来我这处？莫不是闻见我这处茶香，所以想来品品？”望着行到他这艘船上的谢问渊，张枕风眯了一双眼笑着迎了过去。
　　瞧着这般状况都还有闲情雅致喝茶品茗的张枕风，谢问渊淡淡道：“我有一事想让张小公子帮忙。”
　　没曾想到谢问渊竟时来请他做事的，张枕风一怔，随后才缓缓道：“哟，实在难得，什么事儿是谢大人做不了的，反倒还需要我小小张家来帮忙？”
　　说罢他给谢问渊斟了一盏茶，送到谢问渊跟前，但谢问渊却并未接过。
　　“小小张家？”谢问渊笑望着张枕风，“在我看来
　　，张家的心可算不得小啊。”
　　张枕风端茶的手一顿。
　　“张小公子也无需瞒我，你在格纳城既已决定帮我，那如今你想全身而退，剩下这些时日还是都听我的吧。”
　　那日他们赶到巴克布尔不久，张枕风也带着张家人赶来了，虽说令狐情与二皇子那边都只是以为赶巧，但谢问渊哪里会不知道？
　　他知道张枕风出手不过也是为了其主见机行事，从中牟利，但张家不知何时安插在慎度的‘手脚’行的这些小手段，确实很有用处。比如那日逃离普撒王宫殿张家纵的那把火，比如一路上散播的那些虚假行踪迷惑追踪的官兵，也算是帮了大忙。
　　张枕风望着谢问渊，张了张嘴预备否认，但等与谢问渊对视一眼，他就知道这人恐怕遭际知道了，但他却不敢肯定谢问渊对他家的事究竟知晓多少。
　　谢问渊这人长了一双将人看清看明的眼，张枕风自知自己想在他眼前打马虎，那是绝不可能的，只怕还会多说多错，让谢问渊借机套取更多消息去。
　　想到此处，张枕风索性也不再否认，只应道：“那，就不知谢大人需要我做甚了？只怕太困难的，我也是有心无力。”
　　“张公子且放心，这事儿，很简单......”
　　拉哈海盗巢穴牢房里。
　　拉哈派出去的海盗离开多久，钟岐云便有多久没曾好好休息，整整一天一夜，他都在思考着最坏的可能：若是刘望才没有将黄金藏起来，若是拉哈恼怒，那么接下来他应当怎么走才好。
　　他想了很多方法，面对拉哈的各种说辞，活下去的各种办法。
　　不过，好在老天没有逼他走向绝路，第二日中午，他瞧见那些海盗除了伤，别的甚么也没带回来时，悬起的心，算是落下了。
　　不过，那些海盗回来许久，拉哈都未叫人带他前去，钟岐云现在也不着急了，倒在地上舒适得睡了过去，昨晚一夜未睡，他疲倦得很。
　　日暮落下之后，送饭的海盗才将晚饭送来，睡了一下午的钟岐云缓解了困顿的钟岐云，这才有闲情去观察海盗寨子。
　　不过于昨天的平和，今日寨子里隐隐透着些压抑的烦闷感，从牢门前经过的海盗，三三两两似乎都在低声谈论些什么，钟岐云
　　听不懂，但从这些人脸上神色都能断定，应当是遇到了不好的事儿，而这事严重到拉哈都没有第一时间来‘审问’他。
　　钟岐云想不到这些海盗究竟是怎么了，但有一点能够确信，这事目前看来对他有利。
　　深夜，钟岐云听见海上船声响起，他探头从牢房围栏外看去，月光下的海面，两艘不算大的海盗船驶海湾，不知去往哪处，直到第二日——二月初三天明之前才缓缓归来。
　　正午，拉哈才唤人将钟岐云带到了原来的那间大屋。
　　“两日未见，钟老板气色看着渐渐好了些呢？”拉哈笑望着钟岐云，道。
　　钟岐云闻言，拱了拱手，“多亏了拉哈大人命人给我医治腿伤，这才见好。”
　　他这句感谢说得实心实意，拉哈轻笑道：“这是钟老板应得的，我早就给你说过，若是你将黄金所在告诉我，美人美酒永远不会亏待你。”
　　“拉哈大人确实言而有信。”
　　拉哈笑道：“这是当然的，那，钟老板是否能将黄金所在告诉我了？只要你说了，我立马让下属将你送出海湾与你船队相聚。”
　　钟岐云想了想，问道：“我想问问拉哈大人，我那些下属还有裴家的人，如今可都还好？”
　　“自然是好极了。”拉哈有些不耐烦，说道：“钟老板还是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将黄金藏匿的地方说了。”
　　钟岐云摇了摇头。
　　拉哈见状面上刹时就冷了下来，抽出刀直直抵着钟岐云喉咙，森然道：“你耍我？！”
　　钟岐云浑身一抖，连忙道：“不不不，没有没有，我是确实不知道。”
　　拉哈冷哼一声，“你当我傻子不成，你的黄金你还不知放在何处？”
　　“我的确是不知道，就算您杀了我，我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拉哈大人您先冷静冷静，您先听我说，不要冲动。”
　　拉哈冷冷地望着钟岐云，目光藏着探究：“那你说说？”
　　“我曾在僧伽还有大晸都有遇到过海寇的经历，便对海寇怕极了，所以这次我离开巴克布尔前往格纳城看热闹时，就事先给船上管家、管带们说过，我不在之时若是遇到海盗，就见机转移财宝以免让海盗找到，现在想来只怕我船队管家早就将黄金转移了。
　　”
　　拉哈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只问道：“你没给他们说明转到何处？”
　　钟岐云慌乱地说道：“拉哈大人，我真不骗您，从大晸过来这么多时日，我都走得顺风顺水，而且原定今日应当就要离开的，我实在是没有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会遇到海盗......我也没想到遇到海盗时，我正巧也没在船上......所以，那日我也只是大概说了说，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安排好。”
　　拉哈垂下手，不再用匕首恐吓钟岐云，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不断地转动，“那你可知道你的管家在何处？”
　　钟岐云苦笑一声，说道：“拉哈大人，您这么多时日都寻不到他们，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其实心里都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拉哈摸了摸嘴上的胡子，缓缓道：“你觉得你的管家们，其实早就乘机把你黄金偷走，离开了巴克布尔？”
　　钟岐云面色难看，“我虽是信任他们的，但是......那毕竟是那么多黄金啊......谁会不心动呢......”
　　拉哈点了点头，他见识过海盗中各式各样因金钱而生起的背叛、出卖、倒戈，对钟岐云的忧虑他倒是赞同。
　　“不，应该不会，我们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想他们应当不会这么丢下我就离开......”
　　拉哈见眼前这人似为了说服自己一般，自顾自得为自己船员开脱，嗤笑了一声，道：“钟老板想得太过简单了，人啊，都是贪婪、自私、罪恶的，这样好的机会，那么多的黄金，只需要丢下你他们就能获得，你真以为他们能不心动？”
　　“不！不会！我信他们！”
　　只是说着这话的钟岐云却目光不坚，身体甚至有些飘忽。
　　拉哈极度喜爱瞧着人坠入深渊的失望悔恨模样，眸光一闪，他心生一计，又刺激道：“我如今也有四十岁了吧，见识过的叛变多了去了......既然钟老板这般相信他们，不若我就让你亲眼看一看吧？”
　　钟岐云抬头，茫然道：“看什么？”
　　“看看你那些船员究竟是不是丢下你离开了。”
　　“怎、怎么看？”
　　“钟老板你写一封求助的信件，我让人发出去，瞧瞧有没有人来救你。”
　　“......”
　　“钟老板不敢？”拉哈笑。
　　之后，拉哈只听得那人缓缓开口：“那就，听您的，试一试吧。”
　　钟岐云低垂着头，看不见神色。

92、第 92 章
　　想要降低拉哈的警戒心, 钟岐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
　　海盗常年身处的环境四处充满怀疑与猜忌，这样的人早就看透人心的恶念，也看明白太多人的本质, 所以见到钟岐云这样的境况，更容易将事情往坏处想, 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想法也并非不对, 其实，可以这么说，若是让钟岐云和拉哈换个位置，他也会这么想。
　　一面是拼尽全力也不一定救得回的东家, 一面是数之不尽的黄金珠宝, 只要稍微权衡利弊,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金钱对人的诱惑有多大, 从一无所有到海上搏命的钟岐云比谁都清楚。
　　就因为他很清楚，就因为他明白普通人人对唾手可得的金钱的渴望，所以才肯定拉哈这人毕竟中计。如果那艘船上没有刘望才、江司承、杨香冬等等亲信和部分同生死的兄弟让钟岐云确信他们不会背叛，钟岐云想，只怕结局也真的只能如拉哈所想了。
　　做商人, “信”一字太过重要, 若说“诚信”是本，那“信任”就是根。不是说不信任其他的船员, 说句的凉薄但现实的话，人的秉性不同，利益得失之间，有人能一诺千金赤血丹心，也有人见利忘义过河拆桥。
　　至亲关键时刻都能背后捅刀子、成为仇敌，其他的还有甚么不可能的？
　　有些人本就不能去信任。
　　这些事, 钟岐云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听从拉哈的吩咐，钟岐云写了十三封信，信函写得很简单，不过短短二三十字，简明扼要写清他已遇险，让刘掌柜带一千两黄金夜里丑时到巴克布尔城南古尔庄园赎人。
　　之后怎么送信、怎么让钟岐云下属发现信件，这些都不是钟岐云的管的事情了。他悠哉地躺在牢房草垛上啃着海盗送来的瓜果，好好养着腿上的伤。
　　似乎那天的谈话让拉哈开心许多，自回来以后，他的饭菜都好上些许，不单见了些荤腥，还多了些难得地水果。那个恨他至极的齐呼普也不知是被拉哈派去做了什么，这段时日更是见也未见，倒是让他清闲舒适不少。
　　这样的时间还是好好珍惜珍惜。
　　信函送出去后那一整天，蹲守的海盗来报根本
　　没有人到那些宅子，拉哈让人在港口打听，港口渔民都说大晸的商队早就跑得不见踪迹了。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要是那些大晸商队真的悄悄跑了，那黄金可怎么办？抓到的大晸人又该怎么办？（慎度话）”
　　“跑是不可能跑得了的，”拉哈搂着美姬柔嫩的腰肢，笑了起来，从决心拿到那一批黄金时，就就已经令手下严守离开慎度的海路，而至今那边都没有消息，那就是说明大晸船队没能离开慎度地界，现在正藏在哪处等他们撤退呢？想到此处，他目中闪现出贪婪地欲望，“大晸最是讲究什么‘礼义廉耻’，虽说大多数都是嘴上说说罢了，装得一副好人模样，但几百人中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老实的人，继续守着吧，应该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对那钟岐云忠心耿耿的，咱们就等着他来，等着他和钟岐云告诉咱们那些‘叛徒’藏在哪里。（慎度话）”
　　就如同拉哈预料的那般，又等了一日，初六那日夜里两个穿着慎度男子服饰的大晸人鬼鬼祟祟摸到了城南的宅子里。
　　海盗们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暗地里瞧着这两人见着自己东家笔迹时的惊喜，瞧着这两人筹不到黄金一筹莫展时怒骂见利忘义船员的激愤。
　　“哈哈哈哈哈，老子最是见不得这些大晸人平日里装模作样，但内地里虚伪得很，一遇到事了一个个的比谁都逃得快，比我们海盗都不如。”
　　“谁说不是呢，好歹咱们还知道遇事得合作不是，你瞧瞧，几百人呢，就剩这两个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两人还算有点男人模样，有胆子。”
　　暗地里，七八个海盗七嘴八舌说着大晸男人的怯懦、软弱。
　　一直到确认这两人真的拿不出再多的钱财后，他们才‘现身’在两人跟前，将两个惊慌的钟岐云手下‘请’到了船上，送回拉哈湾。
　　夜里，天空上方瞧不见一点星点，月早已被铺满的云层遮挡，天气闷得叫人难以呼吸，钟岐云从牢房围栏往外瞧去，但没了月光，他只能瞧见点着灯的几处屋子，剩下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太暗了。
　　干燥了的十几日的慎度，就要迎来春耕的雨水，恐怕这场雨持续的时间
　　不会短了。
　　静默地站在原地许久，大风渐起又渐渐脱缰之时，徒然一下，天空被一条银色雷电划破，一阵令人目眩的白光耀亮了整个海湾，钟岐云看见一艘被风吹灭灯火的海盗船驶进了海湾。
　　随后，一阵远来的雷鸣滚过天地，响彻云霄，扑满山峰、敲打着远处大海，敲打着四周悬崖峭壁，转瞬之间，积攒了好久的雨水便如盆中水倾泻而下。
　　静不下心来的钟岐云穿着脏污破烂的衣服，就这么望着闪电听着雷鸣雨声。
　　刚才的那艘船，应该是拉哈手下回来了吧？就不知道刘望才他们几个看到那封信以后是怎么应对的，恐怕不管他们怎么应对，拉哈这边势必是要将人抓回来，让后借机套取有利消息。
　　而对付海盗的办法，他的船队里也就江司承有些好的经验，这次若是能让他和江司承碰上面或者联系上的话，那就好上许多。
　　还有......
　　过了子时，如今已是二月初六了，钟岐云之所以静不下心，便也是为此，他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今外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谢问渊他们是否离开了格纳宫殿，不知道谢问渊是否安全抵达巴克布尔......
　　如今船队散成这般模样，就算谢问渊到了巴克布尔，恐怕也不好离开了......
　　他得赶紧行动，赶紧离开，赶快回到巴克布尔港才行啊。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闭了双眼，平息着心头的烦闷和躁动。
　　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噼里啪啦不见一点消减，黑乌的云似乎压得更低了些，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看守的人唤了他一声，将他从那些烦闷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他的牢房在半山腰上，并没有人给他点灯，牢门外火把也早就被雨水淋灭了，钟岐云回过身，隐隐看见有人站在那处，但是谁有几个却一点也看不清的。
　　随后，钟岐云听见那个一直给拉哈做翻译人的声音，那人用别别扭扭的大晸话说到：“钟老板，拉哈大人好心，让我带你们船队的刘掌柜来看看你。”
　　“刘望才来了？”钟岐云似是惊喜万分，问道：“果真是刘掌柜？刘掌柜你可还安好，船上其他人可还安好，可是都还在等着我？”
　　只是这话一出，还不等刘掌柜出
　　声，旁边那个翻译的人便噗嗤笑了起来，“钟老板想多了，还是咱拉哈大人说得对啊，人啊都是自私自利的，您的船队啊，就剩下这位刘掌柜和山下屋子的那位赵管带还想着来救您了，其他的人早就带着黄金跑了！”
　　“不.....不可能！”钟岐云难以置信地倒退两部，演足了戏。
　　“您若是不信，就问问这个刘管家吧。刘管家啊，我刚才说的可都对？”
　　“刘望才？”
　　刘望才没有说话，这便算是默认了。
　　钟岐云不再说话了，沉默许久，等再次开口时，他似乎丧失了所有气力，“这位小哥，你能否行行好，让我单独问问我这管家一些事儿。”
　　似是见钟岐云这般落魄模样可怜得很，那边翻译和看守的人用慎度话商议许久，才堪堪叹了一句：“算了，瞧你可怜，就让你们聊聊吧，让你早点认清那些叛徒的真面目。”
　　钟岐云苦笑一声：“谢过小哥了。”
　　说罢，那边看守的人才从腰间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等刘望才进了牢房后，他又把门锁好这才与翻译的那人远离了牢门。
　　暴雨连绵，钟岐云瞧不见眼前人的面貌，但却依稀可以看清他的身量，刘望才没有这般高才是。
　　钟岐云眉头微蹙，这夜里太暗，他看不清人就他不能肯定这人就是他船队的人，按照拉哈那种多疑的个性，只怕还是有可能乘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叫人来故意试探他一把。
　　钟岐云心间一动，慢慢往那处靠近，他佯装痛苦地说道：“刘掌柜，我心知你是怕我难受，不敢予我说船队的事，如今都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大风又起了，被风吹得歪斜的雨水从牢房栏杆处砸了进来，风雨混做一片，吹打在钟岐云身上。
　　钟岐云牢牢地望着眼前的身影，注视着这人一举一动。“刘掌柜，你倒是说话啊？”
　　“东家。”
　　如在渊底涤荡而过的低沉声音响起，短短两个字的称呼却似在钟岐云心头炸响，他猛然睁大了双眼，惊诧地抬头望向声源处。
　　“东家，”那人又缓缓开了口，“张盛那些人背信弃义......”
　　暴雨的声音，狂风的怒号似乎都不及这人的声音来得响彻心际，钟岐云有些怔楞的忘了言语。
　　直到又一道电光闪过，耀亮了屋子，也让钟岐云清清楚楚瞧见了此刻站在他眼前之人的面貌，让钟岐云望进了那双深沉似渊的眼。
　　当屋子再次陷入黑暗之时，钟岐云摇了摇头，缓缓叹道：“真是......每次落魄又狼狈不堪的模样，都让你瞧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
　　明天也继续哦~

93、第 93 章
　　话毕, 忽而听得眼前的人熟悉的轻笑。
　　谢问渊。
　　站在眼前的、此刻与他同处这一方天地的人竟然是谢问渊。
　　竟然是谢问渊......
　　突如其来的，一股难以遏制似汹涌波涛冲动蓦然间自心底翻腾而起，猛烈地冲撞着毫无防备的心口, 被狭小的口子堵着、哽住，无法宣泄, 让钟岐云心脏泛起阵阵闷疼。
　　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难言的冲动让他大跨步走了过去。
　　雨声比之刚才更大了些，纵然只是隐约瞧得见一个身影，纵然在这看不清天地的雨夜里是徒劳，但钟岐云还是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想要将跟前的人瞧个分明。
　　“你......”
　　“东家。”谢问渊打断了他的话。
　　谢问渊声音响起, 钟岐云正预应声, 但暗夜里, 下一刻，垂在身侧的的左手便被人拉住了。
　　钟岐云手猛地一抖，眼前人似乎也察觉到他这这番异动，动作微微顿了顿，而后依旧将他手托住。
　　钟岐云直直地望向眼前的人, 怔楞间, 他感受到掌心传来眼前之人手指滑动的微凉的触感。
　　谢问渊用指尖在他手上写了：有人偷听。
　　而后，他听见跟前谢问渊叹息一般的声音, 说出与他手下写的完全不同的话语：“东家，我对不住您，没能看好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后边谢问渊说了什么、又写了什么，钟岐云有些听不清、也有些感受不到了，兴许是暴雨雷声让他耳蜗产生一阵阵轰鸣，兴许是掌心中像是抓挠心口般的麻痒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他倏然间收起了五指, 将那双手握在了手中、掌心。
　　谢问渊的声音、动作戛然而止。
　　右手被钟岐云紧紧握住，炙烫的温度滚滚传来，让这闷热的雷雨天更热上了几分，谢问渊有些不适得微微挣动，但终究没能挣脱。
　　手上的热度渐渐扩散开来，谢问渊微微垂下了眼眸。
　　雨声霹雳巴拉敲击着山崖、大海，本就不是个安静的夜晚，但谢问渊却忽而觉得此刻竟沉寂地让人不适、让人心也随着这天气难得地燥闷起来。
　　“松手。”谢问渊低声说了一句。
　　但是跟前这人像未曾听见一样，没有动静。
　　微微蹙
　　眉，“钟岐云。”
　　“嗯？”
　　钟岐云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心里知晓谢问渊的不耐，但他有些控制不住，在刚才看到谢问渊的一瞬间，便完全把控不了了。
　　没人能明白他的惊叹。
　　不只是谢问渊的突然出现，还有那一瞬间他都明白了。
　　明白为何那些海盗没有寻到黄金不说还带回来满身的伤，为何他能这么快与船队取得联系而未让拉哈过度怀疑，因为谢问渊在呢，因为谢问渊完全猜中了他会采取何种方式保命，因为这人已然明白他心头所想。
　　这世上只恐怕只有谢问渊了吧？两人未曾沟通哪怕一次，他便能里应外合、做到天衣无缝。
　　钟岐云紧紧握着，没有丝毫想要松手的意思，望着跟前模糊的身影，眼底满是赞叹、 钦佩，盛满了他都未曾完全明白的光。
　　钟岐云缓缓叹道：“‘刘管家’啊，众人都弃我而去，只余下你知我懂我，甚至以身犯险来贼窝救我，我该如何报答才好啊？”
　　“知晓东家安然无恙，便是最好不过了。”谢问渊空下的手没再留情，扣住钟岐云手腕一转，只听得钟岐云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了被他紧紧拽住的手。
　　谢问渊示意钟岐云好好听他说话后，他又开口道：“东家可不知，他们那些人有多么可恨，您离开那日不久，江武师便察觉不对劲儿，他提议让咱们离开，可离开之后张盛等人就商量着私吞黄金，东家，我与杨庆自是不会答应，谁知这些利欲熏心的贼人竟然夜里下狠手，竟是将杨庆给......”
　　真假参半地说着那些未曾发生的‘往事’，他又在钟岐云手中写到：投靠拉哈。
　　钟岐云顿了顿，在谢问渊滔滔不绝‘诉说’着这两日那些船员各种‘狠毒事迹’时，他在谢问渊手上写到：你想引贼入瓮。
　　谢问渊微微勾唇，不过四个字，钟岐云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如今的情况比之钟岐云预想的更为复杂，除了船队面临的真海盗侵袭，他这边还有无数假海盗追捕，海上回程的路不单被海盗把守，更甚至还有慎度的官兵陆地海上夹击。
　　钟岐云这边的海盗是如何也甩不掉了，那就只能请他们过去......但却不是简单的入瓮......
　　这些事，
　　钟岐云都不知道，他现下也不好与他说明，事前知晓这拉哈谨慎且猜疑心重，他怕事情败露就没有准备东西给钟岐云传递消息。
　　事实上他也猜对了，来这处后，拉哈就让手下仔细搜查一遍，甚至还让他与扮作赵管带的江司承换上他们准备的衣物鞋袜。
　　没得到否认，钟岐云想着他应该是猜对了，可是想着他与谢问渊那些手下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又怎么对付这些海盗？
　　钟岐云有些担忧，写到：可有把握。
　　这几个字写完还未得到回到，牢外又亮起了闪电，钟岐云不着痕迹地松开谢问渊地手，他深吸一口气，大笑几声，看这模样像是被谢问渊话里那些船员的背叛气得疯魔。
　　牢门不远处，那翻译听见钟岐云悲痛欲绝，“我往日我可曾亏待过他们？可曾在月钱上克扣过哪怕一分？！年底分红我比旁家多了几倍、每逢佳节我都连同他们家人一道打赏，刘管家啊，我这般尽心尽力地待他们！他们便这样对我？！便是一只狗，你喂养他三日，他都还会朝你摇头摆尾不离不弃，可他们竟是......”钟岐云声泪俱下：“这世上可有公道在、这些人可还有颗人心？！”
　　“东家......”
　　门外那翻译听到此处，心里乐了，随后出声道：“可以了啊，钟老板见也见过刘管家了，想知道的事那也都知道了，我还是早些把你家的这位管家带回去，免得拉哈大人久久不见我们回去，心里生疑，受到责罚的就是我了。”
　　“你要将刘管家带到何处？！”钟岐云情绪激动地将谢问渊挡在了身后，厉声道：“这事与刘管家无关，你们莫要伤他！”
　　知道钟岐云情绪不稳，那翻译被这么顶撞也没气恼，只笑道：“钟老板尽管放心，你们都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自是不会亏待了刘管家的。”
　　“你确定不会？”钟岐云狐疑。
　　背在身后的手，又悄悄在谢问渊手里快速写到：有僧伽海寇，可能认识刘。
　　谢问渊回：无碍。
　　谢问渊这般一说，钟岐云就知道他心里有数，心下松了两分，钟岐云才让那人将谢问渊带走了。
　　谢问渊离开，钟岐云‘体力不支’走到牢房角落落魄地瘫倒，但心里却在琢磨着谢问渊
　　的打算。
　　其实他原本只是想借机与船队取联系，假意投靠拉哈后，乘机逃跑。
　　但谢问渊却是想要引贼入瓮。
　　引贼入瓮，那就是要正面对打了？钟岐云想，他那些船工虽说有那么一百多人，但除去江司承等三十余个身手好的，其余的面对这些海盗兴许真是五难抵一。那就只能依靠谢问渊手下了，可是就算谢问渊手下骁勇，但也只有那么□□十人而已，如此怎么看也难得顶过四五百个凶狠海盗杀伐啊。
　　既然如此，谢问渊为何要冒险引海盗过去？为何不用最为简单的方式借机逃离？虽说海盗记恨深长，最好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如今敌我实在悬殊......
　　谢问渊不是个冒失任意妄为的人，这般决定定是有他的缘由，但究竟是为什么？
　　钟岐云想不通，他觉得谢问渊还有些没来得及与他说，而这个事应该就是他被绑以后，这片海湾外发生的事情。兴许还和那天格纳城那场奇怪的大火，让这些海盗也忙碌不已的事情有关。
　　罢了，不想了，他在海湾与世隔绝这么多天，能猜到那就真是有鬼了。既然谢问渊亲自过来，那势必是准备告诉他的，
　　想到谢问渊，钟岐云下意识地在虚虚地握了握。方才圈住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指腹有些薄茧，在手上写字时，带起的麻痒甚至能直达心间。
　　钟岐云攥紧了拳头，想将那种感觉藏住，但......
　　钟岐云喉结微动，闭了闭眼，他尽力想去忽视方才心头满涨的冲动和莫名的情绪，但许久却只是一声喟叹从口中溢出。
　　睡觉吧，养足精神明天才能好好在拉哈面前表演。
　　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在天明之前暂且止住。
　　天还未亮，‘心事重重、难以入眠’的钟岐云便爬了起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一会儿拂面暗泣，一会儿又捶胸顿足怒气冲天大骂张盛等人，又过片刻发誓必定要让背叛者血债血偿，如此往复、疯疯癫癫。
　　直吵得牢外看守的海盗气恼不已，操着深度话骂了好几句，更甚至是举刀恐吓也不见这大晸人消停片刻。
　　这些自然都分毫不差在落入拉哈耳中，他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摇头叹道：“哎，真是可怜啊，可怜......”说着他侧过头对身边的手下说道：“你去请钟老板和那位刘管家过来吧，想必，今日他们愿意告诉我船队行踪了。”
　　“是。”

94、第 94 章
　　拉哈问钟岐云想不想报仇雪恨的时候, 钟岐云“犹豫挣扎”了许久。
　　可终究他还是“心如死灰，恨极了那些杀人越货的叛徒”，便咬牙答应。
　　“拉哈大人, 我与您合作，但我有一个要求。”
　　拉哈点头道：“钟老板你说。”
　　钟岐云狠狠说道：“黄金给你, 但那些人命给我, 我若不亲手结果了这些小人的性命，为那些兄弟报仇雪恨，便是死我也得不到安宁！”
　　拉哈笑眯了一双眼，“这是自然。”
　　“可, ”钟岐云叹了一声, “只怕这些小人早已逃脱升天, 如今咱们去何处找寻？”
　　“钟老板放心吧, 他们并未逃离慎度海域。”
　　钟岐云一怔，疑惑道：“这是为何？”
　　“昨日那位刘管家去见你时没与钟老板说吗？”拉哈虽说这般问，但对钟岐云与那‘刘管家’二人昨夜说的话，他却是一清二楚的，现在不过试探试探罢了。
　　“没有。”钟岐云叹道：“昨日刘管家虽与我说及那日我离开之后的事, 但却未能说完......”
　　拉哈点头：“昨日他去见你后, 你船队那位赵管带倒是和我‘提到’过，但是具体如今那些人在何处, 他却是怎么也不肯说的。”
　　拉哈看着钟岐云，笑道：“钟老板倒是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呢。”
　　听到拉哈的话，钟岐云面上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有些事，真的只有在患难之时才能明白的......这二人跟我最久，虽说是下属，但更像是兄弟一般。”
　　“这样就只能劳烦钟老板亲自与你那两个兄弟讨论讨论, 看看如何找到那些叛徒了。”
　　钟岐云听到叛徒二字，神色冷了起来，他点头：“这是当然。”
　　钟岐云说着，似想到什么，他又犹疑道：“还有一事......”
　　“怎么？”
　　“前些时日拉哈大人您提到过，若是能助您取得黄金，您便让我离开牢房......不知那些话作不作数？”
　　“当然算数了，待会儿我就让人给钟老板准备屋子。”拉哈笑望着钟岐云，见钟岐云眉头依旧不见舒展，他眯了眯眼似有些许不耐：“钟老板，可还有别的什么要求？”
　　“那......我那两位兄弟......”
　　拉哈一听，笑了
　　起来，温和道：“既然如今我和钟老板合作，那当然要给你相应的自由，你这两个下属，当然就任由钟老板安排了。”
　　钟岐云面上一喜，朝这个慎度人行了大晸的拱手礼，“那便谢过拉哈大人了。”
　　“钟老板客气了。”说着，拉哈又问道：“说来，那日裴家少爷和家丁还关在海湾深处的牢房里，就不知钟老板......”
　　听到那些人，钟岐云神色淡淡，应道：“哦，裴家啊，就暂时关着吧，这裴家少爷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见钟岐云真的对背叛他的人不留一丝情面了，拉哈掩藏下眼下的精光，道：“那就听钟老板的。”
　　事情说定，拉哈果真如前些时日承诺那般，让他搬离牢房住进了铺了绵软褥子的房子，并任他自由行动，虽说身边依旧有一两个海盗跟着，但比之往常实在好了许多。
　　钟岐云心中有事，不愿耽搁，当日搬到屋子后，他等也不等，拖着伤腿马不停蹄地请人引着他赶往谢问渊、江司承关押那处，将人接了出来。
　　将二人带到拉哈安排的屋子中，钟岐云让门外看守的海盗给他打几桶冲洗的干净水，还有两套干净的衣服送来。
　　待门关上，江司承按照之前谢问渊交代好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子角落小心翼翼观察屋外动静。
　　钟岐云拿过一套衣物，走到谢问渊跟前，说道：“你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水，我瞧你衣服现下都还是湿淋淋的，你赶紧换上，莫要给染上风寒。”说着就将衣服递给谢问渊。
　　只是手伸出去许久也不见眼前人接过去，却是瞧到谢问渊皱了眉。
　　钟岐一怔，困惑道：“怎么了？不喜欢慎度的服饰？”可又瞧着谢问渊一身慎度衣服，纵然有些脏污潮湿，却也是好看得很。
　　果然帅哥穿啥都是不挑的。
　　谢问渊没有应声，只看向钟岐云破烂的裤腿，甚至隐隐看得到其间伤口......
　　眉头紧蹙，昨夜太暗，他没能注意到钟岐云身上有伤，今日钟岐云来时，他远远就瞧着钟岐云走路迟缓，等近时才发现这人竟是受了伤的。
　　破烂的裤腿那处隐隐瞧见缠了纱布，但纱布却被暗红血红沾染，显然被遮挡住的伤口情况并不好。
　　都已经这样了，这人
　　倒是能忍。
　　谢问渊，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地冷意：“东家还是先顾着自己吧，既然腿上有伤，怎就不赶紧让人医治，忙着去我与赵管带牢房作甚。”
　　钟岐云手弹着衣服，不甚在意地说道：“那牢房脏污非常，不单潮湿还憋闷地很，待在那里怎会好受？”说着他转身回来，笑道：“再说了，我这腿伤要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倒不如先把你们接过来。”
　　望着钟岐云那一身脏污，谢问渊目光一沉，声音里也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你在那处都能待上好几日，你待得，我们那一时半刻就待不得了？”
　　“那可不一样。”
　　谢问渊凝视着眼前的人。
　　“哪里不一样？”
　　被那双眼这么注视着，又这般一追问，钟岐云有些怔楞，想着张了张口，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哪里不一样呢？谢问渊这般人物也不是富家千金公子矫揉造作、吃不得苦，他都能忍受这样的环境，谢问渊又怎么会一天受不住？
　　只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想到了昨夜这人淋着暴雨来见他，想到闪电光亮里见着的这人鬓角湿发、想到这人身穿湿透衣物将就了一夜......
　　其实说来也算不得什么苦，但......
　　钟岐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知道这话怎么回答，沉思片刻找不到答案，索性他就不答，直愣愣地这么望着眼前的人。
　　四目相对，谢问渊一顿。
　　钟岐云什么也没说，但又似乎已经回答了。那双眼里藏着的困惑和未知的情绪，无一不在告诉他：没有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于他而言，那就是不一样的。
　　已经探查清楚的江司承，转身回来之时，正巧瞧见钟岐云这般模样，他脚下微微一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遭，随后他垂下了头，低声喊了句：“东家。”
　　谢问渊闻声一转瞧向江司承那处，避开了钟岐云没有丝毫隐藏的眼光，
　　钟岐云也似被惊醒般向江司承瞧了过去，想了想，他才斟酌着说道：“赵管带，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
　　钟岐云说话见，谢问渊便目光示意江司承，看他有什么发现。
　　江司承四处瞧不见笔墨，只能指了指东
　　南角，又点了下耳朵，这便是告诉两人，屋外东南角有人蹲守偷听。
　　对于有人偷听这事，钟岐云毫不意外，拉哈那人，就算是对自己多年的手下都猜疑重重，更别说是接触不过几日的他了，如今派人过来偷听反倒是正常。
　　江司承见钟岐云谢问渊二人已经明白，便回了声：“算不得辛苦，只不过东家，为何那海盗会同意将你放出来？昨日我与刘管家求了许久他都只是答应让刘管家去瞧你一瞧.....”
　　谢问渊思量片刻，直接说道：“这些事放后再说，方才我瞧见东家腿伤严重，当务之急还是给东家处理腿伤。赵管带，你去向门外的小哥求些伤药和纱布，我多少懂点包扎的法子，待会儿我给东家重新包扎，免得伤口感染。”
　　“好。”江司承应了声，随后就开门走了出去，向门外看守的海盗比划着询问药膏。
　　谢问渊回头，接过钟岐云手上的衣物，才说道：“这衣服待会儿我就换了，不过东家还是先去打水洗洗吧，然后换身干净的衣服，你这模样......看着比之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时也好不了几分了。”
　　谢问渊这么一说，钟岐云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闷在牢里好几日，只怕身上都有味儿了。钟岐云心头啧了一声，想到昨晚他这一副乞丐模样还拽着人不放，钟岐云有些莫名地难堪起来。
　　“刘管家说的是，我马上就去。”说罢也不待谢问渊多提一句，他拿了另一套衣服，拎着两桶水往另一间换洗的屋子走了去。
　　钟岐云好好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时，江司承那边也拿到了伤药和纱布。
　　等瞧见钟岐云腿上伤口时，谢问渊和江司承都皱紧了眉。
　　原本见钟岐云缓慢但也不是不能走动，他还以为这伤应当不深，但现在看着狰狞可怖的伤口，主刀口四侧还有细细割伤，一看便知是有人刻意折磨所致。
　　谢问渊给钟岐云重新包扎了伤口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东家倒是能忍。”
　　钟岐云坐在椅子上，笑了笑：“没这么夸张，伤口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这些天好了许多了。”
　　谢问渊也看得出伤口在逐渐愈合之中，这段时间钟岐云应当是有好好养着。
　　想到还有正事要说，谢问渊示意江司承继续方才被他打断的话题。
　　江司承会意，便按照来之前谢问渊已经向他提到的说辞，问道：“东家今后打算怎么办？方才都没来来得及与你说，昨日......”
　　借着江司承说话的声音作遮掩，谢问渊垂下身子，与钟岐云耳语道：“普撒王派兵捉拿海盗，其实是借着由头抓的我和谭元晋等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吃个饭，待会儿继续二更，大概十二点左右吧。

95、第 95 章
　　时间紧迫, 谢问渊便挑了重点简单与钟岐云说了如今外边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今守在海边等咱们落网的，其实有两拨人？”钟岐云听罢, 眼睛都瞪直了。
　　他是有想到外边情况可能不好太好，但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坏到了这个地步啊！.
　　原以为只是应对拉哈海盗, 现在看来竟然还要面对慎度的军队士兵吗？！这特么是触发了怎样的副本？简直匪夷所思。
　　谢问渊点头。
　　钟岐云哭笑不得, 望着谢问渊道：“我的谢大人哟，您倒是心态平和啊。这样的情况真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了，在我看来这就是死路一条啊，我实在想不到破解的办法了。”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有了应对的计谋, 但是现下他实在想不到面对这种前有追兵后有财狼的境况, 怎样才能绝处逢生。
　　谢问渊睨了眼口里说着死路, 但面上眼里却瞧不见一点惧怕的钟岐云, 道：“钟兄不也淡然得紧吗？”
　　“这不是有您在吗？就算真是绝路......”说到此处，钟岐云一笑，没再继续，只说道：想来您定已有对策，就不知我怎么配合才好了。”
　　“其实如今遇到拉哈这一众海盗, 也算不得坏事。”谢问渊缓缓道。
　　“此话怎讲？”
　　“那日格纳城中的火, 张枕风放火烧城时，打的便是海盗的名义, 说来也巧，谁也没有想到，阴差阳错的，拉哈海盗当初刚好在格纳城出没。”
　　钟岐云眼眸一闪，似抓住了些什么。
　　谢问渊又道：“钟兄你应该知道拉哈这么些年来到处抢掠烧伤，与慎度官兵结怨颇深, 而如今，现下普撒那处打着抓捕海盗的名义朝这边寻来......”
　　钟岐云蓦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眸光发亮地看着谢问渊：“你的意思是，慎度官府以为我们先前就与拉哈海盗勾结，而拉哈这边又以为慎度的士兵想要借机扫除他们海盗船队？”
　　“对。”
　　“谢兄是想要引‘财狼’进瓮，让‘士兵打财狼’，而咱们坐而观花然后伺机而动？”
　　“钟兄通透。”
　　“好计谋！”钟岐云惊叹道：“原来是这么个引贼入瓮啊......”
　　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叹息般朝谢问渊拱
　　手道：“钟某佩服，实在是佩服！”
　　见着钟岐云这模样，谢问渊好笑地应道：“钟东家莫夸赞地太早，如今说是危机四伏也算不得过，我提的都只是纸上谈兵，尚且未曾实施过，若是有一点差错，那真就如你先前说的那般，死路一条。”
　　“危机危机，总归是‘危’中有‘机’，现如今，我想不到比你说的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谢问渊低声道：“我虽令章洪等人在那处现行设下陷阱，能够抵御部分冲击，但是这两方无论是哪一方，现下我们都无力对抗，无论是慎度的官兵还是拉哈都不是傻子，明白中了计也是早晚的事。等到正面对敌那天，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他们醒悟之前，逃出包围圈。届时便要完全依靠钟东家审时度势了。”
　　钟岐云明白谢问渊的意思。在海上要想逃离，那必定要完全掌握好天气、风向，拥有比其他人更好的船只以及航海本领，在两方争斗无暇顾及之时寻求一个万全的机会先一步行动，让那些人追无可追。
　　而这件事，如今只能靠他钟岐云。
　　钟岐云眉目紧锁，沉思许久，他才说道：“谢兄便不怕我到时估量错了时机，反倒害得全军覆没？”
　　谢问渊笑：“在这海上，若是连你都无法领船队离开，我想，那就无人再能办到了，如此便是死，那也没甚么遗憾可惜。”
　　谢问渊低声说完这话，那边江司承也絮絮叨叨将这段时日、以及昨日发生的事情‘给钟岐云讲明白了’。
　　谢问渊话里的意思，钟岐云听明白了。
　　钟岐云深深地看着谢问渊，许久他才承诺般地对他说道：“你这样信我，我钟岐云拼尽全力，也定不会让你失望了。”
　　从来没有过这般想要不辜负一个人的信赖，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要完成一个人寄望，谢问渊是第一个，是他这二十几年来唯一的一个。
　　来到这里这些年，钟岐云背负过自己的生死、背负过成百至上千的生计，到如今‘乘风驿’和钟家船队的繁荣。
　　但，钟岐云忽而发现，那些都不及谢问渊这句话来得沉重。
　　谢问渊将性命放在他的背上、手中。谢问渊的性命重吗？当然重，重要无比，但是这般负担他一点也
　　不厌烦。
　　谢问渊把该说的都说了，钟岐云知晓，接下来就该给门外偷听的人好好表演了。
　　“那些人不仁，咱们也无需再守着甚么道义了。”钟岐云道，“我也不瞒你们，拉哈早给我说过了，他只想要黄金，不要我的性命，今日我已与拉哈谈好，等咱们找到那些小人，将黄金夺回以后，就用黄金换咱们几人的性命，那些小人就任由咱们处置，我定要给他们杀害的兄弟报仇雪恨！”
　　江司承会意，小心问道：“东家的意思是和海盗合作？”
　　钟岐云应道：“到时候拿回船后，咱们就走，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一旁的谢问渊‘犹疑’道：“可......东家，这些人是海盗啊，到时候拿了黄金他们真的会放咱们走？”
　　“海盗又怎么了？那些杀了兄弟的小人，不比海盗更为可怕吗？！那可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钟岐云这话一出，两人都不再多言，在外听来便是无从辩驳，默认了钟岐云的说法。
　　钟岐云提起桌上水壶给谢问渊和江司承各倒了一杯清水，等了片刻，他又‘悲戚’道：“再说，如今咱们已是俎上鱼肉，若是不听从拉哈，必是保不了这条性命，倒不如与他合作，信他一回，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哎，东家说的是......”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钟岐云点头，“我听拉哈说张盛等人其实并未逃离慎度？这事可是真的？”
　　“其实那会儿江武师告知咱们有危险的时候，咱们就只是取黄金装上船逃到了东海湾，然后东家一直没来，后来有人来说格纳城出了事，你也不见踪迹后，船队就闹翻了......那之后我和赵管带拼命逃了出来，也不知张盛那些人离开没。”
　　谢问渊一边说着，一面用手指沾了些清水，在桌上写到：他们不再东海岸，黄金也并未完全转移。
　　钟岐云一怔，也写到：黄金还在原地？
　　江司承见二人还有话要说，便又开口诉说了些对张盛这些人逃跑路线的估量。
　　谢问渊借机轻声向钟岐云说明刘望才等人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转移黄金，他赶到之后恰巧听闻裴彦之事，那日不过先探到海盗的去向，让人使了计策才躲了开。
　　当初倒卖丝绸时，为了以防万一，钟岐云便将黄金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如今四处有人看守想要拿回来，倒是麻烦了。
　　钟岐云闭眼沉思，等了许久，他忽而睁开眼，勾唇笑了起来，他凑到谢问渊耳边低声道：“你现在便说还有四个地方的黄金尚来得及转移。”
　　“当真？”
　　钟岐云笑道：“既然谢大人准备引贼入瓮，那不若咱们再更进一步吧......”
　　说着钟岐云低声向谢问渊耳语他方才想到的计策。
　　听完钟岐云的话，谢问渊转过头细细打量着眼前提出计策的人，而后微微挑眉：“你确定？船你不要了？”
　　“有了那个，那些船不要也罢。”
　　谢问渊点头，算是应下了。
　　而后待江司承说完，他又接着小心翼翼说道：“东家......其实那些黄金，当初我没来得及尽数拿走......”
　　见钟岐云在桌上写了一个：只转移不到一半。
　　谢问渊轻笑，依他说道：“那天只转移了不到一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大伙儿对这篇文的喜欢，是我如今更文的动力，爱你们。
　

96、第 96 章
　　三人专门为拉哈‘唱的戏’, 自然分毫不差落入拉哈耳中。
　　海湾最大的主屋中。
　　“你说，还有黄金藏在巴克布尔城中？”
　　黑瘦的海盗点头道：“是，听他们说, 这段时间咱们看守得紧，那些大晸人没来得及去取。”
　　拉哈闻声, “有没有听到黄金藏在哪里。”
　　“知道个大概的方向, 那个刘管家只提了巴克布尔城东的两个店铺和一处宅院......老大，咱们是不是该让人先去搜查搜查，然后将黄金拿回来。”
　　拉哈没有立刻应声，一双浅色的眼眯了起来, 思忖片刻后, 他才说道：“让人将钟老板请来, 就说我有些事要和他商量。”
　　“好的, 老大。”
　　等钟岐云三人赶到主屋时，拉哈已经让人准备了几桌子好菜，春风满面，就要与他三人把酒言欢、庆贺这番合作。
　　拉哈并非慎度国人，对于饮酒吃肉并无甚禁忌, 酒水也是依照尼德兰国的酿造方式制作, 倒是比之慎度国的酒水，好喝了太多。
　　美酒下肚, 似美酒熏染，钟岐云等人敞开了些许，都不似之前畏惧害怕，与拉哈喝起酒、谈起这些年海上的困苦来倒有些称兄道弟的模式。
　　拉哈笑望着已然醉了几分的钟岐云，开口说道：“说起来，现在还不知道背叛钟老板的那些人现在是在哪里呢, 要是钟老板知道了确切的位置，还是先给我说了吧，等时机成熟咱们就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钟岐云笑着说道：“拉哈大人放心，刚才我已经问过刘管家他二人了，他们其实也不太清楚，说是离开之前那些人是在东海岸，只是如今过去了几天，也不知还在那里不在。”
　　拉哈听了，脸上笑意深了些许，钟岐云这话倒是和下属来报的一般无二，想来这事他们确实没有隐瞒。
　　想到此处他注视着钟岐云，又似叹息一般说道：“我昨天听那位赵管带说，背叛钟老板的那些人不单盗取了你所有黄金，还将你身边亲信杀害了？”
　　拉哈说完这话，就瞧见钟岐云微微慌乱一瞬，随后强装镇定地点头：“是啊。”
　　拉哈闻言嘴角一扬，但目光确是慢慢冷了下来，他道：“如此看来，钟老
　　板这些下属心肠比我们海盗还黑啊。”
　　钟岐云连连点头，似要掩盖什么似的急忙说道：“是了，那些只会在背后耍手段宵小，又如何能与拉哈大人您这样的英雄人物相提并论。”
　　这话说得拉哈心情畅快、开怀大笑起来。
　　饭毕，拉哈又让人将钟岐云等三人送了回去。
　　待人离开，拉哈面上那副笑容忽而消失无踪，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眼里全是森冷寒意。
　　“老大，这钟岐云到现在了心里还惦记着宝贝呢，看他这样子是不打算把那些未取走的黄金下落告诉咱们了。”瘦黑的海盗恨声道：“老大，不然我现在就去将他们几个好好收拾一顿，好叫他们晓得现在是什么境况。”
　　拉哈哼笑了一声，“算了，让人好好盯着，看看他还想做些什么。”
　　“可......”
　　“恩？你还有意见？”
　　“不、不敢......”
　　拉哈想知道的事情，当日晚上，蹲守偷听的海盗等钟岐云三人皆数睡下，就赶来告诉他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钟岐云果然是准备等他夺取那些别侵占的黄金，大发慈悲放过他后，他便悄悄去将剩余黄金取回。
　　甚至，钟岐云还想着，若是拉哈背弃当日承诺想要杀他，那他就借此机会再用黄金的信息换取性命。
　　“大晸人果真是永远不会变，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能拿一点就是一点呢。”拉哈抚着床边美人娇嫩的躯ti，对来报的人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先送他一份大礼吧，阿富尔你立即召集人先去他们在巴克布尔租住的铺面搜查，若是发现黄金立刻带回来。”
　　“好！”叫阿富尔的海盗听到黄金眼睛都亮了，他舔了舔嘴唇，又问道：“其他几处呢？”
　　“不着急。”拉哈道：“外边巴克布尔的士兵一直在搜城，还是小心点好，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问道：“齐呼普他们回来了吗？”
　　阿富尔摇头：“没有，也不知这小子是真没查清楚情况，还是临阵叛变了，我早说外来投诚的人就是不可信，要不是我们这里就他们这几个外来人，巴克布尔的士兵对他们不熟才派他去探查.....”阿富尔咬牙切齿，“要是真敢伙同官兵......老子绝对要亲手结
　　果了他！”
　　“投靠官兵那是不可能的，齐呼普还等着手刃钟岐云，”拉哈说道：“有左安怒跟着，他那边先不管。不过你也要让人去盯一下，巴克布尔最近行动太过于异常了，不知道那天格纳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拉哈那边是何想法，那就不是钟岐云管的了。
　　演完了戏，等江司承偷听的人离开后，躺在床上装睡的钟岐云这才‘醒来’。
　　慎度国的床铺与大晸朝的床实在不同，如今躺着的这个与其说是床，不若说是在木质地板上扑了一层稍微绵软的地毯，因为慎度四季炎热，当地盖在身上的只有薄毯，几乎不怎么使用棉被褥。
　　歇了半日的暴雨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吵人地很。
　　屋中边沿点着小小一盏油灯，倒也没那夜那般暗了。
　　藏匿与门边暗处的江司承瞧见门外看守海盗被雨淋得受不住，暂且离开这处时，他才低声说道：“钟东家，人走了。”
　　钟岐云点头，望向坐在暗处的谢问渊：“这场暴雨恐怕要持续五六日，暴雨不停，便不能冒险出海，若是要行动只怕得等雨停才行，就不知这五六日是否等得？”
　　谢问渊想了想，点头道：“可以，我身边暗卫应当已经寻到此处，待会儿我便让他将此处的消息传出去，让章洪他们做好应对的准备。”
　　没有追问暗卫怎地能够寻到这处，想来肯定是谢问渊和江司承来时在路上留下了记号，不过钟岐云还是不由得叹道：“谢大人身边还真的高手云集啊——”
　　睨了眼钟岐云，谢问渊只说道：“按你推算，咱们需得在此待上五六日，你还是好好把伤养着，虽说拉哈如今看似进了圈套，但何事都该多加小心，这段时日夜间我们还是轮换值守吧，若是拉哈那处有异动，咱们也好提前应对。”
　　江司承点头：“一人值守一夜吧，白日若是无事也能补眠，如此也能保证休息。”
　　“可行。”
　　江司承又道：“如此，那今日就我来值夜。时辰不早了，钟东家和谢大人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说到这处，雨夜里忽而听到窗下响起浅浅两声间隔颇长的敲击声，钟岐云和江司承神情一紧，正欲起身，那处谢问渊便予两
　　人说到：“暗卫。”
　　两人这才松了气。
　　只见着谢问渊走到窗前，微微掀开一角，一个小小竹节便递了进来。
　　竹节中藏了一副细小的笔墨和纸张，谢问渊将纸铺就，草草写了，便将笔墨纸尽数装好，再交给窗外的人。
　　随后也不见人应声，钟岐云走去瞧时，窗外哪里还有什么人。
　　有一阵长吁短叹后，钟岐云才凝视着谢问渊，满眼含笑：“谢大人，我忽而才发现一事。”
　　“怎么？”
　　“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床铺呢，哎呀，想来今日可能得委屈您与我同睡一张床、共用一个枕头了，人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般看来谢大人与我缘分实在不浅。”
　　谢问渊蹙眉：“......”
　　相识一年有余，头一次听到钟岐云对人说出这般像极了调戏话语的江司承有些怔忪。
　　钟岐云眼底笑意更深了两分，“哎——也不知您习惯不习惯。”
　　谢问渊望着寻着机会又恢复原样的钟岐云，似笑非笑道：“钟老板希望我如何回答？习惯？或是不习惯？”
　　“......”
　　谢问渊不再瞧他，只往先前坐的暗处走去，“钟老板腿上有伤，我自是不好与你抢这床铺，今日我便在桌前将就一夜吧。”
　　坐椅子上睡？这哪儿行？
　　钟岐云赶忙上前拉住了谢问渊，“哎哎，那啥，也不是没床，这床铺这般大，坐椅子上怎会好受？你若是不喜，我待会儿离你远些可好？我方才嘴碎胡说八道，我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谢兄莫要见怪。”
　　说着他又看了看那边目不斜视只望着窗外的江司承，又打趣道：“你瞧，若是明日谢兄值守，我不也要与江兄同床共枕吗？算起来我与他也是千年修来的缘分。”
　　“噗——咳咳咳咳咳咳......”那边江司承呛了一口风，咳嗽起来。
　　谢问渊哭笑不得地望着钟岐云，“钟兄说出口的话，真是句句令人‘耳目一僵’呢。”
　　钟岐云见他笑了，也不由得笑着冲谢问渊拱手道：“谢大人谬赞。”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处了，雨势渐小，门外原本看守的海盗又回来了。白日里与拉哈谈话实在耗费精神，现下还是都有些困倦，往后还有硬仗要打，歇足睡好是必要的。
　　两人都不再耽搁歇息的时间，各自背对着睡在床铺一侧。
　　夜渐渐深时，雨声渐住，昨晚一夜未眠，本应困顿非常的却有些睡不着。
　　背对的方向传来的浅浅呼吸声在这夜里被无限放大......传进了耳里，也传进心头。那是谢问渊的呼吸声，谢问渊近在咫尺之间。
　　钟岐云脑子有些混乱地想，不是说有些人睡着会流口水，会睁眼，会做乱七八糟的表情吗？就不知道谢问渊睡着是什么模样，钟岐云想，不知道会不会颠覆他平日的形象。
　　很好奇，非常好奇。这般意识一直在脑中回旋，久久不散。
　　而下一刻，在这闷热的雨夜里，钟岐云忽而间嗅到了熟悉的清凉气息，他有些怔忪、迷惑，等再回神时，他已然翻过了身子，面向了那股凉爽气息。
　　与他胡思乱想的不同，睡着的谢问渊除了少了些许凌厉，便还如他白日里一样，那样俊朗不凡。
　　钟岐云侧着身子瞧了片刻，等瞧见谢问渊额上浅浅汗珠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时，他才想起谢问渊不喜炎热。
　　思忖两秒，他忽而起身在屋子里寻了半晌。
　　江司承疑惑地望着钟岐云，直到他在箱中找到一本薄薄的书，他扬了扬手上的书，低声道：“热”。
　　之后，他拿着书躺回原位，给自己扇了两下风后，他微微侧着身子，给身边睡得不安稳的人扇起了风。
　　江司承见状顿了顿，随后便挪开目光，往屋外望去。
　　黑黝黝的天又比刚才暗了些许，且才停下的雨又稀稀拉拉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儿继续，大约十二点左右的亚子。

97、第 97 章
　　谢问渊睡眠向来很浅, 他其实并习惯与他人共枕共眠，但身在逆境他也不会挑剔。身在那样的位置，饶是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清醒, 何况是钟岐云这么翻来覆去。
　　所以，他知道钟岐云在望着他......
　　之所以依旧如常闭着双眼假寐, 一来是确实有些困意, 二来他心头对钟岐云这性格清楚非常，知晓若是此刻搭理了这个睡不着的人，估摸这一晚想要歇息便是不可能了。
　　只是这晚闷热异常，他有些难耐。
　　感觉到身边人起身, 然后小心翼翼四处翻找, 他心头觉得好笑, 折腾这么两日, 腿上还有两处刀伤，这夜半时间也不好好休息反倒四处走动精神得很。
　　这般想着，他方才的困意就已消失得不见踪迹时，钟岐云才返回床铺躺下。
　　他听到扇动的风声，再然后, 轻飘飘地风全然落在他的身上......
　　心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震动划过。
　　雨夜的闷热随着浅浅的风渐渐缓解, 好久好久，这微微的风都不曾停歇。
　　他向来看人极准, 钟岐云也不例外。
　　有些事，他不是没有感觉。
　　他看过钟岐云对待旁人的言行举止，也清楚钟岐云看似和善、喜与人来往，他愿给予朋友、下属信任，但许多事他却从不会与人提及，是个不易交心的人。
　　便是因为看得明白, 所以他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钟岐云对他的异样......
　　就像那些没有多么精贵却难得的美酒点心、就像天下难寻价值连城的碧玉、就像杭州城收到的那封写满他名字的信纸......
　　他曾想过这些异常或许也只是阴谋的一环......可是......
　　他瞧得见钟岐云望向他的眼底藏着同样的困惑、不解，有些事，兴许他自己都不曾明白。但，这些困惑自昨夜后便渐渐消散了些许......
　　心头长叹一口气，但有些事永远都不能提、不可说、不能说......
　　谢问渊心缓缓沉了下来，方才不想睁眼，此刻却是不好睁眼了。他不愿再想，可轻风不散，心头不曾安稳，他以为这一夜只怕是不能再次入眠了。
　　可不知何时，微微风动似是连全身热气尽数扇了去，等到第二日天明时，他才醒来。
　　昨日发生了什么，钟岐云不说，谢问渊自
　　然不可能提及，江司承只当未曾瞧见，在黑瘦的海盗来‘请’时，三人便如常去到拉哈那处。
　　拉哈给三人‘细说’了之后打算，钟岐云听了许多，也一同‘出谋划策’，只待暴雨时节过去，就与拉哈举‘兵’前往。
　　同日，章洪接到暗卫送来的信息，便立即让人依照谢问渊的信中吩咐调整方案，随后便与船队将事情言明。
　　“章小哥，你确定钟哥准备这么做？”刘望才微微蹙眉，有些不太明白。
　　章洪点头，知道这些人还不太明白，他又细细与他解释了一番，刘望才等人听明白后眼睛一亮。
　　“可行！这法子可行！前日咱们不过乘机到隔壁城邦采买，竟让这些海盗碰到，伤了我们好几人，张盛还险些......”说到这里，便是刘望才也由得哽咽道：“若不是杨姑娘领航甩开了他们，只怕咱们都要命丧黄泉了......”
　　“这仇要报！”
　　“对！听东家的！反正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不若博上一博！”
　　船队那边境况，钟岐云多少能够猜到。临时躲避物资不足，前有追兵后有猛虎，怎么都是危险重重，若是不担心，那绝无可能，看着依旧没有一丝放晴的天象，他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是焦急非常。
　　但，急不得，只有这么一线生机，急不得.....
　　再然后的几日，除了应对拉哈的询问，钟岐云其余时刻便都是望着天、听着风，只要有机会，他便道海湾边望着奔涌的海水。谢问渊和江司承如何行动，若非必要，谢问渊便不予他说，他都不再细问，只专心于自己的事。
　　等夜里，他又在脑海里一遍遍地会回忆上辈子家里的海航藏书、蔡老给的海图、风向记录本，而后描摹这段时日观察到的信息。
　　拉哈那边，只要是雨水歇下，他便能瞧见拉哈的船队驶离海港，等到乌云遍布即将大雨倾盆时，海盗们又满脸喜色的回来。
　　如此往复四日，钟岐云就知道，黄金拉哈都已经得到了。
　　二月十一，钟岐云向拉哈提出想要去见识下海盗船队的雄风时，拉哈瞧他一瞧，就欣然应下。
　　海湾深处，深凹的巨大岩壁之下，排满了拉哈海盗船队的船队，大大小小二十余艘，其中两艘还是钟岐云从遥远杭
　　州城驱来的两艘宝船。
　　钟岐云细细打量着两艘船，不过陪他出航一次、总共六十来日而已，如今便落入了海盗手中，成为他们烧杀抢掠的工具......
　　拉哈瞧着钟岐云目光晦涩，心头冷笑，但面上却和煦一派，“说来这两艘船还是钟老板的船只呢，钟老板一定对船只感情颇深，要不这样吧，等我拿到黄金以后，我就把这两艘船还给钟老板，钟老板你看怎样？”
　　钟岐云听了‘惊喜’道：“拉哈大人此话当真？”
　　“当然，我说的话从来都没有假的。”
　　钟岐云喜不自禁，急道：“那、那钟某在这里先谢过拉哈大人了。”
　　“不必客气。”拉哈捋了捋胡须，笑道。
　　“不过啊，说来这大晸的造船技艺也真是一般呢，这两艘船虽好，但比上我的这艘黑鲸号还是差了太多。”
　　“黑鲸？”钟岐云目光终于移向了这中最为醒目的那艘巨大船只。
　　这艘船，他来到这里时曾在海边见过一次，记忆非常深刻。
　　如同她的名字那般，通体黝黑、巨大非常，钟岐云略微估计，这艘船只至少是他驱来宝船的四倍有余。
　　隋代有五牙舰，唐代有走舸，大晸有海鹘船，但华夏船只都有一个特点，都属于城堡式建筑，上面建造华美，舱体体量一般，装载能力很不足。但眼前这艘黑鲸却完全不同，甲板上除了操作瞭望台以及两间小房外，便无大型建筑，船整体肚大腰圆，但甲板稍小，货载能力一见就是不凡。
　　而且，为了抵挡敌人，他的船体上设计有垛口、战格、以及射箭孔，甲板上的围栏更是有半人多高，能很好躲避箭矢射击。
　　钟岐云行到船下乍眼望去，黑色的巨大船只给予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钟岐云眸光微亮，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艘船这确实是艘极其完美的货运船啊......
　　但如今的大晸却没人能造就......
　　“非常完美。”钟岐云摇头叹道，“慎度造的船，和大晸完全不一样呢。”
　　“慎度国哪有这本事。”拉哈讥讽一笑，却并不多说，只望着钟岐云那两艘宝船道：“大晸朝造船总是想要凸显船主身份尊贵，没什么用处。”
　　钟岐云没有应声，传言里拉哈对船只、航海极
　　度了解，现在看着果真不假，这造船的技艺当然不是慎度的，拉哈是尼德兰国人，造出的船自然是用的尼德兰的造船技艺。
　　尼德兰海航之厉害，史上闻名，只是如今那些人少有离开那片海域，东方这边几乎无人知晓罢了。
　　瞧过了船，见识了海盗船队的惊人气魄，暴雨来临之前钟岐云就赶回了屋子时。
　　夜里，雨声中，谢问渊和江司承正巧谈及裴彦之事，“方才我去瞧了，裴家少爷和他家中家丁护卫确实遭了些罪，应当是那次拉哈知道他‘说谎’后那些海盗给打了一顿，身上脸上有些伤，看着严重但没伤到根骨，倒也还好，但是那日被海盗堵截与之正面冲突时，裴家有好几个护卫受了重伤，其中还有两人被海盗杀了。”
　　钟岐云闻言道：“要是离开，就把他们一同带走吧。”
　　裴彦除了公子脾性大、脑子不灵光外，倒也算不得太坏。更何况他是裴家的大少爷，其身份地位在那里去了，若是这次能安然逃脱，却让裴家少爷丢了性命，钟岐云想，只怕他到大晸之日，就是裴家找他算账之时。
　　裴老爷必定会想法设法让他这个害了他儿子性命的‘船夫’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若是逃，他自然是要救他一把的，而且裴家那些家丁护卫几十人，其中也有好些身手不凡之人，到时，自然是有用的。
　　“裴彦自然要救。”这一点谢问渊比钟岐云更清楚，只是有些事不便细说，他只向钟岐云说道：“而且昨日我已派暗卫与他家里几个武艺不错的护卫提过了，有些事，他们去做会更为便捷。”
　　谢问渊这么说了，钟岐云点头就不再多问。
　　“谢兄，有一事，我需要您的暗卫帮上一帮。”
　　“你说。”
　　钟岐云正欲开口，门侧的江司承忽而抬手示意钟岐云有人过来。
　　钟岐云想了想，语音如常说道：“刘管家，等咱们回去啊，可再也不来这地方了。实在是怕了。”
　　说罢，他立即起身凑近谢问渊身边，在他耳侧低声道：“我要他去探查‘黑鲸号’的构造......”
　　谢问渊垂眸，“你已确定哪日可以行动了？”
　　“两日之后，西风起时。”

98、第 98 章
　　持续多日的大雨眼见就要停歇的那日夜里, 海湾因为外出海盗带回来的消息混乱起来。
　　“怎么回事！巴克布尔的军队怎么发现的这个地方？啊？齐呼普他们人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主屋中，海盗船队的几个管事吵做一片。
　　“这个海湾虽离巴克布尔算不得远，但十多年作为船队据点却从来未被发现过。这一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大我就说齐呼普那人留不得！刚才阿富尔手下小弟来报, 说是忽然间就找不到齐呼普他们这些僧伽人了！”
　　“这、这不就明目张胆的叛变吗？！他怎么敢？我觉得不对，那边可是官兵啊, 他说到底也是一个海盗, 投靠官兵能得到什么好处？”
　　“能得到什么好处？”
　　阿富尔恼怒非常，气红了一张脸：“对，我就见着齐呼普不对劲儿了，他面上归顺咱们, 可那眼里心思可多了去了！”
　　只是他这话音刚落下之时, 只听得“嘭——”的一声响, 一把镶满宝石削铁如泥的匕首就扎在他们前边的地板里。
　　七人齐刷刷的望向坐在上位的拉哈, 吵闹的屋子瞬间寂静无比，
　　拉哈阴沉着一张脸缓缓站了起来，他踏着皮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围着七人转了一圈, 目光更是在这七人之中梭巡了一周, 直看得七人额角冒汗他也没有挪开一分。
　　等再次转到了七人面前，他才弯腰把匕首拔了出来, 笑了：“慌什么慌？嗯？官兵既然要来，我们换个地方就是了，船队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据点。”
　　他擦干净刀刃上沾的木屑，慢慢说道：“再说了，就算正面对抗又如何？还是说你们觉得我怕了普撒手下那些乌合海军？”
　　“不不不，没有没有, 没有的事。”阿富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急忙道。
　　其他六人听罢也急忙点头。
　　“既然这样，还等些什么？让人将珠宝黄金全部装船，撤退。阿富尔留下，大晸人的事，我要问你一问。”
　　“是，拉哈老大。”
　　等其他几个人离开，阿富尔走上前，想到今日的事情都已经禀报给拉哈了，他没有其他可说的，便问道：“老大有什么想问的？
　　”
　　拉哈却没直接说，只走到他一侧，低声向他嘱咐些话。
　　只见着阿富尔脸色蓦地变了，惊异道：“老大这话当真？！难道不是齐呼普......”
　　拉哈微微点了头，“这段时间，我也派人跟着齐呼普，当然知道他没有和海军串通，反倒是桑伊给我带的消息都是假的。”
　　拉哈冷笑一声，眼里尽是寒凉：“这么多年来，没有归顺的人，看来是他才对啊。”当初他来到慎度时，桑伊才是慎度这一大片海域的王者，也曾在桑伊手下做过事，但他拉哈从来不是甘于人后的，后来自然钱够了乘机脱离船队，自己造了船再四处掠夺。再后来他声名鹊起，一路吞没了许多海盗船队，便时常在海上和桑伊船队碰上，交火数次，最后一次桑伊大败沦为他手下，至今已经有十年了。
　　“他是看到了大晸人的黄金眼红了啊，现在他寻到了天大的机会，怎么不可能反水？”能当老大，谁想卑躬屈膝做下手啊？更何况桑伊称霸海域多年，更是不可能。
　　“海盗啊，从来都是这么发家的，处处充满了背叛，”睨了眼跟前这个也曾是他手下败将的阿富尔，拉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阿富尔，你说是吧？”
　　阿富尔听出拉哈言外之意，急忙匍匐在地，道：“我向神起誓，不会背叛拉哈大人！”
　　“如此，便好。”
　　当日夜里，一车车的黄金，一堆堆的宝石、珍珠，让见着的人都看得眼睛发直，口中生津。
　　钟岐云粗略估计了一下，他这次赚取得黄金甚至只能占其中一半，其余的都是拉哈藏在这个海湾的珍宝......
　　当拉哈船队全队逃离海湾时，钟岐云等人也同拉哈抢掠的珍宝们，被带往那艘巨大的‘黑鲸号’。
　　他自然亲眼目睹拉哈驶船甩开海军的高超技术，也瞧见之后拉哈的手下忽然将桑伊一行尽数抓了起来。
　　拉哈没有杀桑伊，但却在桑伊面前将那些跟随的下属，一个个的斩断手臂，扔进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中。
　　暗黑的夜里，波涛翻涌的海浪声里，只听得断了手臂无法浮游的人嘶声力竭的呼喊、挣扎，直到沉入海里再也听不见。
　　手段之残忍，甚至在见到桑伊这个五大三粗年
　　越五十的男人泪流满面后，他更是笑得惊天动地。
　　惨叫声不断，就算听不懂这些人在呼喊什么，但见到这样残暴的手段，钟岐云都不由得皱紧了眉。
　　想到被五花大绑扔在黑鲸号仓库中的裴家人，钟岐云忽然就明白为何离开前他提及一同带裴家人走，拉哈会这么爽快的答应。
　　拉哈做这些给他看，就是让他明白，他背叛的时候，拉哈他就将这些裴家人杀给他看。
　　这般残忍的手法，看着亲近之人活生生的人这么死去，饶是桑伊那样穷凶极恶的海盗都忍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正常人。
　　“这个桑伊的异动我之前就有察觉，左右不过是海盗内部争斗罢了，但没曾想他竟也选在这夜动手。”深夜仓房里，谢问渊予钟岐云低声道。他本想着这桑伊至少会等到势力足够后才会动手，因为在他看来现下对拉哈出手不过以卵击石，不可能胜利，故而他之后未再让人盯着，哪里晓到这人竟这般等不及了。
　　不过，拉哈会这么果断的出手，兴许也是以为海军是桑伊他们引来的，才会决定将危险先行扼杀。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海军既然已经让张枕风引来，接下来，便是按照计策将他们引到西南海岸......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咱们怎么才能把海盗引到西南海岸？”
　　“拉哈既然猜到船队会停留在哪处，想来按照他那个性，必定等不了的。”谢问渊望着钟岐云，道：“而且，你不说提到今夜会吹北风吗？想来拉哈也只能顺流往南走，我便提前令你章洪等人守在他们必经之地‘捕鱼’，到时候，拉哈势必会追过去。”
　　钟岐云想了想便知道是哪处了，琢磨着那处地形，钟岐云又问道：“杨香冬驶船？”
　　谢问渊摇头：“是赵管带和章洪等人，你这小徒弟，很有本事，上一次便是她领船甩开了海盗，但这一次并不是要甩开拉哈，而是要让他们落入拉哈手里，危险重重......而且小船再如何也甩不开黑鲸号吧？”
　　钟岐云点头，莫说小船了，船只速度虽与船的体量大小相关不大，有的大船也不一定跑得过扁舟，但这艘黑鲸号船身设计极好，便是他的宝船要是与这艘黑鲸在海上较量，
　　也大概比不得......
　　“几个时辰后......便是收网之日了......”钟岐云坐在地上，想着明日无数的可能，叹道。
　　就是不知，这次能不能逃出生天。
　　虽说计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但到底只是演练罢了。危险里求生，海军、海盗无数，就算按照计策进行也保不齐能全身而退，更别说若是这些环节出了一点差错......
　　那就真的是陷入泥沼，任由海盗、海军宰割了。
　　谢问渊没有应声，一旁的江司承听罢，才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钟东家多少歇歇，想来要要不了两个时辰应当就会碰到章洪他们了。”
　　只是话虽这么说，江司承也知道如今是没人能睡得着的。
　　预计的‘巧遇’比预计来得更早，黑鲸号行驶速度比钟岐云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甲板吵闹起来时，三人就倏然间睁开双眼，站了起来。
　　只是，钟岐云忘记自己腿伤还未全好，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司承就先一步往外走去。
　　钟岐云紧随其后，谢问渊最末。
　　只是谢问渊且走到小仓房门前，跟前的钟岐云却忽而停下了脚步。
　　谢问渊抬眸，“怎么？”
　　只是话问出口，却未见钟岐云回来，谢问渊微微蹙眉：“钟兄？”
　　“我在。”钟岐云站在原地，他想着，离开这一间仓房，到了甲板之上，他们便踏入了‘战场’，此一战事关生死。
　　所谓生死便是不知是生是死，不知谁生谁死......
　　他忽然间有些多话堵塞在心头，想予身后这人说明，说他的来历，说他来的世界，说......
　　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倏然间转过了身子直面那人。
　　只是这一转，他却忘记腿上伤口还未全好，腿脚一颤，又往前迈了一步，谢问渊见状迅速地伸手将他扶住。
　　“你到底怎么了？”
　　刹那拉的极近的距离，窜进鼻腔的味道，以及谢问渊的声音，那双如泉似渊的眼，一切的一切都令钟岐云心头满涨起一股酸涩。
　　“谢问渊......”他又上前一步，在跟前人还未及反应之前，将人紧紧搂抱住。
　　谢问渊一怔，伸手就要将他推开，但钟岐云却又开口说道：“谢问渊，我是钟岐云，就只是钟岐云，从来都不是陈冲......若是这次我还能活着，我把所有的都告诉你，好不好？”

99、第 99 章
　　时辰虽然提早, 但天蒙蒙亮起时，还是如同料想的那样遇到了乘夜色偷摸出来捕鱼的钟家船队。
　　一艘大船，十二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船工, 远远瞧见‘黑鲸号’时便匆忙逃窜。
　　但是那样的小船哪里逃得过黑鲸的追捕？不小一刻钟，船只就被海盗船队团团围住。
　　被‘背叛’的钟岐云当然是气恼非常, 在几人被绑上黑鲸号之时, 他便‘情绪失控’地从一旁海盗腰间抽了刀，冲上去就想要杀了这几人。
　　但最后还是被拉哈拦了下来。
　　“钟老板不要太冲动，咱们还得让他们来引路呢，你想要报仇, 也不单单是解决了他们十二个人就好吧？先要回黄金才是要紧事。”
　　钟岐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等那拉哈说了许多后, 他才压抑着满溢的‘怒气’, 回道：“拉哈大人说的是，现在杀了他们是便宜他们了，那些背叛我的家伙，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就对了。”拉哈眯眼一笑，随后示意阿富尔将钟岐云带到一旁, 他才开始审问这些大晸人。
　　对于大晸人, 他多的是应对的法子。
　　几下鞭子，刀剑恐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痛哭流涕地报出了船队所在。
　　拉哈听完一笑，这些大晸商队藏匿的地方，虽然不全然与钟岐云那两个下属说的一致，但大体方位果然和那个刘管家等人猜测的差不多。
　　阔别多日的日头高照之时，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离开船队多日的钟岐云，终于见到了早已守在一处罕有人至的小小海湾, 海湾四处围山，地形与拉哈那处海湾颇为相似，但比拉哈的据点小了太多，不过确实是个极其适合躲藏的好地方。
　　钟家船队一艘宝船、六艘大船正躲在山崖遮挡之处，白色的船帆早已收起，海浪轻抚木色船体，击起小小的波纹。
　　正午时分，站在黑鲸号甲板上远远望去，还能看见甲板上船工、船员在金黄的日光照耀下，端着碗吃着饭菜，有说有笑，安息平静。
　　显然‘不知道’既危急来临。
　　“这些大晸人啊，死到临头都不知道呢，实在是可怜。”阿富尔道。
　　拉哈却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应
　　答，只向一侧的钟岐云三人问道：“这船上大概有多少人？”
　　钟岐云想了想，说道：“原本算起来约略二百二十余人吧，但刘望才他们告诉我，上次这些人反叛的时候杀了不少，如今......可能还有一百二三吧......”
　　“倒还不少。”
　　钟岐云皱眉点头：“也不知道这么多人......”
　　“不过一群没什么本事的船工，当然赢得了。”
　　拉哈说着望向钟岐云，只见钟岐云似放心一般轻呼了一口气，他心头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鲸号过于巨大无法从海湾入口驶入，拉哈想了想，便命人驱使另外的船只行入。
　　只是，他才安排好人手，那边赶在船队最未的手下诺威罕急匆匆驶了船来。
　　“拉哈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海军、海军跟来了！”
　　拉哈一怔，随即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回事？海军不是早已甩掉了吗？”
　　“不是昨夜偷袭海湾的巴克布尔海军！是那些早就守在东海的海军！”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不知道，不知道啊！”诺威罕惊恐地说道：“有十艘船啊！至少都有一千多人！拉哈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不待诺威罕再说，拉哈往东边望去，便瞧见浩浩荡荡的船队，挂着慎度国海军船队旗帜往这处驶来。
　　拉哈猛然间咬紧了牙，他把脸转向钟岐云，使劲地压抑着面上的狰狞死死地盯着钟岐云，刚才那一刹那，他想到这可能钟岐云做下的陷阱，但转念又想，这怎么可能，钟岐云这段时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从来都没有机会和外界联系.......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人，普撒王早就想要统领慎度海域了，就是因为他的干涉，他率着其他海盗船队与海军战斗，才没有完全把控慎度海域。
　　这次有人烧了普撒王宫，让普撒震怒了才会这般下狠手来灭掉海盗......
　　“把桑伊给我带上来！”拉哈大喊一声，随后又高声对船队的人说道：“阿富尔你带五十人把海湾口守着，不要让大晸人乘机反水，其余人都给我列鹰阵！开弓迎击海军！”
　　那边拉哈如何震怒，钟岐云都管不着了，在拉哈无暇顾及他们三人时，江司承便按照计划前往仓里将给章洪等人解了绑，而后又
　　前往裴家关押处给裴家会武的护卫解了绑。
　　“现在船上开始乱了，你们按照计划小心行事。”给护卫割了绳索，江司承将暗卫早就藏在仓里的刀剑交给这几人。
　　“江大侠，那我们少爷......”护卫往后边看了看依旧被绑着，甚至嘴里还塞了布条的裴彦，犹豫道。
　　江司承面色不改，淡淡地道：“谢大人说，暂时别解开绳子，裴少爷还是这样绑着安全些。”
　　“呜呜呜呜——！！！”裴彦难以置信地看着前后说法不一致的江司承，那天谢问渊暗卫来找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那护卫犹疑，江司承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会有事的。”
　　“好！那我就听江大侠的！”大不了回大晸以后就辞了裴家的护卫一职，这裴家大少的护卫谁爱当谁去！
　　安排好几人，江司承又急忙回到甲板上，此时海军已经接近，甚至最近的一艘船已有人乘机搭了梯子爬到船上。
　　战斗开始了。
　　海面上布满了刀剑的光亮。
　　海湾口，海军十艘船只一千二百余人，海盗八艘船只五百六十余人展开混战。
　　刹那间刀剑割伤皮肉的声音、尸体落水的声音、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章洪等人寻到谢问渊和钟岐云时，谢问渊与钟岐云已经手持刀剑，一步步往船尾走去。
　　船尾那头海军留下的绳索还在，钟岐云、谢问渊、章洪等人乘着混乱借助绳索荡到他的宝船之上。
　　船上海盗见他们过来之时有些愣神，原还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哪知下一刻大晸人竟无差别地开始打杀之时，他们才知道中计了。
　　钟岐云腿上有伤，但也不敢有丝毫停顿，等海盗杀来之时，他也忍住腿上的痛狂奔迎击出去。
　　掀翻一人，随后余光瞥见又一人杀了过来，他来不及抽刀，只能抬脚往那海军小腹全力踹去。
　　虽将人打倒，脚上不可避免地中了一刀。
　　钟岐云猛地单膝跪倒在地，随四面忽而见蜂拥四人，钟岐云心头一凉，只道完蛋。生死之间，不远处的谢问渊就忽然闪身而至。
　　长身玉立、沾染血迹的衣袍翻飞，跟前的谢问渊，一抬眼、一挥剑，钟岐云仿佛看到了流花落地，山陵颤抖，海水奔流，刹那，尽数落入
　　眼中、心底。
　　如此耀目又完美得让人窒息。
　　钟岐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狂乱的跳动。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放肆喧嚣着情绪，都有了归处。
　　他不得不承认的归处。
　　为何明明知晓他随时会杀了自己但又忍不住接近，为何会偏偏对这人有着难言的兴趣，为何会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送出那些，为何杭州城沦陷知晓与他差距时那般烦闷......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他始终不敢去思考的词。
　　喜欢。
　　他喜欢谢问渊。
　　这个心沉似海，让他好奇，让他探究的人；这个出色、耀目地让人无法挪开双眼人；这个分明拥有所有，但却孤独一人的人......
　　解决了跟前四个人，察觉身后钟岐云未曾动作的，谢问渊匆忙间回头望去，“钟兄可还.......”
　　只是待与钟岐云四目相对间，他便是一愣，说出口的话也未能说完。
　　因为那双往日里八面玲珑清清透透的眼里，此刻装满了炙热的情感，钟岐云毫不掩饰的狂乱情愫奔涌而出。
　　终究还是什么都看清楚了。
　　谢问渊握剑的手指微动，随后垂下目光，说道：“战场之上莫要分心了，拉哈应当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咱们须得立即行动才是。”
　　钟岐云回神，他深深地望着谢问渊，缓缓道：“谢大人说的是。”
　　话音且落，旁边的黑鲸号便传来了拉哈的怒吼：“钟岐云！我要杀了你们！”
　　海盗之所以叫做海盗，杀人不眨眼自然是常态，虽说人数比之海军少了一倍，但下手却是比海军更为狠戾，刀刀致命。
　　海军不过一个时辰就死伤无数，拉哈慢慢地竟开始占了上风。
　　等到拉哈想起钟岐云时，他早已借助那些海军遗留在黑鲸号上的荡到了被他们掠夺过来的宝船上，只见天明之前碰见的十二个大晸人，一个个身手矫健与宝船之上的三十余名海盗战到一处，哪里看得到一分一毫的软弱？
　　更甚至......那个刘管家......
　　拉哈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拉哈大人这些大晸人是准备偷了宝船逃跑啊！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侧的海盗还未说完，却瞧见拉哈已让人搭了去往宝船的梯子，随后数十人蜂拥而去。
　　见拉哈激怒非常赶了过来，钟
　　岐云不怒反笑，不管新旧伤痕如何疼痛，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拉哈，我在里手上遭的罪，我现在就要讨回来！”
　　眼下懂得大晸话的翻译未在，拉哈听不得钟岐云说的什么，但只见着钟岐云的表情，他就愤怒异常。
　　从来没有人敢这般耍弄他，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听不懂大晸话，所以这段时间在你那里我也学了一句慎度话。”钟岐云这么说完，挑了挑眉，用慎度话挑衅道：“你完了。”
　　
100、第 100 章
　　却说海湾深处, 阿富尔带着五十八个海盗悄悄潜入时，却忽而发现宝船和六艘大船甲板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他心下惊疑，直觉不对劲, 下令让下属都小心登上宝船。
　　可四下巡了一遍，宝船却是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人呢？”阿富尔道。
　　“外边这么乱, 这些胆小如鼠的大晸人肯定见到不对逃走了吧？”
　　“是啊，我刚才仓里转了一圈，满满当当装满了一箱一箱的东西，里边没有点灯, 我就打开了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海盗嘿嘿笑了两声, 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物件。
　　“黄金？！”
　　“黄金竟是在船上？！”
　　“黄金？”听到黄金阿富尔眼睛都亮了, 他小心瞧了瞧海湾之外, 心思活络起来，随后他夺过下属手里的黄金放进了衣服中，对下属说道：“你们真的看见黄金了？”
　　“是啊。”
　　“有多少箱？”
　　“恐怕四五十箱吧。”
　　阿富尔睨了眼回话的人，说道：“四五十，我看只有二十箱吧。”
　　阿富尔这么一说, 其余人都明白了, 互相交换了眼神，随后笑着连连点头：“对对对, 阿富尔说的是啊。”
　　“既然发现了黄金，咱们赶紧去仓里搬走吧。”
　　仓房中木箱子内，谢问渊手下、船队打手、张家护卫等七十余人尽数藏在其间。
　　“人来了。”
　　黑暗无光的仓房里，隐藏在门后的暗卫低声说了一句，躲藏好的人都抽出了腰间匕首......
　　阿富尔等人那处如何了，船上拉哈一点不知情。他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钟岐云, 恨不得将其抽筋剥皮。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钟岐云是第一个将拉哈激怒成这般模样的人。
　　只见着拉哈仰天狂笑，下一刻一声令下，黑鲸号上还有闲暇的海盗便蜂拥过来，“其他的人你们给我解决了，钟岐云，交给我。”
　　拉哈说罢，提刀杀来。
　　钟岐云与谢问渊交换了一个眼神，谢问渊微微点头，而后在拉哈提刀近到跟前时，他矮身躲开，旋即忍住便狂奔而去躲开追击。
　　拉哈自然是快步追了上去。
　　谢问渊抽剑横在眼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海盗
　　，开口对章洪等人说道：“他们人数众多不要硬拼，见到机会就乘机逃离，按照计划行事。”
　　“是！”
　　钟岐云和拉哈在连接前后甲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上相遇了。
　　见躲不过，钟岐云一反刚才四处逃离的行动，最先下手。拉哈将身子轻轻一闪，就躲过了那下打击。
　　手上刀刃猛击在木板上，深深嵌入折断围栏，无法拔出。拉哈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长刀准备一下子把他砍倒。
　　钟岐云呸了声直接丢了下手中刀柄，他没有了防御工具，只能靠真本事硬打了，虽说他武功比不得谢问渊，但近身搏斗打架对付其他人，钟岐云自认还不算太差，这么想着，他目光一凛，瞅着机会猛然向拉哈冲了过去，狠狠抓住对方拿刀的手。拉哈竭力设法保住自已的武器，钟岐云拼命抢夺武器。一时竟无人能摆脱这个困局。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就计划好的？啊？”就算知道钟岐云听不懂，拉哈还是怒道，“钟岐云，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钟岐云听不懂也约略猜到拉哈在说些什么，他也不应，只嗤笑一声。
　　这一笑更是惹得拉哈怒极，抬脚狠踹在钟岐云伤腿伤，钟岐云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但下一刻他借力使力，往后一仰，乘拉哈无防，一个扫堂腿将其铲倒在地，两个人都跌倒在甲板上。
　　钟岐云不敢耽误难得的机会，紧着抬手从拉哈腰间一扯，将那柄拉哈腰间的匕首扯了下来。
　　来不及欣赏这一柄满是宝石的绝美匕首，生死之间，夺了匕首钟岐云不敢懈怠，想到与谢问渊早前说起的计策，他一刻不停地向拉哈扑了过去，想要夺下兵器。
　　只是拉哈也从不是个弱者，才钟岐云冲来之前他就一个翻身跃起，抬刀向钟岐云砍去。
　　钟岐云本欲向后躲开，但身后忽然闪现两个提刀冲来的海盗，他不敢再退，躲闪不及间，他心中一动，翻身正欲爬上围栏，但拉哈的刀紧随其后，钟岐云手臂生生受了一刀。
　　深红的血液刹时四溅，染红了钟岐云的衣衫，跳入了杀红了眼的拉哈眼中。
　　“唔——！”钟岐云抓着围栏的手脱力，忽热间往前一倒直挺挺摔入大海。
　　拉哈扑到围栏
　　边上，只听得激起水花的声响，和钟岐云的呼救声，“哈哈哈哈哈哈，最后还是我胜了啊钟岐云，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以为凭借那么几个人就能从我手里逃走？不可能的。”
　　话毕，他望着海中单手扑腾的钟岐云，眼见他已经开始脱力渐渐下沉，拉哈抓起刀，满眼血色，“钟老板既然这么痛苦，我就再送你一程，让你死得快活些。”
　　随后，他提刀俯身对着海上下沉的钟岐云猛地掷了过去。
　　刀与钟岐云一道沉入海底，拉哈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声，“钟岐云死了哈哈哈哈，死了！”
　　他的声音之大，整个海面上的人似乎都能听清。
　　海湾口，黑鲸号旁，夺取了海盗的船只和衣物的伪装成海盗的刘望才、张枕风等人自然听见了拉哈的声音，令狐情懂得慎度话，拉哈喊出声后他便皱眉给船队的说了。
　　正准备悄悄潜入黑鲸号的刘望才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钟哥、钟哥死了？”
　　张枕风皱眉，摇头：“不知道......”
　　令狐情想了想，道：“应该不会，钟老板既然设下这个陷阱，那必然有他的想法，我们如今还是赶紧按照原定的计划潜入黑鲸号，若是误了时辰让海盗海军回过神，那可就完了。”
　　刘望才和杨香冬等人心头慌乱，但瞧着船上也跟着慌了起来的船工们，刘望才还是强作镇定地点头道：“对，令狐大人说的对，钟哥不可能死的。”
　　“对，师傅不可能死的！”
　　只是这话太过单薄，似没什么效用。
　　在一侧坐观的谭元晋终究还是开口道：“钟岐云和谢问渊既然已经想到这一步，给拉哈来这一出连环计，他必定有万全的退路，兴许只是他刻意让拉哈以为他死了而已，给我们争取时间罢了。”
　　谢问渊提防着他，故而这些计策当初章洪等人都未曾向他说起，便是侍卫也不曾用他的。谭元晋也曾疑惑谢问渊怎么破解这死局，他想了数百种，却从未想到还有这一种。
　　前两日看到章洪等人行动时他才隐隐明白谢问渊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想法，而到了此刻他才明白，那两人的计策不单如此。
　　这种时候，钟岐云竟然想要乘机夺取这艘让人见之胆寒的黑鲸号......
　　他谭元晋自诩见多识广，更甚至明白官场、商场上各式争斗，却没想到钟岐云竟做到了这般地步，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就如谭元晋猜测的那样，钟岐云确实没死。
　　钟岐云水性极好，就算是腿脚手臂受伤，单手他也能潜入水里，在拉哈眼皮子底下悄悄游到船的另一侧。
　　他确实想要黑鲸号，打从一开始见到那艘船时，他的眼睛就亮了。
　　在谢问渊向他表明计策后，他心思更是活络，他心里十分清楚黑鲸号的速度远在宝船之上，若是依旧驾驶宝船就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也不肯定能逃得过黑鲸号的追捕。
　　既然要逃，那不如将计就计，挑一艘最快最好的船逃走吧。
　　他钟岐云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船队在拉哈那处遭了多少罪，张盛等人甚至到现在还是重伤未治好，这些他必定要讨回来。所以他将他的计策给谢问渊说明，又与谢问渊一同细细谋划了后续的计策。
　　假意投诚后又给拉哈营造想要偷藏黄金逃跑的假象让他放松警戒、刻意‘泄露’黄金的秘密让拉哈代他取回黄金、刻意引来海军让拉哈海盗携宝逃离、与海军对战时故意夺取宝船逃意欲逃走让拉哈震怒离离开黑鲸号前来杀他.......就连落海也是早与谢问渊说好的，他引开拉哈，谢问渊等人借机跳海逃到黑鲸号上.......
　　这一切都是他与谢问渊的计策罢了。
　　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回那两艘宝船。
　　钟岐云小心翼翼游到黑鲸号一旁的时候，船队、裴家、张家、以及谢问渊、谭元晋手下等二百余人悄无声息间占领了黑鲸号。
　　等江司承扔下绳子将他拽到船上时，船上还有几十个还在挣扎的海军和拉哈海盗。
　　钟岐云且才上甲板，正巧瞧见鼻青脸肿的裴彦被一个海盗追着打，涕泪满面，连滚带爬尖叫着正往他这处逃了过来。
　　眼见两人靠近，避无可避的钟岐云叹了一口气，只能抬脚狠狠地朝追赶裴彦的海盗踹去。
　　那海盗被踹开之后，一侧的江司承便提刀上前，与他缠斗到了一起。
　　裴彦险险逃过一劫，连忙躲到钟岐云的后边，手拽着钟岐云的衣袖，眼睛恨恨地望着那海盗，大喊道：“打、打死他丫
　　的！”
　　钟岐云睨了眼裴彦，扯开了衣服，随后他往远处瞧去，见西边云朵翻动，又隐隐瞧见陆续赶来海军的四五只船只，他心知西方就要来了，便张口大声呼喊道：“钟家船队的都听好！剩下的人交给江司承他们解决，其余人按照章洪给你们的黑鲸号图纸赶紧到对应位置准备好了！”
　　钟岐云环视甲板一圈，看到了章洪等人，却没有看到谢问渊，他皱眉问道：“谢大人呢？”
　　只是这问出口，一旁听到的人都摇头说是不知道、没有看见。
　　钟岐云心头一急，连忙大声冲那处与海军打斗的章洪问道：“章洪！谢大人呢？！”
　　章洪分声回道：“我们按照大人的要求各自分散跳入海中，但一直没有见到大人！”
　　章洪话音才落，钟岐云还未出声，甲板边沿观察海流的杨香冬就大声惊喊道：“谢大人、谢大人他还在宝船上！”
　　钟岐云一听，连忙奔到围栏处往宝船望去，只一眼，就让钟岐云寒毛直竖、心都要惊得停止了跳动。
　　宝船之上，身上沾满血污的谢问渊被十几人围困其中。
　　钟岐云两眼发黑、脑袋“嗡——”地一声炸响，脸色瞬间煞白。
　　“问渊——————！！！！！”
　　钟岐云厉声呼喊。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爱生活，爱问渊、爱大家。
　　

101、第 101 章
　　钟岐云的嘶喊, 在海上荡漾开去。
　　他心急如焚，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满心满眼都是谢问渊, 被海盗围困的谢问渊。
　　“快！将黑鲸号驱近宝船！”钟岐云慌忙回身喊道：“香冬你让船工准备好！江兄你立即召集船上其余所有人到南侧甲板守着、遮拦海盗海军反扑！”
　　橹工林管事闻言道：“可是东家，若是距离过近, 稍有不慎, 只怕两艘船......”
　　“无碍，”钟岐云不待林管事说完，立即打断他的话，“听我的就好, 不会有事, 我让你们何时停你们就何时停。”
　　两船过近, 一个浪头打来便可能让船只相撞, 钟岐云很清楚，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如今他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救谢问渊，要救谢问渊......
　　黑鲸号本就离宝船不远, 被海盗围困的谢问渊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包括钟岐云话音里的惊慌失措。
　　心知钟岐云是情急之下才唤出的名，但此刻谢问渊没空分神去想这些了。
　　在示意章洪等人按计划分散各处行动后, 谢问渊等绕道宝船一处狭小过道时眼前蓦然出现五个海军挡住了他的去路。
　　原是那些从格纳城一路追杀至此的慎度官兵更是乘机跃到了宝船上。
　　便是因此他才耽搁了逃离的时机。
　　拉哈这样的人物本身就不是蠢笨的，发现问题也只是早晚，谢问渊知道瞒不了他多久。便提剑杀了过去。
　　但狭小过道，前有海军后有海盗，一层层的围困，饶是有通天的本事, 也无法在这段时间内抽身而出。
　　等他结果了那几个挡路的海军，拉哈就已经带人赶了过来。
　　就如谢问渊猜想那般，拉哈在将刀掷向水中的钟岐云厚，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了。
　　战时初期人多混杂，更加上大晸人本就算不得多还混在海盗之中，拉哈根本无法察觉海军攻击的偏向，等钟岐云逃脱之后，拉哈才发现海军行动异样。只因那些海军在渐渐不敌之后，比起追杀更偏向于对大晸人使出杀招。
　　如此变化，拉哈怎么可能不心生怀疑？
　　这般想着，他心头有些不妙的预感，连忙扯过一旁下属的衣领问道：“其他人呢？”
　　不过也无需 被他
　　拽住的人回答了，片刻后又一下属来报几个大晸人不敌统统落水后，他微微一怔，随即猛地回头望向黑鲸号。
　　只见着甲板的上衣着依旧是海盗装扮，但那面孔却显然是与慎度人不一样的大晸人！双目紧缩，拉哈倏然就明白，不单单是他，就连海军都中了这些人奸计！
　　让海军和他大打出手，然后这些人乘机夺取黑鲸号逃跑！
　　拉哈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从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耍他，从来没有人敢！
　　钟岐云！
　　满目通红，拉哈转身立即下令：“给我把船上还未逃脱的大晸人统统抓住！我要将他们抽筋扒皮！”
　　申时初，甲板之上又躺下了几个抽搐的海盗。
　　被十数人围困的谢问渊，虽看似危难至已，但似乎谢问渊却并非眼见那般束手无策。
　　断掉的剑身上淌着暗红的血水，谢问渊脚下一挑，一杆宝船上原是备给船工后又被海盗夺去的丈八□□就落入左手。
　　有多久没曾这般对阵十数人了？
　　谢问渊算了下，距离上次与谢成手下将士对战，已经有七年了吧。七年前，他执意要入朝为文官时，谢成就将手下得力的将士带到他房门看守着。
　　那一日他也是击溃那些将士才得以离开的将军府，也是那一日后，谢成与他就几乎断了父子情分。
　　谢问渊嘴角扯出一丝笑，但双眸却是冷冽非常，那柄伴他多年的断剑往身侧轻轻一划，扔进了海中。
　　随后，他左手一挥，不待眼前数人动作，谢问渊脚下生风，□□犹如乘风游龙破空向正中那人心口刺去。
　　人未回神便已成为枪下亡魂，谢问渊面色不改、冷寒异常，急速回身躲开一人进攻，左手一旋，□□顺掌心后退，尾柄重重击打在来人头顶，只听得一声闷响，人不及呼喊一声就倒地不起......
　　海盗惊恐不敢上前，但谢问渊却双手持枪，刹然间杀了上去......
　　枪法之灵便，身法之诡谲，不过须臾，面前已倒下五六人。望之胆寒，见着心惊。
　　黑鲸号上目睹这一切的钟岐云已被这般场景震地无法回神。
　　他忽而想起了现世有那么一句话，‘游龙一掷乾坤破，孤枪九连国境绝。狠
　　绝天下百世兵，冷凝来路万人坑’。
　　彼时不懂其中意，心道一把□□罢了，能舞出甚么乾坤？如今亲眼见了，他便真真明白，何为‘游龙一掷乾坤破，孤枪九连国境绝’、何为‘孤枪九连国境绝’。
　　谢问渊手中的□□，舞地狠戾又惊心动魄。
　　“□□乃兵器之首，长而锋利，杀伐强大，最是适宜战场之中使用，但用法也是兵器中最难。不过若是能灵便使用，其他兵器难与匹敌。”已经将黑鲸号上残留海盗尽数抓捕，江司承走到围栏边上，望着宝船之上的人，叹道：“人都说谢将军历来最是擅□□法，故而在战场上舞出枪法便能令敌邦畏惧，又言谢侍郎武学一般，根本无法与其父相提，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谢大将军枪法比之谢大人如何，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至今我未曾瞧见第二个将□□力量发挥至此之人了......”
　　江司承的话飘飘荡荡落入钟岐云耳中，望着虽为文官却未曾丢弃武学的谢问渊，钟岐云心头一痛。
　　习武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能成才其中要付出多少、受伤几次，钟岐云不知道，但想到上辈子，他不过是学些自由搏击就能成天弄得身上带着青紫，可想而知习武是有多难。
　　而要能做到连江司承这样人物都都不禁夸赞的地步，谢问渊必然付出了太多。
　　谁都说谢问渊是个不喜武将也不愿做将军的谢家长子。
　　可是，若他真不想当那守家卫国的将军，他又何必耗费精力去学这些劳什子武艺？
　　钟岐云捏紧拳头，全幅心神都拿去注意着宝船上的情况。
　　黑鲸号四处渐渐围拢海军的船只，钟岐云下令让船上所有人死守。轻风拂面气息微凉，日头渐渐西斜，钟岐云心中清楚西风就要起了，比其他船只更早杨帆，这是他们唯一逃离的希望。
　　得快些，得快些将谢问渊带回来。
　　一直到船只离宝船只有不过数丈之时，钟岐云忽然跨上了半人高的围栏，而后抓住了栓在围栏上的船帆牵引绳，喊道：“问渊！过来！”
　　将防御撕开一个口子的谢问渊抬头，而后没有一丝犹疑地将手上□□往拉哈那处掷去，旋即乘海盗慌乱之时快步往离钟岐云最近的围栏奔去
　　。
　　长腿一跨，踏上围栏后，脚下重重一点，身子腾空跃起。
　　宝船本就比黑鲸号矮小，谢问渊跃过去却也还是差些距离，钟岐云见状紧抓纤绳、整个身子猛地向外探去。
　　在抓住谢问渊的手的那一瞬，拉扯间伤口撕裂开来，手上血流不止，只是这般剧痛难忍，他也没有停顿。死死地抓着谢问渊的手，将人拉入了怀里。
　　箭雨到来之前，他紧紧将谢问渊护在怀中，而后向甲板倒去。
　　背部撞击甲板的疼痛、手臂的伤口都冲散不了怀抱之人安全无恙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拉哈的惊呼他听不见了，钟岐云收紧了双手，望着天空大笑出声，倒霉这么许久，他钟岐云也该是时来运转的时候了！
　　拥着谢问渊倒在甲板的上的钟岐云，看着卷积的云朵，声音颤抖着高声喊道：“钟家船队听好！起锚！”
　　“是！！！”
　　沉重的船锚收起，巨大的黑鲸号猛然偏转了方向，直面东方。
　　须臾，钟岐云如同每一次出海那般再次高声喊道：“杨帆！起航——！”
　　“哦——！！”
　　一百余名船工高声呼应，响透天下。
　　话音未完全落下，西方大风猛然刮了起来，正面东方的几幅巨大帆布同一时刻放下。
　　黑鲸号在船工摇撸唱和中，似一条解脱束缚的海巨中，呼啸向东驶去。
　　谢问渊出声让钟岐云松开手臂后，一侧的赶来的章洪连忙将之前谢问渊嘱咐的弓箭交到他的手中：“大人，火矢、弓箭已备好。”
　　谢问渊接过弓箭，轻呼一口气后，引弓拉满指向宝船所在之处。
　　钟岐云爬了起来，疑惑道：“你这是......”
　　谢问渊全神贯注，并未应话，只是在在船只远离之前，瞄准、放手。
　　离弦的火矢破空而去，似是穿透了宝船的舱底，点燃了还留存其中的烟花。
　　只听得远处宝船轰然炸响，声音好比雨夜惊雷，船体四分五裂，破裂的冲击甚至波及其四周来不及躲闪的海军船只。
　　下一刻蔓延的火光瞬间将宝船残缺的部位点燃。这一变故将正欲追击的海军、海盗阻拦在了身后，黑鲸号乘风破浪杳然远去。
　　“刚才、刚才谢大人是做了什么？”
　　“船、船忽然
　　就炸了？”
　　船上眼见这一幕的船工有些愣神，甚至那裴彦都傻在了原地，愣愣地说不出话。
　　“这......”钟岐云望着冲天的火光，有些不明所以，就他所知，现在的大晸是没有炸dan这一东西的才对啊，怎么......
　　不过旋即他便想到了，“刚才那是船上还未卖出的烟花？”
　　谢问渊点头：“钟兄不是说过，海盗这样记恨深长的人是留不得的吗？故而之前我便让暗卫将烟花重新撕开堆放到了一处，送他们一个大礼罢了。”
　　烟火一物本就冲击极强，也出现数次烟花伤人之事，但对于大晸，这向来都是冲天燃放，从未面向人罢了......
　　钟岐云笑望着说话的谢问渊，心里又多添加了好些喜欢。
　　“你笑什么？”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
　　“没什么，只不过是愈发觉得，谢大人真是聪明得紧。”只不过说到这处，他又皱了眉：“你身上满是血污，可是有伤？”
　　谢问渊没有回声，只望着钟岐云手上伤口，还有略微惨白的面色，蹙紧了眉：“我没什么大碍，反倒是你......方才实在有些胡来，”顿了顿，他叹道：“你就不会痛吗？”
　　“会痛啊，”钟岐云笑了笑，“可是，瞧见你孤身一人身陷险境，我就什么也......”
　　“钟哥！那个齐呼普该如何处置？”
　　远处刘望才押着早已被暗卫抓住的齐呼普等人，急忙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搞晚了，我实在没办法，删改了好多次，写文都是这样.......哎

102、第 102 章
　　黑鲸号速度之快, 确是以往钟岐云有用船只所不能比拟的。航程所过，船后的浪花击打而成的泡沫一路眨眼即逝。
　　黑鲸号滑走在蓝茵茵的海面，高耸的船头斜桅上, 饱满的四张黑色风帆在阳光中独立闪耀着暗黑的光，之前满是血污的甲板, 也在这两日被船工打了海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黑鲸号就如深蓝海上黑珍珠般使入目眩。
　　落败之前，家中本就还有造船产业的刘望才，见之也不由得连连赞叹：“说实话，我刘家漕运原也是大晸数得上名号的水上漕帮, 大晸朝几十年出现的各式船只, 我几乎都见识过, 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威风凛凛的船只.......”
　　“这样的船只也只能在海贸繁盛之地才能孳生了。”站在甲板上吹风的钟岐云, 说道：“大晸朝本就不兴海运，周边也无甚海上强国，没有竞争便没有对比创造的动力，所以至今的造船技艺与建朝初时也无甚差别。”
　　钟岐云这话引地一侧的谭元晋、令狐情等人都看了过来。
　　“钟老板倒是看得明白。”令狐情幼时曾在慎度待上两年，故而对慎度船运发展远超于大晸他十分了解。他掌管水司后, 也曾向朝中奏请加大对船只研制, 但朝里本就不重视海运，他的奏请终究只能搁置......
　　就像钟岐云说的, 朝廷觉得没有必要，大晸并不重视海运，这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刚换了药从船舱中走出来的谢问渊正巧听见几人谈论之事，正欲往那边走去，瞧见了他的钟岐云倒是先迎了上来。
　　“药换了？”走到谢问渊跟前，虽说什么也瞧不着, 钟岐云还是将谢问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语言之间难掩关切：“之前你还说身上无伤，那蒋大夫给你包扎的五六处刀剑伤又是甚么？我倒差些让你给诓骗了。”
　　“虽是有伤但也只是小伤罢了，比起你那三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倒也算不得什么伤了。”谢问渊说着，目光缓缓望向令狐情等人所在之处，只见那几人细细看着这边，眼里带着难于明说的探究。
　　他心头微叹，逃离慎度海湾已有三日，这三日在同一艘船上众人皆是朝夕共处。谁做了些甚么都
　　看得明明白白。
　　自从到了船上后，比之以往，如今钟岐云对他态度更是没了遮掩、这人又不加控制，如今只怕......
　　谢问渊瞧了瞧钟岐云，本想提醒他些，但现下情形又不知该如何提醒。提，便是告诉钟岐云他已然明白他的心思，但不提......
　　谢问渊有些无可奈何，只能绕过钟岐云，一边走向围栏处，一面换了话题问道：“钟老板对船运了解颇深，实是朝中少有，若是来日有机会，我想待回朝之后也可安排工部上下与其交流一番，如今的朝中工部的确对船只一事过于轻视了。”
　　钟岐云转身跟上谢问渊的脚步，望着谢问渊，笑道：“谢大人想知道些什么？也不用等回朝以后了，我现在便可以给你讲，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问渊脚下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又将话题转向他身上的钟岐云，缓缓道：“我对船只一事知晓不多，也并无太多想要懂得的，但是工部上下数百人，想来也有不少想与钟老板交流心得，此时还是回朝再说吧。”
　　钟岐云笑，“也行。”
　　一旁将两人话尽数听去的几人除了谭元晋，其余皆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的眼眸，不好再去瞧了上一眼。
　　“我倒是想问问谢侍郎，依你所见，若是如今大晸与慎度战乱，你道哪方会赢？”
　　问话的是赋闲站在围栏边上的谭元晋。
　　在谢问渊得胜之后，船上人虽未提及，也从未限制其行动，但都隐隐知晓这位二皇子已算得上被监视软禁了。
　　通敌卖国之罪有多大，无人不知，但究竟这罪名回朝之后定或是不定，全看谢问渊届时如何向朝中禀报了。
　　若是之前，他定不会向谢问渊议论这些事务，但似早明白如今自己已没了争夺的力量，他却是放开了些。
　　只是，他问出口，谢问渊却也只是瞧他一眼，说了句无关轻重的话：“未生之事，谁能知道结果，更何况我并非武将，胜或不胜又怎会知晓？”
　　但谢问渊说的这话，经历了慎度这一番争斗，见识了他的计谋、那般惊人夺目的武艺，确是谁也不信的。
　　这般话，只不过是对眼前这些回朝之后就只是敌对关系之人的托辞，他从来不会将话柄落入他人手中。
　　不过，站在刘望才身旁，一直沉默不言的江司承却开了口，“大晸朝这些年海上防御就未曾有过几次胜仗。”
　　“哦？这位江少侠似乎很清楚？”
　　江司承摇头，“自是不清楚的，只不过常年生活在海边，海边百姓遭殃见得多罢了。”
　　说完这话，任谭元晋再问，他也闭口不言。
　　刘望才不懂得这些海上战争，保家卫国一事，他不是将士，自然不怎么在意。只是想到钟岐云如今得到这艘船，就是好事一件，“如今钟哥拿到了这艘船，今后咱们船队只怕又能好生发展了吧？”
　　钟岐云抱着胳膊，抬头望着桅杆，笑道：“这是当然。”
　　谢问渊瞧钟岐云自得傲气模样，心头好笑，但却不得不承认钟岐云拼命拿到这艘船，确实对船队有莫大的助益。
　　不过短短两年，钟家船队的出现就好比异军突起、壮大更是势如破竹，其间囊获了数之不尽的财富不止，在钟岐云免费运送家书的手段下，百姓提及赞叹连连，声誉渐隆，如此之模样那些镖局、漕帮、甚至是各处巨贾均是眼红得很。
　　年前，他们离开大晸之时，谢问渊便已经知道有不少大商户打上了海运船运的主意......
　　可介意人手、海航技术、海图等等情况制约，一直没出现一个能与钟家船队相提并论的船帮。
　　但是，这些外在问题解决是早晚的事，若是钟岐云的船队想让那些后起船帮追赶不及，就必须在各处都走在他们之前，难以有人能望其项背。
　　谢问渊有种预感，这艘船只要被钟岐云拿到手，那就是如虎得翼，往后大晸国中只怕是再难有与钟岐云相对抗的船运帮了......
　　只是想到这处，眼前钟岐云又忽而说道：“今日咱们不提这些，现下已经确定摆脱了慎度那边的追捕，这一次真真是船队所有人一次死里逃生，如此就好比重获新生，依照我船队的规矩，平日是不可玩乐，但这般死里逃生却是例外，船队在之后需要好好庆祝一番，犒劳所有船工。赶巧今日又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方才我已经然厨房就着现有的食材好好准备了，苦了这么些日子，今晚船队就准备举办一场船上宴席提升船队士气。”
　　“我便在此诚恳的邀请诸
　　位大人，若是不嫌船队宴席粗鄙，今日夜幕降临之时，便来这甲板上玩乐一番。”
　　船队的宴席，在场除了船队的人自然是从未见过，令狐情本就喜热闹，自然是乐得参与，“就不知船队如何庆祝？”
　　“肉食、酒水都摆放甲板之上，自取便是，期间船工都备有节目或是展示才艺或是唱曲逗笑等等，随意便好。”
　　“那如此我便要见上一见了。”
　　精神紧张多日，如今得到一个机会放松，谭元晋、令狐情、裴家那边皆是乐意的。如此人便更多了不少，准备起来更是点子频出，热闹非常。
　　黄昏时分，船工和裴家那边下人似都摒弃往日仇怨，一齐将东西尽数摆放到甲板之上。
　　谢问渊还未告诉钟岐云是否加入，钟岐云倒是亲自跑去他所在那处船舱请人。
　　黑鲸号甚么都好，便是只有供认歇息这处不好。兴许海盗对这些都不在意，故意船上只有一处拉哈曾经居住的屋子，其余海盗都是随意住在船舱中。
　　钟岐云本想让谢问渊住拉哈曾住的那处，但船上又还有一位皇子，虽说如今也说不得他与谢问渊谁才做得了主，可毕竟身份在那处了，谢问渊自然不会让皇子住在船舱、他反倒是住进唯一的一间房，在人前做这番不道之事。
　　如此便只能与章洪等人住在同一处船舱之中。
　　钟岐云寻到谢问渊时，屋里只谢问渊一人，见着谢问渊床铺不过是一张随意在地面铺就的薄毯，他轻叹一声说道：“我如今觉得，要是当时有能力再夺下一艘宝船，那便好了。”
　　钟岐云的意思，谢问渊自然是听懂了，“能够脱生便已是幸事，其余的事并不重要了。”
　　“问渊说的是。”
　　谢问渊望了望钟岐云，自从那日钟岐云唤了这个名后，私下里他就再也没有以姓相称，反是一直直呼他这名。
　　谢问渊也并未多说，只问道：“钟兄可是有事？”
　　“宴席马上开始了，你也一道上去瞧瞧吧，人生百态，这便是我经历中的一态，我想让你一起参与。”
　　谢问渊眼眸一动，只装作并不曾听明他话里的亲昵，“既然钟兄诚邀，我便不再推辞。”
　　钟岐云笑：“其实我今日也备了节目。”
　　“哦？”谢问渊挑眉，“钟兄准备了甚么？”
　　钟岐云眨了眨眼，乐道：“我曾与你说过，等活着离开慎度，我便告诉你，我从哪里来......今日我就先给问渊表演我家乡学来的节目，问渊可要好好瞧着。”
　　谢问渊勾唇，“拭目以待。”
　　夜幕来临之前，船工们便已等待不及想要展示才艺了。
　　钟岐云指挥船只降速行航后，说了几句文绉绉的感谢天地话语，就宣布宴席开始。
　　黑鲸号上原本备的食物还算得充足，但调料与大晸惯用的大相径庭，苦了厨房师傅琢磨了许久，弄出尚且合口味的饭菜、酱肉等食物码放甲板之上。
　　海盗本就是喜欢酒水、乐器享乐之人，船上不乏美酒佳酿，也不缺乐器。虽形状怪异，但懂得乐理的船工拿着拨上一拨，练习一下午，也算懂了些原理。
　　夜幕以来，声乐声起，船上乘闲的人一圈圈围拢，留了中间的地方供认展示才艺。
　　刘望才第一个到了圈中展示了一把不那么标准的口技，期间更是出了差错，逗引所有人哈哈大笑，他倒是不恼，学着当年赌场听来的逗笑段子，又说了好久。
　　江司承剑法绝妙，自是让船工推着上去展示了一番，让人拍手称绝。
　　这般以来，宴会便立即点燃，船工一个个上前表演，竟没一个时刻断过。
　　笑闹不断，出人意料倒是杨香冬破天荒地给大家唱了一段曲子。声音不大，但入耳有说不出的妙境。唱了十数句之后，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是百灵畅游天际，不禁暗暗叫绝，船上倒是不知她唱地一手好曲。
　　那边裴彦更是看得听得傻了。
　　一曲毕，她说道：“这些曲子是我曾在僧伽城学来的，大家都知晓我的来历.....其实这些都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东西，虽心知你们知晓但我还是从来都不敢在你们面前提及，怕你们瞧我不起......不过，这么一年来，我已经没有亲人，与大家生死与共，共患难同享乐，是我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只你们并不介意，今日高兴，也想让大家高兴，便给大家唱和。”
　　“好！”钟岐云大喊一声。
　　随即其他船工也跟着笑闹起来：“杨管带好样的！”
　　杨香冬听罢嫣然一笑，也学
　　着笑闹了一句：“那是自然！”
　　待人闹过，钟岐云也站起了身，提了一把应是拉哈从尼德兰带来的琴。
　　“今日这般开心，我便也准备一曲，虽不及咱们杨管带高亢婉转，但也请大家听上一听了。”
　　话毕，船工更是大喊着起哄起来。
　　钟岐云手上一拨，神色一变，脚往侧边高抬而后缓缓落下，望向谢问渊那处，他笑着唱道：“ You Know I still Love You Baby ，And it will never change， 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 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
　　赫然就是现代风靡一时的神曲《 nobody》，钟岐云高中毕业典礼上，和班上男生一同唱跳过、笑果十足的节目。
　　全然不同于现今的音乐一起，只一句便让甲板上所有人静默半晌，片刻后就爆发出一阵阵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还想赶在520这天更呢，没赶上，差了十几分钟。难过......
　　我必须要告诉大家，为了更文，我拒绝了小哥哥吃饭的邀约，我是不是很值得夸奖。

103、第 103 章
　　钟岐云唱歌虽说不至于五音不全、唱歌跑调, 但也确实算不得好。只不过他向来就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荒腔走板又如何，宴会嘛, 就要要玩得开那才叫宴会啊。
　　现代歌曲不同于古时的曲子婉转，超强的节奏感, 对船上的任何一人来说都是前所未见、前所未听的。再加上这首歌本就洗脑非常, 船上人第一次听到这种歌曲，自然震撼之情难以言表。
　　便是手中拿着美酒正欲饮下的谢问渊听了都怔楞了一瞬，直望着钟岐云，眼里全是诧然。
　　难得见到这幅光景的钟岐云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乐开了花。
　　能得见谢问渊这般模样, 他他今天这节目便是千值万值了, 这么一想, 演出更是来了劲儿, 一曲还未结束，刘望才那几个本就爱凑热闹，见钟岐云这舞实在好玩，就争相跑到了圈中学着钟岐云跳了起来。原版魅惑热辣的舞蹈被身材挺拔的几个男人一折腾，消了魅惑不说, 更是添了好些乐趣。
　　宴会里的人越来越兴奋, 跟着学跳的大男人愈发多了起来，滑稽又可笑, 甲板上瞬时爆发出嘹亮的笑声。
　　一曲毕，已被点燃的船工们不依不饶，更是大喊着让钟东家再带着他们学上一学。
　　“东家唱些咱们能听懂的吧！呵呵哈哈哈，这歌实在有趣，什么‘爱汪却漏巴豆’，哈哈哈哈。”
　　“你懂啥, 少见多怪了吧，这肯定是那个番邦的语言，咱们不晓得而已。”
　　“但这曲子确实好听好玩儿。”
　　一群大男人哈哈大笑着，直喊着钟岐云再领着他们再来一曲。
　　钟岐云见那边谢问渊也眉眼带笑地望着他，似乎心情颇好，钟岐云便也不推辞，直接扔了手上的琴，唱跳起了草蜢的《失恋阵线联盟》。
　　一首失恋本该悲伤的歌词却配上了极其欢快的曲调和舞蹈，
　　□□十年代的舞蹈一扭，老年disco既视感，舞步简单，瞬间就让刘望才等人疯狂迷上了。
　　学舞的人越来越多，歌曲本就朗朗上口，不过须臾，便有不少人哼着曲调，扭着奇怪的舞步在甲板上闹成一团，全然没了初时观看节目的秩序。他们欢笑/喝酒，群魔乱舞，沉浸在身边伙伴好
　　笑的舞姿中，快活的气氛愈来愈浓烈。
　　人群中，已然不怎么受到关注的钟岐云，跳着跳着就挤到谢问渊那边，一边跳一边围着谢问渊转圈，表情怪异，歌舞欢快，尽是做些惹人发笑的事。
　　就算谢问渊移开目光不去瞧他，钟岐云也闪身到他眼前，笑闹着：
　　“······我这么的在乎他
　　却被他全部忽视啦~
　　越喜欢越关心，
　　可他全没看见啊，
　　到底他怎么想，
　　应该继续猜测吗？
　　还是说全部告诉他～
　　找一个承认恋爱的方法，
　　让心情好好的放纵吧，
　　当我又不小心凝望着他，
　　愿他别给我画一个叉······～～～”
　　临阵改编的歌词露骨非常，但他歌舞本就欢脱好笑，倒是没人听出什么不对。
　　谢问渊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腿伤手臂上的伤口等未全好，钟兄倒是蹦地厉害。”
　　“开心嘛，自然顾不得这些了。”
　　“钟兄今天不顾东家的面子这般笑闹，往后怎样在下属面前树立威严？”谢问渊望向钟岐云，话语中也带着挪掖。
　　橙黄的灯火下，那张往日里表情淡淡很少显现喜怒哀乐的面上，此刻挂着难得的笑容，深沉的双眸中盈满了笑意，就这么望了过来。
　　钟岐云蓦地闪出一个念头，应该没有人能抗拒谢问渊这样带笑地凝视吧······那样耀目又那么让人心动。
　　钟岐云停下了舞步，在一片喧闹中，静静地站在谢问渊跟前，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说道：“问渊觉得今日的节目如何？”
　　谢问渊点了点头：“颇有意思。”
　　钟岐云笑应：“既然如此，我便觉得无所谓了，我闹这一番能让问渊笑，那还是值得。”
　　谢问渊望着说出这番话的钟岐云，只见着钟岐云看着的双眼里，全然是不加遮掩的喜欢，他轻呼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便先谢过钟兄备下这般精彩的晚宴了。”
　　“你喜欢便好。”钟岐云话才说完，身后的宴会场地忽而又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声音之大，震颤心肺。
　　两人不由得往那瞧去，只见着刘望才等人不知是做了些什么，竟是惹得人又闹做了一团。
　　宴会场声音太大，钟岐云又回头望
　　着谢问渊，“我瞧如今这场面，他们一时是不可能停下来了······”
　　“甚么？”
　　宴会场地太吵，谢问渊没有听清。
　　钟岐云拔高音量，大声道：“我说，既然节目看过了，这处又不适宜说话，问渊可愿与我换个地方好好喝上两杯？”
　　谢问渊本就不喜吵闹，点头：“当然。”
　　钟岐云挑了背离宴会场的船头瞭望台上，瞭望室遮挡处，钟岐云拿了一块地毯铺就，毯上摆放一张小矮桌，桌上两壶美酒/几碟小菜而已，两人并不讲究太多，直接面朝星空大海席地而坐。
　　二人坐在这处离宴会那处算不得远，但隔离了人群，隔绝视线，却又有种似两个世界的飘忽感。
　　几杯酒，几句笑闹的话后，钟岐云才望着谢问渊，慢慢开口：“先前我说过，今日我表演过后，便与你说我的来历，现下我节目也表演了，问渊可有猜到些什么？”
　　谢问渊饮下杯中酒，直望着远方天空，星海灿烂，让人神往。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对于钟岐云的来历，谢问渊早就做过无数次猜测了，
　　他其实早就隐隐有些猜测了。
　　怎能不猜到呢，钟岐云对他就从未掩饰，着段时日更是想法设法向他明示/暗示他来自一个与大晸相似但却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他会那么清楚大晸各处海岸情形，为什么他会的东西与大家认知全然不同，就好比方才的曲子舞蹈，就好比他那些自由地过分的习惯······
　　他知道陈冲只是个二十余年生活在蜀川的乞丐，不可能有钟岐云这般本事。但他又肯定那日蜀川府衙抓到的替死鬼就是陈冲，中途，他曾令人暗中跟踪，中途必定不可能调包。
　　是陈冲，却又不是陈冲。
　　他曾有过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但那念头太过离奇，他不愿多想，也从未对旁人说起罢了。
　　他知道，这个来历是钟岐云最大的秘密，为了保命，钟岐云不可能与人说起更不可能向他提起。
　　可是，如今这人却要将这个秘密告诉他······
　　其间意义几何，他心头清楚，钟岐云是将最致命的弱点放到了他手中，给予他全部的信任。
　　谢问渊又饮下杯里的
　　酒，许久他才说道：“你两次告诉我，你就是钟岐云。”
　　说到这里，谢问渊放下手中酒杯，微微侧过头看着钟岐云，“既然如此，那你就是钟岐云，不论你从何处来，曾经这躯壳又是谁，”谢问渊浅浅一笑：“我信你。”
　　此话一出，心头忐忑的钟岐云蓦地怔在那里，‘无论躯壳曾经是谁，无论你从何处来······’这一句便让钟岐云懂了，谢问渊其实早已经猜到了，猜到他是半途占据了这幅躯体的幽魂，猜到他来自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知道······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信他。
　　钟岐云久久不能言语，直直的看着谢问渊。
　　钟岐云不说话，谢问渊也不再继续，只是又斟了一盏酒，慢慢饮下。
　　“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开口的时候，钟岐云的声音已然暗哑，他顿了顿，又低声问道：“问渊不觉得难以相信？”
　　谢问渊闻声一笑，“世间之大，人又这般渺小，万物难以琢磨，什么不可能发生？”
　　“那你可觉得可怕？”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我倒未瞧见钟兄可怕之处，你可曾害过人？当初陈冲······”
　　钟岐云连忙摇头，“那当然是没有过的，我来这里时，他早就没了，我都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我本来在和朋友喝酒玩耍，哪里知道碰到一个傻子用酒瓶子闷了一脑袋，再然后，问渊大概已经猜到我何时到了大晸吧？”
　　谢问渊点头，只有在蜀川的地牢之中了。
　　“未曾害人，反倒被人所害，既然如此，那又有何可怕的？”谢问渊道：“若说我，到如今这个位置，手上沾染的性命有多少，我早就记不清了，算起来钟兄比我都良善许多，那即便是魑魅魍魉那又如何？”
　　钟岐云怔怔的望着说出这番话的谢问渊，摇头笑道：“问渊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谢问渊闻言也不由得笑了起来，“钟兄只是不了解我，才会说出这番话罢了。”
　　“我便是了解，”钟岐云打断了他的话，“我便是了解才会越加难以忽视······”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却没再说下去。
　　四目相对，谢问渊还是出声问道：“钟兄如今将这般秘密告诉了我，便是将弱点放在我的手中，你便不怕我往后哪日会对你不利？”
　　“弱点？这应该已经算不得我的弱点了吧······”钟岐云深深地望着眼前人，眼里带着笑意。
　　谢问渊眼眸一动，蓦然明白了他未尽之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明天继续。
　　失恋阵线联盟，大家可以去看看mv就知道钟岐云怎么跳的舞了。哈哈哈哈哈。

104、第 104 章
　　对视间, 视线忽而纠缠到了一处，谢问渊微怔，心头恍然闪现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疼痛。
　　只是这阵慌乱在下一刻被他深深压制了下去, 抹去痕迹又掩盖在了不见波澜的眼底。
　　谢问渊不是没有遇到过追从者，应当说这类的人算不得少。
　　大晸朝百年来最为年轻的状元郎、尚书省侍郎, 传闻中才华横溢、仪表不凡、谦和有礼的君子。这样的头衔挂着, 在偏爱文人墨客风流人物的大晸朝中，自然会引地太多人瞩目。
　　或是官家千金、或是秦楼美人······
　　但他向来心不在此处，境况使然、他自不会在此刻让自己有了软肋，让躲在暗处的无数嗜血‘魑魅’以此要挟。
　　他谋划了多年之事, 不能一朝功败垂成。
　　纵使他面上含笑, 但他的心冷了那么多年, 如此, 再多的情意，他也不曾多瞧一眼，尽数婉言相拒。
　　其间也不是没有见过情窦初开、偷送书柬的温润小公子，只是，大晸朝虽不禁男风, 不少城中也有那么一两个男风楼。但文人以好男色为耻是真, 诗书中但凡提及，皆是贬、斥、奚如此之类的话语, 文人如此，民间更是学着书中言语，谈起时多是耻、笑。
　　故而喜好男色之人不敢宣之于众、亦不敢与男子于人前亲密，恐落人口实，当了坊间传闻谈资、话柄，饶是权贵也只敢在娶妻生子之后或豢养娈宠或偶尔进那男风馆消遣。像是张枕风那般随心所欲、明目张胆当街搂抱‘秦楼少爷’的实乃少之又少。但, 谢问渊也知晓，张思学之所以会容忍张枕风任意妄为，不过是张枕风早已应承下成婚之事全部由家中做主罢了。
　　所以，对于这些小公子，谢问渊从不用理会，因人言可畏、待年岁稍长，他们便能知晓其中利害，自己退了去，更是不敢声张提及当年的过往。
　　原本，他也预备这般对待钟岐云，不加理会、不去深思······
　　可是钟岐云实在是与往常遇到的人相差甚远，他不是那些胆小的温雅的小公子，只需不搭理，便能绝了他的心思的。
　　钟岐云在尚未明白心意之前便几次三番接近、示好，就已让人
　　无可奈何，如今心意明了更是直白热烈地让人无从招架。
　　把一颗火烫的心的捧了出来，就仿如刚才的舞蹈那般在他身旁一刻不停的逗笑，又如那一夜不眠的风······说出的话语作出的事，热烈有、简单有，但无论哪一种都深刻地让人无法忽视。
　　亦······
　　渐渐不能忽视。
　　无法否认，钟岐云这般聪敏又八面玲珑的人，谢问渊本就是欣赏的。但世上聪明的人何止千万，其中更多的人利用这般聪明偷奸耍滑，浪费了老天赋予的能力。可是，钟岐云机敏非常却又不骄不躁，能忍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亦能付出常人无法付出的努力。
　　人道是钟家船队的东家如何撞了大运、又如何受上天眷顾才能在短短一年发家至此。
　　谢问渊偶尔听了都不由得心头一笑，箬真是老天眷顾，他便不会身陷囹圄、处于无解困局之中。
　　谢问渊想，若是当初牢狱之中的人不是钟岐云，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而行海顺遂，也不过是因钟岐云拥有一身过硬的航海本事，敢为他人不敢为之事罢了。
　　对此，这次与钟岐云出海一遭，他更是深刻领会了。
　　说起来行海不过一年，就在海上遇到两次大海盗侵袭，比东南受到海寇偷袭的几率还高，这样的运气当真不能说好，更甚至能称其为倒霉。
　　想到此处，谢问渊都觉着好笑。
　　也亏得这人心思端正、万事万物都看得开才能不至于崩溃绝望吧。
　　聪明却又认真、通透却不谄媚、目光长远又能审时度势，行端做正········能做到这般的人，如何能不成功？
　　抛开其余，饶是谢问渊，对于这样的钟岐云，他是真心佩服的。而钟岐云也是第一个能让他谢问渊生出这样想法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谢问渊生出些探究兴致的人。他曾想，若钟岐云真不是朝堂中哪一方的人，那么，钟岐云兴许能够成为一个谈天说地、聊些往日见闻的知己好友。
　　只不过，谢问渊却未曾想到，事态的发展竟是这般。
　　只怕，就连钟岐云自己都没有想到吧。
　　钟岐云先前必定是喜欢女子的，而对他生出的爱慕兴许不过是一时罢了。就好比
　　他偶尔生出的那些错觉·······
　　谢问渊抬眸望向天空，月明星稀，清风爽朗，是个极好的夜晚。
　　情爱一事向来都不可能长久，今日兴许喜欢这人，明日遇到另一人又会变了心思，大晸朝中有些身份地位的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商贾之家虽受律法限制只能娶发妻不能娶平妻，但妾室却是不见得少的，就如胡岩章，正妻一人，妾室却有十数人。
　　而且男子少有长情之人，就算是为人称颂、与人夫人伉俪情深疼宠发妻的吏部尚书令狐则，虽未曾娶平妻，但家中也还有两个妾室。
　　男女都只是尚且如此，更何况于世不容的男子之间的情谊？
　　如此，钟岐云即便喜欢那又如何？他就算真对钟岐云有意又如何？往后数十年，自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之中必定还会有喜爱之人。虽不知为何钟岐云对喜欢他似没甚纠结，还接受地这般理所当然，但，谢问渊想，既然这本就是不可能有结果，也注定不会有好结局之事，如今又何必去趟男子相亲这一遭浑水？
　　左右，这次回朝，他与钟岐云想来也不会见了。
　　京兆、杭州数千里，往后年年月月，淡化这番心思只会是必然。
　　想到此处，谢问渊心头却不见松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之后，他微微笑道：“钟兄有没有想过回到大晸之后，预备做些甚么？”
　　没想到谢问渊突然提到这个，钟岐云想了想，道：“自然是扩大船队规模。”
　　“钟兄可是想要独占大晸所有的船运生意？”
　　钟岐云点头，而后又摇头：“不单船运吧，船运之后脱离不了陆地，若是有机会，我当然想要尽数囊括。”
　　谢问渊笑：“钟兄志向高远。”
　　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缓缓道：“我原本也没想这般多，只是年前有一日忽而觉得自己实在弱小地什么事也做不到，才改了想法，只是不知我这般想法是不是有些太过于不知天高地厚了。”
　　没有去问钟岐云因何事而变了主意，谢问渊勾唇，“我想，钟兄若是下定决心，应当是能够办到吧。”
　　“既然问渊都这般信我，那我便是拼尽全力，哪怕花费数年也得将其拿下好给问渊瞧瞧，不辜负问渊的厚
　　望”
　　谢问渊笑着点头：“莫说数年，就算十年、二十年，若是能办到，那也是了不得。”说到这里，谢问渊叹道：“十年啊，想来此次回朝，届时钟兄在杭州、我在京兆，恐是很难有机会与钟兄这般畅谈，说不得，真是十年一见呢。”
　　“钟岐云闻言一愣，随机急忙说到：“不·······”
　　谢问渊似没有听到钟岐云的应声，继续说道：“十年的变化必然极大，那时若是再见，钟兄事业有成，必然你我已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吧？”
　　说到这里，他笑望向沉沉望着他的钟岐云，举杯，“想来人的际遇也是有趣，你我相识敌对，如今竟能在此处畅谈往后·······若不是身处两地，我想我必然能与钟兄成为莫逆之交、知己好友。”
　　被发了未来好友卡的钟岐云没有说话，只瞧着举杯敬酒的谢问渊，不知所思所想。
　　谢问渊举杯半晌也未见钟岐云回应，他也不恼，抬了抬杯子让钟岐云随意，而后将那一杯酒饮尽。
　　“再次感谢钟兄这次出海的鼎力相助。”
　　夜，渐渐深了，甲板的欢笑不知何时缓缓停歇。
　　钟岐云看了谢问渊许久，到底还是摇头轻笑出声：“谢大人言重了。”
　　只是这一句‘谢大人’说出口，似将距离生生拉开许多，两人都未再多说哪怕一句。
　　宴会结束之后，钟岐云将谢问渊送回住处后，他就立刻回了自己那一间屋子。
　　屋中，刘望才等人还未睡下，宴会的欢乐气氛还蔓延在船舱中，每个都还在谈论着方才甲板上的趣事。
　　钟岐云推门而入是，几人正欲打趣东家那段点bao气氛的舞蹈，却见着钟岐云板着一张脸，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前所未见。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刘望才半晌才问出口：“钟哥，您这是怎么了？遇到啥事了？”
　　钟岐云瞧了眼刘望才，摆了摆手，“无事，酒喝多了头疼，我先睡了。”
　　说罢，他就往他的那方毯子走去，直愣愣躺下闭眼睡觉。
　　刘望才几人更是不明所以，问钟岐云可需要解酒汤，钟岐云只说了不用，便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刘望才几人也不好打扰，吹灭了灯火，让说话的人都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后，钟岐云才睁开双眼，目无焦距。
　　谢问渊心思如何通透，钟岐云比谁都清楚。就连他不是这个世间的都能猜的人，又怎会是傻的？若说谢问渊没有感觉到他这段时日待他的不同一般，钟岐云不信。
　　他不曾向谢问渊藏着心思，谢问渊必然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今夜他刻意说的那番话，只能说，他间接的拒绝罢了。
　　没有点破，给两人都留了脸面，甚至给这份关系留了退路······
　　但······
　　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钟岐云心里气恼：谢大人啊，您想也不要想!
　　作者有话要说：说好的二更，我卡里一整天，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哪天顺畅了，我就给补上，欠着，
　　实在抱歉。
　　往后大家十点没见更新，就先睡吧，隔天再来瞧瞧，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哦～～～
　　

105、第 105 章
　　可就算这么想, 钟岐云冷静下来，也知道想要谢问渊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难度如同登天。其实对于谢问渊的拒绝, 钟岐云不是没有想过，他虽是喜欢谢问渊, 却并不代表谢问渊对他也有相同的想法, 两情相悦何其之难，感情一事从来都强求不得。
　　对于大晸的风气，因为认得张枕风，所以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就像谢问渊说的, 现如今的世界三妻四妾、儿女绕膝那才是正常......先不说谢问渊对他有意无意, 就说他这般家境容不容地他与一个男人勾勾扯扯？谢问渊这样的地位, 如今朝廷中的态势，又怎能容许他行差踏错一步？
　　钟岐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在思想开放的现代，同性相恋都尚且困难，更何况是古时了。
　　说实在的, 就算他现在直接坦白, 谢问渊要是能答应他，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可是......
　　谢问渊的确是他这么多年来, 第一个这般喜欢的人。
　　什么时候喜欢上谢问渊的，钟岐云其实也不知道，只是不知不觉间，在自己尚未发现时候眼里、心中都已经被他占满，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目光会随他而动，心因他而澎湃难忍时, 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早些时候他其实有些知晓了自己这一番说不得的心思的，怎能不知晓呢，夜里chun梦梦见的不是娇柔美人，反倒是谢问渊的声音、样貌、味道让梦中的他热血沸腾，还如实地作了反应。
　　钟岐云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想来他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潜意识地不敢去想，故意去忽视罢了。
　　只是潜意识忽视，身体和心却不由自主。
　　不是没有过困惑和惊诧，毕竟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更甚至这人还是谢问渊。
　　可是，话钟岐云想，也只会是谢问渊了...，，，
　　活了这么多年，从上辈子到现在，认识的、见过的男男女女成百上千，形形色色各类型的人都有，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像谢问渊这样吸引他。
　　谢问渊这样的人物无论身在哪朝哪代，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彩。
　　无论是外在的风姿卓然、还是为人称颂的学识涵养、亦或是那掩藏在外在之下
　　的深沉神秘......
　　谢问渊太过于独特了，独特到纵使钟岐云明知这人接近不得，却也忍不住的去靠近。
　　从一开始败在谢问渊手下后，他就已经对这位与他年纪相仿的谢大人好奇地很，好奇这般他如何做到步步为营，如何在能在这四面埋伏的高堂之上位高权重。
　　越是好奇越是接近、越是接近就越是兴致盎然，愈加对这人心智谋略赞叹。
　　钟岐云想，若是在此刻便停歇下来，兴许他真的能如谢问渊所说，与他成为知己朋友。但是，他的心却是停不下来了，对谢问渊了解越深，他就陷地越深。在隐隐猜测到谢问渊因何与家中背离，见他何时何地都是独自一人，而变得心头烦闷后，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知谢问渊心中有甚抱负才会如此想要登上高位，谢问渊不曾提起，他也不能臆断。只是见着谢问渊孤守在偌大的京兆城中，无法如谢家先祖疆场驰骋，看不见前人描述的大漠孤烟、听不见江海滔滔、尝不到圣战烈酒。
　　所以，他越是了解，他又就愈加想知道这人内心深处所思所想......一步又一步，挡不住的想要亲近，想要让他见到世间百态......
　　在他想来，若是再理智些，他就该早些割舍这段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可是......
　　夜深沉，钟岐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屋中的船工们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他心浮气躁。
　　心头有事，钟岐云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甲板吹风。
　　风吹半晌，直到天蒙亮，两个多时辰的时间，钟岐云想了许多，钟岐云脑海里都只有一个想法，就算难如登天，他也誓不罢休。
　　因为他就算只是想象谢问渊与另一人亲密甚至是缠绵，心头的怒意就喷薄而出。
　　喜欢之情早已慢涨心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得下了......
　　既然放不下，那就放手一搏，若是一搏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来这世上一遭，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他钟岐云万不可能交给别人。
　　钟岐云一夜未睡，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亦一夜未眠。
　　谢问渊所在的船房离钟岐云那处不远，钟岐云去甲板必要经过他屋前，虽灯火黯淡，他还是看见了那人。
　　待钟岐云远离，他才走出屋子
　　，来到巷道上的窗棂前，靠着窗户望出去，有些微的出神。
　　他想到了钟岐云最后的笑，还有那声‘谢大人’。
　　明明他也时常笑着这般称呼他，可晚间的那三个字之生分疏离却与以往大有不同。谢问渊眉头微蹙，不过下一刻又恢复如常。
　　钟岐云是个聪明人，必然是知晓他话里的意思，不知这人是否恼羞成怒又或者失望绝顶。想来都有可能吧。
　　谢问渊摇了摇头，若是钟岐云能想透，能就此放弃，那倒也算得上好事了......
　　今夜的星又密又忙，却在黑夜的掩盖下声息全无，就似谢问渊此刻的眼眸沉寂又晦暗，看不出情绪。
　　隔日正午，章洪等人去给他准备饭菜，一夜未眠的谢问渊独自一人拿着书慢慢翻阅。
　　“咚咚——”
　　舱房门敲响的声音响起，谢问渊也未抬头看去，只出声道：“进。”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被人推开，谢问渊听得来人说道：“问渊兄，今日风和日丽，呆在船舱可要辜负了大好时光了。”
　　谢问渊一怔，随即抬头向声处望去，却见着昨日心情不佳的人此刻手里还端着托盘，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知道你热时吃不下东西，我专门给你弄了一份凉面，调料方子可是的老家那处的，咸鲜可口，这个可是我得意之作，你尝尝味道适不适口。”钟岐云说着，就端着面条走到谢问渊桌前。
　　谢问渊放下手上的书本，没有说话，只望着钟岐云。
　　钟岐云眨眼笑着努了努嘴：“看我作甚？先吃面吧，这个我真不骗你，以前我爸......额，就是我爹娘出海时候，没人在家我便是给自己弄的这个，虽是第一次做给别人吃，但本人亲自检验了上百次，味道应该是没有问题。”
　　说罢也不待谢问渊接过碗筷，他自顾自地拉过谢问渊的手，将面碗放到放在了谢问渊的手中。
　　入手的碗微凉，丝丝酸香味扑面，让人食指大动，微微垂眸，谢问渊接过钟岐云又送到跟前的筷子，有些无奈道：“那便谢过钟兄了。”
　　钟岐云闻言一笑，坐到了谢问渊一侧，“问渊兄实在客气，说来，你昨日不也才说了咱们能做那知己好友，说谢就太生分了，先不说这个，你快尝尝，这
　　面是现煮的，焯冷水的时间不长，面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尝了一口。
　　见谢问渊咽下，钟岐云连忙凑近问道：“怎样？你可喜欢？”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还是赞道：“清爽酸香，钟兄倒是好手艺。”
　　钟岐云眯眼一笑：“那，问渊兄可还喜欢？”
　　谢问渊睨了眼笑得一脸奸诈的钟岐云，知晓这人是刻意想让他说出‘喜欢’二字，谢问渊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问渊？”钟岐云双手附在桌面上，笑望着跟前人，又问道：“你可喜欢？”
　　谢问渊想过钟岐云无数种反应，却未曾想到他折腾一夜，不但没有后退，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心头忽而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到底是生在怎样的世间才会养出这副性格？
　　见钟岐云是没得到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样子，谢问渊挑了挑眉，道：“还好。”
　　钟岐云：“......”
　　钟岐云轻咳一声，“那我改日再给你做些？”
　　“这倒不必，钟兄自去忙便好，船上有甚么我便吃甚么，这些我倒是不挑。”
　　“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钟岐云想着又说道：“还有，说来经历慎度这么一番，昨日咱们亦‘相谈甚欢’，如今我已视你为共患难的生死之交唤你‘问渊’，你怎还唤我钟兄？不若直接唤我名‘岐云’可好？”
　　谢问渊轻笑了一声，没有回话，只拿着筷子慢慢吃起了碗的面食。
　　钟岐云见着也不追问，不再说话。
　　一人吃着面，一人直愣愣地望着。午时的船舱闷燥，谢问渊吃东西不快，但额角也有些微潮热。钟岐云见状拿了桌上书本轻轻地给谢问渊扇了起来。
　　谢问渊手上一顿，却也没有说什么，又继续吃起了面。
　　钟岐云煮的面多了些，但好在适口，谢问渊还是吃完了碗筷才放下，跟前又蓦地出现一杯刚倒好的水。
　　谢问渊几不可闻地轻呼一口气，随即笑道：“钟兄这般会照顾人，将来妻妾必定惹人羡。”
　　钟岐云笑道：“妻子倒还可以，妾那倒是不必了，我家那处有个传统，就是一生一世只娶一人，”钟岐云望着谢问渊，道：“我亦受来处影响，三妻四妾实在受不得，这辈子也就这般打
　　算的，只娶一人，只他一人。”
　　“哦？还有这般习俗？”谢问渊垂首不便喜怒，他喝了一口茶水，道：“世间诱惑千万，那钟兄更要看好人选了，选中那位一生一世之人，莫要随意决定，往后后悔莫及了。”
　　“是啊，昨日我想了一夜，问渊兄说的话提醒了我。”
　　“什么？”
　　“如今我当是好好做好船商事业才是。”
　　“怎么讲？”
　　“因为我喜欢的人钟灵毓秀，是世上最好那人，我得站到同样的高度与其比肩、配得上他才行啊。”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么么哒~~

106、第 106 章
　　船上生活本就枯燥乏味, 谢问渊不喜吵闹，便如同来时那般在屋中看些书册打发时间。
　　只是，他想清静, 有人却不愿他清静。
　　与前次不同，来时钟岐云放心不下烟花, 亲自到那边押送, 故而两人所在船只不同，要想聊天说话总归有些不便，但这次回程同乘一船，距离之近, 更是便于弄明心思的钟岐云来往。
　　钟岐云自那日以后, 虽不至于日日来访, 但除了检查船只指挥行航外忙得分shen无暇外, 也算得上寻着空挡便寻他了。
　　或是送些自己做的解暑食物，或是邀请他夜里喝酒聊天说着趣事见闻，又或是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时弄了一杆钓竿请他一同海上垂钓，更甚至是借口讨论前朝诗句也能在他那里呆上整天，说是讨论诗句, 但钟岐云话也不多说, 只提了几个问题，待他解答时就笑眯眯直勾勾地望着他……
　　种种种种, 岑出不穷。
　　打着好友的由头，状似真正好友那般，削剪了亲密举止，让他拒无可拒。
　　谢问渊甚至有时觉得，那日的话起到作用只是让这人在称呼上退了一步，然而行动上五花八门进了十步。
　　他只道是钟岐云做事之时锲而不舍, 哪里想到这人对待感情也这样锲而不舍。
　　只是好在这人在人前还算收敛，估量他兴许也想到现下船上人员复杂，各方势力居于一船内虽暂且歇战，但看似平和外表谁又知晓有多少暗潮涌动？
　　敌对关系终究还是一直存在的。他若是将情义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怕对如今的两人都算不得好事。
　　如此折腾，等到船行至波拉万海口，准备靠岸采买食物、补充饮水用水时，他手上的仅有的三本书籍都尚未翻遍。
　　正午时间，甲板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下了黑鲸号，谢问渊往凌晨停靠前就忙到现在不曾停歇的钟岐云那处。
　　待钟岐云向裴五交代下了事情，站其身后的谢问渊才出生道：“这次比来时快了有五日吧？”
　　听到谢问渊的声音，钟岐云笑吟吟得连忙转身，望向谢问渊的那双眼里尽是金光、闪闪发亮：“问渊兄过来了？”
　　说着他抬头望着黑鲸号黝黑高大的船身：“你说的
　　对，的确快了五日，这次的水流、气流条件还不如来时，但二十日的行程竟也还是足足缩短了五日......”
　　钟岐云摇头赞叹：“这是是我此行最大了收获了！”
　　难得看到钟岐云这幅模样，虽是明白这船即将给钟岐云带来的裨益，谢问渊心头好笑，不由得说了句：“钟兄从拉哈那处弄到手的无价之宝数不胜数，那些宝贝就算不得收获了？”
　　“那些虽是值钱，但也算不得无价之宝......”说到这里，钟岐云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他忽而眯了一双眼望着谢问渊，勾唇：“其实，若说宝贝亦或是无价之宝......至今能让我称为‘宝贝’的只有一个，对我来说那‘宝贝’就是无价的，就连这艘船能带给我价值、这船上所有的东西等等加起来都难及其分毫。”
　　正欲问出口的话，却在忽而想到去年末于之意阁再见钟岐云时发生的事咽下了，暗黑无光的船屋中，落在脖颈上的吻、落在耳边的‘宝贝儿’。
　　谢问渊顿了顿，随后才点了点头：“钟兄说的是钟家船队和‘乘风驿’吧？确实，这才是钟兄安家立命之本，往后给你带来的收益将难以估量。”
　　“......”
　　钟岐云细细瞧了谢问渊，一时竟猜不透谢问渊听懂没有，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才好，许久没有再说话。
　　谢问渊唇角微勾，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二十日的行程如今十五日走完，那按此推算，我们一月后便可抵达杭州城？”
　　钟岐云微微一叹：“回程没有多少货物需要装卸，所以不会像来时那般停靠时间长，”钟岐云心头略略估算，“若是这次回程的天气能有来时那般好，那就要不了一个月。”
　　“如此，那自是好极。”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嘴角的笑意，又道：“我算着日子，就算慎度那处没曾停止追赶，但无论如何他们没有四五日是万不可能追上了，问渊兄倒是可以放心。”
　　“钟兄领船，我自是放心。”
　　“既然如此，波拉万海口这处装载食物、检修船只至少也要两日，这两日反正也是闲着，船上颠簸十五日，如今脚踏实地了，上次来此处正巧过节，时间匆忙也未曾领你去瞧瞧，这次本打算与你四处看看，但海峡这处特殊
　　，我需得亲自到当地府衙游走一遭，你若是不嫌，待我夜里回来便给你引路，然后四处走走？”
　　谢问渊婉言拒绝：“钟兄有事就去忙吧，不用顾我，若是我闲的无趣，自会去走走。”
　　谢问渊都这般说了，钟岐云也知道见好就收，虽是第一次追求别人，但他好歹也知道太过缠人只怕适得其反，就算情人都需要空间，何况如今他们什么也不是了。
　　远处取了货物的裴五等人走了过来，“东家，东西都已经装盒准备好了，”说着，裴五悄悄瞧了眼谢问渊，见谢问渊望来，他急忙垂下了头，“现在，可要前往府衙？”
　　钟岐云点了点头：“时候也不早了，即是备好，那便走吧。”
　　回身又向谢问渊说道：“这处有事，我得亲自去一趟，便不打扰问渊兄了，你要是有甚么事......直管唤刘望才他们便好。”
　　谢问渊点头谢过。
　　钟岐云说完，就向谢问渊告了辞，裴五等人拉来从船上搜罗了些珍宝后，就直接就往海峡口府衙行去。
　　只是，钟岐云没想到，波拉万府衙的老爷们拉着那些珍宝黄金后就与他‘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硬是邀他到了波拉万最好的一处酒楼吃酒、畅谈、迎美人。
　　当然一晚的巨额花销，自是钟岐云掏的腰包。
　　本以为晚间便能回到船上，却是到第二条日头初升时，才得以离开。
　　和当地官府商户应酬吃喝一夜，一夜未睡、亦装模作样近十个时辰，就连裴五那几个也难以幸免地灌下去不少酒水。
　　城中街巷渐渐热闹，摆摊售卖的小贩也都将摊点摆放出来。钟岐云走在街头路上脚步都飘忽不定了，身上酒气难闻，一侧经过的平民都匆忙躲开，就怕他突发酒疯伤了过路无辜人。
　　钟岐云觉得头痛得厉害、也晕得厉害，他脚下停住，用力眨了下疲累的双眼，原地站了许久。
　　也还好谢问渊昨日午间没有应下邀约，想到这府衙比海盗还好不少些许的官老爷们，钟岐云摇了摇头，不然他推辞这些人的邀请自顾自地去领谢问渊转悠，只怕明早出航不会太平了。
　　裴五虽然状态算不得好，但比上钟岐云还是看着好了许多，见着钟岐云站着都摇晃，他连忙上前
　　搀住了他。
　　“东家可还撑得住？可是想要歇会儿？”
　　钟岐云单手揉着太阳穴，皱眉摆手：“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但到底还是难受地走不动道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哪次都不如这次这样觉得难受得紧，“还是随便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裴五点头，回身喊了后边几个互相搀扶的船工，与钟岐云一同往街头一家早点铺子走去。
　　早点铺子本不预招待这几个酒醉的客人，但裴五扔了一块银子过去，小铺面的店家就乐弯了一双眼。
　　随意吃了些当地的早点，歇息片刻，钟岐云便觉得似乎好了些。
　　坐在摊位前吹着风，钟岐云环视了一圈开始热闹的街市。
　　远处一家独栋小楼的铺面还未开门，便已经排满不少人，钟岐云认不得当地文字，只能向裴五问道：“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正吃着炒饭的裴五顺着钟岐云的视线望去，恍然，“哦，那是波拉万出名的‘东巴’点心铺子，其中椰子饼格外受人喜欢。本来上次在这处过年我与刘望才就准备来买些的，但哪里晓得这家铺子一天只出二十炉椰子饼，我们当时中午过去早就卖完了，连带其他点心也一点不剩。”
　　“椰子饼？”
　　裴五点头：“说是椰香十足非常美味，听人说其他点心也格外好。要不现在赶巧，我去买上些给东家尝尝？”
　　钟岐云想了想，说道：“你们吃着，我去瞧瞧就行。”
　　钟岐云不怎么喜欢甜点，但这么多人等着，想来也是好物，此时天已经大亮，店家还未开门，钟岐云便嗅到一股浓郁的椰香，确实馋人。
　　又等了一刻钟，店门打开，排队却每人只拿了三盒点心，想来店家也是限售的吧。
　　等钟岐云排到时，正好一炉刚出的椰子饼呈了上来。
　　钟岐云要了两盒椰子饼，一盒多味杂饼，付了银钱就与裴五他们离开了。
　　黑鲸号停靠的海湾距离此处有些远，本以为歇会儿就好些的钟岐云坐马上摇了半晌，刚到港口翻身下马后，他只觉喉头干渴、头重脚轻，显然不像醉酒的症状。
　　裴五见钟岐云脸色显出不自然的红，急道：“东家这是怎么了？！”
　　钟
　　岐云伸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火烫。
　　钟岐云深吸一口气，登上船，将点心盒子交给赶来裴五，“你先将这个拿给谢大人，顺道叫顾大夫到我房里给我瞧瞧，我好像染了风寒，有些体热。”
　　说罢他就直接往自己那间舱房走去。
　　虽然他这么说，但裴五见他状况差到了极点，还是赶忙去喊了船队大夫。
　　钟岐云一夜未归，谢问渊当然是知道的，望着裴五拿来的点心，谢问渊却没有接过，只问道：“钟岐云呢？”
　　“东家不知怎地就染了风寒，体热异常昏睡过去了，方才顾大夫去瞧了，说是热症，昨天又熬了一夜，喝了好些酒，这一激着就病重了。”
　　谢问渊眉头一凝，起身便往屋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谅解，
　　想问大家，工作应酬怎么拒绝喝酒？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但是根本没有办法，不喝就会被说，昨天喝了半斤白的半瓶啤的，我从来没有喝过，喝完我回家就对着墙壁哭了一个小时。
　　因此，我格外佩服钟岐云，他真的太努力了，太难得了。应酬喝酒是怎样的折磨啊......

107、第 107 章
　　钟岐云这次病倒说来也算不得突然。
　　这幅身体前些年虽遭了些罪, 在牢里那段时间更是折腾地皮包骨，但好在身体素质还不错、再加上年轻体强，钟岐云逃离了大牢以后一直好好锻炼、修养调整, 倒是养得很是不错。说来，这一年多来他也从未生病、有过头疼脑热, 如今想比普通人来说他也算得健硕, 就连船队里常年做工的船工，不少也比不得他。
　　只不过，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和海盗周旋那段时间, 他身上几处伤都算不得小, 本也没得到好好的修养, 就算到了船上养了这几日, 那伤口未好全......
　　船上的事虽说并非样样都得过钟岐云的手，但因黑鲸号船只架构特殊，与大晸船只大有不同，一些行航之中的问题现如今只有钟岐云能够解决。
　　在船上的十几日他其实也未曾得闲。
　　顾大夫弓腰对谢问渊低声解释道：“......身体康健的人平日最是不注意着，兴许昨日东家在哪处染了热症, 然后又喝了不少酒、加之一宿未眠疲倦不堪......这时最易染病。”
　　听着顾大夫的话, 谢问渊目光望向床上昏昏沉睡却眉头紧锁并不安稳的钟岐云。慎度海盗的船，船上床铺其实就只是一张地毯罢了, 钟岐云躺在地毯上看着就像躺在地上，十分不成样子。
　　而且，方才进来时还瞧见钟岐云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这才没过许久，就变得有些苍白了。波拉万常年闷热的天气里，他额上一丝汗珠都没有, 竟还有些许像是冷着一样的发起了颤。
　　谢问渊眉头紧锁，走到钟岐云那处俯下身子拉过被毯给他轻轻盖上。
　　“那现下该如何？”说着他伸手探了探钟岐云额头，一手的滚烫，“他体热得紧，是否需要烈酒擦拭降热？船上可有备着治疗的草药？”
　　波拉万的医术好或是不好谢问渊不清楚，但想来它临近詹城，医治的方式多少相似。
　　詹城国是不用草药的，甚至到如今大部分的人还采用求神吃灰土的方式治病。想来波拉万与他相差不远，此处的大夫，谢问渊是如何都不信任的，要是船上没有足够现成的草药......
　　顾大夫闻言连忙道：“谢大人来之前
　　刘管家就去仓房中取烈酒了，想来马上就回来。”
　　虽同乘一船数日，但说起来顾大夫可是第一次与这位尚书省侍郎谢问渊--谢大人说话。他一介小小大夫，见着高官显贵心头本就有些慌张，而面前这位大人从进门直到现在都一直冷着一张脸。虽说他面相俊朗潇洒，但这气度和压迫感还是让他莫名胆怯：“药、药草那日逃离慎度的时候我一同带上了船，倒是还有，过会儿老夫给东家擦拭烈酒降温后就去配药熬煮。”
　　谢问渊闻声直接说道：“擦拭烈酒降热的法子我还懂些，待会儿我来便好，顾大夫现在就去熬药吧，莫要耽搁时辰了。”说着他顿了顿，向顾大夫点了致谢：“有劳顾大夫。”
　　顾大夫何曾受过朝廷重臣的一句有劳？他见着就连连摆手：“算不得劳烦，都是应当的......”说着却见谢问渊并未瞧他，顾大夫摸了摸鼻子，告了退就连走带跑的赶去药仓取药熬煮。
　　顾大夫离开，偌大的舱房里就只剩钟岐云与谢问渊二人。之前钟岐云病时，船工听闻一个接着去一个要来瞧东家，只是舱房通风条件本就差，生病之人最是受不得污浊气，人一多屋子里更是闷得穿不出一丝清风。顾大夫就将人全都赶了出去。
　　没了旁人的屋子静了下来，除了钟岐云微重的呼吸声和屋外船工的声音，其余都听不见了。
　　谢问渊在钟岐云身侧就地坐下，取了一侧沾水的布条拧得半干，然后放在了钟岐云的额头。
　　布巾的水凉了些，刚接触到钟岐云，钟岐云就醒来了。
　　钟岐云头晕地厉害，头痛的就像被万根针扎一样，全身虚软难受，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就算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缓慢移动好一会儿才瞧见了谢问渊。
　　嘴角扯出一点笑，钟岐云想要开口说话，但喉咙干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问渊见状，出声道：“你染了热症，现下只怕没有气力，还是别说话了。”说着他见钟岐云嘴唇干燥，便问道：“我给你盛一杯水吧。”
　　说罢他就起身往桌边走去，寻了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
　　见谢问渊端着水杯走来，钟岐云挣扎着坐了起来，鼻子不能呼吸他就只能靠嘴
　　巴呼气，喘了两口气。
　　接过杯子他的手都有些禁不住的颤抖，费力喝了两口温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才缓缓说道：“麻烦问渊兄了。”
　　只是他声音沙哑地厉害，有个别字几乎要听不清楚。
　　谢问渊摇了摇头：“你先躺下休息，少说话。”
　　话刚说完，刘望才满头大汗地拿着烈酒进了屋。
　　“在在仓库中翻找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烈酒，慎度海盗留在船上的酒不够烈，顾大夫说不能用，我就跑到街上买了些，耽搁了一会儿。”
　　刘望才气喘吁吁，赶紧打开盖子将酒拿到铺边。只不过原也是富商家中独子，自是从未帮人擦拭过烈酒，拿着烈酒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
　　谢问渊见着，伸出手，道：“给我吧。”
　　刘望才闻言一愣，诧异地瞧着谢问渊，“这、这怎地好劳烦谢大人你帮手，谢大人您是贵客，还是我来，我照顾钟哥就可以了。”
　　谢问渊瞧了眼刘望才：“你懂怎么擦？”
　　刘望才虽说也曾与谢问渊与那么两句交谈，但向来都是他把钟岐云的话带给谢问渊，谢问渊只道一声‘知道’就是了。
　　如今第一次被他这么一瞧，再质问一句，刘望才只觉心头一惊，连忙低下了头：“小的......见过。”
　　这话说完，刘望才便只听到谢问渊轻笑了一声，他那颗头垂得更低了。
　　“酒给我。”谢问渊道，声音里尽是不容否决的肃然。
　　刘望才喉头滚动，悄悄看了眼自家钟哥，见钟岐云点头，他才把酒递给谢问渊，“那就劳烦大人您了。”
　　说完他急急忙忙后退，像是逃命似的逃离了舱房。
　　钟岐云虽是白着一张脸，但面上却挂着笑，哑着嗓子他都忍不住调笑道：“咳咳咳......这刘望才啊，还有待磨砺啊，问渊兄不过问他两句，他就扛不住地跑了......咳，我也没让他走，好歹留着给问渊兄打个下手不是？”
　　谢问渊望着这般时候都停不住嘴的钟岐云，笑道：“钟兄若是少说两句，兴许这病还好得快些。”
　　钟岐云闻声，边咳边笑，“您说的对。”
　　谢问渊听到咳嗽声，蹙眉道，“刚才都没有咳嗽，怎么现在又......”
　　钟岐云似才回神般，捂住嘴，背过谢问渊，“不
　　对，我是烧糊涂了，怎么能留你在这里呢......酒我会擦，待会儿自己来就行了，你还是快些出去吧，若是过了病气给你，咳咳，那可就糟了。”
　　“不过一会儿而已，哪会这般容易就过了病气。”
　　钟岐云摇头，“不行，一会儿都不行，谁说得准这病灶是否凶猛，我不也一夜就中了招？”
　　“你为何这般病倒，你心头不知？”谢问渊瞧着钟岐云。
　　钟岐云当然知道自己这段时日是过于疲惫折腾了。
　　但他还是摇头，拒绝道：“不行，问渊兄、咳咳、问渊兄若是等我病好来瞧我，我自是千万分的欢迎、喜欢，但现在不可以。”
　　谢问渊知晓钟岐云平日里看着随意，但若真是做了决定那必是不会推翻回头了。
　　心头亦明白他不过是担心......
　　谢问渊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至少让我先帮你把背上擦了吧。”
　　钟岐云想了想，见四处窗户都开着通风，才点了点头。而后拿过方才覆额上的布巾遮住口鼻，背对谢问渊。
　　钟岐云穿的是一件薄的短罩衫，单手拎着下摆往上扯便能tuo下。
　　谢问渊拿着沾烈酒的布条抬眸看去，入目便是稍显麦色的背上扭曲着一片烧伤留下的疤痕。
　　谢问渊手停了下来，片刻才缓缓抬起，虽知如今伤处已经不会疼痛，他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不平整的伤疤。
　　屋中泛起酒的清香，难得钟岐云没有多话，任他快速擦好烈酒。
　　等布条交到钟岐云手上时，谢问渊才缓缓开口：“背上的疤痕当时没有处理？”
　　钟岐云闻言一怔，而后才笑道：“那段时间船队才起步太忙，我也准备下茂江去，咳、没时间去好好照料，后来连着几月都在海上，伤也好了，我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说着钟岐云侧着头想要看一眼背上的疤，但怎么也瞧不见，他望着谢问渊问道：“怎么？很难看吗？”
　　看向钟岐云双眸，谢问渊勾唇，摇了摇头。
　　钟岐云笑：“那就好，哎，不多说了，再与你说话，我又停不住嘴了，你还是快回去罢，我虽是病了，但定下的行程还是要赶，明日又要到海上，多少都不便利......”
　　谢问渊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垂眸与钟岐云对视：“这
　　般我改日再来看望钟兄。”
　　仰头望着谢问渊的钟岐云，点头，见谢问渊正欲转身时，兴许真是烧糊涂了，他明明知道应该等谢问渊离开，但他心头却有些难言的不舍，心思一动，还未过脑，他的手就已经抓住了谢问渊右手。
　　谢问渊脚下一顿，而后回身望向钟岐云，神思不明。
　　“钟兄？”
　　其实钟岐云也不知道自己拉住谢问渊是想做甚，他不说话，指腹轻轻摩挲着谢问渊的手背。
　　“你说改日来瞧我，我也不知要几日，就想多瞧上几眼。”

108、第 108 章
　　谢问渊不回话, 钟岐云也不多言，像是享受此刻难得的安静般，他紧捏着谢问渊的手, 笑着和他对视。
　　其实有些事，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就像,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知晓他喜欢他。
　　就像, 谢问渊知道钟岐云看出他明白了他的心思。
　　只是如今两人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亦知道对方在装糊涂......
　　想来实在有意思，钟岐云只要想到谢问渊其实明白他每一个行为都动机不纯，知道他不过是想要借机触碰他而已......
　　钟岐云笑了一声, 目光就更是不由得肆无忌惮、露骨地一点点地将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谢问渊再次出声, 他才笑着松了手。
　　“问渊兄回去吧, 咳咳，对了，早前让裴五送的点心说是这处特色，你记得尝尝。”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许久才点头，离开前还是说了句：“钟兄这段时日就好生休养, 船上的事能交给刘管家他们的, 便不要操心了。”
　　“好，听你的。”
　　“......”
　　顾大夫将煎好的药端来时, 见屋里只剩钟岐云一人，那位谢大人已经不在屋中了，他心下松了一口气，才急忙端着药赶到钟岐云床铺前。
　　药熬好放得稍微凉了些才拿来，此时喝下温度正好适口。
　　只不过中药本就苦涩难咽，顾大夫来船队前是杭州东城一家医馆的大夫, 按以往习惯，给病患熬煮汤药喝下后，他都会备上一颗蜜饯。
　　来了船队这习惯也从未改过，见钟岐云接过药碗，他又拿过一颗蜜饯果子准备递给钟岐云，可抬头望去，却瞧见这东家竟是笑眯眯地几口喝完那碗药。
　　手里的蜜饯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拿出去了。
　　也是，东家这样的能人什么苦没吃过，这种喝药的小事哪里需要蜜饯缓解？
　　将蜜饯放下，顾大夫笑着说道：“良药苦口，这段时日东家就先忍忍，每日饭后一个时辰，我就给你拿药过来。”
　　还在想着谢问渊方才无奈模样的钟岐云，心里雀跃，笑着将空碗放下有些出神，“苦吗？我感觉挺甜的。”
　　顾大夫皱眉：“甜？不应当啊？”这药他熬煮少说有数百次了，怎么也不可能抓错药才是，顾大夫嗅了嗅屋
　　子，端药进来不过半刻，这会儿都充满了药汤的苦味......
　　“莫不是东家病得严重，味觉受到了影响？我下午再多添一味药，重新熬煮吧。”
　　钟岐云闻声，这才回了神，他连忙笑着摆手道：“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药......”
　　“不是药？”顾大夫有些摸不着头脑。
　　钟岐云笑应：“没事儿，顾大夫便照这方子熬药就行，无需改了。”
　　“那......好吧。”
　　钟岐云喝了药以后感觉疲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次病得确实重了些，体热反复、咳嗽不止、头晕目眩，船队出航后又过了三日，连续灌药好几日，钟岐云体热才算是降了下来，方才见好。
　　生病之时最需的便是静养，本准备好好再养几日病就能全好，但人算总不如天算，他刚走出屋去甲板晃悠一圈那日，船队行进海上突遇雷电暴雨。
　　海，从来都是个诡谲多变的怪物。
　　这次的雷雨来得实在突然，便是钟岐云也没有预料到，青天白日里，大风忽至，天空刹那间便暗沉如黑夜。大海之上四处没有岛礁，无处停靠躲避。
　　暴雨倾盆落下、雷电轰隆隆炸响，船体被海浪拍打地左右前后剧烈摇晃，人都难以站立。海浪荡荡、潮来汹涌、浪卷千层。可以说，这是钟岐云走海运这一年多来，遇到过最大的海上暴雨。
　　饶是病得再重，钟岐云也不可能歇下了，身子尚还疲软的钟岐云挣扎着从船房里冲上甲板时，浪潮一个个从黑暗中翻滚而起，将船体往东推着，但是大海东面深处，一面远远瞧着便高过船体的数米的巨浪滚滚朝着西边奔腾而来。
　　难以猜想这般景象因而成，但钟岐云只知道若是船在东西浪潮夹击之下船只能够侥幸不倾覆，那也必定破损无疑。
　　钟岐云心头大惊，嘶吼出声：“船帆转向西侧！其余的人都给我找地方固定身子！杨香冬立即令人抛左侧船锚！”
　　“是！”
　　黑云底、雨幕之下，钟岐云看不分明，只随手抓了五个颠簸中尚能站立、身强体壮的人，也不管他们是哪家哪户的下属，直道：“你们几个随我去舵房！”
　　那几人也知如今危急，便也不多说，跟着钟岐云就奔往舵房。
　　这般暴雨巨浪下，
　　钟岐云估计舵手已经无法掌控船只了，果然，等他赶到时，只见舵手嘶吼着拼了命把着船舵，却还是无法阻止舵向右转。
　　钟岐云连忙冲上去扯了绳子一侧牢牢捆再梁柱上，另一侧将舵捆住固定。
　　只听得“吱呀——”被止住的船舵发出一声嘶吼，停下了转动。但，那根麻绳崩地死死地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东家！这只怕支撑不住啊！”
　　钟岐云站到船舵前，回头对跟着他来的几人道：“你们几个也站过来，把住船舵。”
　　“好。”
　　李庆海见状焦急地问道：“东家，你还病着，还是交给我来吧。”
　　见李庆海双臂颤抖，右臂甚至泛起乌青，显然是方才掌舵时候伤到了，钟岐云沉声道：“我来，你手臂受伤，掌不住了，这样，你到门外去看看左锚抛下没有，若是见着抛下，你立即大声报我。”
　　“行！”李庆海闻声，连忙奔到门外，站在暴雨之下，往船中段望去。
　　钟岐云说着又朝身边五人问道：“几位小哥谁身上带了刀？”
　　“我带了。”
　　钟岐云觉得声音熟悉，侧过头细细望去，竟是谢问渊的一个手下，似是叫什么询征。
　　“那到时，我让询征小哥斩断绳索时，便麻烦你将绳子斩了。”
　　谢问渊的手下话都不多，见他点头，钟岐云简要地给另外几人说了过会应当怎么做。
　　船还在剧烈晃动，屋外传来李庆海的声音时，钟岐云约略等了两秒，而后道：“询征斩断绳子！”
　　话音且落，船体忽而剧烈向左偏转，手上的船舵自由，手上传来压迫感时，钟岐云站稳脚步喊道：“舵往左打！”
　　“是——！”
　　巨大的船在杂乱无章的海浪中转了航向。
　　等确认船只方向正确，钟岐云冲门外的李庆海喊道：“让杨香冬收起左侧锚！”
　　......
　　如何躲开这场突然的海上劫难，钟岐云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几时几刻了，此时夜幕早就垂落，雨还在下着，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急躁。
　　确认船只已经到了安全地带，钟岐云安排了赵管带掌舵，他匆忙赶到船舱下找寻着他心尖上的那人。
　　只是房中无人，四处也都找不到人，钟岐云心底一沉，心下焦急，
　　连忙又跑到甲板上找寻。
　　等到在大帆下瞧见正帮忙栓捆固定帆布的谢问渊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劲，便觉着全身止不住的疲倦扑面而来，手脚酸软、精疲力竭。
　　但他还是走到的谢问渊那处，望着也在忙碌的心上人，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结束了手上的事，谢问渊回身的时候便是瞧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钟岐云望着自己。
　　船工来来往往忙碌着收尾工作的甲板上，两人对望着，片刻后，谢问渊忽而笑了起来，“这般境况，钟兄都能沉着冷静、力挽狂澜，实在让谢某感服。”
　　钟岐云也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冷静，只要想到你在这船上，我就难以冷静，谢问渊，我......”
　　“你声音怎么回事？”钟岐云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比前几日染了病症时还严重，谢问渊听得皱眉。
　　“啊？可能是雷雨中喊地太大声伤到了喉咙吧。”钟岐云瞧见谢问渊衣衫亦是湿透的，忙道：“剩下的事你就别忙了，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才是。”
　　谢问渊却并不这般认为，眉头微蹙上前几步，细细看了两眼，很快就察觉到钟岐云的不对劲。钟岐云面上潮红，呼吸急促，那模样显然是热症又犯了。
　　“什么伤到喉咙，你这是病症加重了。”
　　“病症加重？”钟岐云有些后知后觉，他摸了摸额头，恍然：“怪不得全身无力。”
　　谢问渊见着，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赶紧回舱房换了这一身衣服好好歇着，待会儿我让顾大夫”去瞧你。”
　　“我交代杨香冬一些事就回去。”说着，撑着愈加沉重的身体正欲去寻杨香冬。
　　谢问渊叫住了他：“你是烧糊涂了？现下要紧的是回去好生歇着，我找到杨姑娘再带她去寻你，莫要再耽搁了。”
　　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点头：“好。”
　　经这一番折腾，钟岐云这病又更是重了几分，船队停靠僧伽城那段时间，装载僧伽城商贾早就备好的货物、增加船队食物补给等都是刘望才等人张罗。
　　当然，钟岐云还是嘱咐了刘望才几句，让他准备棉被床铺等物，给船队的所有人都改善了一番居住环境。
　　离开僧伽城，黑鲸号航行快，钟岐云不准备在
　　中途城郭停靠，茂江那处也没货物需要装卸，算了算时日，钟岐云便直接下令前往大晸泉州，这番也便于张枕风和他家中几十个下人从泉州那处前往泸州。
　　一连十几日，等船队到达泉州的时候，钟岐云这病才算是全好。
　　三月二十一那日，钟家船队从去年十一月十四护航，历经数月，途径数国，终于再次平安归来。
　　黑鲸号样貌、大小等均是大晸从未出现过的，停靠泉州口岸，引地不少港口的渔民围观，甚至有人以为是海寇侵袭，悄悄报了官。
　　好在船上这些个人物都是有头有脸的，那些官兵前往一看，跪都跪不及，哪里还敢阻挡？当日下午就泉州府衙便来人迎接。
　　钟岐云瞧着船下齐刷刷的阵仗，又望着换上了大晸衣服的谢问渊，问道：“问渊兄这是不打算回杭州，直接从泉州这处去京兆啦？”
　　谢问渊望了眼到了大晸反倒不见着高兴的钟岐云，微微勾唇：“怎么回京如何回京，我自是做不得主，需得瞧二皇子怎么决定了。”
　　“那要是他决定从泉州离开，咱们就得在此分道扬镳了？”
　　谢问渊顿了顿，缓缓道：“总归是有分别的一日，不过早晚罢了。”
　　凝视着眼前人，钟岐云深吸一口气，“问渊兄说的是。”
　　他又道：“但是，我不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今天家里亲戚大约七八个来我住的这里瞧我（估计是想着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在外打拼，孤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亲人朋友，甚至还单身独居......），忙着招呼他们没来得及码字，今天就先更一章。

109、第 109 章
　　钟岐云怎么可能愿意？
　　按照谢问渊的意思, 分别那就是终点，杭州京兆路遥人心远，以后的以后时光流逝, 就是要等他淡了这份心思。
　　钟岐云想，要是这心思真的消得了, 他早就消了。就是因为消除不了, 就是因为脑中、心里、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在渴求着、找寻着这个耀目的人。
　　钟岐云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得到一个人，渴望将他的气味、身体、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不让任何一人触碰、觊觎。
　　他早就坠入谢问渊那如深渊的双眸中，再也没有机会逃离, 甚至甘之如饴。
　　可是......
　　望着船下浩浩荡荡等候着的官员士兵, 名上虽是来迎接二皇子, 但钟岐云哪里看不出, 下处那些毕恭毕敬的人哪个不是在等着谢问渊？
　　去年杭州之乱后，三皇子失势也一同丢失了对东南这处的掌控。钟岐云听说过朝中几方势力乘机夺取，但终究还是落在了谢问渊手中，虽也只是道听途说，但现在看来兴许是真的。
　　不单这些官员, 便是船上这位二皇子, 慎度一战败于谢问渊之手，甚至他勾结慎度外敌这般要命的把柄尽数落在谢问渊手上......
　　钟岐云不知道谢问渊回朝后, 将会如何向封徵帝禀报慎度发生的事，但毫无疑问的是，谭元晋的未来如今是全由谢问渊把控了。
　　自从离开慎度后，这人已然没有年前离开大晸时那般傲然。就像现在下船离开，他虽行前方，但下方的那些人精, 谁不知如今谁掌握了权势。
　　说来出海的这几月经历之事可以说是险象环生，但钟岐云却十分清楚，那样的陷阱，比之如今大晸朝中的局势，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真正的险境，在谢问渊活着踏上大晸这片土地时，才展开序幕。
　　这些，钟岐云都懂，便是懂得如今谢问渊处境之险，容不得一点差错，容不得因他随意的举动给贻误了。
　　一步踏错，那或许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钟岐云，如今还未强大到能够护佑他的心上人，亦没有能力得到这个身处权力中央、受万人追崇的人，他与谢问渊之间还有莫大的沟渠等着他跨过去。
　　在此之前，那些
　　在海上肆意的渴望就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
　　便是他自己，也绝不容许因为他的原因而导致谢问渊、这个他珍而重之的人多年的筹划功亏一篑。
　　钟岐云那双凝视着谢问渊的眼里，藏着他都没有察觉的爱意、柔情，“如今你还在这艘船上，便尚且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还能胡言乱语几句。”
　　钟岐云又缓缓道：“但，我更不会让你为难、让你陷入危险境地，有些话，离开这艘船后，我便再也不说、不提......我，亦不会这般......”凝视着你。
　　“你说是挚友，那我就听你的做一个‘挚友’。”
　　“......”
　　钟岐云话未说全，但谢问渊却都明白了，指间微颤，谢问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算不得笑的弧度，钟岐云的意思，这便是放弃了吧，如同他原本想要的那般，只是想到此处，心头却不见预想的放松，反倒是一股烦闷渐渐充斥。
　　谢问渊垂眸，声音听不出喜怒，“钟兄为人我自是相信的，这段时日发生之事必定守口如瓶。”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好一会儿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事......而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谢问渊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谢问渊，你便记着，你方才说的‘分别’以及你心中所想的‘分别’我永远都不会、也不可能愿意。”
　　闭上双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时，钟岐云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里，“等我跨越那道‘天堑’吧，不会太久......”
　　叹息一般的话音似落在了心头，与那日船上钟岐云说的‘我喜欢的人钟灵毓秀，是世上最好的那人，我得站到同样的高度与他比肩而行’一句相撞，似重若千金，又齐齐落入的心湖击起无法忽视的波浪，扰乱了眼里的平静。
　　我不愿让你为难、不愿你因我的不济而身陷险境，所以我答应你只当那个‘挚友’，但，待我与你比肩之时......
　　谢问渊瞳孔蓦地紧缩，全然明白了钟岐云的心思。
　　四目相对，也未曾有人避开此刻的视线纠缠。许久许久，两人都没有出声。直到船下礼部的官员前来唤谢问渊。
　　谢问渊与那人交谈几句，待那些下船后，他才回身对钟岐云说道：“
　　今日离开，应当不会在随船往北了。”虽说予钟岐云说是否随船北山杭州需看谭元晋如何抉择，但谢问渊也知道，再回船队是不可能了。
　　这般说来今日确实就要道别了。
　　“那......”钟岐云轻吐一口气，“咱们就此别过？”
　　谢问渊看着钟岐云，颔首：“在此，谢过这段时日钟兄的照拂。”说罢，他冲钟岐云拱了拱手，随即转身便欲离开。
　　下方人多复杂，钟岐云既已决定暂做朋友，自然不会再生出旁的亲密举止。只目送谢问渊一行浩浩荡荡离开。
　　泉州的三月末春意早就浓郁，送走了谢问渊，钟岐云忽而心中空荡荡、有些不自在，站在甲板上出神了半晌，钟岐云轻吐一口浊气，这才出声道：“船队在泉州整修三日，之后再全速回杭！”
　　安排好船队的事宜，那边这次回程因‘受到惊吓’一直安静呆在自己屋中，没再到处晃悠的张枕风摇着扇子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张家人。
　　“张公子是打算从泉州直接回泸州吧？”钟岐云望了眼船下已经将张枕风的货品装载好的车马，道：“今日便启程？”
　　张枕风凤眼弯弯，点头：“是了，我这番过来便是来向岐云兄辞行的，”说着他又哀叹道：“这次出海实在令人胆战心惊，能安全回来全靠岐云兄了。”
　　钟岐云当然知道张枕风不过是在佯装‘惊吓’，欺瞒魏和朝、和太子谭元雍的人。只是这事，张枕风不可能给他说，钟岐云便也装作不知道，只笑道：“让张公子受惊，确是船队思虑不周让海寇有机可乘，该是我这东家向你赔罪道歉才是。”
　　“哎，岐云兄严重了，”张枕风笑道：“你我这般亲厚，说甚么‘歉’，更何况事发突然，谁也未曾想到。”
　　“既然张公子都这般说了，我亦不再客套，只愿往后咱们两家生意长久。”
　　“自然自然。”张枕风笑着说道：“如今已经靠岸，船上劳苦这么些时日，说来泉州这处我亦是熟悉，岐云兄不若与我去寻个好去处好好玩乐、松快一番？”
　　张枕风口中的好去处，当然就是烟花柳巷。钟岐云勾唇，皮笑肉不笑：“张公子好意钟某人心领了，现下到了大晸，我还有些事
　　要办，就不与你去那好地方了。”
　　张枕风闻言恍然：“哦对，我记得岐云兄便是这泉州人，想来到了故土，自然有许多事要办。”
　　钟岐云没有否定，只出声送客：“张公子慢走，我这边厢就不送了。”
　　张家人离开，钟岐云交代江司承好好令人看守船只后，他就喊着刘望才往城中去了。
　　他离开大晸太久，急需知道如今大晸的情况，最为重要的就是乘风驿和钟家船队情况以及如今各路船商兴起的状况。
　　古时不若现代有媒体、新闻、报纸，能获知天下事的地方只有官府的昭告栏、茶馆说书人那处以及文人墨客、商贾之家聚集的会所。
　　泉州有一处无名茶室，经常来往各路走马商贩，钟岐云带着刘望才便是去了那处。
　　随口叫了些茶点，刘望才打听了一番，寻个从杭州城过来的商贾买些消息。
　　半个时辰过去，钟岐云便大体知道大晸船商的情况了。
　　钟岐云离开前便已经将乘风驿和钟家船队的发展规划交代给了何敏清，何敏清也做的很是不错，按照他的要求将松江港、玉环港口后续工程完善，亦扩大一倍乘风驿店铺，船队增添一百艘船只，早早抢占大部分市场。
　　但确实如钟岐云估量的那样，四个月中，大晸海商频现，甚至出现了几个还算不错的商户。
　　不过都还不至于对钟家船队造成威胁。
　　“钟哥，你今后打算怎么做？这些船队听说还想借机在你离开的时候合作成立一个大商队......会不会对我们......”
　　钟岐云喝了一口茶，笑了一声：“放心，不可能，临时成立的商队心散人散，要想击垮，很容易。”
　　刘望才好奇：“钟哥你有应对的法子了？”
　　钟岐云挑眉，笑：“当然。”
　　刘望才还想细问，但见茶馆人渐渐多起来，他就闭口不再多言。
　　“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咱们待会儿还要去哪里？”刘望才低声问道，“泉州是陆晃的地盘，钟哥你与他早就交恶，咱们的船现下又造成这般轰动，他只怕已经知道你回来了，就不知道他会不会生事。”
　　钟岐云笑着摇头：“他要是有些头脑，现在就不可能来找麻烦。”
　　“也是，”刘望才笑：“如今咱们船
　　队的家当算起来可是比他陆家高处十数倍呢......”
　　刘望才说到此处，却听着旁桌正巧谈及陆家的的事，与钟岐云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喝着茶水慢慢听着那三个走马商贩说些什么。
　　“你说陆晃究竟是怎地想的，他那个宝贝女儿如今都十八了吧，他怎就不一直未给她定亲？不是说女儿家十六生辰宴那日便应当定亲的吗？”
　　“这谁知道啊，泉州首富的想法我若是能猜到，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跑马了。”
　　“哎哎，我听说，陆晃一直想将他这闺女嫁给新任泉州刺史呢，但哪晓得这刺史竟不愿娶她，哈哈哈哈。”
　　“是了是了，他那女儿虽长得乖巧，但性子却是被宠地骄纵又跳脱地很，试问谁想娶这么个闹腾的人在家中供着啊。”
　　“哎哎，但我前些时日有幸和陆家管家打了交道，我可听说陆老爷中意的女婿可是钟家船队老板。”
　　“噗——咳咳咳咳......”听着他们对话的刘望才一口茶喷了出来，惹得那边几人瞧了过来。
　　“怎么，这位小哥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杭州男人皱眉，瞧了钟岐云和刘望才，道。
　　钟岐云瞥了眼憋笑的刘望才，而后才笑望着那几人说道：“不不，大哥您误会了，方才是我这兄弟喝茶呛着了。”
　　见那人神色稍缓和，钟岐云又给那几人道了歉，才起身对刘望才说道：“既然吃饱喝足，咱就走吧。”
　　刘望才连忙应是。
　　等离开茶馆，刘望才实在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钟哥，我觉得无风不起浪，说不准那陆晃真有那意思呢......”
　　“你要是闲得无聊，不若跟着杨香冬去把航海图背上几遍？”
　　“不不不不不，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背海图这就不必了，我可没香冬姑娘能将海图倒背如流的本事。”
　　“那就闭嘴。”
　　“是！”
　　只是，两人回到黑鲸号停靠的海港时，竟真是迎来了一位想也想不到的稀客。
　　见到钟岐云回来，陆晃满脸堆笑，亲热地迎了上来：“钟老弟啊钟老弟，真是好久不见，陆哥实在想你得紧啊！”
　　“......”
　　真是见鬼了。

110、第 110 章
　　陆晃为人如何, 亲身领教过他前后不一的钟岐云自然是清楚无比。
　　陆晃能做了这泉州的首富，也算得有所成，这面上功夫自然做得极好。对上位者点头哈腰, 对地位低于他的人便展现出其所谓“善意”，就比如当初对他钟岐云似兄弟一般热切又大方, 心头却是瞧他不起的。如此作为只不过是因为陆晃这人虚荣心作祟, 很是享受他人的仰视的目光，想在下位者身上寻求优越感罢了。
　　嘴上说得好听，但内里却是个容不得别人、锱铢必较、心胸狭窄的人。
　　当初钟岐云没有按照陆晃的‘想法’做他手下，反而跑去走海时, 陆晃心头就已是不喜。之后又听闻和何敏清甚至还跟着他一同跑海, 没再回到泉州与他陆晃一同做生意时, 这陆晃便暗地里动用杭州城积攒的人脉让从业初期的钟岐云海运生意做不下去。
　　足见他有多么容不得人, 亦见不得他看不起的人没有依照他‘好心安排’的路子走下去，心胸之狭窄可见一斑。
　　不过，钟岐云想，也是因此，当时他才会下定决心去与随时能取他小命的谢问渊做交易。
　　现在想来似乎还得感谢陆晃暗地里使了绊子？
　　其实陆晃使的不过是些小手段, 钟岐云并不看在眼里, 甚至亦没那个精力刻意去为这一点小事报复，陆晃还不值得他花那个心思去对付。之后船队发展紧迫, 他更是懒得去料理这些放不上台面的小事。
　　只不过，陆晃这样追不上巨贾亦不期望手下青出于蓝的人，只怕当他听说钟家船队发展迅猛甚至短短数月就超越陆家商队规模的时候，脸都能气绿了吧？
　　就不知道这样的人是如何说服自己，让自己对着曾经看不上的人谄媚讨好的。
　　钟岐云心头好笑，但随即想到陆晃以利益至上的性子, 便又觉得没什么奇怪了。
　　如今船队的规模、乘风驿的发展，无论哪一个都是国中海运产业第一位，这般体量早就是陆晃望尘莫及的，陆晃再怎么嫉妒，但说到底也是个彻底的商人。气恼一时发现远远追赶不上，他当然就会将他钟岐云视作能够阿谀奉承为他自己带来好处的人了。
　　说是自
　　信也好、自负也罢，钟岐云很肯定，陆晃这番来找他只怕不单单是为了“叙旧”了，泉州这处的货运生意一直被陆晃这个地头蛇把控着，钟岐云深知陆晃秉性，就一直没有触碰。
　　但是，泉州之外，往南的两广、往北的玉环、往西的楚州......钟家乘风驿在这半年来大肆渗透，挡住了陆晃路途，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乘风驿货运比寻常陆运更快速、便捷、资费较低，泉州临近楚州那些商户自然回选择乘风驿运送，就算不去询问钟岐云也猜得到，陆家只怕这半年的生意并不好做吧？
　　陆晃这是来求财路来了，商贾趋利避害天经地义、人之常情罢了。
　　话虽是如此，但瞧着笑吟吟向他走来的陆晃，钟岐云眯了眯眼，笑着迎来上去：“哎哟！这不是陆老哥吗？你怎的来了这港口？”
　　“我这不是听说钟老弟来了泉州，等不及想来与你见面叙旧吗？”陆晃说着人已走到钟岐云跟前，两人似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一般，与对方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好兄弟！”分开后，陆晃上上下下打量着钟岐云，赞叹道：“钟老弟这是愈发英姿飒爽了啊！”
　　“哪里哪里，陆老哥才是愈加气度不凡了，方才你朝我走来，我还道是哪家年轻老爷呢。”
　　“哈哈哈哈哈，”陆晃大笑着，说道：“钟老弟就是会说话！”
　　说到这里，他又叹道：“说来，自打一次一别，至今也有一两年了吧？哎......光阴真是眨眼便过，我还清晰记得当初咱们兄弟二人一同与寻衅之人狠斗之事，那场景还历历在目......这就忽而过了这么许久了......”
　　钟岐云也笑叹一声：“是啊......”
　　陆晃见钟岐云似忆起过往，面上也不见敷衍搪塞，亦并不提及其他，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说来，钟老弟有一事做得很是不妥。”
　　“何事不妥？”钟岐云佯装困惑道。
　　“你说咱们这也算得过命的交情了，怎地这一次来了泉州也不去寻我这大哥？让我好好给你接风洗尘？莫不是如今钟老弟飞黄腾达了便瞧不上我这个老友了？”
　　“哎哟，陆哥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咱们兄弟这般感情，我怎可能瞧不得您呢？更何况比上陆哥这样受人尊崇的
　　商贾地位，我如今也算不得什么。其实啊，我这次从慎度回朝直接停靠泉州，本就是准备去瞧瞧老哥您的，哪里晓得您竟亲自来接我，我这心头实在感动得紧......”
　　陆晃恍然道：“原是如此.......说来，钟老弟你看咱们在这海边谈天说地也不算个样子，我早在家中备下了好酒好菜，想着钟老弟原也是泉州人，只怕也是想了家乡的饭菜了吧，今日准备的都是地道的泉州特色，卤鸭、捆蹄都有！若是钟老弟不嫌，便同我回家去尝尝？”
　　“陆哥竟还特意为了备上了泉州菜？”
　　“那是自然。”
　　钟岐云面上感动非常：“哪里会嫌，陆哥考虑这样周到，甚至还亲自前来迎接，我都只觉过意不去。”说着，钟岐云道：“那，如此，我立即去将船上事情安排下，然后就与老哥一同回去吧。”
　　“好！”
　　待陆晃应声，钟岐云回身向刘望才交代些事情，随后又亲自去舱房中取了些物件让裴五与几个船工模样的打手带着，便与陆晃一同离开了。
　　陆晃家宅位于泉州城南为最为繁华的街巷中段，但南北贯穿的街道两侧均是热闹非常的商铺，陆府门扉看着算不得高大宽阔，但进去之后便发现，里间之宽广，造景细致颇为江南风味，别有洞天。
　　钟岐云恍然想起何敏清提起过，陆晃家宅所在的街巷铺面均是他陆晃独有，或是自家经营产业或是租赁出去，收益不菲，这般想来，兴许这商铺东西往后尽是这陆府地盘呢，若真是这么算来，陆晃家宅的面积说不得也不比杭州胡家小上多少了。
　　这般想着，随陆晃进府的钟岐云，一边听着陆晃介绍他的府邸，一面四处瞧了瞧，等行至一处亭台，他果真瞧见一处封闭的过街天桥横跨街巷，连接东西两地。
　　钟岐云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句：“陆哥果真是家大业大，让人叹为观止。”
　　陆晃闻声大笑，话语里尽是骄傲：“钟老弟知道，我这人也就喜爱江南那般景象，这些年花费不少来造了这园子。”
　　“绝美非凡、让人艳羡。”
　　“哈哈哈哈哈哈哈，钟老弟这是说笑了不是？何人不知如今你的乘风驿、乘风阁、钟家船队挣得钵满盆盈？这宅子，你想要那自
　　是容易得到的，这样才叫人艳羡。”
　　钟岐云笑着摇头：“陆哥说笑了。”只是话这般说着，他却没有否认陆晃方才的那句。
　　瞧见陆晃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亮了几分，钟岐云微微沉下眼眸，只笑听着陆晃继续介绍宅子。
　　等钟岐云一行行至主屋前，陆晃发妻以及两儿一女便迎了上来。
　　陆晃笑着向钟岐云介绍：“这位便是我的发妻了。”
　　钟岐云拱手鞠礼：“原是嫂子，与陆哥跑商时候，就时常听他提起，今日一见果真气质斐然。”
　　说着他微微抬手，身侧的裴五便拿了带来的盒子送到钟岐云手上。
　　钟岐云将礼盒打开，里间赫然是一串慎度国独有的火红魅惑、美丽绝丽红宝石项链。
　　陆夫人手中帕巾轻捂口鼻，挡住难以自持的惊呼。
　　“我从慎度归来，便带了些宝石物件，这番赠给嫂子，望嫂子不嫌。”
　　这哪里是能嫌弃地物件？慎度宝石价值千金不说，便是这东西大晸实在少有，就算有钱都买不着，如今皇后都据说只有一件！
　　陆夫人伸手推拒，但目光却一刻也未从宝石项链上移开：“这、这太贵重了......”
　　钟岐云没说这东西其实他有一船，只道：“便是特意为嫂子带的，你收下吧。”
　　陆晃也是被钟岐云这手笔惊了一跳，他轻咳两声，眼底笑意更深：“钟老弟为你带来的，你收下便是了。”
　　“那.....那便谢过钟老板了。”说罢，陆夫人欣喜地接过盒子，让身边丫鬟好好收藏。
　　随后陆晃又给钟岐云介绍了两个儿子陆瑾、陆崇，钟岐云亦是赠了些玩物，价值虽算不得多高，但却也是大晸少见的。
　　待钟岐云与两人寒暄之后，陆晃瞧了眼自己这个生得格外俏丽的女儿。
　　陆雪娴自从钟岐云过来，便一直望着钟岐云，待钟岐云目光转来，她傲气地扬了扬秀气的眉，道：“你便是爹爹时常提及的钟岐云吗？”
　　陆晃闻言佯装呵斥一声：“哎，娴娴，怎可这般无理直呼钟老板的名字呢。”
　　陆雪娴朝呵斥他的吐了吐舌头，“爹爹讨厌。”
　　“你......”
　　钟岐云连忙劝道：“哎，陆哥，不过名字而已，无碍。”
　　陆晃无奈了叹了一句道：“哎，都怪
　　我平日里太宠着她了，才学得没有规矩。”
　　“女孩子活泼些也是好的。”
　　“哦，这便是我时常给你与何敏清提到的宝贝闺女，也是我陆晃独女，陆雪娴。”说罢，陆晃又望向陆雪娴，道：“娴娴，别成天调皮捣蛋的，快来叫人。”
　　“好嘛，”陆雪娴撇了撇嘴，她有些害羞地望着钟岐云，“岐云哥哥好。”
　　只是这话音还未落，钟岐云面上带笑就出声说到：“我与陆哥是情谊深厚的好兄弟，过命的交情，你若是再叫哥哥就差了辈分了，陆姑娘还是唤我一声叔叔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111、第 111 章
　　其实如今对于陆晃, 如今的钟岐云若是不喜，的确不需去应承，甚至还能用手段, 断了陆家商队的生意。
　　但是，
　　生意人人做, 大路朝天, 各走半边，如果强要断了别人的财路，得罪的看似只是陆晃一人，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陆家在大晸虽算不得巨贾, 但家族延绵数十载, 积攒的人脉也不是他这个半路出家、在这个罐子里摸爬滚打一年多的小子能够比拟的。
　　人在社会上行走, 难免会树立起敌人, 更何况是商场中了。你争我夺早就是家常便饭。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从来都是对的。
　　钟岐云一向认为生意场中、无真正朋友，但也不是到处是敌人，既然大家共吃这碗饭，图的都是利, 能合作那就合作。
　　他在生意上虽然历经波折, 到如今还是有了些成就，行至如今, 钟岐云从来靠的不是运气。他从商从来不怕树敌，当然，如果避不开敌人那也无妨，他更不会害怕。从商的人向来不可能单纯良善多少，钟岐云也非奸恶之人，面对敌对之人, 若是动了他的既定利益，他能毫不手软的数倍奉还，但若是于他无害，钟岐云亦不会下狠手。都是走的独木桥，何必一直堵着过不不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若是能化敌为友，那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既然陆晃想摈弃前嫌找他求和，钟岐云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利来利往，陆晃想要得到的利益，想要搭上乘风驿的‘船’，那就拿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换就是了。
　　钟岐云笑。其实比之玉环，泉州这处更适宜做一个大港，毕竟泉州这处天然优势，海湾广袤又自然形成稳固非常，历朝历代这处都是一个极其优质的海港，前些时候与陆晃敌对他便未曾出手，但，钟岐云不否认，泉州这处，他觊觎已久......
　　当然，陆晃想要借机将他女儿嫁给他，那是绝无可能了。
　　想到此处，钟岐云笑望着陆晃。见陆晃和他家中几人因他那句“叔叔”傻了眼，他笑意更深。
　　“陆老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晃回神，连连说道着：“哎，这......钟老弟年纪轻轻，风
　　采卓然，若是娴娴唤你叔叔那不就将你唤地老了吗？”
　　钟岐云摆手，“哎，能和陆老哥做兄弟便是莫大的幸事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晃犹豫片刻，似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他笑道：“那......钟老弟说叫什么那就叫什么吧，不过......”
　　陆晃话还未说完，那边陆雪娴倒是先着急地说道：“不！我不要，我不要叫他叔叔！爹爹你不是说......”
　　“娴娴！”陆晃打断了陆雪娴的话，眉头一皱，说道：“怎的这般不懂事，我在与钟老板说话，你插话作甚？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你是真的成天不知天高地厚了！给我回房去！”
　　陆雪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杏眼，望着从未这般责备她的陆晃，粗喘着气儿涨红了一张脸，好一会儿才狠狠一跺脚，怒道：“回就回！我再也不要搭理爹爹了！”
　　说罢泪水盈眶，转身就跑了。
　　陆夫人见状急喊：“娴娴！你这是去哪儿？！”
　　只不过却没能喊住的。
　　陆晃说出□□其实心头就后悔了，他虽说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宠女儿这事儿确是没有掺假。眼见着陆雪娴哭着跑了，他心下也是担忧，便急忙向陆夫人说道：“你赶紧带人跟过去看着她，要是做了什么傻事......”
　　陆夫人知晓这女儿性子，心头也急，应声后，匆匆向钟岐云福了福身子，便喊着贴身丫鬟追了上去。
　　待人追去，陆晃这才回身对钟岐云叹了一声：“让钟老弟见笑了。”
　　“陆哥宠爱女儿自是好的。”
　　陆晃无奈摇头：“好什么啊，哎，就是有些宠坏了。”说着，陆晃摇头，“算了，今日不谈这个，钟老弟好不容易来一遭，酒菜已备好，还是赶紧随我去尝尝吧。”
　　钟岐云点头应下。
　　酒桌之上，推杯换盏之际，最是好谈生意。
　　果然，饭菜吃到一半，相谈甚欢的时候，陆晃就提到了如今陆家的境况，如钟岐云猜想那样，就算钟岐云没有触碰泉州的生意，但四周被乘风驿包围的在泉州一处，陆家生意果真少了近一半。
　　“说来，我当初便觉得钟老弟定非凡人，你瞧，这短短一年便能成为大户，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为兄实在惭愧，偏长你十几年，却没这个经商头脑去
　　扩充家业，反倒节节败退，长此以往，只怕就要败了这祖宗传下来的家业。”
　　钟岐云静静地喝下了杯中酒水，并未应声。
　　陆晃小心地瞧了瞧钟岐云，当初，他尚且还敢给钟岐云使绊子，但自从知道钟家船队发展之速度，钟岐云身家扩充之迅猛，短短一年就远超他陆晃时，他就不敢了。而如今钟岐云奉命护送二皇子及尚书省侍郎谢大人等人出使慎度，他就知道，钟岐云这番之后，必定飞黄腾达，若能就此搭上他这根线，陆家往后就不愁了。
　　钟岐云放下酒杯，面上不见喜怒，只说道：“陆哥的意思，是想让我撤了三州府的乘风驿？”
　　虽这般说，钟岐云也知道，陆晃目光不可能这般短浅，只怕是想要借机了钟家合作了。
　　果然，一侧的陆晃给他斟满酒后，摇头道：“当然不是。”陆晃不是傻子，钟岐云这般聪敏，方才他也说的算不得难懂，钟岐云不可能猜不到他的意思，这般说话，不过是故意为之罢了。
　　他知道曾经那些事不是他假装不知道就不存在的，倘若真的要让钟岐云答应他的要求，那他必定需得拿出十分诚意：“钟老弟，事到如今我也不藏着掖着，曾经为难过你我现在也后悔非常，”陆晃抬起酒杯，向钟岐云躬身道：“我这便自罚饮酒向你致歉，钟老弟若是不原谅为兄的，我便不停了！”
　　说罢就连提着酒壶满上酒杯，随后一杯接着一杯地不断喝下。
　　钟岐云也知这陆晃只是演戏而已，他也乐得陪他演上一遭，等陆晃喝下三杯，再欲倒酒时，钟岐云才连忙阻拦：“陆哥言重了，咱兄弟兄弟之间还说什么歉？”
　　这般便算那事揭过了。
　　陆晃又闻言更是大肆吹捧钟岐云大度，待见着钟岐云开心起来时，他才说道：“其实为兄也没并不是想要钟老弟撤了乘风驿，反而想要你将乘风驿开到泉州。”
　　钟岐云闻言，似讶异地挑了挑眉：“哦？”
　　“泉州虽不广袤，但物产确是难得的丰富，大到石料、木材，小到茶叶、点心都是难得的好物件，钟老弟亦是泉州人，自然是知道的吧。”
　　钟岐云点了点头。
　　陆晃舔了舔嘴唇，缓缓道：“为兄虽是不才，但
　　陆家先祖却给我留下不少基业，泉州好物，我陆家皆有把控，若是钟老弟，将乘风驿开到此处，然后再与我陆家商队、商铺合作将这些东西卖往东南西北各处......”
　　“之后，”陆晃眯眼笑道：“黄金白银滚滚不绝也。”
　　钟岐云听到此处，也笑道：“确实好极了，但......”钟岐云皱了皱眉
　　陆晃听到这个但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钟老弟觉得有何不妥？”
　　“就不知陆哥准备如何分配这些金银财宝？”
　　陆晃一听是这事，他眉头舒展，说道：“既是合作，咱就刨去物品、运送的成本，剩余的得利，咱们两家各五成，你说如何？”
　　钟岐云夹了一片切好的捆蹄吃下，似在思索着这事的可行性，就见到陆晃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只怕他说出一个不好。
　　钟岐云才缓缓道：“合作自然是可行，不过，我只取两成利。”
　　这话一出，陆晃和他两个儿子纷纷呆住。
　　“什、什么？两成？！”陆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惊愕道：“钟老弟莫不是在开玩笑？”
　　钟岐云笑望着陆晃，摇了摇头：“并非玩笑话。”
　　“那.....你这......”陆晃十分不解。说来这般要是认真算起来，就算五五分成还是钟岐云吃了亏，毕竟要卖走的物件是他陆家的，算来还是钟岐云花钱买他陆家的物件，花了之后又要替他免费运送，其后也只分得五成利，钟岐云能不加分成就是好的了，怎么这会儿还降了三成？！
　　“这利，自然不是白降的。”钟岐云也不拖延，直接解答了陆晃的疑惑，“我想要泉州海湾。”
　　见陆晃怔楞之后蹙眉不言，钟岐云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慢饮下：“我知晓泉州海鸥湾那片地是陆老哥陆家所有，也知道若是你不同意，我永远也得不到那片海湾。”
　　钟岐云停顿片刻，放下酒杯后，又望向陆晃：“我能能给你畅通货品进出的路子，也能给你运送货物，但，唯独一点，你必须用泉州海湾来换。”
　　见陆晃不答话，钟岐云也不急，只慢慢地吃了几口饭菜，说道：“应或是不应，往后咱们两家的生意成或是不成，全凭陆哥一句话。”
　　春季的夜来得尚且还算得早。
　　当陆家
　　一处厅堂传来笑声、碰杯声时，不过也才戌时三刻罢了。
　　三月末泉州城最是山花烂漫时，就连这春日夜里山茶、杜鹃花香遍布街巷，萦绕宅府。
　　在泉州刺史李玄宅院中，出使团接风洗尘宴席上，谢问渊喝了两杯酒便不再多喝，只听着令狐情与现任刺史畅谈泉州种种。
　　“我倒险些忘记了，令狐大人原是在泉州呆了五年呢。”礼部一官员笑道。
　　“是啊，”今日只算得李玄私人接风，坐下的人官员都没那般拘谨，“哈哈哈哈，不过我可是听说，令狐大人可是为了逃婚这才跑到泉州呢。”
　　那边令狐情也听到了这话，亦笑道：“哪里是为了逃婚啊，只是赶巧遇到泉州缺职，想来历练历练罢了，那些坊间传言罢了，当不得真。”
　　不过他这般解释，这些京兆的官却是没人信的。
　　“令狐大人说的是，好在你那时赶到了泉州，秦家小姐才能遇到如今的丈夫，成了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
　　“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些往事，”本就是年少气盛造下的糗事，令狐情没这个脸也不想再提，转而向泉州刺史问道：“说来李玄你今年也二十有九了吧？上次我便听说你准备求娶那陆家独女，怎地一年过去，也不见动静？”
　　李玄原也有一妻二妾，只是他那发妻三年前染恶疾去了后，便一直没有再娶。
　　令狐情问这话，倒是惹地李玄无奈笑了起来：“哪里啊，我从未提过要娶她，不过是陆家胡乱传言罢了，那陆家独女样貌虽是生得好看，但性子实在骄纵，我虽不是看不起商贾，但确实不太喜欢这般性子，自然不可能娶作正妻。”
　　令狐情点了点头。
　　李玄又说道：“不过说起来，这陆晃确实是心思不纯，总想将女儿高嫁，这才拖了这么多年，误了女儿适嫁年纪，哦，对了，我近日听闻他又想将女儿嫁给乘风驿的东家，借机将陆家家业扩大。”
　　“嫁给谁？”一直未曾说话的谢问渊却是缓缓开了口。
　　李玄望向上首的谢问渊，笑着回道：“哦，这乘风驿的东家，就是这次护送大人出使慎度的钟家船队的老板，钟岐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
　　“阿嚏——”钟岐云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112、第 112 章
　　陆府西厢, 大小姐闺房内。 陆夫人坐在床铺边沿，宽慰着缩在被子里抽噎不止的宝贝女儿。
　　“娴娴，你爹爹不过一时嘴快, 也是你有时不知轻重，他说了那些话罢了, 你就莫要气他, 哭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陆夫人语重心长：“你也是知道，平日你爹爹最是疼你宠你，方才他见你哭着跑了，可是比娘亲还着急呢。”
　　陆雪娴红一双眼, 掀开被角, 坐了起来, 抽泣道：“我不是气他说我不懂事, 我是气他......气他......”
　　只是说到这里后边的话，她是如何也说不出了。知女莫若母，陆夫人见状，嘴角一勾，伸手牵着女儿的手, 同她一般的杏眼含笑, “你是气你爹爹让你认钟老板做叔叔？”
　　陆夫人不提还好，这一提, 陆雪娴更是气红了眼，“爹爹明明说要将我许给他的！这下子当了叔叔，我怎么可能.......”
　　陆夫人望着自家女儿，笑道：“哎哟，我的傻闺女啊，你是不懂你爹爹的意思呢。”
　　“往日你爹爹也不是没给你寻过夫婿, 好几个家境都还不错，怎的不见你这般热切？”陆夫人挪掖道
　　陆雪娴一听，往日里肆无忌惮的小姑娘倒是呐呐不能言。
　　陆夫人笑着说道：“娴娴这是喜欢这个钟老板？”
　　陆雪娴面颊一红，娇嗔着喊了句：“娘......”
　　陆夫人手帕捂嘴轻笑了几声，见女儿被她笑得红了面，她才止住了笑，说道：“我的傻女儿啊，你这是不懂你爹的意思啊，你爹爹当然是想要将你嫁给那钟老板的。”
　　陆雪娴一听，连忙抬头望着陆夫人，撒娇道：“娘这是什么意思？他都成我叔叔了，我还能嫁他？”
　　“其实，刚开始爹爹予我说时，我是不乐意的，虽说是那乘风驿的东家，但怎么也只是个船夫出生，且又没上过学塾，斗字不识一个，更别提懂得什么诗词歌赋了，我本以为是个做生意的草莽汉子......但......”陆雪娴抿了抿嘴，羞红了一张脸“但今日一见，却是个俊俏高大的青年，谈吐举止都得体大方，我便心间欢喜......待见他面上含笑地瞧了过来，我着心头就刹时像是揣了个兔子，跳得不停。”
　　陆夫人听着欣慰，抬手抚了抚陆雪
　　娴睡乱的长发，“娴娴真是长大了......”说着她又缓缓道：“我见着这钟老板也确实不错，不但人长得好，出手也是阔错。说来他短短一年便能发家致此，必定是个有手段的聪明人，往后不可限量。而且，最重要的，我听你爹爹提起，他沉心事业不单未娶妻，身边更是没有一个妾室。实在是个顶顶好的夫婿人选，你若是把住他的心然后嫁过去，往后的日子必定好极。”
　　陆雪娴一听，更是神往，着急道：“那、那如今我又如何嫁给他......娘亲你还未说呢！”
　　陆夫人笑着指尖轻敲陆雪娴额头：“你爹爹让你多与夫子学学，你就总是贪玩，现下这些都想不到。”
　　陆雪娴扯着陆夫人衣袖摇摆起来，撒娇道：“娘、娘、我日后定好好学，您就快些告诉我吧。”
　　陆夫人嗔怪着说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哎，罢了，你想啊，如今管他是叫哥哥或是叔叔，左右这钟岐云和咱们家都没有亲缘关系，便是叫叔叔那又如何？都是能嫁的。”
　　陆雪娴一听，心下一喜，“您说的是！”只是片刻后，她又愁道：“可说是这般说，但这钟老板今日过后顶多会在泉州待上两日，两日一过就会回那杭州城了，娘亲，您瞧他如今似乎没这心思......婚事又如何定下？”
　　“这事你就莫忧心了。”陆夫人眯眼，意味深长地道：“你爹爹早就安排好了，过些时日他会安排你二哥到杭州城学习经商之道，也替你安排了江南女子学礼仪的教习嬷嬷，到时候，你也一道前去。娴娴啊，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且记着，想要的人你就得牢牢抓住。钟老板这般人物，身边自是不缺示好女子，但男人嘛……”
　　男人嘛，嘴上说得再何如冠冕堂皇、情深不寿，当遇到年轻貌美的女子时都会现了形，她就不信，自己这貌美如花的女儿还勾不得这钟老板乱了心性？
　　想到此处，陆夫人笑了起来。
　　泉州刺史府上。
　　“哦？谢问渊停了李玄的话后挑眉，“钟老板竟还与这陆晃有这般因缘？”
　　对于陆晃，谢问渊只大略知道钟岐云初时走海跑商时，曾与他有过接触，但之后来往很少，关系却说不得亲厚。
　　“因这陆家确是泉州一大
　　家族，陆晃没曾再与我提及他女儿婚事，我心下有些好奇，便去听了些传言。”李玄上前为谢问渊添了酒，道：“后来我才听说，原是这钟老板从前便想求娶陆晃这独女，只可惜当年钟老板一无所有，陆晃不忍心女儿跟他受苦，便拒绝了。”
　　“哦！”令狐情似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莫非这钟岐云此次停靠泉州，便是想借此机会求亲？想来他的家当应当比这陆家还多上不少吧？”
　　“应当是了，你看那乘风驿的发展势头。”李玄道：“陆晃原本是看他不上的，如今只怕上赶着将女儿送过去了。”
　　“不过，钟岐云若真能与这陆家结亲，对他来说也是有些助益的吧？”令狐情道，“在泉州那些年，也是看懂了不少东西，这陆晃虽说只算的泉州一处地头蛇，但他陆家人脉广博实力远比能看到的更强劲，钟岐云极会经商又通晓绝对的航海技术，与陆家结亲确是好事。”
　　令狐情觉得自己这番分析很是在理，侧过身子望着谢问渊，笑道：“应疏，只怕这钟老板成婚的酒席，咱们不日就能吃到了。”
　　夜里府上就算处处点灯，也不及白日里通亮，谢问渊闻声微微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瞧不见他眼眸，只听得他一笑，说了句：“是啊。”
　　因出使团身份特殊，其间还有皇子、尚书省侍郎这般的皇亲贵胄，为了避嫌，使团只能安排在驿站居住，不能直接住在当地刺史府上。
　　海上长途跋涉，谭元晋和谢问渊等人才回到大晸，最是需要休息，故而安排的接风洗尘宴时间不长。
　　宴席早早终了，他就唤人护送几位大人回了驿站。
　　故而谢问渊回到驿站时，戌时且才过了。
　　时辰尚早，他还没有睡意，取了本书册到桌案前翻阅。只是不知为何，翻阅了两页，他就有些不愿再看，心头更是有些烦躁。
　　放下书本，他起身行至窗前，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弯月。
　　“明日咱就要启程回京了，离家数月，如今还真是想了我家中妻儿呢。”
　　空中飘飘荡荡传来隔壁间礼部鸿胪寺两位少丞刘大人和张大人的声音。
　　“是呢，不过想着回到京兆城将面临的那些事，我还有些不
　　想回去。刘大人你说回京后，就不知咱们这谢大人会如何、、、、、、”
　　“嘘——”
　　不知那边刘大人说了什么，两人声音低了下来，谢问渊也无意去听这两人谈论的事，左右不过他回京后将怎么对付谭元晋罢了。
　　吹了片刻凉风的谢问渊忽而觉得无趣地紧，眉头微蹙，他想着今日的宴席，想着明日离开，想着晚间章宏送来的张家背后那人的消息......想到最后还是到今日离开时钟岐云说的话。
　　再然后，他跨步走出了房间，守在不远处的章宏连忙赶了过来。
　　“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谢问渊步子未停，只说到：“我出去一会儿，你不必跟来，也莫让旁人知晓我离开。”
　　章宏一怔，不敢问谢问渊为何出去，只问了句“可要备马”，见谢问渊点头，他便让暗卫准备好马匹，随后目送谢问渊从驿站暗门离开，就如平日谢问渊在时般守在谢问渊房门前。
　　谢问渊快马加鞭赶到海岸边上，不过亥时候两刻。
　　江司丞遵照钟岐云的命令守船，瞭望台瞧见远处马匹疾驰而来，他就向刘望才等人说了声，随后叫了两个手下下船守着准备阻拦。
　　不过待人接近，看清暗夜里的人是谁后，他便收起了手上的刀剑。
　　刘望才也是瞧见了谢问渊，连忙从甲板上赶了下来。
　　“谢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谢问渊长腿一抬，跳下马匹，道：“有些事还未处理。”
　　“您要不先上船歇会儿，”刘望才见谢问渊点头，知道这是贵客不能怠慢，连忙躬身引着谢问渊走上黑鲸号。
　　待将人带到会客的厅室，让人送上茶水后，刘望才还未出声，便听到谢问渊问道：“钟岐云在船上吧？”
　　刘望才闻言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弓腰应道：“钟哥没在船上。”
　　“不在？他去了何处？”谢问渊问道
　　刘望才舔了舔嘴唇，缓解独自一人面对谢问渊的惊慌：“钟哥他去了陆晃府上了。”
　　“陆晃？”谢问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去那处作甚？”
　　想到今日陆晃的邀约，明明心里是怕极了谢问渊的，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则是做生意，二则嘛，就是为着终身大事了。”
　　刚准
　　备踏进屋子的江司丞听到这话，脚下一顿，忽而间竟有些不敢踏进屋子了，沉思片刻，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得谢问渊笑了一声。
　　“哦？是吗？”
　　刘望才的笑意还未在脸上停留哪怕一刻，见着谢问渊微微勾起的笑容，他就忽然间便觉得遍体生寒，牙齿打颤。
　　“谢、谢大人你先坐着歇会儿，我、我马上叫人去唤钟、钟哥回来！”
　　说罢不待谢问渊应声，他转身就急忙奔出了厅室。
　　见着门口的江司丞，刘望才泣声道：“快、快叫东家回来，我实在承受不住了啊......”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钟哥是怎么做到对着这位谢大人也能嬉皮笑脸的啊？！
　　江司丞：“......”
　　听到船工向他耳语的消息时，正与陆晃谈着往后合作的关键之处的钟岐云眼睛蓦地一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陆晃被他这番动作惊了一下，“这、钟老弟，这是怎的了？”
　　钟岐云抿了抿嘴，道：“陆老哥，有个急事儿需要我立即回去，咱们合作的余下细节改日再议吧。”
　　陆晃顿了顿，随后才笑道：“既然钟老弟有事，改日再谈也是一样。”
　　钟岐云点头，冲陆晃拱了拱手，道：“那我今日便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待陆晃多说几句，唤了身边几人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谢问渊笑的时候。
　　刘望才：“当时的我，害怕极了。”
　　钟岐云：“当时的我，开心极了。”

113、第 113 章
　　钟岐云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回黑鲸号的。
　　马匹尚未停稳, 他就匆忙跨下了马。船下守着望眼欲穿的刘望才见状喜上眉梢，连忙迎了上去，
　　“钟哥, 你可算来了。”
　　“谢大人来了？”钟岐云抬头看了眼黑暗中的黑鲸号，气温微凉的春日夜里, 他却额角挂了薄汗, 气喘着急切问道：“他在哪儿？什么时候来的。”
　　刘望才从他手中牵过马匹缰绳，答道：“才到不久，谢大人他一来，我便让人去唤你了, 现在大人在会客厅中等你。”
　　钟岐云点了点头, 也不问刘望才谢问渊的来意, 匆匆说了句”我去瞧瞧“后, 他几乎连走带跑地往迈开长腿直奔会客厅。
　　他真是没有想到，根本没想到谢问渊竟来寻他，不管是因为着什么，在听到船工来报‘谢大人在黑鲸号等您’这一句话时，钟岐云心就飞了起来。
　　他哪里还管得着陆晃在说些什么, 与陆晃谈到了何种地步？虽说他心里已有计划, 但说到底，他钟家船队的根基是船运, 如今尚且还以海运为主，他暂且离不得沿海这是事实，他与谢问渊不可能真如他说的那般数年不见，可是数月见不着却是必然。
　　他本以为今日正午一别，数月不得见的，现在谢问渊居然来寻他了, 赶在离开前......
　　还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没有！
　　他恨不得立刻、马上、瞬间飞到船上！
　　谢问渊确实如刘望才说的那般，没等多久，便听到静谧的夜里岸前传来马蹄声。
　　再然后会客厅前的加班响起人急行其上的脚步上。
　　再然后，厅室的房门蓦地被来人推开，谢问渊抬眸看去，便瞧见呼吸急促的钟岐云站在门前。额角汗水滑落，不用想都能看出他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
　　谢问渊有些好笑地微微勾唇，望进了那一双看着他就泛起晶亮的眼里。只见着那双眼中的笑意愈加深了，就连面上也牵出大大地笑。
　　谢问渊垂眸，翻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上一杯凉茶，而后推往他所坐位置的正对面，“钟兄还是赶紧坐下喝口茶水歇歇吧。”
　　“是是是，问渊兄说的是。”钟岐云反手将房门关上，阻断了门外
　　偶尔经过的船工目光，他咧着嘴，大跨步行至谢问渊跟前。
　　本想就这么站在谢问渊眼前，伸手去触碰他，可想到今日才许下的承诺，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又往桌子另一侧走了两步，一路又是狂奔又是骑马的，运动过量他喉咙干渴难受，坐下后，端起谢问渊方才给他盛的茶水，一饮而尽。
　　杯子放下，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问道：“我晚时听闻大晸出使团明日一早便要返回京兆，问渊兄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问渊瞧着说话客套的钟岐云，笑了笑：“自是有一事今后恐怕还需麻烦钟兄。”
　　钟岐云一听怔了怔，随既咂了咂嘴，笑道：“你还真是有事才来啊？”
　　谢问渊低头喝了一口茶，“不然呢？”
　　钟岐云笑着，意味深长地调笑一声：“我心头还想，莫不是谢兄忽而心头念叨着我，想到往后难得一见，便来瞧我一瞧呢。”
　　谢问渊撇了钟岐云一眼，片刻后才说到：“我确有一事今日离开时忘予钟兄说明。”
　　见谢问渊确实有正事要谈，钟岐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问渊兄且说。”
　　“这番回京，我与魏和朝必定撕破面上的平和，魏和朝权势太大，声誉过隆慎度之事就算我将其尽数禀呈，也无法真的撼动他的根基，到时朝中我势必会用些手段......”具体如何，他不预细说，他只道：“民间我需要钟兄帮我做一事......”
　　说着他微微靠近些，低声予钟岐云说了计策，
　　夜渐渐深了，待谢问渊说完之后，钟岐云郑重的点头道：“你且放心，这事我定给你办好。”
　　谢问渊点头：“这事说来简单却也麻烦，往后朝中局势自会愈加不稳，你......”谢问渊顿了顿说到：“你且小心行事，张家那边若是能少有接触便少些吧。”
　　这次慎度行，钟岐云随说没弄清这张家究竟背靠谁人，但敢在那种时候动手脚，甚至想看着谢问渊与谭元晋、魏和朝等人争斗从而渔翁得利......那背后的人只怕不简单，甚至见不得人。
　　这般想着，钟岐云微微蹙眉。
　　虽明白谢问渊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亦知道谢问渊手段不浅，但他终归还是不能放心，这是他最为在意的
　　人，是将他心尖、心中、心底全部占据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担心。喜欢，便是不想他受到一丝伤害，恨不得将他牢牢护住，就算他有只手遮天的本事，就算他是能上天入地的神仙......
　　“局势混乱，你，也要小心些。”
　　谢问渊点头，“这次回朝，我自会向今上禀明钟兄护航的功劳，如果不出差错，六月前’行江令与行河令就能送到你手中，应当还能得到今上褒奖，予你钟家船队必有助益。”
　　没想到谢问渊突然提到这个，钟岐云皱眉：“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谢问渊没有应声，只将杯中余下的茶水饮尽，缓缓道：“不过，话说钟兄果真是个大忙人，回到大晸，吃酒之类宴请颇多，这样夜里也忙得见不着人影。”
　　“啊？哦，只是去谈个生意。”
　　“哦？”谢问渊笑道：“不过，我倒是听闻钟兄好事将近呢。”
　　“好事？啥好事？”钟岐云被说得一怔，见谢问渊似笑非笑地瞧了过来，他忽然想到刘望才那厮，面上蓦地一绿，急忙解释道：“是不是刘望才瞎说什么了？！你先听我说，我和陆家那女儿没有一点关系，更是不可能娶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谢问渊瞧着慌张解释的钟岐云，笑道：“是吗？不过我怎么听说钟兄本是想娶那陆家独女，只是那时一无所有才未娶上。”
　　钟岐云听得懵逼，惊诧道：“我何时说过想要娶她了？”只是说到这里，钟岐云幡然想起初时遇到陆晃和何敏清那一行人时闲谈开的玩笑。
　　就不知那陆晃究竟在泉州散播了甚么谣言，短短半日就让谢问渊都知道了这事。
　　钟岐云哭笑不得，连忙将当年的情况给谢问渊细细说清，就连当时几人的对话/语调，他都大略学给谢问渊听，“......我真是挖个天坑给自己跳啊，说来也是当年卑微穷苦，何敏清他们都说到那种地步了，我也不能说我根本看不上他女儿不是？而且我也知道陆晃根本不可能会将他女儿嫁我......”感觉自己这番解释甚至不如不解释，钟岐云又补充道：“好吧，说来都是我的错，当时我就算知道陆晃的想法，我也应该义正严辞地说明我没那个心思。”
　　钟岐云无奈地说到：“我
　　也不瞒你，陆晃今日让我去他那处，除了两家生意，的确有将他女儿许给我的心思，但是，在他提及前我便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谢问渊不置可否，只说道：“钟兄也不必这般抗拒，成家立业早晚之事，陆家虽然家业算不得大，但家族延绵近百年，人脉、手段皆是有的，若能和......”
　　“不可能！”钟岐云打断了谢问渊话，面上是少有的严肃：“我不可能娶她，你知道的。”
　　钟岐云深深地望着眼前的谢问渊，“我予问渊兄说过，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人，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
　　钟岐云喉结滚动，沉声道：“我钟岐云来到这之前的二十二年以及来到大晸的这两年，除了他，我从未对谁动过心，亦未娶过任何一个人，二十多年来，从未对谁生出这样的执念，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不管他陆家、漆家或是张家、李家、胡家的女儿，我都不可能娶。”
　　谢问渊闭了闭眼，许久才说道：“钟兄这是何必......这世间之大，美好的女子之多，你尚未全部见过，又怎么知道往后还会不会遇到更为心爱之人？你又何必执着于这样一个人？”
　　钟岐云道：“是啊，问渊兄说的对，世上确有许多好人，我也见过不少，才华出众如胡家的独女胡宁蕴小姐、清透秀丽如之意阁之意姑娘......如此这般闻名大晸的美人儿我都见过，都曾接触过，但我都不曾有过对那人的那般感觉。不一样的.....”
　　“......”谢问渊沉默了。
　　屋中的寂静渐渐蔓延，许久许久，谢问渊才出声道：“是我妄言了，钟兄情深义重，那是好事，而你心中那人能得你这般喜爱，自是他......她的幸事......”
　　钟岐云一怔，转而欣喜地望着谢问渊，正欲说些什么，那边谢问渊却忽而笑了一声，然后就听见谢问渊说道：“我想起我曾应允钟兄要为钟兄取字，想了许久，我都未曾想到一个好的字，方才忽而想到了。”
　　”啊？哦，对！”钟岐云笑道：“问渊兄想到什么好名？”
　　谢问渊笑望着钟岐云，缓缓道：“远人，钟远人。”

114、第 114 章
　　“‘远人’？取的哪两个字, 又作何意？”
　　“高才远识之‘远’，人杰地灵之‘人’。”
　　“哦？原是这个‘远人’啊？”钟岐云听得眉眼带笑，“‘远人、远人’, 问渊兄这是让我离你远些，还是想让我离别人远些啊？”
　　瞧了眼刻意曲解其意思的钟岐云, 谢问渊笑了笑, “谢兄若是偏要做这般解释，那也未尝不可。”
　　“没没没，我开玩笑罢了，”钟岐云连忙应声：“问渊兄便是取的高才远识、人杰地灵之意？”
　　谢问渊微微顿了顿, 而后点头, “亦有其意吧。”
　　“亦？这么说还有别的意思？”钟岐云颇为感兴趣地望着谢问渊, “取字还需考虑这么多？”
　　瞧着钟岐云这好奇模样, 谢问渊唇角微勾，解释道：“取字多数皆是依名而来，你名中‘岐云’本就有些高远缥缈之意，取‘远人’面上看来似有些相近之意，再加之钟兄本就是高才远识之人, 就不知, 你对这字是否满意？”
　　“满意！不单满意，还喜欢地紧。”钟岐云轻呼了一口气, 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然后郑重其事地向谢问渊拱手鞠躬九十度，停顿片刻，再直身。
　　这是大晸人向心中尊敬、感激之人行的正规鞠礼，以期表明示者心里的感谢。
　　谢问渊眸光微颤，摇了摇头道：“钟兄行的这般礼, 我倒是受之有愧。”
　　凝视着谢问渊，钟岐云笑道：“按照大晸的风俗礼仪，男子能够冠字便表其能自力更生、独当一面，冠字那日就算是人世的又一开端。即是开端，那就极是重要，而为我取字之人是你，你不受得，谁又受得？而且，我还听说冠字之人要为为他取字的人备上厚礼，你看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准备......”
　　说着，钟岐云略一停顿，随即立即从袖袋里取出一个不及掌心大的袖珍罗盘，他身上从不佩戴什么玉佩，随身的物件就是这个小小罗盘了。这罗盘还是在他寻到了蔡老，得到蔡老助力之后专门让人研制的，比之寻常罗盘小了太多。
　　罗盘虽小但五脏俱全，做工细致、且指向精准，十分便于随身携带，对长时间在外奔走特别是航海之人十分便宜。因工
　　艺繁复，制造困难，差不多花费一月才造出，至今为止大晸也只有这么一个。
　　钟岐云不容拒绝地将罗盘送到谢问渊手中，道：“我在海上安身立命的东西有三样：一是共患难的船员、二是乘载的船只、三则就是这指明方位的小小罗盘，虽说它不值什么钱，但其价值于我而言比之金银财宝都贵重，我想不到比它更适合送你的了。”
　　谢问渊望着手上罗盘，他虽说对航海知晓不多，但他还是知道手中这罗盘与平日见到的很不一样。
　　无论是其大小或是样貌、做工等等都非市面上能够见着的，自然也不是钟岐云口中的‘不值钱’了。
　　“既然是安身立命的物件，便该好好收着，我不在海上奔走，这罗盘放我这里也是埋没。”说着就要还给他，但钟岐云怎么也不肯收回的。
　　“我拿这东西充当取字的谢礼，你不嫌弃便是最好的了，谁说埋没？它能伴在谢大人身边已是它的福气，你就收下吧，”钟岐云笑应：“再说送出去的哪有收回的理？”
　　推拒不过，谢问渊只能叹了一口气，收下了。
　　见谢问渊收下，钟岐云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确实很是喜欢你为我取的字，远人、钟远人，这字听着便已觉得旷达开阔、利落干脆，让人心胸开阔、畅快非常，而问渊兄所说‘高才远识之人’更是意义非常。”
　　海风不知何时吹了起来，吹得窗棂啪嗒作响。屋中烛光摇曳，借着这明明灭灭的灯火，谢问渊望着目光坚定、未有半分虚假的人。
　　谢问渊眉眼微沉，低声道：“假若，不单这个意思呢？”
　　钟岐云一怔，眼眸一颤，似听清了又似没听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二字后，谢问渊就已撇开了对视的眼，淡淡道：“无甚。”
　　钟岐云还想追问，谢问渊却已望向窗外月光星辰，开口说道：“时辰不早，既然事已了我已当出去了。”
　　说罢，他站起身向钟岐云微微拱手，浅笑：“钟兄，这次真的就此别过。”
　　“啊？这就走啊？”钟岐云连忙起身。
　　谢问渊点头，随后不待钟岐云多说一句，转身就往房门走去。
　　只是，双手且才触碰到门扉，一只手就蓦地从身后伸了过去
　　，将房门按住，不让他打开。两人本就身量相仿，这一靠近，谢问渊背部几乎就要贴在钟岐云胸口。
　　谢问渊动作顿住，静静地不再动作亦不回头去看，只听着站他身后离他极近的人深吸一口气，几乎像是在他耳边耳语一般，低声道：“既然，问渊兄想问的都问完了，想说的也说完了，那现在是不是轮到我问问渊兄一个问题？”
　　极近的距离，低语的气息，钟岐云沉沉的呼吸一片片地抚过耳廓，震颤耳朵，谢问渊有些不适地微微偏头，却也不能躲过。
　　他没有应声，钟岐云其实也并未准备等他回答，他静候片刻，又开了口：“你......为什么会问我陆家和我结亲之事？你其实是在意的，是不是？”
　　他不傻，当然知道谢问渊对于不在意不关心的事，是绝不会费心神去关注，胡宁蕴那样与谢问渊还有些亲缘关系的表妹夫婿是谁，谢问渊都尚且不太在乎，更别说陆晃女儿了。不是因为陆雪娴，那......
　　不可否认，在听到谢问渊问出口时，他心头如何的狂喜，又是怎样的纠结。狂喜着谢问渊可能的在意，纠结着这人或许出于想要逼他赶紧成亲的心思才会说那些话。
　　他看不清谢问渊的心，也明白，如今的自己还不到能够随性的地步。
　　这个问题，终究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两人就着这般姿势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大风吹进厅室，一直随风摇晃的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中时，双目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钟岐云再也禁受不住诱惑，放任了自己，双手一手一抬间，将跟前的人紧紧箍进了怀里，紧紧的。
　　明白虽是明白，但，说到底，情难自禁。
　　谢问渊浑身一震，想要挣脱却又僵硬着身子无法动作，屋内刹那间寂静无声，黑夜里视觉丧失，但感官的感受却被无限放大，他感受到越来越紧的拥抱，感受到从背部传来钟岐云剧烈的心跳，耳边传来的海风吹动帷帐、窗柩的声响以及钟岐云的呼吸。
　　回神的那一刻，谢问渊挣扎着想出声让钟岐云松开，但一门之隔几步之外的甲板，清晰地传来路过船工的脚步声，让他不能出声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免让人瞧
　　出这屋子里的异样。
　　待人走远，似乎失了挣扎的机会，谢问渊松了劲，就这么站着，不再动作不再言语。
　　将人紧紧抱住的钟岐云，感受着这难得的安静，怀中的温度让心间满涨起来，鼻尖萦绕的味道让他着迷。
　　好一会儿才在谢问渊耳边低声继续：“......我，又是不是可以有所期待？”
　　只不过，他们都知道，这话也如同刚才那个问题一样，不会得到回应。
　　钟岐云垂眸，许久才松开了紧抱之人，微微叹道：“我送你下船吧。”
　　谢问渊闭了闭眼，“那便麻烦钟兄了。”
　　送谢问渊到了船下，钟岐云和谢问渊都未在多说一句，只是在刘望才牵来谢问渊的马匹前，钟岐云忽而想起一事，让谢问渊稍微片刻，就连忙往船上走去。
　　船下的岸边，谢问渊所在位置不远处，今日值守的裴五等人围着一炉火烤着烧鸡，说笑着。
　　那些话语随风飘荡着传到了谢问渊耳中。
　　“这陆晃司马昭之心啊，原本瞧不起咱们，现下还来巴结，还想让女儿做咱们老板娘？哪有这种美事。”
　　“是啊，想得美。”
　　“哈哈哈，所以我才是佩服东家得紧啊，你们知道东家是怎么拒绝陆家的吗？”
　　“怎么样啊？听你这话似乎有趣地很啊？”
　　“不单有趣，还让人意想不到。”裴五笑嘻嘻地说道。
　　“快说快说。”一船工急切地问道。
　　“方才我们几人与东家去陆晃府上时，那陆晃本准备介绍他女儿给东家，给两人牵线搭桥来着，那陆家女儿我瞧着似乎也是心悦咱们东家了，娇娇羞羞地唤着了咱东家‘岐云哥哥’了，你们知道咱东家是怎么回应的？”
　　“怎么回应？”
　　“咱东家大概说了这么一句，‘我与你爹是兄弟，你当叫我叔叔才对’，哈哈哈哈哈哈哈或，你们不知道，我们跟着去的几个憋笑有多难受。”
　　“哈哈哈哈......叔叔......哈哈哈哈哈”
　　将这些尽数听了去的谢问渊闭了闭眼，浅浅叹了一声。
　　钟岐云回到岸上时，手中多了一个包裹：“泉州位于东南，四季气候本就比之京兆温暖，便是这春日夜里穿着薄衫也不会觉得冷。但你一路北上却是会愈加寒凉的，这包中是两
　　套稍厚的春装、一件厚实披风，午时我让刘望才去城中给你置办的。作为......”钟岐云顿了顿，道：“作为‘友人’，我也不好不过于关切，我明日不会去送你，本来准备让刘望才明日一早送到的驿站，但，想来也是不好的。现在便拿给你，莫要嫌弃了。”
　　说罢他将包袱负在马匹身上，然后深深地凝望着谢问渊，像是要将人刻入心底，他许久还微微拱手笑道：“问渊兄，今日一别，真不知哪日再见了，那，咱们就此别过。”

115、第 115 章
　　谢问渊踏上回京路途的当日夜里, 抚州安插的信息探子，快马加鞭赶到了谢问渊一行停歇的永明城。
　　永明城位处湖广两地中段，无论是从茂江北上或是泉州西行, 都必然经过，且这地来往人少, 并非大晸要城, 是个掩盖消息集散的好地方。
　　当初谢问渊离京前，就已交代下属，他离开虽归期不定，但这段时日朝中上下大小事、以及探听大到的消息务必并送到这处, 以便他回朝能第一时间知晓。
　　永明城南一处酒楼最顶楼阁中, 谢问渊快速看完竹简上书‘回鹘背弃年前两国签署的协议, 大肆侵略西北, 攻占巴音鲁、柯泽二城’的消息，冷冷道：“这是何时发生之事？”
　　单膝跪于他面前的下属赵金闻声心下一凛，双手抱拳垂眸低首：“回大人，新任回鹘王三月十五那日突然举兵十万进犯、来势凶猛，西北大军防备不及, 再加之守备将领用兵失误, 短短五日便连连败退，失了两城。”
　　谢问渊：“新任回鹘王......可是叶赫哲？”
　　“是, ”赵金回道：“约莫一月初一，回鹘那处传来老回鹘王病重已然不支的消息，之后没过两日就殒了，离开时未曾订立王位继承者，那月回鹘两个王子兵刃相见，叶赫哲斩杀其兄长登上王位。”
　　谢问渊微微沉吟, 老回鹘王年不过五十，且体态康健，故而暂未立嘱，按理说不可能短短时间就忽然病重离世。只怕老回鹘王不是因病而去吧。
　　回鹘国中的权力纠葛虽不及大晸这般繁复，但传言回鹘王其实比之能征好战的五王子叶赫哲，更偏爱相貌性格像他的大儿子，大王子谷奥罗征战虽不及五皇子，但确是治国理政良才。去年与大晸谈和亦是大王子之主张，若是站在回鹘立场，他确实是借由胜战之压，从大晸这处得到不少于回鹘百年有益的好处。
　　但其实当初叶赫哲本不想谈和，甚至想要继续攻打西北、跨国戈壁直达京兆......
　　道不同，必定引地两王争斗。
　　如今看来，叶赫哲胜了，至少能够看出回鹘这样的游牧民族，生在其间的人依旧更偏向于能征好战的国主。
　　想到此，谢问渊又问道：“西北大
　　军如今领军不是张原戟将军吗？怎地这般不敌？”上次施庆南那厮领兵十五导致战败，朝中便换了张原戟戍守边关，这张原戟原也是谢成麾下猛将，虽说兵法策略不及谢成，但领兵打丈也是勇猛，怎会短短几日就失了两城？
　　“......张将军守城第一日就不知去向......”
　　这话一出，谢问渊眼眸微眯。他沉声道：“可知其去向？”
　　赵金垂首，“属下惭愧......”
　　见谢问渊未说话，跪地之人又说道：“因事情紧急，我与郭敏康查了两日，未查出具体情况，我便先赶来永明送消息，留了郭敏康继续在西北随军查探，不过，虽说那两日未曾查到情况，但事发之前，张将军却有些举止不同以往，往常几月，张将军每日只巡帐一次、操练士兵每日五个时辰，探边一次，但年前那月，他忽而说即将过年，给士兵操练减半，但巡帐的次数却增加了，且，一月前张将军接到今上慰问边关书信候，曾去过阴山。”
　　听到此处，谢问渊心头便已有些猜测，道“今上书信是谁送去的？”
　　“中书省陈平陈大人。”
　　陈平，曾是魏和朝的门下生。
　　比今上还年长的魏和朝还是坐不住了，就不知这张将军是因何才这般为之。原也未曾见过这两人有过什么牵扯，而且魏和朝既然提前知晓回鹘突袭之事，只怕他早已和叶赫喆串通一气了。
　　“丞相如今是何态度？”
　　“回大人，彭毅前日来报，丞相主战。且已向圣上奏请谢将军领兵征战西北。”
　　听到这里，谢问渊眉头倏然紧蹙，叶赫喆来势汹汹自然不能不战，但近年来两湖连连天灾，已连续两年颗粒无收，国库救济两年已是余粮不足，故而封徵帝前些年才亲邀五大巨贾去京兆共庆佳节，让其‘慷慨解囊’。
　　眼下虽见着两湖春耕顺利，应当能够有些收成了，但未至盛夏，亦不是届时雨水是丰是枯，一切都不知变数，这时征战只怕艰难。
　　而且，魏和朝逼着张原戟消失战场，只怕就是为了让谢成亲自领兵西北，届时与叶赫喆里应外合......这其中陷阱、危难只怕早就设好，只待他谢问渊尚未回京，无法动作之时了。
　　谢问渊闭目，左手攥紧，许久才说道:“谢
　　将军又是何态度。”
　　虽是这么问，但以谢问渊对他这个固执且一心扑在战场、军队的父亲的了解，他必是主战的。
　　做将军，谢成无可挑剔，将军就是需要这样有胆有识、直白无畏之人，但便是因为太过于无畏，有时却也看不清时局。
　　大晸朝文人瞧不上武将不假，但武将瞧不起文人亦是真，当年他选择考取科举时，谢成是如何反对，便能明白。
　　果然，赵金回道：“将军亦是主战。”
　　丞相主战，大将军主战，这般出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留在朝中的幕僚们只怕也是莫可奈何。
　　谢问渊沉默良久，才问道：“可定下出征时日？”
　　“尚未，但应当就是近几日了。”
　　“随军副将是谁？”
　　“威虎将军程楠以及蒋虎品小将军，西北如今尚有张将军带去的两员副将守边。”
　　“谢问渊略微思索后，道：“待会儿你令彭毅安排暗卫二十人随军出发。”
　　“是！”
　　“至于你.....”谢问渊想了想，说道：“这次回来你也不必回西北，你去泸州盯着张家，将他家中所有异动和来往之人尽数报我。”
　　“是！大人！”
　　谢问渊点了点头，“顾守义现下在何处？”
　　“正在楼下候着。”
　　“好，你下去吧。”
　　等人离开，不多时顾守义就敲了门，谢问渊应声，他就推门进了阁楼。
　　“辅正，我离京前交代你办地事办地如何？”
　　顾守义向谢问渊拱手回道：“卓峰离开京兆太子别院之后，我便一直跟着他，他似是知晓，却也未说什么，后来躲开太子的巡查，辗转去了杭州卓家祖宅，那宅院早已易主，他夜里暗巡近一月，还是在一棵老树下挖出了一个藏了约莫十几年的石箱。”
　　说着，顾守义从怀中掏出一卷书信以及一块玉佩递给谢问渊，“这便是石箱中装的物件，大人您过目。”
　　谢问渊未翻看书信，倒是先捡着玉佩瞧了许久。
　　形状是一腾云驾雾的五爪龙纹，正中雕刻着一个“非”字。
　　非，正是十多年前不知因何缘由身死的六王爷、今上亲弟的宣王谭靳非名讳中的一字。
　　谢问渊见之嗤笑一声，卓家被封徵帝灭门，当是这个缘由吧。
　　对于这
　　个六王爷，谢问渊知道一些，与其他王爷不同，六王爷实乃封徵帝同一母妃所生，年幼时亦曾瞧过一眼，说是风华绝代、文采飞扬也不为过，据说今上亦是疼爱非常，只可惜这王爷年还不到二十又八，无一所出就身死离去。
　　但，也只是据说罢了。
　　若真是疼宠其幼弟，且宣王无一所出，封徵帝又何必对桌家赶尽杀绝。宣王擅武，当年盛得武将推崇，便是谢成亦对其多有赞叹。
　　便是这宣王没夺位之心思，封徵帝又怎可能容他？
　　更何况，他有。
　　说来，当年谢问渊生母尚且活着时便笑着与家中老姑嬷提过一事，赶巧让正在房中读书的谢问渊听了去。
　　二十八年前，卓航染还在杭州当差时候，宣王曾下江南当值半年，那段时日，宣王突然常与卓家来往。
　　那时卓航染才与天下第一的美人儿成婚不久......
　　一个风华绝代才气卓然、一个清丽玲珑娇艳温婉。
　　卓航染也是在那之后步步高升，然后，宣王回京半年，发妻便生了卓家‘长子’——卓峰。
　　只怕十八年前，封徵帝也是以为卓峰是宣王亲子吧？就连当年的太子也这般以为。
　　太子之城府哪是其余几位能够比拟的？十几年前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打算挟宣王幼子而令宣王了。
　　只可惜，谁都不知道卓航染和宣王早就将人藏了下来。
　　便是谢问渊亦是看到之意阁中的‘卓晚舟’时才恍然明白。
　　太子从来都是薄情之人，若非知道卓峰非正主，他又怎会放了他？若非令狐情告知其卓晚舟消失踪迹，他又怎会亲自来杭州天牢寻卓峰？
　　只可怜这卓峰什么也不知道。
　　谢问渊收起书信，问道：“卓峰现下亦在永明城？”
　　顾守义应：“正在永明城外永华寺中......”顾守义说到此处，犹疑道：“大人，他如今瘦得厉害，看着实在可怜......现下是回驿站还是去......”
　　谢问渊顿了顿。
　　想到当初天牢中，太子来前他予卓峰说的话，还有卓峰不信任的眼神。
　　谢问渊忽而想起了钟岐云，想到那人不许他离开，想到那人一连串的问话。
　　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袍上的简单却精致的绣纹，北上之后确如那人所说夜间雨多寒凉，若非这件他备下的厚衣衫......
　　谢问渊抬眸望向楼道口窗外天空，细雨霏霏，绵绵不绝，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先回驿站吧。”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来慢慢来。
　　离别后，相思方才显山露水。嗯，对。

116、第 116 章
　　谢问渊见到卓峰的时候, 已是深夜。
　　永明城是小城，这永华寺更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小寺庙，位处城外小山密林之中, 前前后后总共不过三间房，寺庙中也只有一个管理、洒扫的年迈方丈而已, 永华城人本就不多, 永华寺除了仙家节日外也少有人来，现在已是深夜，山林深处的佛寺更是安静非常。三间房里，卓峰占了寺庙后方的最小那一间。
　　谢问渊还未踏入那屋子, 就已经瞧见敞开门扉坐在屋檐下望着细雨品茶的卓峰。他与顾守义还未出声, 听见脚步声的卓峰缓缓望了过来。见谢问渊来, 卓峰笑道：“原是谢大人啊？”
　　谢问渊脚下微微一顿, 点了点头，道：“卓公子别来无恙。”
　　随即借着屋檐角落微弱的灯火，细细打量了卓峰。
　　确如顾守义所说，比之上次离京前在太子别院见面时，消瘦太多太多。
　　卓峰本就是个文物全才, 身型流畅、健朗不凡, 但不过才半年就变了一副模样。
　　外在的变化倒是其次，关键是那双曾满是风华的眼眸如今已然黯然无光。
　　细想卓峰这人生二十□□载, 所遇之事也确会令人心如死灰。
　　卓峰闻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随后起身引谢问渊和顾守义进屋，只是引人进屋后，他却忽而发现屋子椅子不足，卓峰歉意地说道：“在此处居住一月, 除了顾兄弟来过都未曾有人再来，而且顾兄弟每次都来去匆匆，从没坐下歇脚，我倒忘了这屋里只有一张椅子，”章洪略微沉思，道：“谢大人、顾兄弟，你们先暂且歇着，我去方丈那处寻两把椅子过来。”
　　说罢，也不待两人客人多言，就冒着细雨匆匆赶去前院的方丈屋子。
　　卓峰离开，谢问目光扫视一圈这小小屋子，一桌一椅一床铺，其余什么也没有了，永华寺清幽且香火不盛，卓峰所在的这间小屋不过方寸，但即便如此，这屋子还是显得空空荡荡、寂寥非常。
　　这般想着，须臾，卓峰提着两张有些年头的独凳回来了，手上还拿了两个白瓷杯子。
　　椅子摆好，卓峰请道：“您二人快坐下歇会儿。”
　　说着，他拿着刚拿来的两个白瓷杯
　　子倒了茶水，道：“永华山虽不算高大，但山道却狭窄曲折，加上今日阴雨绵绵，路途湿滑不说夜中更是有些寒凉，你们跋涉至此想来也会疲累，佛寺清净，我如今寄住在此，只有些粗茶而已，谢大人和顾家小兄弟还是喝些暖茶温温身子，莫要嫌弃。”
　　谢问渊行至桌前坐下，接过热茶，“谢过卓公子。”
　　一杯清茶喝尽，谢问渊静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先前卓公子让辅正交予我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那些封徵帝当年翻遍卓家也没有寻到的东西，不单是当年宣王和卓航染来往种种的书信。
　　甚至还有张家家主。
　　没错，就是当年泸州张思学。
　　就如谢问渊在去慎度海上那场命案发生之后猜到的那样。
　　张思学早就和宣王勾结到了一起。
　　其实，若非那场海上命案让谢问渊怀疑到张家头上，谢问渊也很难这么快就猜到当年救下宣王之子卓晚舟的人究竟是谁，也不会那么早想清楚，卓晚舟究竟是怎么逃出之意阁的。
　　怪不得当初与胡家不睦的张思学会带着张枕风赶到杭州参加胡宁蕴十六生辰宴，摆出一副交好、想要求娶的模样不过的幌子罢了，张思学真的想要做的，是乘机从他谢问渊与令狐情手中救出卓晚舟。
　　借三皇子之手纵火，以那场火为因又抛出卓峰为饵，声东击西，转移耳目，救下卓晚舟。
　　并将张家从这泥潭中抛地一干二净。
　　确实是下得一手好棋，将所有人都骗过了，甚至他谢问渊当初也未能完全摸清全貌，也是在海上才尽数明白。
　　卓峰挖出的那谢书信中，明明白白写出当年的过往。
　　当然还不止如此。
　　宣王谋反，自然不是无脑而为，能搭上张思学那心思缜密的伪君子，确是拿到不少于他极其有利的‘东西’。
　　比如当年势力渐渐强劲的魏和朝为了夺权做下一干丧尽天良之事。
　　以及，封徵帝为登帝位谋害其兄长——前太子的前因后果，以及证据的藏匿之处。
　　所以，封徵登基不久，就在尚未有证证明卓航染谋逆之前就顶着天下悠悠众口，直接将卓家灭门。
　　这样的东西落在卓家，他怎会不急、不怕？
　　只可惜，当年卓
　　航染将东西藏得太好，还未告诉卓晚舟前，便遭到灭门。如今倒是让卓峰寻到了。
　　“卓公子能将这些东西给我，谢某感激非常。”
　　虽说要拿下魏和朝，他已有的东西已算足够，但多了这些，更是如虎傅翼。
　　卓峰摇头苦笑一声，“谢大人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是想要知道当年真相，才去寻了这物件，但看过之后我就知道，这些绝非我能承受之重，将它交予你，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思及书信里提到的事，卓峰深深呼了一口气，“我深知那些书信留在我身上一天，我就永无安宁，如今的我身无一物，没本事保住自己，若是让那位知道我已经全部知晓，只怕他们寻到我的那日，就是我身死之时。让后变作荒野枯骨任秃鹫啃噬。”
　　谢问渊沉默片刻，才向卓峰承诺道：“东西我已拿到，我必按照当初约定，护卓公子周全，并令人护送你离开大晸。”
　　卓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在这永华寺一月，我忽而想到，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去哪儿不是去？一亩田地一把锄具就行了。我也不劳烦谢大人了，这次事后，你便不用再管我，我们二人便不再相见。我自会去寻个去处，终世不现闹世。”
　　想到这几日看到贴遍所有城镇的告示，谢问渊还是提醒道：“卓公子可知，如今令狐情已经知晓你在我手中，只怕再过两日，太子就能知晓，届时，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谢大人还是莫要唤我卓公子了，我甚至连我是不是应当姓卓都尚且不知。”卓航染和宣王来往的书信中提到，他只是卓家一个弃子，但究竟是哪个卓家公子或是卓家小姐年少气盛一夜风流留下的不能说出口的产物都尚且不知，只是瞧着像极了卓航染年幼时，便选了来而已。
　　“现在想来，我这二十几不过就是个笑话。出世不过一年便成为了卓航染的棋子、卓晚舟的替身，他们卓家只怕已经做了这个打算，我就是个随时能代卓晚舟死去傀儡，可笑的是，我竟当他是至亲，尊他卓航染二十余年、敬了他二十余年的，甚至还心甘情愿地护佑着从不将我当人看的卓晚舟......便是当年那人......”说到此处，卓峰自嘲地笑了起来，声
　　音沧桑绝望似悬崖上流水滚滚而下，“......去年杭州，太子来前，你曾偷入天牢予我说太子不过利用我之类的话语，我当初一字不信，现在看来我当真愚蠢至极。什么年少友情，什么知遇至交，什么情......”
　　说到这里，卓峰生生哽住，闭眼仰头笑了几声，才道：“不过是因他当初和封徵帝以为我是宣王亲子罢了，之所以‘冒死’救下我这个阶下囚也不过是因为他与封徵帝想以此要挟宣王。可笑我竟真以为他......后来救我，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套出卓晚舟的消息吧。说来，对比谢大人，我实在惭愧，虚长你五六却未及你看得分明。瞧着我如今，想必觉得极其好笑吧。”
　　谢问渊垂眸。情之一字，喜人却也能伤人，他不知那太子是否真对卓峰有情，但卓峰却是真真动了心吧？
　　谢问渊缓缓道：“身处那般境况，长于圈套之中，便是神仙也瞧不分明。卓公子是心善有情之人，就是如此，卓航染那些人才以情为缚，也能控制着你左右，就算死了，也要让你如他预想那般做卓晚舟的傀儡。”
　　说到这里，谢问渊望向卓峰，道：“故，如今卓公子应当做的，便是不如他们所愿。”
　　“你是说......报仇？”卓峰摇头，“其实说起来，他们倒真与我无仇，利用虽有，但当年也确实养育了我，没曾短过我一分吃穿。”
　　“你既是这般想，那你为他卓家做了这般多，细细算来便是与他卓家两清了，今后过你自己的人生便是，前尘往事当做过眼云烟忘了吧。”
　　但，话是这么说，谢问渊也知道，经历过之事若是这般容易忘得，人又怎会有执念？便如他自己，不也有着执念吗？
　　只是该说的话，他都说了，忘记确实对卓峰而言是最好不过，但如何抉择是卓峰自己的事，他管不着，更不想管。
　　夜深了，永明城细雨未停，谢问渊想到远在泉州那人。
　　想来这个时候，钟岐云已经在检查船只，准备明早出航了吧？

117、第 117 章
　　与谢问渊分别后, 钟岐云又花了整整一日，在泉州与陆晃磋商后正式签下协议，敲定乘风驿与泉州港之事。
　　之后就领着百余名船北上杭州。
　　没人知道钟岐云去慎度这一遭挣了多少, 因为带回来的黑鲸号以及装满船只的珍宝根本无法用固定的金银价值去衡量。
　　钟岐云刚回到杭州城的那天就召集何敏清等人到宅中开了一场大会。
　　仔仔细细问清楚了他离开之后这段时间船队和乘风驿发展境况，以及松江海港和玉环海港建造情况。
　　“就按照东家先前安排的, 松江、玉环的大港都建造完毕, 国中临近大江、黄河的二十五大州府，沿海十大城镇都已设立了乘风驿与乘风阁，除了沿海，因为没有行江令、行河令, 其余州府乘风驿站暂且接些陆上的货运生意, 这些乘风驿虽营利微薄, 不过每月免费代百姓运送家书的事, 给咱们乘风驿留下不少好名声。”何敏清说到这里，似是预料到往后船队驿站商铺发展的光景，眯着眼笑了起来，“东家代送家书这一步棋简直下的妙极，虽说目前看着所挣不多, 但这名声只要打了出去, 往后自是源源不断的生意追着来。”
　　“所以说人家才能做东家嘛，送两封家书予商队来说也只是顺道而为, 但其间画龙点睛之效用简直让人叹为观止。”旁边一地区管事闻声连忙吹捧道。
　　“是啊是啊！”座下的数人连声附和。
　　钟岐云不是个喜欢听人吹捧的人，但也并不忌讳。从商的人本事少了点、嘴皮子又不利索的话哪里能成事？这些地区管事都是钟岐云亲自任命，自是知道他们的秉性，虽不至于选贤但却真真是用人任能，哪个地区适合怎样的人，他就让谁去。
　　就比如方才说话的掌管梧州商铺的杨管事, 最是擅长吹捧亦能让人听得开心，钟岐云就是知晓梧州府衙喜欢吹捧之风气，便让这杨管事去了那处，对症下药。
　　不过今日不是平日侃侃而谈随意取闹的宴席，时间要紧，钟岐云便摇头笑着摆了摆手，“这些咱们哪天寻个机会再来好好说，我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夸赞下几个老大哥呢。”
　　钟岐云说到
　　这里，何敏清等人都笑了起来，“好好好，东家这般说了，咱们闲暇时候弄些美酒，好好互相吹捧一番。”
　　“这是自然。”钟岐云应道，随后又道：“不过，方才大家也说了，该建的也建好了，接下来自是数之不尽的繁忙日子，几个老大哥们可要撑住啊。”
　　“必然撑得住，说来我如今可都等不及了，”杨管事提到这处眼睛都亮了，“想着往后咱们钟家船队、钟家商队、乘风驿、乘风阁等在国中遍布，那真是前所未有之壮举。”
　　杨管事确实说的实话，他以往也只是燕州的一个跑商的商贾，后来因何敏清引荐才投道钟家旗下，不过七个月多，挣得钱是以往数倍不说，他更是亲眼见识了钟岐云的行商魄力以及船队的发展，打心里对这个年轻人佩服。
　　“杨管事这老习惯还是改不了，这话说得三句里两句捧人，还捧地让旁听的都喜欢的很。”何敏清与杨管事认识多年，熟悉得很，与他说起话来总是这般调侃。
　　“哈哈哈哈，因为我杨某人说得都是肺腑之言，”杨管事知道今日正事还未谈好，也见好就收，只向钟岐云问道：“不过，东家，方才我喜也报了，但有些忧还是要给您也一道说明。”
　　“你说的可是几家船队联合组建商队之事？”
　　杨管事一愣，点头：“东家已经知道了？”
　　“刚到泉州时候就有所听闻。”
　　何敏清见钟岐云知道，就出声细细予他说了这几家境况，然后道：“虽说这几家就算组建商队实力也比不上咱们，但绝对不能放置不管，因为这次提出组建联合商队的是去年建了平和船队的胡宁安，此人正是胡岩章的堂侄。”
　　钟岐云眉头微蹙，静静想了半晌，才吐了一口气，道：“胡宁安吗？我早就听闻这个胡宁安只是个纨绔公子，若非胡岩章授意，这个胡宁安又怎么可能有这些想法？胡岩章到底还是坐不住了吧？”
　　“问题的症结就在此处，胡岩章看到了船运的巨大利益，但船运一事上，他家是从未接触过船运，杭州和临近城市的船工几乎被咱们招尽募尽，他家想要投钱一时间无人也是办不到的。所以才让这个唐侄先行试探，其他的船队也是看到
　　了胡宁安背后的胡家才加入了这个什么联合商队，但胡家的影响确实太大，如今咱们若是不早日下手，就怕哪日这个商队......”
　　这话说完，屋子里的几个管事也是微微叹了气，没有说话。
　　心头早已有对策的钟岐云笑了笑。虽说他先前不知这其中有胡家参与，但也并不妨碍他的计策，“我今日叫大伙儿来，其中便有一事是应对这些船商的计策。既然是临时组建的，那再怎么样都只是一盘散沙，水一冲便能倒了，咱们也无需太过担忧。”
　　“听东家这话，是早有应对之策了？”何敏清好奇地望着钟岐云道：“就不知东家预备准备做？”
　　钟岐云慢慢吐出五字：“降船运资费。”
　　何敏清想了想，道：“降多少？”
　　“每里降一两文银。”钟岐云道。
　　“什、什么？”杨管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今咱们家的船运费用已算最低了，再降一两的话......”
　　“说不准就要赔本了。”何敏清直言。
　　“无碍，而且这账我已经算过了，这场仗的时间不会太长，也赔不了。”钟岐云道：“既然想要对付那些那个联合船队，那就顺道就国中其余大小船队一次性给解决了。国中船队除了胡家这般的，多数都是从钱庄借银两设立，其固定的现银不多，每到年中时候就要连本带息还钱庄银两。所以，他们很快就会需要现银，咱们这个时候大幅降低运费，势必影响他们的生意.....”
　　钟岐云说到这里，何敏清眼睛一亮，“你是意思，是想让他们无生意可做无路可退？”
　　“不，”钟岐云喝了一口茶，眯眼道：“他们有路可退。”
　　“何路？”
　　钟岐云放下茶杯，道：“我倒是乐意吞下些不错的船队。”
　　何敏清一拍桌子，喜道：“好计策！”
　　杨管事摸了摸手臂，叹道：“饶是从商这么多年，我杨某人还是忍不住说一句‘无奸不商’。”
　　“可......”激动过后，何敏清还是犹豫道：“万一到时候这些船队不是投靠咱们，反倒入了胡家的口，那该如何是好？”
　　钟岐云摇头，“不可能，如今咱们船队的规模、行海的技术，胡家就算再有资本那也无法撼动，更难以赶超，胡岩章就是明
　　白这一点才会只让堂侄试水，所以那些船队真遇到危机，他必定不会出手去救，就算他出手了也无碍，咱们正面竞争便是，我倒是不信我钟岐云还比不得他那半路出家的船队了。”
　　“也是。”何敏清点头，“胡岩章那老狐狸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事情敲定，钟岐云又嘱托了几个管事未来几月之事，见夜也深了，就不再多说让大家散了。
　　等人离开，他才回到房中。
　　房里早已备洗澡用水，钟岐云挥退小厮后，才有那么一刻空闲好好洗个澡。
　　爬到床上躺下时，已经是子时了。海上飘荡数月，现在回到家里睡下，倒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钟岐云疲累地厉害，但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床顶帷帐，钟岐云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人。
　　这次出海惊险重重，可谓九死一生。可是不知为何，记忆里那些惊险似乎都变得模糊，细数心头，这期间关于谢问渊的种种却愈发深刻。
　　吃着他送的冰沙的谢问渊、与他一同听鲸鸣的谢问渊、触不及防出现在海盗牢房中的谢问渊、夜里受热睡不安稳的谢问渊、与他畅饮的谢问渊......
　　谢问渊、谢问渊......
　　笑的、无奈的、气恼的......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所有的画面，念着这么一个人，在他空闲下来之后，无法克制地想着他。
　　最后他还是想到了泉州那一夜的情不自禁。
　　钟岐云缓缓抬起手臂，借着月光瞧了瞧，他记得那时满怀都是那人，鼻尖全是他的味道，身子的每一处都以最亲密的方式相贴......
　　其实，若不是他还尚存理智，若不是他还记得承诺，那样暗的屋子里，他真的想要将人就那样抵在门上，然后......
　　察觉到身XIA传来难以言喻的反应，钟岐云低骂了一声：“草......”
　　现在都这样了，下次见到他，积攒了那么多的想念，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持地住啊......
　　狠狠地闭了闭眼，但闭上双眼后，似又回到那一夜，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种清爽的味道，小兄弟就更是亢奋起来，钟岐云苦笑：“把持得住个鬼啊......”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卡，我磨了一天，磨到现在才整出来，我先睡了，明天我中午起来就开始码，补上。大家晚安。

118、第 118 章
　　钟岐云知道西北再次发生战乱, 是在回到杭州城的第五天，重洪二十二年四月初五。
　　三月，新任回鹘王撕毁两国签署不到一年的协议, 举兵进犯西北，西北大将张原戟临阵不知所踪, 西北大军又一次败下阵。
　　四月, 消息飘飘荡荡传到江南时，群情激奋，江南学子众多，一群‘心系天下’的文人墨客们群起聚到了杭州城府衙前, 大吵大闹, 说什么今上任人无方、良莠不辨, 导致西北大军屡次败北, 一时大街人声鼎沸。
　　一直忙碌着船队事宜的钟岐云也是从松江港回来，看到街头人头拥挤、学子慷慨激昂大骂今朝时才知道的这个事。
　　距上次与谢问渊分别已有十二日了吧，泉州到京兆城本就路途遥远，将近四千里地，使团行进又是车马慢行, 每日不停歇地行进, 少说也要半月才能赶到。
　　钟岐云不知道谢问渊那边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知是否会快马加鞭先行赶到,
　　与谢问渊呆了这么几月，他虽对朝中局势多少有了些了解，但也是知道的浅薄，古代消息滞后，若不是官府特意要将此事广告天下，像是杭州这地, 消息滞后月余也是常有的事。
　　钟岐云就觉得不行，他心尖的那人在京兆的情况他都一点不知，若是真是发生什么，他等一个月后才知道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钟岐云连忙回到年前盘下占地面积颇大四层楼房，一楼铺面是杭州城的乘风驿、二楼乘风阁，三、四楼是钟岐云用来做国中创下所有业态的消息、议事的集散点，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杭州的总公司。
　　刘望才从慎度回来后，钟岐云就没再让他回到地区做管事，而是留在杭州帮他打点杭州乘风驿还有黑鲸号的事宜。钟岐云到时，他正好在一楼与一商铺签下一年期的船运生意。
　　见钟岐云回来，刘望才送人下楼离开后，连忙跑到三楼给钟岐云汇报了方才的事。
　　“方才那位是同庆杂货铺的李老板，他家原本上半年是贪图便宜与周家船队那处签下的合约，可那边船运出事的情况实在太多，当初还使了阴招让李老板亏损好几船的货物，打了好几次官司都
　　要不回来，这次也是瞧着咱们降了运费，便与咱家签了一年协议。”
　　钟岐云点了点头，表述知道，而后问了些近日各处送来的定单情况。
　　果如他预料的一样，不单沿海，就连内陆的单子也是增幅不少。
　　“你过后令人传信给各处的管事，让他们见机盘下一些不错陆上商队，然后报我。”
　　“好，”刘望才说道：“我马上去办。”
　　“哎，这事不急，现在降费的活动才过了四日而已，目的尚未达到，你晚个月份再说也行。我有另一事需要你立刻帮我办了。”
　　“钟哥你说。”
　　“你想个法子专门建一个京兆城到此处的消息通道，让信人随时将朝中发生的事直接报我。”
　　刘望才想了想，说到：“说来这是也不难，杭州到京兆城沿途的州府我们都已设下乘风驿了，只需要在各地增加两三个信人接头就可以了，但有一个问题，是京兆那处是我朝都城，达官贵人众多实在特殊，城中有一福威镖局是当地地头蛇，背后有一个四品官员撑腰，一直阻挠咱们向州府办下信印，所以京兆城到如今也未建下乘风驿......”
　　讲到这里，刘望才悔道：“想着就有些后悔，那会儿在海上时候，应当给谢大人提一提这事，要是有他作保，咱们何必惧那四品官员？”
　　钟岐云斜睨了刘望才一眼，好笑道：“你怕他怕成那个样子，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的，还敢向他提要求？”
　　刘望才闻言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有您吗？您给谢大人提一提估计效果还好。”
　　钟岐云摆了摆手，笑道：“好了，这事你不用操心，怎么这一遭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立了功了，若是到时今上能赞上那么一句，只怕京兆府衙上赶着来为咱们办印信了。”钟岐云说着想了想，道：“你先将其他州府信人的事张罗好，勋阳离京兆近些，暂且让勋阳那处的乘风驿多跑跑京兆吧，这事你挑个信得过的人亲自去办，不要声张。”
　　“是。”
　　刘望才说完，钟岐云瞧着他，缓缓道：“我从松江回来时去海边见了下香冬，香冬他们说你最近又隔三差五地往赌坊跑了？”
　　刘望才一听，笑道：“确实跑了几趟，但钟哥可别误会了，去那
　　里可不是为了赌钱，那个赌坊前日寻来说是有生意想与咱们家做，说是货想要将一些东西送到东营口，费用是咱们报价再上涨五成，让我去那处瞧瞧.......”说到这里，刘望才面上有些严肃，低声向钟岐云道：“总共我去那处去了两次，但他们却一直不给我看货物，反倒是免费邀我参加赌BO，输了算他们的，赢了算我的，钟哥，我觉得有些蹊跷，你也知道，我当初赌博败家的身份杭州城无人不知，这些人这样子倒是有些想让我再度沉迷，然后想要让我听他们话似的。若不是我真的戒了，恐怕真会着了他们的道。”
　　钟岐云略微沉思，片刻后说道：“他们今日可还邀你？”
　　刘望才点头：“虽说我们与这赌坊远来无怨近日无仇的，但我想还是不要再去的好，那些人什么秉性我怎会不知道？万一有诈......”
　　“既然有人免费请你玩乐，还送你银两，这好事怎么能不去？”钟岐云笑道：“你还是去吧，装一装样子，他们认不得江司承，我让江司承陪你去，保证安全。”
　　刘望才眼眸一转，明白了：“钟哥的意思是，想要我套他们的话？”
　　钟岐云点头，“不管这赌坊是针对咱们船队，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有人不想咱们好，咱们躲了这次，下次肯定还会寻着法子生事，这次咱们瞧出端倪，那就将计就计。”
　　刘望才点头：“你说的是。”
　　钟岐云回来，刘望才就‘不敢’白日里明目张胆地翘班去赌坊，只等着夜幕一降，乘风驿关门时他才迫不及待赶去赌坊，接连多日都这般模样，直到深夜才回了家。
　　这番做派，没多久就让人‘传到了’钟岐云耳中，钟岐云大怒，当街与刘望才说话时，怒骂刘望才‘不知深浅’‘令他失望’。
　　刘望才呐呐地向钟岐云承诺再也不去，但深夜里，赌坊中又瞧见了他的身影。
　　四月底，已经将钟岐云安排的信人那事落实了的刘望才，又在夜里去了赌坊。离开后在下属的掩饰下，大半夜里两人悄悄赶到了钟岐云人迹罕至的宅子偏门，进了宅子。
　　更深露重，钟岐云听了刘望才的话，沉默了许久。
　　刘望才紧张地望着钟岐云，不敢打扰。
　　“你可看清
　　了，里边藏了兵器？”
　　“那些金银和赌具中确实藏了兵器。”回话的是江司承，“他们将那些藏在箱中，不宜察觉，但缝隙中透出的刀刃寒光是兵器不假。”
　　“有多少？”钟岐云又问。
　　“少说百余箱。”
　　钟岐云皱眉，百余箱兵器那确实不是常有的数量，这段时日西北战乱，国中各处都查地很紧，钟家如今也建了陆上商队，钟岐云自然明白要在陆上运送这些东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怕都出不得杭州城，所以这些人才寻得船运，可为何偏偏要找他钟家？自己弄两艘船不是更加稳妥？
　　钟岐云想来想去，就想到谢问渊。就怕这些人想要借他的手，抹黑谢问渊。
　　“这间赌坊怎会有这么多兵器？可知道他的背景？”
　　刘望才开口：“我在杭州生活了二十余年，家中曾经虽说算不得大贾，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还是接触过的，可从未听说赌坊有这般勾当。”
　　“那今年，这赌坊可有什么异动，又或是杭州城来了些什么人？”
　　刘望才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与他们如今联系甚少，也未去关注，倒是那些老板里瞧见几个生面孔，但赌坊换人是常态，也不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对。”
　　江司承微微蹙眉，提醒道：“几百箱的兵器不是普通赌坊就能弄到的，其中必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他运送的地方还是东营口，长河入海之处，长河沿途州府可都各个不简单啊......”
　　钟岐云点头，“是了，既然藏了兵器，运，咱们是绝不能运的，不管背后还有什么大问题，但凡我们运了这东西，让人查出，都是大罪。可是，又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知道这其中问题.....”
　　“那该如何是好？”
　　钟岐云想了想，道：“你先暂且口头答应他们，莫要让他们察觉，明日，我寻机会去一趟府衙。”
　　刘望才点头，“只能这样了。”
　　“江兄，你明日就暗地里查查这赌坊的底细，还有赌坊来往人的异样，不管有没有发现，都立即报我。”
　　“是。”江司承点头应下。
　　隔日，钟岐云没有去杭州府衙，而是待夜幕降了之后，拜访了却江才。
　　待回到宅子后，江司承已经到了，暗查一日确有些收获。
　　当夜，钟岐云点着灯伏案写了几页书信，然后混着一堆物件亲自送到了杭州城一处‘人家’。
　　那人家两兄弟看到钟岐云的送来的包袱，两壶松江小酒，一盒松江府桃花糕、一盒梨汁兰笋。一只酱香板鸭，沉默半晌，说道：“这也是极其要紧之物？”
　　钟岐云认认真真地点了头，笑眯眯地说了句：“劳烦两位小哥送到谢大人手上了。”
　　“......”
　　送这个......应该......不会被大人责备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待会儿继续。

119、第 119 章
　　确如钟岐云猜测那样, 谢问渊抵达京兆已是四月中旬，是时，谢成带兵奔赴西北已经七日, 同时他还将谢问灼带了去。
　　谢家大将的位置，是当年建朝时予国有大功绩, 太祖感念, 当年便定下除非触犯‘九罪’谢家大将军之位百世不可夺之令。
　　所以谢家大将军之位也是承袭至今，虽说历朝历代皆有帝王给予大功臣承袭的爵位或是官职百世不变之但，但许多职位随着时间流逝，因后辈无才变作一个虚职而已, 但谢家却不同。
　　谢家代代皆出骁勇善战之将领, 南征北战、戎马一生、马革裹尸之先辈数之不尽, 故而百年来这大将军一职都是名副其实之大将, 就如谢成那一辈，三个兄弟已有两人战死沙场，只余下谢成一人，这是谢家之悲壮，亦是谢家百年荣耀。
　　只可惜后来朝中帝王想要消减武将势力之情形, 拿走了部分太祖承诺的兵权, 谢家在虽说在武将中的地位依旧固若金汤，但朝廷出兵与否都得听从文官的指令, 喜文厌武之风气浓重，甚至如今谢家虽拿着四分之一的兵权，但却没有决定的权利，就算如此，封徵帝还是惧怕谢家反噬，都还不满意......
　　万事皆听未曾上过一次战场的文官只会, 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在外城等待今上传召入内的谢问渊，想到自己那个庶弟——谢问灼，谢问渊微微叹了一口气，谢家这一辈，只余下他与谢问灼二人了。已不知是谢家是否是杀戮过多，人丁从来都不兴旺，谢问灼还是谢成侧室谢家二夫人去庙宇求了多年才求得的，如今不过十八而已，之后就再无所出。
　　如今谢成将谢问灼带到战场，便是想让谢问灼多入战场历练，准备栽培下一任的大将军了吧。
　　“大人，通行检查已过，可以入城了。”
　　马车外传来了章洪的声音，谢问渊应道：“今日可是圣上亲迎？”
　　出使大臣回朝，一般而言若是圣上重视，都会亲迎询问出使事宜。
　　“是太子。”章洪道，“听闻圣上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便令太子前来迎接。”
　　“太子？”谢问渊轻笑一声，传闻中时日不多的太子缠绵病榻，一直未有良药
　　能医治，倒是如今二皇子、三皇子败落之后，他倒是好了些。
　　只是想到这里，车马帐外又传来了谭元晋的声音。
　　“谢大人，如今已至京兆，这番路途艰险曲折，本王有些话想乘着入内城前与你探讨探讨，不知谢大人意下如何？”
　　“殿下这话言重了，殿下若是想谈，下官自是扫榻以待，”说着，谢问渊先开马车帘，下车亲迎谭元晋踏上马车。
　　车中，如今这般境况，谭元晋亦不再说那些套话，只直接问道：“谢问渊，事到如今我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只问你一句，慎度之事，你预备如何？”
　　谢问渊拿着小桌案上的茶壶给谭元晋添了一杯茶，勾唇笑道：“自然是据实以报。”
　　谭元晋闻言冷笑：“你真以为这般说了就能击溃我？不可能的，只要我母妃做皇后一日，只要裴家不倒，我就绝不会落到谭元策那般境地。”
　　谢问渊闻声诧异地望着谭元晋：“殿下这话是何意？何来我想‘击溃’一说？慎度一事难道不是丞相魏和朝联合慎度国王，置大晸臣民于不顾，意欲谋害朝廷命官和皇子夺取权利吗？”
　　谭元晋一怔，许久才皱眉望向谢问渊：“你，只想要对付魏和朝？但你别忘了，虽说礼部那些都是你的人，但令狐情可是太子的，你以为现在太子会不知实情？”
　　今日听闻太子来迎时，谭元晋就明白当初谢问渊笑他对太子之事根本不了解是何意了。太子这人何曾病危过？就算当年真是有心疾，但如今看来只怕已然好了歌大概吧。伪装久病不治，就是为他让他们几个争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吧。
　　“太子知道我这般把柄，你以为他会就这样放着不用？”
　　“他知道不知道又与我何干？只要照我所说来做便可。”
　　“......”
　　谭元晋一时难以开口，沉默地细细打量着眼前他从未看懂过的人，谢问渊做过伴读，他那时就不知这个谢家的长子究竟成天在想着什么。年纪小小，礼数周到，待人客气却又疏远非常。他心头觉得莫名不喜，似乎感觉这人并不看得起他们这些皇子，但面上谢问渊确实什么都做的周周倒到，让人挑不出错，也找不出他轻视的根据。
　　如今想来，那
　　般年纪这人已经做事为人周全到那种地步，其实是件可怕极了的事情。兴许当年他并不是不喜谢问渊，而是莫名地害怕这个与他差不多同岁的人。只是从来都不愿承认罢了。
　　就像他现在根本不知道也猜不透谢问渊究竟为什么要放过他。
　　“年幼时一起跟着太傅学诗词歌赋学治国理政时，虽面上不显，但还是觉得你要看得上三弟些，虽说不知为何。”
　　谭元晋慢慢说道：“可是去年三弟出事，你本可帮他，但却没有，我就觉得当初应当是感觉错了。”
　　谢问渊喝了一口茶水，没有说话。
　　“离开慎度后，我在船上想了月余，以为你准备投靠谭元雍，借用这个机会，消弱魏和朝和我的势力，但是，你方才所说的话，却并不像想要帮他的样子，甚至，你可能还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此要挟，让他配合你对付魏和朝。”
　　谭元晋眯眼瞧着谢问渊，好一会儿才说道：“谢问渊，你究竟是想要什么？莫非你想要当那第二个魏和朝，想要得到......”
　　话还未说完，就被谢问渊冷声打断：“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呢，若是让人误会了，可会要了微臣的命呢，微臣不过是想要忠于今上、忠于天下罢了，其余的都不想要。”
　　谭元晋嗤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的，但他却并不再多说。
　　马车中沉默半晌，谭元晋才说道：“事到今日，本王也挣扎不得，既然你准备对付魏和朝，又不是于本王不利，不若本王便帮你一把吧。”
　　“哦？”谢问渊挑眉。
　　“我有些魏和朝与慎度国王的信件，”那是他费尽心力，才没有打草惊蛇得到的东西，“但，你需得保证太子和魏和朝不会对付于我。”
　　谢问渊笑了一声，似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这不是想要保他，这是想要他谢问渊站到他这边吧？几封书信？呵。
　　“殿下实在是高估我呢，我自保尚且乏力，怎还有余力保你？与其在这与我说不可能之事，不若想想别的出路。”
　　太子蛰伏至今，必定有今上的授意，为何别的贵妃不立为后，偏偏选了裴家的女儿？裴家这个有官职的巨贾，看似与其余四家平衡，但实际上起掌控的岂止面上看到的这些？皇帝这
　　是想要乘机让几个皇子看见机会然后等待不及出手夺权，其中若是有一个错，便有借口将其后势力拿下，从而将所有将权尽数揽扩到帝王家，然后待他死后交于太子之手。
　　这些便从当年卓家一事，只有太子一人知晓便能见一二。
　　帝王之家权术之争下，哪还有什么亲缘可言。可惜这几个皇子都看不清，只道皇帝只是父亲而已。
　　皇帝出手揽权，谭元晋再想争些什么，那都没有可能了，除非，他能心狠到今上与太子那般地步。
　　与谭元晋说完这些，车马准备进入内城后，谢问渊就不再多说，谭元晋亦回到他那边车马。
　　使臣回朝，却带来不好消息，此处出使所有官、差以及儿皇帝均愤慨直指慎度国原早已与朝中大臣勾结，意图谋害皇子、出使使臣，两国邦交破裂，所有使臣，甚至于二皇子身上都有大小不一伤口。
　　那大臣直呼委屈，直言慎度国主居心叵测，想要大晸内乱，并列出种种证据。
　　封徵帝怒极，下令彻查此事，并令驻扎边疆将士严守与慎度的交界。
　　查探之余亦下圣旨奖赏舍身出使的大臣们，其中特意提及杭州的钟家船队拼死护佑二皇子与使臣一事，盛赞其东家行船出神入化才能亦百当千，躲开海军追捕，逃离慎度。
　　后又下旨赐予钟家船队“行江令”与“行河令”，封徵帝身边的王公公亲自将圣旨送去杭州。
　　这旨意下达那日，五月初三，谢问渊收到钟岐云送来的包裹。
　　一堆松江府出名的特产之外，还有几张信纸。
　　书信中写明了赌坊运送兵器到东营口之时，又提到钟岐云将此事禀报却江才后，江司承探查到赌坊有几个东家确实来历奇怪，说是建州人，但口音却一点不像。
　　书信之后，还写了一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卒且长......如今世事变化莫测，我心知忙碌自是必然，但问渊兄还是需得好好休息才是。钟远人书。”
　　第三日，五月初六这日，早朝商谈不多，退朝时还不到正午，坐于马车中的谢问渊听见车外吵闹，便掀开车窗瞧了一瞧。
　　却瞧见一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却看不清究竟是做何。
　　“那处是怎么回
　　事？”
　　马车外的延责闻声，笑应：“哦，那是新开张的乘风驿和乘风阁，我听说原本早就装修好了，只是未曾办理印信一直未开展，兴许是这几日办了下来，五月初六又是个好日子，今日开张剪彩，店铺送礼才这般热闹。”
　　乘风驿？钟岐云到底还是把店开了过来啊？谢问渊勾唇笑了笑，“听你这口气，似乎早些时候便去瞧过了？”
　　延责摸了摸鼻子，承认道：“方才在宫外等大人的时候，我闲得无聊便来瞧了一眼......大人若是要责罚......”
　　“无碍。”谢问渊摆手，在宫门外站数个时辰确实无聊得紧，只要不妨碍事情，这些谢问渊倒是不禁。
　　说罢，他又细细瞧了那两间铺子，来来回回许多人，店小二也是忙忙碌碌派送礼物。
　　想到钟岐云那性子，谢问渊轻呼一口气，这人只怕会跑来吧。
　　但是，头一次，谢问渊难得的猜错了。

120、第 120 章
　　五月仲夏, 端午且过，初六的夜里，压迫人的暑热就横立在大地上。
　　天热得似要发狂, 谢府中上上下下哪一出都热得惊人，就连水岸边沿也是闷燥得很。
　　谢问渊睡不下, 便随手拿了一件薄衫, 起身走出房门到桥廊上走了一走。
　　屋外好歹有些微风，比之屋中好上太多。
　　京兆城已经接连一月未曾落过一滴雨，今日月光明艳，黑夜透亮, 瞧不出一丝云彩飘荡, 看这模样, 京兆这段时日亦不会有雨了。
　　京兆无雨, 但两湖却又连连报来水涝消息，若是那雨水再不停歇，只怕要成灾。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朝中已没有余粮，若是两湖成灾, 百姓必定流离失所。
　　今晨早朝定下一事, 令工部尚书于连桥与水司丞令狐情明日一早奔赴两湖，亲自督办大江堤坝修缮一事, 谢问渊但是不担心这两位办事不利，但若是天公不作美，人又哪里能挡住那些滔滔洪水。
　　更何况......
　　谢问渊想到此处，延责便寻了过来，手中还端了一盆子冰块。
　　“我瞧见今夜天热，便去冰窖中寻了点冰块来。只是, 今年这冰块已经不多了，只怕也用不了几日了。”延责自小跟在谢问渊身边，自是知道他其余的吃穿住行等等都不挑，唯独不喜炎热，所以这些年府上冬日都会提前存冰，到夏日就放屋中凉快些，但......
　　延责解释道：“往年城中以及邻近州府都是年后存冰，好让冰块能放得久些，但哪知今年年后天气反常，水皆未成冰，不但咱们府上，如今皇宫内也听说没了冰块的。”
　　谢问渊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小事罢了，不打紧。”
　　说着他瞧了眼延责端着的冰块，忽而就想起船上钟岐云偷摸送来的冰沙。
　　钟岐云......
　　想到白日里见着开张的乘风驿，今日未见这人，只怕他根本就没来京兆吧。
　　这般一想，谢问渊更觉着心头微微烦闷。
　　谢问渊敛下眸中情绪，对延责说道：“若冰块不多，那就莫要这般浪费了。等哪日天气，弄些凉饮分给府中上下吧。”
　　“啊？”延责微怔，“那......那大人您不要冰块了？”
　　“不必了。”谢问渊说罢，转身回屋。
　　隔日一早，早朝之前于连桥离京，谢问渊亲自送其出城。
　　于连桥自入京为官后就在工部呆了亦有二十几年，其精通工事修筑之事，是朝中难得行家，前年两湖年挡洪已是勉强，今年子四月以来报来的雨水比往年更甚，他向朝中提过这次危机，修筑堤坝已是不能抵挡，早日撤离百姓才是要紧之事。
　　魏和朝却当庭反驳：“现下堤坝安好，再度加固便是，你早早撤离数万百姓，这段时日去何处寻粮养这百万人？”
　　虽说于连桥亦知晓如今国库粮仓确实吃紧......
　　但就怕堤坝决堤，人又未撤离，只怕数万百姓因此丧命，这般极其容易引发疫症，那样才叫为时已晚。
　　于连桥对他说道：“其实，下官约略猜得到，这次成洪已经是必然，就算丢了这个乌纱帽我亦会撤退百姓。可如今朝中已无存粮，两湖边省粮仓亦让前年那次掏空，去年又未能补上，若是撤了也无法安置好百姓，不撤，那是置百姓不顾亦是我监察之失误，撤，也无法保全，大人，这死局当如何破解？”
　　于连桥忧心忡忡，“魏和朝亦曾做过工部尚书，他怎会不知这些？如今朝中斗争严峻、剑拔弩张，慎度之事魏和朝虽说拉了人来垫背逃过一劫，但大人你借此除去了他在朝中不少亲信，魏和朝如今已是恼怒非常，往年他还瞧着像是‘心系百姓’般，但近月却是处处寻您差错，这次让我去两湖，就是借机寻错，只怕到时还会让你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两湖那处被魏和朝把控，于连桥是他这边的人，魏和朝势必会借机寻错。
　　“这些你无需担忧，魏和朝如今动我不得。工部事宜我信于大人，你从心行事、问心无愧便好，剩下之事我自会想办法。”
　　于连桥听罢，目光含泪，深深朝谢问渊鞠了一躬，久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愿大人鹏程万里锦山河。”
　　钟岐云不是不想去京兆，而是错过了时机。
　　杭州城。五月初十五，
　　“什么？京兆城的乘风驿初六就已开张剪彩了？”
　　“是啊。”刘望才眉开眼笑：“还真是让东家说对了，这圣旨还没来，奖赏尚未下，京兆府衙在听到圣上对咱们船队的赞赏当日，便亲自去见了
　　在京兆城理事的王管事，当天午后，办理半年多来都未曾下的信印就送到了铺子里。”
　　“然后他就择了个吉日开张剪彩了？”钟岐云面色复杂。
　　“对啊！”刘望才未曾瞧出钟岐云神色不对，继续眉飞色舞道：“我方才听来人报啊，在圣上圣旨送下之后，城中热议纷纷，王管事见机连夜让人准备开张剪彩所有的物件，初六那日来往的百姓、商户络绎不绝，可谓是盛况空前啊！”
　　“......”钟岐云闭了闭眼，虽说除了刚开始在江南几州府建乘风驿外，其余地方他都未曾亲自去参加个剪彩，虽说如今这种小事也无需他亲自过去，全由当地管事张罗就好，但......
　　钟岐云笑望着刘望才，道：“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也好去感受一下这难得地‘盛况空前’啊。”
　　钟岐云说了这话，刘望才才隐隐觉出他话里的郁闷，连道：“钟哥，可是王管事做的有何不妥？”
　　“没有，他做得很好。”钟岐云摇头，自然是没有的，要是纯粹站在管事的角度，王管事遵章行事，又选择圣旨下时作为开张时日，可以说，不单没有做得不好，而且还是极好的，王城这人能审时度势、机敏灵便，当初便是因此才让他去的京兆城。
　　刘望才望着钟岐云，试探着说道：“这种圣旨刚下全城热议的机遇可是难得，王管事亦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吧，钟哥你不也说过，这种小事不必报你，管事自行处理事后送个信息让你知道便可吗？”
　　钟岐云点了点头。
　　是啊，我是说过，钟岐云面无表情地想。
　　“而且京兆城路途遥远，来回一次光是陆上奔波的日子都需得一月，你这段时日又忙得分shen无暇......钟哥，这事你可不能怨王城。”
　　钟岐云摆了摆手，“没有，我并非责备他，他确实做得很好。”刘望才说的没错，他确实忙得过头，虽说他心头确实想要借机到京兆，然后见见那人，但......错过了四月，现下再去已是不可能，因为船队与以胡家为首的联合商队争斗即将白热，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再去京兆。更何况，雨季就要来了。
　　钟岐云想了想，道：“待会儿我写封祝贺的书信你让人送到京兆乘风驿，你再备些有吉祥之意的东
　　西一道送去，祝京兆乘风驿开张大吉。”
　　“好。”刘望才说着，忽而又想起一事，连向钟岐云谏言献策，“对了对了，钟哥，我忽然想到一事，王管事信中提到北方年末天气反常，几乎所有人家都没能存冰，甚至皇宫内也是少极了，而今年夏日又比往年热上许多，他预备在乘风阁内设立凉饮一角招揽顾客，说是能否从咱们这边弄些冰块去过。”
　　“没有存冰？”钟岐云眨了眨眼，忽而有些出神。
　　“对！”刘望才点头，又急忙道：“其实我想啊，既然圣上这般褒奖咱们，甚至将行河令送到了手，不若咱们乘这个机会顺流北上，给圣上送些冰和大晸难见的珍宝过去，我想着此时的冰块说不得比珍宝还来贵重！”
　　钟岐云闻言眼睛蓦地放光，一巴掌拍在刘望才肩上：“刘望才，真是好主意啊！这是我这两月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刘望才摸了摸头，嘿嘿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京兆城内，夜深人静时，乘风驿的王管事带着自家东家的书信以及一张冰窖的地契，内心慌张、忐忑、不安且害怕地敲响了尚书省侍郎府的门。
　　钟家船队打起价格战的第二月，被钟家抢走近海上生意胡家为与钟家打擂，亦主张大幅降低运资，但为时已晚。
　　已获行江令与行河令的钟家船队如虎添翼，以沿海为弓弦，船队为箭，各处早已设立的乘风驿为据点，势如破竹，直达大江、长河沿岸二十余城，无人能挡。
　　六月中，钱庄结算一年成利，不少倚靠钱庄兴建的船队银钱周转不灵，市场上又被钟家和胡家逼迫地无生意可做，甚至支付不起船工工钱，不到一月就已有部分小船商支撑不住，只能倒卖船队物资退离船运行业。
　　七月，闷热了一月有余的江南，终于迎来晚到的梅雨天，江南船商的“冬季”。但这对已经广袤发展至国中各处的钟家来说，影响已然没有当年那么大了。
　　数重压迫之下，江南近来发展不错的青鱼船队挣扎着支撑下去时，钟岐云亲自拜访船队东家，不过一下午的磋商，青鱼船队就已变作钟家船队一支。
　　但这消息却被掩盖了下去，直到七月末，钟岐云大幅收购船队之
　　事传到杭州城各处，胡言章才恍然，钟岐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拉拢商户，逼死其他船队。
　　而是借机扩张势力，以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来挑选最好的船队。折腾数月的联合商队，反倒是给钟岐云挑选船队做了一件嫁衣。
　　胡岩章听完消息，不怒反笑，从商数十年，他不是没有败过，但从未败在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手上，实在有意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等待，(* ￣3)(ε￣ *)
　　我的小本本使用了八年了，除了有时候会突然关机，其他时间都无比顺滑一点不卡。
　　但，那偶尔我突然关机，实在是让我害怕极了（特别是码字的时候），我在考虑要不要出去摆摊挣个钱买一台新的（但这话我不能让我的小本本听见，它兴许知道我穷，那么任劳任怨，还顺滑至今，万一它伤心罢工了怎么整。我身边朋友的小本本干活三四年就罢工了，都不及它好。）

121、第 121 章
　　杭州城钟胡两家掩盖在梅雨水幕之下的商战跌宕起伏,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兆更是暗潮汹涌。
　　朝中大臣勾结慎度迫害皇子、重臣一事尚未结案，虽说魏和朝将其从中摘了出去，但主谋未抓到, 这事永远不会盖棺定论，不管那御史大夫是否情愿, 但为给天下一个结论, 御史台明面上就会一直追查下去。
　　再加之太子等人的推波助澜，逼迫魏和朝无路可退。
　　七月中旬，魏丞相府上。
　　“御史台查到朴云峰身上了？”魏和朝背着双手，在书房踱步。
　　“是。”回话的是兵部尚书周显。算来今年不过三十六七, 但头上却布了许多银丝, 乍眼一瞧, 竟觉着与这魏和朝年岁相差无几。
　　魏和朝闻声冷笑, “那御史大人汤柏成哪会有这般本事。”汤柏成口舌能说，但真本事却没几分，内地里担小怕是，知道朴云峰是他魏和朝的人，定是不敢去动一分的, 而如今能查到朴云峰身上, 必定后面有人授意。
　　“我听宫中探子来报，前些时日谢侍郎入宫面圣, 之后御史台就抽调了刑部五人入御史台办案。”
　　答案不言而明，除了谢问渊从中作梗，还会有谁？
　　谢问渊，又是谢问渊。从蜀川那事之后，这谢问渊就愈发猖狂，几次三番破他计策不说, 更甚至妄图从他手中夺权。真是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次慎度之行，不单没能取下这小子性命，反倒让他将计就计将了一军，不单撕扯下国中江河事实上的控制权力，魏和朝就怒气攻心。
　　权力的丢失、被这般晚辈戏耍的恼怒，令魏和朝眉毛紧皱，蓦地一巴掌挥下了案几上的花瓶，只听得“砰”的一声，价值千金的古物就碎成无数片。
　　“黄口小儿不知深浅轻重！”
　　“丞相大人息怒！”周显见状急忙道：“大人，这谢问渊也不过逞一时之能罢了，他这般张扬，圣上又怎会容他？出事那是早晚罢了，与您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周显说着这话，瞧着魏和朝似不再那般气恼，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只是下官如今担忧，若真是任他查下去，那......”
　　魏和朝满是皱纹的眉眼微眯，只瞧着窗
　　外笼中鸟，不语。
　　周显躬着背脊行至他左后方，斟酌着说道：“我瞧他这般模样似不抓到真凶结案就不罢休呢......”
　　“既然他想结案，”魏和朝手指轻捻下颌须，眼中透着森森冷意，“那我就让他结案。”
　　七月十八夜里，尚书省尚书令朴云峰在家中畏罪自尽，发现其尸身的是他的发妻，惊吓过度的尚书令夫人当场晕厥，还是其子朴畅报的官。
　　而他尸身旁放着数十封书面，皆是他与慎度国私下来往之证据。其中更是写明，他早于前些年就与出使大晸的慎度王子勾结，想借此机会除掉谢问渊一事。
　　如此，悬了数月的通敌一案结案。
　　三日之后，今上下旨拔擢护皇子有功的尚书省侍郎谢问渊为尚书省尚书令、官拜二品、统领六部。
　　七月二十五，谢问渊正式上任那日，奔赴两湖坐镇的于连桥向朝中递来好消息，被暴雨冲击两月余的两湖长河堤终究还是近乎奇迹地坚守住了，连续两月的雨水停歇，水位渐退，除了粮田受灾，两湖百姓并无伤亡，比之预期好得太多太多。
　　于连桥的奏谏中字字句句透露其喜不自禁，与确定已保住百姓时的泣不成声，其间拳拳之心令听着感服、动容。
　　朝堂之上，谢问渊手持朝板长身玉立，向皇位之上的封徵帝躬身，道：“天佑大晸。”
　　天佑大晸，赐予这般精通建造又心系百姓、高风亮节的于连桥。
　　兴许是这四字让封徵帝亦听得动容，他双目微红、眼中含泪，望着朝门外的明朗蓝天，叹息一般重复道：“天佑大晸。”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随即俯身跪地，山呼：“天佑大晸，天佑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封徵帝又说了些两湖之不易后，才开口问及两湖今年粮食问题。
　　户部尚书闻言上前回道：“此番看来两湖等地大部无产，朝中临近两湖的数州亦是被前年掏空，没有多少存粮。让两湖补种二季粮，虽时日已晚，到时也是收益不多，但也应当能够解决一些困难。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段时日家家户户粮食吃尽又无处可买的问题，就算可买那必定价格是之前的十数倍，若是处理不好，亦会酿成大祸。”
　　户部尚书
　　话毕，之后朝中又渐渐争论起来，
　　“朝中无粮又怎么救灾？边关尚且缺粮草，如今哪里还挤得出一分？”
　　户部尚书哼了一声，道：“照吴大人这意思，无粮便不救？那工部尚书当初何必前往拼死修缮堤坝。”
　　这处御史台舍人道：“从江南、东南各处运些兴许能解决点问题......”
　　但中书令一呛道：“只怕其间运资都高过黄金了，便是以如今最为低廉的乘风驿来算，一船粮草少说花费百两文银。”
　　如此这般争论不休。直到正午时分也未有一个定论。
　　封徵帝望向今日早朝一句话亦未曾说过的魏和朝，道：“我见丞相不曾说话，可是想到了什么计策？”
　　魏和朝见封徵帝提到他，手持朝板上前一步，缓缓道：“回圣上，微臣方才听几位大人们说的，也都在理，连续几年灾害确实已将大晸掏空，如今不单朝中拿不出粮来，只怕其余州府商户粮铺存粮亦不多，不能为了两湖就也让其他州府遭灾。”
　　封徵帝点了点头，“丞相说的是。”抬手示意，“继续。”
　　魏和朝应了声，又道：“我思来想去，其一，自救当是第一位，雨水退了之后，自然是令两湖百姓尽早钟些能够适季的粮草，莫要荒废了田地。”
　　魏和朝缓了缓，又继续道：“其二，如今朝中只怕只有那些大贾手中才有暂且不用的存粮了，常言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不若朝中在国中各州府张榜募捐粮草，让有能之士慷慨解囊，救两湖百姓于水火，之后再以朝廷名义奖赏一二。”
　　换言之，便是采取前年的方式，让大贾掏腰包了。
　　封徵帝回答好或是不是，而是转头向谢问渊问道：“尚书令以为如何？”
　　谢问渊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以为，为今之计确实只有魏大人提及这一途，集天下之力，助两湖过难关。”
　　谢问渊能赞同魏和朝之话，确实让魏和朝有些惊讶，他微微侧目扫视了一遭谢问渊，缓缓开口：“尚书令确实明理、知理。”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却是毫不遮掩。
　　谢问渊笑望向魏和朝：“魏大人过誉了。”
　　魏和朝：“......”
　　封徵帝想了想，点头道，“想来也只有这般法子，既如
　　此，就劳烦尚书令张罗此事。”
　　谢问渊应道：“遵旨。”
　　募捐之事紧急，事关两湖百姓生死耽搁不得，谢问渊当日便让户部拟了告示，审阅之后封徵帝过目，就让户部送书刻司连夜印制百份，当晚就让驿使快马加鞭、日夜不歇地送往各大州府府衙。
　　钟岐云得到消息时已是八月初六，忙碌数月，难得闲暇的钟岐云一大就亲自驱车在城中四处采买，等装了一车，行至府衙门前大街时，钟岐云才注意到城里张榜了新的告示。
　　拥挤的人群，百姓议论纷纷。
　　此处离他新购置的宅邸不远，钟岐云让小厮将车马驱走，就走到人群后眺望那榜上告示。
　　只是，还未细瞧内容，钟岐云便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告示上尚书省官印旁尚书令的亲笔署名——谢问渊。
　　三个字丰厚雍容、气韵不凡。
　　见字如见人，谢问渊的字便如他这人一样，一笔一划间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气度，让人瞧着便心生向往，钟岐云看得有些出神。
　　谢问渊......
　　问渊.......
　　几月未见，他心尖上的人都已经是统领六部的尚书令了。
　　五日前他才收到京兆乘风驿递来的消息，那时并未听说这事儿啊，算着日子也不过十几日而已，变化就这般大了？
　　那王管事真的将所有的事情都报了过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呢？
　　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翻印的字，想到这人微微垂首提笔写字的模样，想到他身穿尚书令朝服的模样......钟岐云压抑了数月的心忽而满涨地疼痛起来，疼痛之下又是愈发觉得心痒。
　　四个多月，他竟然已经四个多月没有见到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甚至他写的字也好久没有看到了。
　　思念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倒是一天天的堆积，堆在心中、堆在心上、堆满心底，无处不在。
　　钟岐云眼眸一动，再然后大跨步往杭州城乘风驿走去。
　　“刘望才，你昨日说的北上京兆的商队何时离开？”
　　正与杨香冬说着这段时日海运事宜的刘望才闻声回头，“钟哥你来啦？商队初九便走，一段走海一路行陆。”
　　钟岐云摇头，说道：“太晚了，改到今晚吧，我记得船上的货物已经装好了。”
　　“不，”刘望才连忙道：“钟哥您忘了吗？不是不走，是最近海运的管带忙不过来嘛，这不，我正和香冬姑娘确认哪个管带正好有时间。”
　　钟岐云睨了眼刘望才，皱眉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管带？”
　　刘望才一呆，“......好、好像是哦......”
　　“你通知船工就位，今日启航。”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居然两点了.......晚安大家。

122、第 122 章
　　自从慎度回来之后, 钟岐云全副心神都放在扩大钟家产业规模、处理新涉足的河运还有胡家那边的事上，就再也没有亲自领船行航。
　　这四月来，船队扩张之迅猛, 招募的新船工是以前数倍，新船工都只是闲聊时候听到曾有幸与钟岐云出海老船员提起过他们钟东家出神入化航海之本领, 听了数月却是从未见过的。
　　去京兆半海半陆便是需要从杭州出海北上临州, 其间需耗费五日，到临州转陆上一路往西行进，期间算上停靠、转运等耽搁时间需八日，算来其实与陆运时间相差无几, 但那五日海运能节省三分车马成本, 所以只要天气允许, 去京兆海路参半也是一个好线路。
　　这条线他们走了近半年了, 路况好/天公作美时从来都是十五日的时间，亦从来没能再减。
　　他们原只当这东家领船厉害，却不知道会这般厉害。
　　初六下午离杭，初八日头还未全然西下，他们就已经站在临州港口了。
　　两日......
　　竟然只花了两日。
　　等脚踏陆地, 船工们望着临州海湾夕阳, 都有些回不过神。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 咱们行海时间还能节省啊……”
　　“俺都回想不起这是怎么办到的了。”一船工抿了抿嘴，望着远处指挥着陆运船队搬运货物的钟岐云，满眼崇拜：“不可思议，感觉像飞似的！”
　　“怪不得张盛哥说钟老板这船运本事是国中第一人，如今看来一点也不掺假。”
　　一旁的船工更是连连点头，惊叹不止。
　　任船工们如何感叹佩服, 此刻钟岐云都管不住了。他想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前赶到京兆，他想在这团圆之夜陪着谢问渊过这中秋佳节。
　　钟岐云心里盘算着时间，今日已是初九夜间，距离十五满打满算也只剩五日多一点了······
　　陆运不比海运，商队再赶，交通工具没有变化，行进的速度都差不多固定，要想提前两三日赶到京兆，那就必须提升行进的速度，然后每一个环节都尽量节约时间。
　　钟岐云不敢再耽搁，休息都没有休息，立即安排下后续的陆上运输。
　　八月十五，中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镜。
　　不
　　管这世事如何，大晸最为奢靡、繁华的京兆城，亦家家户户在门前点上了花灯，花灯形式各异，精巧有、粗糙有，或系于竹竿或高树于瓦檐，但无论怎样其间期盼家人团圆之意满满。
　　皇城外往南走三里，京兆城最大的广场，城中大户集资建造的高越五楼千明万星灯塔还在亮着，按照往年习俗中秋夜的花灯都不能灭，故而这一日就算是深夜，城中亦是灯火通明。
　　谢问渊离开政事堂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再过不久便是子半，中秋便算是过了。
　　此刻城中已没有入暮那时的热闹非凡，夜深人静，街头巷尾除了几家酒坊尚未关门收业，其余瞧不见什么来往路人了。
　　尚书令府距政事堂不远，步行一刻就能到，中秋团圆夜，除了些要紧的看守侍卫，他如往年一样，让府上下人回家团圆。所以，这几日来往政事堂他都未让人准备车马。
　　他才走出几步，邱平就快步赶了过来，垂首唤了声：“大人。”
　　延责前段时日染了风寒一直未见好，又恰逢中秋，念及他中秋多年未曾回乡，谢问渊就让他回乡看看，顺便好好歇息几日，身边服侍的人才换了这个邱平。年岁不过十六七，虽算不得机灵，但胜在老实无甚心眼，所以才让他暂且跟着跑腿办事。
　　只不过······
　　“我不是让你先回府上，莫要等着吗？”谢问渊缓缓道。
　　邱平闻声连忙解释：“曹管家令我来守着......”
　　曹誉今年已经六十又三，已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了，但这人无妻无子，是谢问渊生母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管事，生母病逝后，曹誉就一直帮他管着院里的事宜，虽说是下人，但谢问渊也将他当作长者尊敬，他离开将军府，曹誉也跟着他离开当了他府上管家至今。
　　知老管家也是心头担忧才一定让小厮来等，只怕他让邱平回去，倒让曹誉责备了一番，这才急忙赶来。
　　说来也不怪这邱平不听他的：“待会儿我给曹管家说下，让他莫要扣你月钱。”
　　邱平睁着一双大眼，连道：“不了不了，大人政事繁忙，莫要让这事烦心......”说着他抿了抿嘴，：“曹管家说的对，我当在这处等着，如若大人有急事，也有个人通
　　传。”
　　谢问渊若真是要人传话，自是有的是暗卫，只是府上下人曹管家管地颇好，谢问渊也不预费心干预，今日在政事堂商讨一日，他实在疲累，只道了句“回府罢”，便不想再与这邱平多说。
　　邱平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小心翼翼地瞧了瞧谢问渊，见自家主子没有说话，他心下一咯噔，心道不好。
　　主子准备帮他好言几句，他却不知好歹拒绝了，这不是惹人生气还是怎的？想着这位如今可是尚书省尚书令，位高权重，邱平就愈加心慌，甚至瘦小的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
　　谢问渊瞧了眼个子矮小难掩害怕的邱平，心中微微一叹，府上下人都有些惧怕他，他不是不知·······
　　想了想，谢问渊还是出声道：“今日府上可有甚么事？”
　　邱平正了身子，赶紧回道：“今日有不少官家大人来府上拜访，但曹管家依照大人您交代的，都将他们挡了回去。”
　　“是吗？”
　　邱平点头，说着想起夜里被曹管家喊来守着前碰到的人，又补充道：“哦，还有就是夜里时候那钟家又让人送东西来了，曹管家倒是没有回绝。”
　　谢问渊微微点头，并不细问。
　　自京兆城乘风驿开张后，钟岐云准备的东西就隔三差五的送过来，皆是京兆都稀罕东西南北各地的物件。
　　或是点心、佳酿，或是布料、成衣，或是不知何处淘来的稀罕珍宝、玉石，又甚至是地契......
　　想到当时王管事送来的地契，谢问渊闭了闭眼，至今都难以回想当时见到那地契的感受。
　　炎炎夏日，长途跋涉千里迢迢从江南运送冰块，他倒是不嫌麻烦......
　　虽送的不是真金白银，看似不值当什么，但却样样比真金白银还要浪费银两。
　　今日就是中秋，钟岐云恐怕又是备了东西让人送来吧。
　　只是想到这处，谢问渊就忽而停下了脚步，目光微怔，直望着前方。
　　邱平见自家大人停下了步子，便顺着谢问渊的目光望去，来前在府上看到的那个送东西来的钟家下人站在不远处。
　　邱平心下一惊，以为是曹管家将这钟家回绝了，这人就跑到政事堂守着。大人最是不喜这般来吧。
　　邱平想着，连忙大跨步上前开口说
　　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怎就跑到这处来了？你可知道这是何处吗？深夜在此徘徊可是要命的！”说着他又小声对这人道：“你快些回去吧，要是惹得大人恼怒，可就真的是吃不乐兜着走！”
　　只是任他怎么说，这人就像呆了一样，根本就不瞧他一眼。
　　在之后，他却见着这人不退反进，一步步往大人那边走去。
　　邱平心头一急，开口：“喂，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听得自家大人开口淡淡地说了句：“邱平，莫无理。”
　　邱平一听，连忙低头闭嘴。
　　但却瞧见那人朝着自家大人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包，开口笑道：“谢大人，您的钟家快递到了。”说着他又啧啧两声，“这政事堂还真是处处有人看守呢，可叹我身无官职、亦忘了带些银两疏通，官差们死活不让我在门前等着，我就只能退到这处等你了。”
　　谢问渊望着一步步向他走来，满脸带笑，满眼是他的钟岐云，没有应声。
　　钟岐云笑地欢畅，又略微调笑道：“啧啧，我的谢大人哦，您可真是大忙人啊，这中秋夜不好好歇歇，反倒来这处处理政事·······我方才还在想，要是你今夜都不离开政事堂，我要怎么才能在这里凑和一晚，也不知我在这处凑合，会不会被巡查的官兵带走呢。”
　　钟岐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画着他想了好几个月的人，好不容易见到的心上人。心涨地疼痛，内里翻涌着激动、亢奋像是翻涌的波涛不断冲撞着已经残破的堤坝。让人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
　　眸光颤动，钟岐云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平负这钟难掩的情绪，但如何都是不行的。
　　中秋之夜，家家户户人人团圆，这人倒是处理公事整整一日，没有与人一同吃团圆饭、没有与人一同吟诗望月······
　　心疼地难忍，钟岐云大跨步走到谢问渊跟前，再开口时，声音早没了方才的笑意，颤声道：“我原本想要赶在白日里到京兆的，但实在是不行，到了京兆都戌时一刻了，方才去你府上寻你，但你不在，我实在等不及了，就自己寻了过来。你吃晚饭了没？还未吃月饼吧？”
　　说着也不
　　待谢问渊回话，他急忙撕开手里拿着的油纸包，露出其间的酥皮月饼，“现在十五应当还未过，这是我从杭州带来的，初六早晨现烤的，店家说存放一月也无问题，虽然口感不及当日，但味道还是很好的，你尝一口？”
　　

123、第 123 章
　　其实于谢问渊而言, 无论中秋或是除夕这般节日都不过是日日月月年年岁岁里寻常的一日，无甚特别。
　　他本就不是个喜吵闹的性子，幼时生母早早离世, 团圆于他早无意义，又生作大将军长子, 谢成教导严苛, 比之同龄大家族的公子、皇子，他更是早明事理，早无了过节享乐的心思。
　　离开将军府入朝为官自立门户后，这节日更是变了味道, 已然变成官场各位明目张胆、私相授受的日子, 特别是在他手中权力渐大, 官职一升再升之后。
　　谢问渊不是迂腐之人, 他亦清楚这是如今官场中某中“规则”，前些年，还未走到这高处时，他亦非一味的推拒这些“好意”。毕竟如今的大晸，官场之上, 若是如鱼得水, 哪能真的一身干净？
　　这些“规则”之下隐藏的东西之多，或许是单纯的祝贺或许是刻意的奉承, 又或许暗藏玄机、甚至是陷阱。无论何种都需要他从中细细辨识，寻出于己有益之人之事，拔除居心叵测之隐患，他在官场步步为营、处处如履薄冰，这“佳节”一至，他倒是比之往日更费心些了。
　　所以, 回想起来这么多年，他确实从未真的过过一次“佳节”，但过与不过他本也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折腾。
　　但······
　　但，钟岐云却一次又一次地用尽全力地想让他感受寻常人家的“佳节”，感受寻常人的“烟火气息”。
　　便如去年中秋的桂花酒、就像海上的春联。
　　还有。
　　望着跟前捧着月饼送到他跟前、从杭州千里奔赴京兆的人。
　　衣衫虽不脏乱但也不像个商贾老板，应是为了路上好奔走才穿的这一身，所以邱平才会误以为他是个船工而已。
　　这是有多急才脸衣衫也忘了换？谢问渊深深地看着眼前人，谢问渊看得出这人眼里的漫溢的爱意，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由心而发的关心。
　　谢问渊勾唇浅笑，还有眼前的月饼。
　　钟岐云是从异世来此，算来也是孤身一人，但这个孤身在此间的人却一门心思琢磨着不想让他谢问渊独自一人过佳节。
　　谢问渊觉着好玩好笑，却又无法否认此刻
　　心头渐渐充溢的暖意、及不能忽视的喜悦。他向来不喜欢聒噪不已的人，但钟岐云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他却一点也不讨厌。
　　谢问渊睨着钟岐云，莞尔一笑，“远人兄说这般多，可能容我说上一句？”
　　“远人兄”三个字喊地钟岐云心头一荡，喜笑颜开道：“你说你说。”
　　谢问渊垂眸，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酥皮月饼咬了一口。不过比铜板大不了多少的小小月饼，却做工精美，入口外皮酥香、内馅儿软糯香甜适口。
　　谢问渊曾在杭州城尝过这户甜点，钟岐云应当将这饼保存很好，虽不是当日当日烤制，味道却依旧极好。
　　待咽下今年第一口中秋月饼，谢问渊抬眸直视钟岐云，“远人兄，今日可尝过月饼了？”
　　钟岐云闻言一怔，不知谢问渊问这话是何意，但他瞧着谢问渊手上还剩的大半个月饼，心下一转，眯眼笑道：“没呢，我也还未吃过，就连晚饭也还未来得及吃一口。”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道：“说来，我听说这中秋月饼啊，一人食那不是团圆，要与人一同切块分食才算圆满的。”
　　谢问渊一听，哪里不知他的意思，微微挑眉，谢问渊道：“唐时确有这习俗流传下来。”
　　胡编乱造地钟岐云一懵，原来还真有这习俗啊？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又继续道：“只不过我方才亦忘了，直接吃下这月饼，如今倒是不好再与你分食。”
　　钟岐云听了，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要紧，我不介意。”
　　说着也不待谢问渊反应过来，他微微低下身子直接一口将谢问渊手指捻着的大半个月饼尽数咬进嘴里。
　　然后在谢问渊惊异的目光下，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饼，咽下后还回味悠长地舔了舔嘴。
　　“怪不得是杭州城最有名的，这味道确实不错。”
　　谢问渊：“······”
　　耍了一次流氓的钟岐云，被谢问渊这么一瞧，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虽说他并不介意吃下谢问渊咬过的东西，但谢问渊却是不一定的，他不经人同意便吃了下去，确实有些无礼了。
　　“额······如果问渊兄介意，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以后也不会这样了。”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没有应声，京兆城南严华寺敲响子时的钟，风起，带着桂花香的风将钟声吹到谢问渊耳中时，谢问渊微微笑了起来。
　　他望着钟岐云，缓缓说道：“皓彩不尽，婵娟胜华影，吾愿远人兄中秋心喜乐，人团圆。”
　　一丝一缕淡淡地又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入鼻尖，钟岐云怔愣地望着戴着满身月色浅笑着的人，好看得让他心跳失序。
　　压制着想要放肆的心，钟岐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颤动，道：“中秋快乐。”
　　虽说夜深人静，来往亦无甚么人，但站在外间聊天实在不像话。
　　两人同行一段，聊了些许近来之事，等到了谢问渊府上门前，见钟岐云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问渊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问道：“现下夜已深了，不知远人兄来时可定了住宿的客栈？不若我让府上下人赶来马车将你送过去吧。”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眨了眨眼，愁道：“哎······实在是不好意思，来时匆忙，尚未定下住处，现下已晚只怕没有客栈敢开门收容了。”
　　谢问渊笑望着钟岐云，钟岐云在京兆城中有产业，哪里会缺住处？莫说半夜敲门，就算他不经那乘风驿管事的同意，直接破门而入也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想到那张送到他手上的地契，谢问渊想，只怕钟岐云早就在京兆买下宅邸了吧。
　　但瞧着钟岐云“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谢问渊知道这人今夜是怎的也不会走了，他再说什么，钟岐云定有理由辩驳。
　　谢问渊望着跟前亮着一双眼，就等他那句话的钟岐云。
　　闭了闭眼，叹道：“既然如此，远人兄若是不嫌弃，今夜便在我府上歇下，明日再寻住处吧。”
　　话音还未落下，谢问渊便见方才才愁容满面的人嬉皮笑脸地冲他拱手。
　　“那就谢过问渊兄了！”钟岐云拱手鞠礼，笑地格外嚣张。
　　谢问渊：“······”
　　因为让府上大部分下人都回家过节，除了侍卫外，连同曹管家也只余下三个在府上，见谢问渊收容钟家老板暂住府上，这三人刹时忙了起来。
　　不是说两三人还备不下一个客房，实乃
　　这么多年来，谢问渊从未让人、也不会让人夜宿府中，原本准备的客房一直荒废着，曹管家见着浪费就将其改做了谢问渊的藏书阁。
　　现下，谢府虽大，竟是找不出一间能让来客歇息的屋子。
　　瞧着前前后后忙碌着清理离谢问渊卧房不远处一间待客室的曹管家，钟岐云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笑道：“其实吧，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在你那间打个地铺也是可以的。”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也笑道：“远人兄来便是客，哪有让你睡地下的道理？”
　　钟岐云咧嘴，调笑道：：“那······就与问渊兄挤一挤也是可以的，咱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谢问渊轻笑了一声，不答话。
　　若是换做旁人，见他如此早就闭嘴不敢再说一句。但钟岐云却是死死地望着谢问渊，不怕死地又说了他刚才一直想说的话。
　　“原来······谢大人从未让人在府上留宿过啊？这么说我还是第一个喽？”
　　谢问渊瞧向钟岐云，道：“远人兄若是不喜，我忽而想起我还有一处城外别院，不若我让曹管家安排人送你过去？”
　　“不不不，不必劳烦了，能住您府上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倍感荣幸，”说着钟岐云撸了撸袖子，往待客室那处走去：“我去帮帮他们，不请自来倒是给你添事儿了。”
　　谢问渊瞧着微叹了一口气，亦跟着走了过去，可曹管家哪里会让他与钟岐云动手，连连推拒。
　　钟岐云说不过这老管家，亦不好站着看六十几的老人为你弄这些，直拿了一旁小厮抱来的棉被垫子等物，说道：“床铺这些就不必了，那东西太重，咱几个也不好搬运。”说着拿着垫子往刚擦洗干净的地板一铺，就道：“我也不是什么娇贵公子，这样将就着就好，现下太晚了，你们赶紧去打些热水给大人洗漱，让他好好歇息才是要紧事。”
　　“这·······”曹管家犹豫，“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钟岐云说着，又望着谢问渊苦笑一声，道：“你赶紧去歇着吧，忙了这一日了，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不是？”他可是听说早朝可是卯时就开始，算起来距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了。
　　“
　　我要是知道这样还闹你到这会儿歇不住，我刚才就去王城那处了。”
　　谢问渊瞧着悔不当初的钟岐云，不由得笑了，“罢了，就照钟老板说的办吧。”说着他向曹管家嘱咐道：“钟老板晚间还未吃饭，水慢些烧也不打紧，让厨房先做些适口的饭菜。”
　　钟岐云一听当下就不乐意了，也不待曹管家应话，他就直说道：“问渊兄这般关心我，我自是开心得紧，但眼下你还等我吃饭？你就别管我了，先洗漱早些歇息吧，我一顿不吃也没甚。”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慢慢道：“我明日休沐。”

124、第 124 章
　　虽然钟岐云知道谢问渊那句“我明日休沐”, 只是单纯的告诉他明天休息不上早朝罢了，但钟岐云还是忍不住多想了。
　　你明日休沐，那便是说我明天可以邀你四处游玩走走, 今夜我是不是就能为所欲为了？
　　为所欲为·······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窜过的刹那，思维就脱了僵, 把控不了了。
　　凝视着谢问渊从来都是冷静沉着的脸, 钟岐云有点恍惚。
　　说实话，就算心里早有那种心思，亦不受控制地想过好些次，但他真的想象不到谢问渊那般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那种沉静的神色会不会填上潮红, 会不会·······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胡乱宵想, 钟岐云连咳几声, 怕谢问渊瞧出端倪, 抬头望月道：“如此的话，那不若咱们趁此良辰美景，好好畅谈对饮一番，”说着他才又看向谢问渊，笑道：“问渊兄以为如何？”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这般刻意掩饰的模样, 虽说不知他方才那句为何让钟岐云想到了什么······但恐怕都是不能对他说的事吧。
　　谢问渊也不预深究, 只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亦不是他愿听的。
　　只佯装未曾看出, 微微点头：“自是可以的。”
　　谢问渊其实说的没错，钟岐云确实是饿了。
　　因谢问渊让厨房做些适口下饭的炒菜，府上小厮将备好的饭菜盛在托盘上拿到雅亭后，钟岐云米饭就炒菜，三两下就吃得一干二净。
　　谢问渊忍不住笑道：“是不是厨房备的饭菜少了些？我再让他们做些送来？”
　　“不用不用，我其实已经吃饱了的, 谢大人家中饭菜好吃，甚至比往日还多吃了一碗。”钟岐云方才虽说要与谢问渊对饮，但他心下还是知道这人疲累，不舍得让他再陪自己瞎闹，算着时间府上下人应当已经备好热水，钟岐云便说道：“如今我这饭也吃了，你就回房歇息吧。”
　　谢问渊笑言：“远人兄方才不还邀我举杯望月吗？怎么，这便不想了？”
　　“怎会不想！你不知我这几个月，心头有多想······“
　　想你······
　　想见你，想听你的声音，想拥抱你，想要·······
　　钟岐云话未说尽，谢问渊缺从他眼眸中看懂了，他微微侧目，避开相交的视线。
　　钟岐云见状顿了顿，平复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端起桌上茶水狠灌了一口：“四、五月未见，我自是想好好与问渊兄谈天说地的”，钟岐云凝视着坐他对面的谢问渊，“但今日太晚了，我还是想你好好休息，明日再邀你四处走走，也不知你可有闲暇。”
　　谢问渊垂眸：“远人兄远道而来，我亦曾在海上多次受你照拂，如今你来京兆，当是我尽地主之谊领你四处看看才对。”
　　钟岐云一听，喜道：“如此，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谢问渊闻声不由得笑了笑。
　　钟岐云虽是催着谢问渊去歇息，但等人离开，他却是又想了。
　　洗过澡后躺倒在床铺上，路上奔波了好几日，按理说应当疲累非常的，但此刻他却没有一点睡意。
　　原本是距离太远他心里思念得紧，本以为见到了就能缓解一二，哪里曾想这见到之后更是想的不行。
　　满心满脑都在想着离这不过五十米的地方，他心心念念数月的谢问渊就在那里，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就越是想。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磨人得很。
　　钟岐云觉得躺了许久，但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如墨的黑夜，丝毫不见要亮起的征兆。
　　他实在受不住，便腾的一下翻身起来。
　　再然后推开房门就想往外走。
　　门外昏昏欲睡的小厮被他这一动作吓得惊醒，见这钟老板穿着内衫就跑出来，连忙上前问道：“钟老板可是有事？”
　　钟岐云顿了顿，随后才开口说道：“哦，无事，只是夜里热地有些睡不住，想去那边吹吹凉风。”
　　热吗？小厮心下困惑，今日其实算不得热啊？但想着眼前这个钟老板能让自己啊大人留宿府上，定是不能招惹的贵客，他便说道：“若是钟老板觉着热，我这就去冰窖取些冰块来供您纳凉。”
　　钟岐云闻言连忙摆手：“不必，小哥莫要麻烦了。”他这是心热，又不是体热，冰块再多也无用。
　　说着钟岐云就准备往谢问渊卧房那个方向走去，但那小厮亦跟了上
　　来。
　　钟岐云侧过头对他道：“你不必管我，我去那边走走便好。”
　　“这······”那小哥有些为难地瞧了瞧钟岐云，不知该如何言明。
　　钟岐云瞬时明白其中意，“哦，是府上夜里不让随意走动吧？”
　　“不不不，不是，”若是往常那些来府上做客的大人，他倒是能义正严辞地告诉他，确实不让乱走，但面对这个钟老板，小哥有些拿不准应当对他采取怎样的态度，怕放任他走动让主子不喜，又怕惹这位贵客气怒，到主子那里告上一状·······
　　小哥琢磨了片刻，擦摇头回道：“只是夜里漆黑，府上道路曲折不好寻，还是让小的替您掌灯带你前去要好些。”
　　钟岐云想了想，点头：“那就劳烦小哥了。”
　　小厮垂首：“应当的，钟老板唤我谢崇便可。”
　　“谢崇？你也是谢家人？”
　　谢崇闻言一边摇头应声：“不，我是幼时没了父母流落街头险些饿死，让后夫人救下的，因我那时已记不得自身名字，夫人便赐我谢姓。”说着他连忙到屋檐下取了灯，回到钟岐云一侧，“钟老板您请。”
　　钟岐云：“你说的夫人，可是谢大人的生母？”
　　谢崇点头，微微笑道：“是的，夫人温婉娴雅，是世上顶好的人。”
　　钟岐云是听说过一些谢问渊生母之事，只知胡言章的夫人与谢问渊的生母是堂表亲，谢问渊的母亲曲凌怡正是先帝在位时第一任中书令曲步清的独女。
　　出生书香门第、高门大户，生地清美秀丽、温婉娴雅，只可惜在谢问渊六岁那年就患病离世。
　　谢问渊卧房院子不远，钟岐云走到谢问渊卧房前院的廊桥处，就不再往前，只抬头越过月洞门，出神地望着那间熄了灯火的屋子。
　　谢崇见之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好去问他在看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钟岐云一侧给他掌灯。
　　钟岐云看了许久，却又难得地生出一丝可望不可及的烦闷，他轻叹一口气，开口问道：“你们大人十六岁离开将军府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曹管家对府上的下人管教地严，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些下人年岁不大，但大略都是知道的，对与这种世人皆知、或是随便一查
　　就能知晓的不是秘密之事，他也并不瞒着。
　　“也并非一直在此，起先初到朝中任职六品官职时，住的城南的六品官员府。后来升迁就搬了几次，如今这处还是去年升作尚书省侍郎时搬来的。”
　　“不同官职，住所便不同？”
　　谢崇摇头：“也并不一定，这要看圣上如何赏赐。”
　　钟岐云明白了。
　　“不过这些年数来也搬了四五次吧。”
　　十六岁离家，如今不过二十四五，八、九年的时间就搬家五次，这地方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个临时的住所。
　　钟岐云心中一叹，有些不是滋味。
　　静默了许久，不言不发，亦不动一步。
　　谢崇在一旁也是一动不敢动，直站地腰腿酸疼，才听到这个行为奇怪的钟老板喊了他名字。
　　“谢崇。”
　　“何事？”以为钟岐云总算要回去的谢崇精神一振。
　　但钟岐云问出口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呆傻了。
　　钟岐云眯眼问道：“你们谢大人为何不成亲？”
　　“这·······”谢崇有些懵，不知这位钟老板又是怎的回事，问这话，他回想曹管家的嘱咐教导，却怎么也想不起曹管家有对他们说过若是问起大人亲事，应当如何回答。
　　因为这么多年从没人问过······就算那些官家大小姐心中有意，那也是从旁人那处旁敲侧击，他们谢府上上下下何曾被这般直接问过？
　　大人的亲事······
　　这算秘密，还是不算？
　　谢崇有些头疼，想了半晌，他才犹疑地说道：“其实，大人离开将军府前定过亲······”
　　“······”
　　嗯？？？
　　钟岐云猛地侧过头望向谢崇，因太过惊诧，一时忘记控制音量，难以置信地喊道：“啥？定亲？和谁？我怎么······”
　　只是他话未说完，不远处的主屋卧房就忽而被里间的人推了开。
　　开门声响动惹地两人下意识地望了去，映照着屋檐点点灯火，钟岐云清晰地看见随手披着外衫、散开墨黑长发的谢问渊，冷冷地望了过来。
　　而后他听到这人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远人兄深夜不睡，倒是跑到这处来闲谈，扰人清梦了？”
　　“······”钟岐云摸了摸鼻
　　子，“我错了。”
　　谢问渊：“······”

125、第 125 章
　　谢问渊心头有事, 原本就还未睡着。
　　练武之人，耳目都比常人敏锐些，再加上廊桥本就离他卧房不过四五丈, 深夜亦是寂静无声，稍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更何况是两个大活人在那里谈天说地了。
　　谢问渊本不预理会, 可哪知钟岐云竟会向谢崇问出“他为何未成亲”这般话，刹时听到他便觉着头疼了，奈何谢崇又是糊里糊涂竟真去回话，他立即起身寻了衣衫随意搭上, 开门打断了这番无甚意义的谈话。
　　可眼下......
　　瞧着半分都不曾犹豫, 直接认错的钟岐云, 谢问渊竟不知该再说什么才好。
　　他眉头一蹙, 刚才已经傻了的谢崇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罪，那身子更是抖如筛糠。
　　谢崇这般，倒是钟岐云不好意思起来，晓得自己夜半发神经不单扰了谢问渊的休息, 还让这无辜的谢小哥受牵连。
　　钟岐云又出声道：“夜里睡不着我就想着出来逛逛, 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这会儿立马就回去。”
　　谢问渊闭眼, 片刻后才说道：“罢了。”随后令谢崇起身后，又对谢崇说道：“将钟老板引回客房，好好歇息吧。”
　　“是。”
　　谢问渊说完，不再瞧二人一眼，转身回房，但步子且才踏进屋中, 还未回身关门，身后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人是谁。
　　谢问渊微微侧身，就瞧见钟岐云已大跨步走到他跟前。
　　望着须臾之前还说着立马回去，但现在却跑来拦着他的人，谢问渊几乎要被这人气笑了，一双如墨似渊的眼眸眯了起来，笑道：“刚才谁说的错了？又是谁说的立刻回去？谢老板这承诺看来还管不了一时半刻呢。”
　　见谢问渊这模样，钟岐云心知惹人生气了，他连忙说道：“我错了，我确实错了，我在这里为刚才的行为和现在此刻的行为郑重地向你道歉，你让我说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但是，就算是错了，我现在还是想要无理一回。因为我清楚，要是我现在不向你问个明白，不单是今晚睡不着，就连往后的日日夜夜我也别想睡着了。”
　　谢问渊眼眸一动，他当然知道钟岐云要问什么，只是......
　　轻
　　轻扫了眼那边显然再一次被钟岐云这番惊人之举吓傻了的谢崇，谢问渊不着痕迹地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谢崇。”
　　“啊？”谢崇恍然回神，忙低头应道：“大人何事？”
　　“你先退下。”
　　“是！”
　　等人离开，这偌大的园子只余下他们二人时，谢问渊才微微倚靠着门栏，道：“远人兄有甚要问的就问吧。”
　　凝视着眼前人，钟岐云道：“你已经定过亲了？”
　　虽猜到钟岐云等不及要问的就是这个，但谢问渊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见谢问渊笑了起来，钟岐云心头就似有暖流划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谢大人，我这般心急，您是不是看着有趣得很啊？”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缓缓点了点头。
　　钟岐云眨了眨眼，道：“您点头是承认定过亲了，还是是觉得我有趣？”
　　谢问渊道：“确实与人定过亲。”亦确实有趣得紧。后边这句他却没有说出口。
　　只见着眼前钟岐云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感叹万千，等了许久，他才说道：“我其实有想过，谢大人这般人物，自会惹得各家小姐们芳心暗许、痴心恋慕，想与你结亲的人家只怕数之不尽，定过亲那也是理所当然。”
　　想着自己私下有意或无意探听到的有关谢问渊的消息，钟岐云肯定他多次听闻谢问渊未成婚，谁谁谁家小姐又想当这谢府主母，但从未听说过他已有未婚妻一说。
　　既然坊间少有传闻，那么即是说这事知晓的并不多，这些年已少有人提及。
　　至于为何不提，钟岐云想了想，只有一个答案：“婚约解除了？”
　　谢问渊挑眉，点头：“对。”
　　“那人是谁？又是为何？”
　　“解除便解除了，陈年往事，你问这些作何？莫不是还想替我说回来不成？”
　　“那怎么可能。”钟岐云立即否定，随后想了想，只正色道：“你说的是，解除便解除了，不论那人是哪家明珠，当年又是因何故解除婚约，如今她也只是外人罢了，都莫想与你再攀扯一分关系。”
　　钟岐云心头在乎之事，谢问渊哪能看不明，不过是因为太过于在意，才会对他那从头就不会有结果的‘曾经’忍不住的关
　　注。但即便如此，只要他不愿说，钟岐云就算在意也不会一直追问。
　　想到此，谢问渊微微勾唇，他终究还是说道：“其实都是离开将军府前的事了......对方是前一任中书省侍郎的嫡女，因这侍郎发妻与我生母是闺中密友，母亲在世时就与她说好两家儿女亲事，后来她离世后，我父亲虽是不喜文官，但亦不愿悖离我母亲所愿，所以十五那年，就定了亲。”
　　谢问渊会和钟岐云提起这事，钟岐云确实有些意外，但意外之余，瞧着谢问渊面上的笑意，他心头颤动，往四处扫视一周，见无人之后，他才缓步上前又靠近了些。
　　凝视着谢问渊，钟岐云的目光盛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那后来呢？”
　　钟岐云的靠近让谢问渊微微一顿，只不过，他却没有刻意避开，只说道：“后来因我仕从文官，与我父亲寄望相背，离家之时他言明此生必不让我承袭大将军职位名号，这般，亲事就自然而然作罢了。”
　　谢问渊口中的‘自然而然’说得云淡风轻，但钟岐云却大略猜得这其中哪里会这般简单，这种高门显贵看中的从来都是其身负的家世背景，而非这个人。只怕当初那中书省侍郎本就打算着让家女与‘大将军嫡长子’结亲，可后来谢问渊与家中不睦，显然不可能再承袭大将军之位，在加上谢问渊当年初时只是五品文官，又必定韬光养晦，只怕那从二品侍郎是瞧不上的。
　　钟岐云想到此处，无端地生起一阵恼怒，道：“有些人着实有眼无珠，那这侍郎嫡女呢？”
　　见着钟岐云这番气恼模样，谢问渊失笑，其实这事他从未放在心头，若不是谢崇今日提到，他都不会想起。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准备娶那侍郎女儿，不单这侍郎家，便是其余家族的女儿也是一样，他心中谋划多年，有些事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之后那侍郎开始犹豫着是否取消婚约时，倒是正得他意，更还顺势而为，暗中推了一把，将这场从头就不可能有结果的婚约终了。
　　不过，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的事，钟岐云却......
　　谢问渊缓缓道：“只听闻她后来嫁给了范庆轩的嫡子。”
　　范庆轩钟岐云当然知道，前一任中书
　　令，当初在三皇子背后扶持之人，亦是因为去年三皇子叛国谋逆一事受到牵连倒台，恐怕谢问渊口中这个侍郎之所以变成“前”，也是因此。
　　那侍郎后来见着谢问渊连连拔擢，到如今这番地位，也不知作何想法。不过他怎么想，那都与他钟岐云无关。他关注的、关心的从来都只是谢问渊一人。
　　事情说完，谢问渊瞧着不知想些什么的人，道：“如此，远人兄可还有想问的？”
　　“我想问可多了，”钟岐云嬉笑：“但是今天没有了。”
　　谢问渊扫了眼挡在门前的钟岐云，“那远人兄是否能让个路，容我回屋歇下了？”
　　“咳咳。”挡在人房门前正中的钟岐云欠身让开，“您请。”
　　谢问渊微微一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远人兄也请好生歇息。”言外之意就是让他莫要再夜半扰人了。
　　“自然自然！”钟岐云连连承诺。
　　瞧了眼退在门前也不见走的钟岐云，谢问渊确实困乏了，抬脚进屋，懒得再与这人多说，只怕他再说一句，这人便能闲地絮絮叨叨半晌。
　　但回身正预关门时，钟岐云竟又伸手拦住了。
　　门外门内，两人距离不过四尺，谢问渊放下手，退了一步，直视钟岐云似笑非笑：“钟老板，你这又是何意？”
　　钟岐云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问渊，这才低声问道：“这周边没有暗卫在吧？”
　　谢问渊闻言细细地看了钟岐云半晌，许久才点头：“没有。”
　　话毕，只见着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脚跨进屋中，又一点一点地靠近。
　　距离的缩短让谢问渊微微一怔，逐渐清晰地吐息声传来，谢问渊撇开了脸。钟岐云没再靠近，却是悄悄抓住他垂于身侧的手。
　　谢问渊蹙眉。
　　钟岐云抓得很轻，便是抓得再紧，谢问渊也知道，他若是要想挣脱那是易如反掌，可是......
　　脑海中翻涌而起的，却是今夜这个赶来之人的风尘仆仆，是钟岐云目不转睛看着他双眼中的情难自禁......
　　谢问渊强制压下自那时便翻腾地得情绪，闭了闭眼：“钟岐云，放手吧......”
　　只是这一句轻叹却被悄然而至的秋风吹得零零散散，独留下一句话在耳畔回旋。
　　钟岐云说：“我好想你。”
　　
126、第 126 章
　　钟岐云记得以前有看过那么一句话, 爱人留三分，别爱得太满，以免万劫不复遍体鳞伤。
　　以前没有爱过一个人, 所以钟岐云觉得还挺对。
　　可是，真当他喜欢上谢问渊后, 他才知道, 何为情难自禁、何为无法自拔。他不知别人如何，但对他来说，钟岐云想，喜欢谢问渊这件事, 他的还能留存三分、保持退路, 那就是对这人的存在几分的不信任, 那真算不得爱了。
　　更何况, 他心下很清楚，谢问渊值得他付出超出十分的爱意，也只有真心以对，他才能有机会得到他眼中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钟岐云将这四月来最想告诉眼前人的话说出口，钟岐云不是没有瞧见谢问渊的无奈, 他知道谢问渊如今心不在此, 他不会在人前给他惹麻烦，亦也不会过度的逼迫, 但是至少在无人的时候，他想让谢问渊清楚地知道他这超过十分的心意，那般已经无法深藏的日日夜夜积攒的想念。
　　极近的距离下，钟岐云有些恍惚，他低声叹息般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钟情之人的名，“问渊·······”
　　一字字, 尽数缠绵的爱意、未加遮掩的想念。
　　谢问渊微微叹了一口气。
　　钟岐云对他的喜欢，浓烈、炙热地让人无法无视，甚至害怕。
　　对，害怕。
　　这是她谢问渊从未有关的情绪，但在面对这人随心而为无意识中便处处对他关怀、偏袒，甚至义无反顾，从不考虑后路的付出时，他竟觉得害怕了。
　　害怕钟岐云这份直白放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的真心，更害怕渐渐理所当然接受的自己，钟岐云对他的影响，他甚至不愿去想。
　　不是因为害怕钟岐云会因此害得他多年的计策破碎，便是因为他清楚钟岐云为了于他有益、为了和他并肩而立而在拼命走到顶端之上，而这人也确实在慢慢做到。
　　如此，他才会觉得害怕。
　　不是没有听到下属传来胡言章和钟岐云打起商战之事，在听闻的那一瞬，他惊讶不是百年胡家对钟岐云这入行几年‘小子’的忌惮、重视，而是心下竟是确定钟岐云在这场争斗中不会输的自己。
　　而，结果，钟岐云也确实如他猜测那
　　样未曾败下，甚至出人意料地借机吞并无数商队。短短四月里，大晸国中乘风驿、钟家船队、商队、铺面疯狂地侵占市面
　　而这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告诉他钟岐云的迫切、以及与这样的急切匹配的绝对能耐。
　　因为当初承诺的那句：“我喜欢的人钟灵毓秀，时世上最好那人，我得占到同样的高度与其比肩······”
　　因为他谢问渊。
　　害怕这份执着，害怕这份真情，只是害怕之余，亦有他不愿承认的喜悦······
　　说到底，不过是不喜欢这样的复杂又不受控制的情绪。害怕最终毁了计策的不是钟岐云，而是自己······
　　这般，便是谢问渊最不能容忍之事。
　　他原以为这么四个月过去，再热烈的情意都会稍减，他也清楚，钟岐云走到如今的地位，自然会有无数男男女女蜂拥而去，但现在看来这人非但丝毫未减，反倒见长不少。
　　虽说现在他们二人都未直接将话说清，但彼此心知肚明······
　　他不说明，让钟岐云有所顾忌他都尚且如此，只怕现在他说明白了，以钟岐云这性子，不单不会退却一分，反倒还会直接明目张胆追求起来。
　　钟岐云的行为实在是与他往日遇到的倾慕者完全不同，让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着实头疼。
　　想到这里，压下心头情绪的谢问渊，抽出了被紧握的手，退了几步，然后神色自然地望着钟岐云。
　　微笑道：“夜深了，远人兄长途赶来，还是回去好好歇下吧，明日晨起我才方好领你到京兆城四处看看。”
　　钟岐云想到明日谢问渊休沐，又知道自己确实是让谢问渊没能好好休息，连忙说道：“对对对，你说的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也好好歇息，明日还是多睡会儿罢，咱们晚些出去也不打紧。”
　　谢问渊点头，随即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站定，其送客意味之明显，让钟岐云都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能乖乖回房。
　　隔日一早，小睡两个时辰的钟岐云醒来后，谢崇递了消息到乘风驿，而后不到半个时辰，王城那边就让人送来了他从杭州城带来的衣衫。
　　洗漱好，换上乌金云锦衣衫，听
　　谢崇说谢问渊已经起了，他就匆忙跑了去。
　　所以，谢问渊打理好，出了卧房就瞧见了院外站着的钟岐云。
　　一身绛色乌金云锦，虽不繁复，但衣衫纹理却是精细得很，瞧得出其贵重，而腰间少有的配一白玉，再加上本身高挑样貌英俊，颇有些富贵公子的派头，倒是比之昨晚那一身粗布衣服称头太多。
　　见他出来，这人眼睛一亮，就笑容满面走了过来，这样子更是多了两分风流潇洒。
　　“问渊兄昨日歇得可还好？”钟岐云言笑晏晏地大跨步走到谢问渊跟前，“我听谢崇说起年前一户广南人在城中开了一家专供早点的粥品铺子，味道那是极好，不若你我二人去尝尝鲜？”
　　说着，钟岐云细细瞧着谢问渊今日穿着，与平日见相差不多，头戴金丝团云冠，深蓝似墨的锦锻衣衫，外袍上以银丝绣以云纹，简单利落更是衬地他越发地高贵不凡，让人挪不开眼。
　　可以说，这人不管穿什么，都让他挪不开眼。
　　钟岐云都这般提出，昨日应下要带他四处瞧瞧的谢问渊自是应下了。
　　今日赋闲游玩，钟岐云想在城里四处走走转转，谢问渊就为让人备下车马。
　　钟岐云说的粥水铺子在京兆城最为繁华的长乐街头，出了谢府，往东行两刻就到。
　　说是铺子，不若说是楼才对，上下三层皆是早点铺子，屋檐墙角、铺面门脸装都是广南的样子，细致又具风味，比之一般酒楼还好上不少。
　　谢问渊虽知道此处，但也是第一次来，此时正巧赶上早点时辰，铺子早点生意最是好的时候，来往食客之多，甚至已排到门外几丈远处。
　　谢问渊瞧着这阵势，笑道：“如此排着，只怕到正午也吃不上一口粥点了。”
　　钟岐云闻声笑着，“没事没事，我们先去看看。”说着连引着谢问渊往前走。
　　待两人绕过人群走到铺里，只见钟岐云上前和那掌柜说了两句，那掌柜就连连点头哈腰地说了什么。
　　而后钟岐云才行到谢问渊身侧说道：“刚才掌柜说正巧有两人空位。”
　　睨了眼显然早就准备好的钟岐云，谢问渊笑了笑，并不应声。
　　钟岐云见状乐呵呵地说了实话，“其实是我听说这店铺生意极
　　好，我又是临时起意，晨起那会儿让谢崇给王城带话时，就让王城准备好了，想着你身份特殊，今日又是休沐日，只怕很是容易遇到你那些同僚吧？还是注意些好。”
　　谢问渊自是猜到了，不过······
　　“说好是我尽地主之谊领远人走走，现在反倒是让远人兄替我张罗了，这·····”
　　钟岐云连忙说道：“一样的一样的，咱们今日就不管这些，我就只是想与你一道谈天说地，谁来张罗没甚差别。”
　　说罢也不待谢问渊再说，姿态自然的做了请的动作，笑眯眯地说道：“问渊兄请～”
　　谢问渊摇头轻笑。
　　王城预定的是三楼雅间，说是雅间，其实也不过是用镂空屏风简单遮挡，隔断了人的视线而已。好在三楼也诺大的地方也只有三处雅间，而各处雅间离地颇远，若是平常聊天，旁间也几乎听不见，而楼中四处也造景雅致，透着镂空之处望去，别有风味。
　　想到谢问渊吃东西向来清淡，钟岐云点了一份咸鲜海鲜粥、一份甜品粥、然后再加了些虾饺、蛋散等三四种特色菜品，正好够两人食用。
　　菜上了后，钟岐云给谢问渊盛了一碗海鲜粥，慢慢问道：“我来京兆那日正巧瞧见朝中募集粮草赈灾的布告？两湖这次受水灾严重？”
　　谢问渊点头，“两湖近几年都不太平，粮田受涝，米粮不足，为今之计确实需要天下共助。”
　　谢问渊都这么说了只怕情况确实不好，钟岐云又问：“粮食我如今自然是没有什么存余的，只怕捐助不了，若是我免去运送资费，代为运送救济粮食，问渊兄，你道如何？”
　　谢问渊瞧了瞧钟岐云，缓缓道：“你想借此机会扬名？”
　　钟岐云点头，并不否认。
　　救助是一回事，他也还想借助这次从中再得些名头上的好，这次若是能行，那般便是让他乘风驿名扬天下的好机会
　　蛋，钟岐云也知道收到的这种救灾粮都是由朝廷把控，其中运送、配给等等自有其运转方式，甚至不同州府中有些“蛇鼠”还会借此机会捞些好处，他若是直接说免资运送，只怕也不是好事，甚至惹地那些蛀虫记恨。来的路上他其实就想过这事，但最后还是没想到
　　该如何做才是。
　　官场这种事，谢问渊自然比他更清楚得多，所以，这事碰得还是碰不得，问谢问渊最是稳妥。
　　谢问渊细细想了，然后才慢慢道：“你若是想，也不是不可。”
　　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道：“那我该怎么做？”
　　“若是朝中再下一份募集船队商队运送粮米的公告，你说如何？”
　　钟岐云一怔，再然后就懂了其中的意思。若是有皇上授意，哪个州府敢私下怨言？若是他还能借此······
　　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举了茶杯：“那，我便在此以茶代酒，先谢过问渊兄了。”
　　谢问渊勾唇，摇头，“远人兄能慷慨解两湖之难，是我当代两湖谢你。”
　　这话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共同饮下杯中的茶水。
　　话说完，远处雅间不知何时换了一拨人，这些公子哥笑笑闹闹，其说话的声音之大，就连两人这处也听见了。
　　“今日可不能错过了，楚裳衣楼外独舞，那可是几年难得一见啊！”
　　“是啊是啊，我可听闻她当年一舞动京城的传闻呢，就连如今的尚书令谢问渊谢大人亦为她倾心赋诗呢！”
　　“可不是？谢大人可是唯一一位能入楚裳衣的幕帐之内的男子呢。”一柔声男子邪笑道：“要我说这谢问渊说不得当年他与家中闹开，便是因为谢家看不得这楚裳衣，只怕他至今不娶亦是等着位高权重之日八抬大轿将这天下第一美人娶到家中吧。”
　　如此种种，岑出不穷。
　　将这些话全听进去的钟岐云，缓缓开口：“对呢，我曾听何敏清说过，您还为这天下第一美人写过诗呢······”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喝了一口茶水，勾唇笑道：“我倒忘了，每年八月十六若是天朗气清，裳衣姑娘便会楼外独舞。说来，我记得，远人兄曾对这天下第一美人好奇地很，想让我为你引荐一见吧？今日正是个好机会，你说对吧？”
　　钟岐云：“······”
　　

127、第 127 章
　　京兆城楚楼虽只是一处烟花之地, 但其之盛名，早就已传遍天下。楼中美人众多，又各富风情, 或是琴棋书画、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吟唱歌舞，各有千秋。
　　其中尤以楚嫦衣最为耀目。
　　娇如海棠、艳如芙蓉、柔弱秋水、美比嫦娥。
　　能比过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 比得过官家千金、才女, 得到“天下第一美人”之名号的，从来都是不凡的。
　　用何敏清的话来说，那便是你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各色美人看过无数, 这传说天下第一美还能美到何处？可, 当你看到楚嫦衣后, 你才明白, 何为“天下第一的美人”，你才知道曾经所见再美之人都不过庸脂俗粉罢了。何敏清更甚断言，便是早已心系旁人的痴情人，见她一面，亦会因她而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 魂牵梦萦。
　　钟岐云还记得何敏清曾对他说过，“钟兄弟可别不信, 我自诩见识过千万女人，便是之意阁中的花魁亦是见过两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这见过一面的楚姑娘忘怀，还记得当初见到她站于花楼高处摇曳时，不单是我，便是楼下万千男子都没有一人能挪开哪怕瞬息的视线。钟兄弟, 等你日后见过便会知道了。”
　　当年何敏清说得感慨，钟岐云心下虽是有那么些好奇能被传得如此奇幻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但更是好奇到底是如何惊才绝艳，才能让谢问渊亲自写出也“风起嫦衣动，如坠云入海”这样诗句。
　　如坠云入海······
　　到底是什么样人，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才会让谢问渊生出这般感慨。
　　想到这里，钟岐云心头特别不适。
　　他不知道谢问渊与这个楚嫦衣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可只要想到入幕之宾四个字，想到谢问渊可能与之有亲，他就满腔怒火。
　　什么入幕之宾，什么才子佳人之美谈，呵。
　　可是，听到谢问渊提到他二人在茂江时他胡乱说下的事，钟岐云有种自作自受的憋屈。
　　“其实这是并不要紧，我也并非真的想见，”钟岐云叹道：“这难得又机会与你四处走走，看看美景便好······”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道：“远人兄可能
　　不知，人都道这京兆城有四景，其一是永乐街的夜、其二是严华寺的枫、其三是百龄宫的雪，这其四便是这天下第一美的舞，嫦衣一年一次楼外舞，确实难得瞧见，今日赶巧去看最是适宜。”
　　“嫦衣？”被谢问渊口中这两字刺激到的钟岐云，望忽而笑了起来。
　　嫦衣？原来关系已亲密到直接称其名的地步了？！
　　想到至今谢问渊也未曾直接唤过他的名，钟岐云就觉得两肋生火，“对呢，我忽而想起谢大人曾于我提过，天下好人千万，我尚未尽数见过，又怎会知道往后不会遇到更为心爱之人。都说这楚嫦衣绝美非常，说不得我真能似何敏清说的那样见她一面，便魂牵梦萦，忘了前缘。”
　　谢问渊闻言手上一顿，眉头微蹙，心下闪过一丝恼怒，但转瞬又全都消失无踪，他抬头望着钟岐云，勾唇一笑，“远人兄能这般想，那自是好的。”
　　其实刚才的气话才说出口，钟岐云就后悔了，但听到谢问渊的回话，他心里又觉得气恼，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梗着跟着笑道：“既然问渊兄都这般说了，那我便不再推辞，那，到时，就劳烦问渊兄了？”
　　谢问渊垂眸浅笑：“远人兄客气。”
　　“······”
　　钟岐云忽而有些想扇自己几巴掌，真是闲的蛋疼，给自己找醋吃。
　　楚嫦衣的独舞要到午时过后，两人虽已定下行程，但早点之后却还是尚早，谢问渊说是要尽地主之谊，便领着钟岐云四处走了走，瞧了瞧京兆主城风光。
　　顺便予他说了些这段时日京兆城发生之事。
　　或是城东来了些建州口音的商户，或是京兆城的太平祥和，又或是张家前些时日新增了几处木材铺子，生意格外兴隆。
　　如此这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钟岐云联着谢问渊告诉过他的事来想，哪里听不出，京兆城如今只是面上太平，底下却暗潮汹涌一促即发？
　　想到杭州城那赌坊的兵器之事······
　　钟岐云联系了却江才之后，却江才却只是摇头叹息着说了句：“这事，你听谢大人的罢。”
　　再然后，谢问渊下属就带来口信，让他以处罚刘望才为由，说刘望才沉迷赌博其事恶劣，推脱掉那一
　　单生意。
　　钟岐云当时照做了，但是后续他却是一点不知道的。
　　钟岐云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些东西都运送到了这里？”
　　谢问渊当然知道钟岐云问的什么，对这事他不预多说，只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事，你往后全作不知，刘望才那处也让莫要让他多说。”
　　“嗯，这事你放心，刘望才看似不靠谱，但关键的事情他还是拿的清的。”说到这处，钟岐云心下担心，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处可还好？”
　　“嗯。”谢问渊应了声，正欲再说什么却听着路人走近，他就不再多说，只听到那两个过路的男子说着什么楚姑娘就要开舞，要赶紧去楼外占个好的地儿才是。
　　谢问渊闻声，瞧了瞧已爬升至顶的日头，笑望着钟岐云，“现下时辰正好，不若咱们也过去罢？”
　　“······”钟岐云苦笑一声，“行吧。”
　　可以说，这是钟岐云第一次在人口算不得多的古代，感受到比上辈子节假日旅游景区还要拥挤不堪、人潮汹涌的时候。
　　越是接近楚楼，那人就越是多，看得钟岐云目瞪口呆。
　　“怪不得方才和你走在永乐街头竟是安静非常，没有传闻里那样热闹非常，原来这城中人竟都涌向这处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望着已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路，钟岐云感叹：“问渊兄啊，这么多人，人头都看不尽，咱们还看啥啊？眼下走到楚楼近处都不可能，就算运气好能挤到那处，只怕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的吧？”
　　“既然答应领你去瞧，自会让人瞧见的。”谢问渊应道，只不过，瞧着眼前的人潮他还是微微皱眉，略微沉思，他才对钟岐云说到：“我们从另一处过去。”
　　说罢，就带着钟岐云绕过人群，多花了一刻钟，走到了楚楼旁侧走去。
　　只不过二人还未近前，就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奔了过来。
　　这少年站到两人跟前，连连鞠躬行礼，眼里含光，欣喜若狂地喊道：“谢公子，谢公子，您可算来了！我们嫦衣姑娘可是等您等得极了。”
　　谢问渊听罢微微点头。
　　说着他又躬身请谢问渊往楼那边走，“小的方才应姑娘的话，站楼上高处四处瞧着，这才瞧见了
　　您，这才急忙迎来，您这边儿请，姑娘早就为您备下好位置！”
　　说着，他似这才瞧见谢问渊身旁的钟岐云似的，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回神般问道：“哦哦，小的方才莽撞，未曾注意到这位公子······”
　　按照楚姑娘的吩咐，今日除了谢大人，其余她都不见的······
　　但又想着这位既然是随谢问渊一同来的，显然是至交好友才会如此，他自然不能得罪······
　　想到此，这小厮连忙说道：“两位公子这边请，咱们姑娘的独舞就要开始了，可不能错过了！”
　　说着就笑吟吟地引着两人从侧门走去。
　　楚楼楼宇高大，足有五层，占据这街最中心的位置，现下楼外已经筑起约离地五米的高台，台子造型别致，状似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
　　二人随着那小厮走到楚楼三楼看台，人已站了不少，但楚嫦衣给谢问渊留的地方，正正与高台平齐，能直视花蕾舞台正中，确实如那小厮所言，是个极佳的观赏位置。
　　当然楚楼要做生意，除了楼外街头远处不收取看赏费，其余地方都是要的。
　　据说这一楼至五楼看台每个位置都价值不菲，越是靠近台前，就越是昂贵。
　　站在谢问渊一侧，钟岐云还未见到传说中的美人，心头就已是五味杂陈，“这位楚姑娘还真是对您······”那词钟岐云说不出，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说。字里句里醋意明显：“她早早为你备下这位置，看似为天下舞，但实际上她心里只怕是想着为你一人独舞，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谢问渊道：“方才入楼，我亦瞧见不少楼中女子对远人兄频频侧目，这般才叫人艳羡。”
　　钟岐云听罢心里一乐，啧啧两声：“这不是表明我亦魅力非常吗，也还是有人喜欢不是？谢大人啊，我说······”
　　只是话没说话，谢问渊就出声打断了。
　　”如此，”谢问渊瞧了瞧钟岐云，笑道：“远人兄觉得开心便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只是他这话且才说出口，台上就响起丝竹声乐，下一刻，一身大晸红装的女子就赤足缓步踏入台中，随着盎然的曲
　　调翩然起舞。
　　一笑百媚柔鬓眉、顾盼生辉丹凤眸、娇艳欲滴点绛唇，绝美到让人的窒息的长相，饶是见到过现代各色明星美人的钟岐云都不得不承认，这人是他至今见过最美的女子。
　　只见着她娇嫩白皙的身子随着似徐徐上升的盎然朝气舞动。
　　不似以往见到舞姬那般柔弱妖媚，楚嫦衣的舞，带着大晸盛世那般的骄傲，满面的春风笑意，傲然而舞，展示着正当时的容颜，美得惊人，却并不浮华，那是从心底生长出来的自信，让人绝对无法无视乃至无视的艳姿娇态。
　　非不怪，人都说这楚嫦衣，一舞动京城。
　　现下看来确实没有夸张。
　　但是······
　　配着这盛世的乐曲，钟岐云微微侧过身子，望着着目视前方，解读这曲子的谢问渊：“大晸少有这般盎然曲调，想来应是楚楼乐师所作，其间期盼太平盛世之意味浓郁，但亦听得其期盼背后之绝望，楚姑娘的舞将其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叹服······”
　　后边，谢问渊说了什么，钟岐云忽而有些听不清了。
　　有人在为天下人表演盛世，而他的心上人却是想为天下人谋取盛世······
　　八月的桂花香随着风起，铺面而来，他怔怔地凝视着，午后的阳光下的谢问渊，鬓间的发丝随风飘动，站在光中的谢问渊似被镀上一层柔和金光，如梦似幻，就像这盛世的乐章，看得人心潮澎湃、又莫名觉得怅惘，让人挪不开眼。
　　曲很长，舞很长。
　　在天下目不转睛的看着高台之上的绝美人儿时。
　　唯独一人目光温柔且着迷地看着身边的人。
　　正给钟岐云解释这乐曲之意的谢问渊却缓缓停了下来，他微微垂眸，片刻后，他才微微侧过头，望着钟岐云笑道：“这曲子是不是很美？”
　　“啊？”钟岐云出神地看着谢问渊嘴角笑意，喉结微动，情不自禁地微微笑道：“是啊······很美······”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白天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了会儿，回来晚了些，再加上带回家的的是平板，平板不太好码子就慢了些。更晚了点，不好意思。大家晚安。

128、第 128 章
　　意识到钟岐云话中意的谢问渊一怔, 刹然间有些难得地不自在起来。
　　钟岐云目光视线，谢问渊哪怕不侧目去瞧也是感觉得到的。
　　怎会感觉不到？在场的男子都注视着台上一举一动，唯独这人瞧了两眼就不愿再瞧, 反倒是明目张胆地呆望着自己，
　　楚嫦衣之美, 冠绝天下, 而她这女子纵然身在这烟花之地，亦是傲然挺立，其形貌柔媚气质斐然，骨子里透出的清丽傲气亦是世间女子少有, 故而男子见之一面便容易念念不忘。谢问渊识得的人中, 为其倾心之人不在少数, 就是那令狐情当年亦是为她逃了婚约跑去泉州。
　　而这么些年, 谢问渊也的确未曾见过在楚嫦衣翩然起舞时，还能抽出心神顾及旁物的人。
　　钟岐云是第一个，甚至还不能说是分神，而是将整副心神完完全全转移到他身上。
　　不······
　　谢问渊微微垂眸，应该说这人恐怕是在乐声起时, 分了神去瞧了眼台上之人, 然后很快恢复原样······
　　谢问渊想假装不知，却终究在这露骨视线中败下阵来, 深知自己方才说的话这人一句未曾听进去的。
　　饶是这般绝美之人，也引不得其分心一刻？
　　谢问渊心间隐隐流过一抹暖意，却又有些无奈。
　　只不过，钟岐云这目光实在过于直白，怕这青天白日里让人瞧出什么，谢问渊才出声随口问了句, 想借此提醒身侧望得发呆的人注意些罢了。
　　可哪里这人竟是笑眯眯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
　　谢问渊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处，见并无人注意这处，想要再提醒钟岐云，但见着钟岐云这般模样，又不知当如何说才是。
　　只好在旁处一人听得方才他二人这一对话，出声道：“这何止是单单一个‘美’字啊！楚姑娘这一舞，只怕天宫仙娥都比不得了！”那公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连连叹息：“‘灿若春华，皎若秋月’、真真是‘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之绝色。”
　　被这么一吵，钟岐云自是回了神，他转过身子瞧了瞧身边说话的人，京兆口音，身材微胖，一身富贵堂皇的紫色丝绸衣衫，显然是城中哪家
　　公子一掷千金来此看美人一舞。
　　钟岐云笑着冲其拱了拱手，应了声，“这位兄台说得是，”说着，他悄悄看了眼谢问渊，又回头道：“他岂止一个美字能言。”
　　两人“意趣相投”，钟岐云心情颇好地与这据说是京兆州府司马的公子闲谈了两句，之后钟岐云又转向谢问渊这处，缓缓靠近，低声唤道：“问渊兄······”
　　只是，话且才说出口，台上台下就忽而传来一阵惊呼。
　　钟岐云谢问渊二人应声望去，却瞧见台子高处的一处装饰柱不知为何突然断裂，只见着其上木雕、花饰稀稀拉拉往下掉落，砸到台上、落入台下，台子倏然晃了起来，上下台子的楼梯亦断裂倒塌，险些伤到台下人。
　　观望之人恐被牵连急忙退后，呼叫连连。台上方才还在舞蹈的楚嫦衣虽未被落下之物砸着，但也是被晃得摔到台上，瘫坐台上，眉目紧锁动弹不得，似是扭伤了。
　　楚楼鸨麽麽更是惊叫不已，连忙呼叫着人稳住台子，保住她这楚楼的摇钱树。
　　高处东西尚在砸落，稍有不慎，便会闹出人命。
　　但眼下楚楼乱作一团，楼上楼下观望人之多，但也是唏嘘惊诧，嚷着这、那，却无一人提出个有益法子。
　　谢问渊微微皱眉，他本不预与这楚嫦衣有牵扯，但人命关天······
　　想到此，他才往身后不远处唤了声：“白兰。”
　　而后，钟岐云就眼睁睁地看到一身穿常服的小哥行到谢问渊身侧，拱手低头。
　　钟岐云一愣，搞半天，今天其实有暗卫跟着啊？！
　　只是不待他多想，谢问渊就低声予这位叫做白兰的小哥说了几句。
　　白兰应是，谢问渊微微点头，而后就唤了钟岐云，退回了楼中。
　　站在楼中，钟岐云望着看台那处朗声对楼下看客说着“如今台子不稳，大家若是不想被其波及伤了性命，就立刻退后三丈，莫要再观望。”这般话的白兰暗卫。
　　“我还以为今日只有你我二人而已，哪里晓得······”钟岐云摇头叹息：“我怎么就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跟着呢？”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笑道：“你若是发现了他，那他也不必做这暗卫了。”
　　钟岐云想了想，“确
　　实是这个理。”
　　三楼看台，白兰令人遣散四处观望的人之后，就对楼下的鸨麽麽道：“麽麽你立即唤人抬一丈云梯来此，从三楼这处将楚姑娘带回来。”
　　那老鸨方才从小厮那处得知这人是谢问渊手下侍卫，眼下一喜，连忙大声唤道：“都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按照谢······按照公子说的办！”
　　这话一出，台下远处观望的人，刹时往楼上望去。
　　“刚才说话是谁？这老鸨很是听他的呢？”
　　“不知道，是哪一位啊，这楼上人这般多，刚才麽麽是谁在说话？”
　　“好像是正中那位蓝衣公子。”
　　“看着面生得很啊，不知是谁家少爷。”
　　楼下议论纷纷，吵吵闹闹，站在楼里从窗户往外望的钟岐云也听得一清二楚。
　　啧啧啧，这若是让人知道是谢问渊让侍卫帮的忙，恐怕又是一段‘佳话’了。着怎么得了？
　　钟岐云想着又看往台面，眼见着台上的楚嫦衣已被楼中小厮丫鬟扶着跨过现搭的云梯木板，正向白兰垂首致谢。
　　钟岐云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就瞧到楚嫦衣听了白兰的话后，眸若秋水，微微含笑。再然后就唤着丫鬟扶着她往楼中走来。
　　钟岐云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再然后，他就眼见着楚嫦衣缓缓行了过来。
　　楚嫦衣脚上扭伤、衣衫微乱、沾了些尘土脏污，但却掩不了她那般怡然气质，她双眸含笑地望着谢问渊，嫩若葱白的柔荑微微推开搀扶丫鬟/小厮的手，强撑着站定道：“本预好好展示一二，却哪里晓得闹了这般笑话，好在有大人帮辅，这才脱险，”说到此处她向谢问渊福了福身子，道：“嫦衣在此谢过大人。”
　　谢问渊微微点头：“嫦衣姑娘不必多礼，这是应当的。你身上有伤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唤个大夫瞧瞧才是。”
　　楚嫦衣摇了摇头，“不打紧，一点小伤罢了。”
　　她身旁丫鬟听到，眼眶一红，撅着嘴巴说道：“哪里是小伤啊，姑娘那脚踝肿得比那馒头都高了，现下站都站不住了，前些时日染了风寒，还未完全见好，若非想见大人您，她又怎会······”
　　只是她说到这里，楚嫦衣柔眉微蹙，轻声斥道：“小莲莫要胡言。
　　”
　　随后她抬抬眸微笑着道：“小莲向来说话这般，大人不必在意。”说着，她顿了顿，望向谢问渊一侧的钟岐云，“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当如何称呼？”
　　钟岐云细细打量了楚嫦衣，然后缓缓勾唇笑道：“在下姓钟，名岐云，字远人，乃问渊兄知交好友。”
　　楚嫦衣闻之灿然一笑，又福了福身子，道：“原是钟家老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如传言那般意气风发、儒雅不凡。”
　　钟岐云面不改色，笑应了两字：“当然。”
　　谢问渊闻言瞧了瞧钟岐云，失笑摇头。
　　钟岐云见他如此，心下一乐，笑嘻嘻地望向谢问渊，道：“问渊兄笑什么，莫不是觉得不对？人家楚姑娘称赞我意气风发，儒雅不凡，我不应‘是’，难不成还说句‘你说错了，我其实邋里邋遢、满肚愁肠’不成？”
　　知道钟岐云歪理颇多，谢问渊不预与其再胡扯，只应道：“远人兄说的是。”
　　“······”楚嫦衣眸光在二人之间梭巡片刻，而后才随后手轻掩唇齿，笑道：“钟老板可真有意思。”
　　说着她又瞧向谢问渊，道：“许久未见，不知大人近日可还好。”
　　谢问渊回眸望向楚嫦衣，“尚可，方才听到嫦衣姑娘染了风寒，可是还好？”
　　楚嫦衣笑应：“已然好了。”
　　“哪里好了！”小莲嘟囔着道：“昨夜你还咳喘不止，你心下念的人倒是好得很，他又岂知你心头思念，夜夜难眠，这段时日轻减了······”
　　“小莲姑娘是吧？”钟岐云不待她将话说完就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面上带笑，但眼里却是冷冷一片，“嫦衣姑娘染了风寒，那必定是夜里自己不当心衣衫穿少了罢？叫大夫来好好瞧瞧便好？她心头想谁想地茶饭不思、又侧夜不眠，这也是她自己愿意折腾自个儿身子，怪不得旁人，对吧？”
　　“······”没想到被钟岐云说了这一通的小莲一愣，抬头看向钟岐云，却在见道钟岐云眼中寒意时惊地混身一抖，连忙低头。
　　钟岐云这性子很少生气，也从未这般对女子不客气过。
　　只是他方才本就不喜楚嫦衣与谢问渊那般熟稔感觉，这会儿又听到这小丫头夹枪带棍地去编排谢问渊的不是，他就恼了。
　　钟岐云声音越发寒凉：“小莲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家小姐不好，便不许她思念之人好了不成？”
　　谢问渊可是你这丫头能随意说道的？便是你家小姐，我亦是不许。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129、第 129 章
　　谢问渊瞧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钟岐云, 唇角微勾。
　　钟岐云不是个易怒之人，甚至可以说脾性极好，认识他这么几年, 便是身处绝境谢问渊也不见他恼怒焦急模样，如今想来, 上一次见到钟岐云这般气恼模样, 应当是那年初见，他将计就计将企图逃跑的钟岐云抓住那次吧。
　　其实楚嫦衣这丫鬟说的话，也算得这烟花之地的惯用伎俩。
　　本就身处这无一丝真心亦留不住真心的地界，又谁人不知来来往往之客的虚情假意？
　　小莲当然也是知道的, 这般说不过是刻意为之, 无非是想借此说出楚嫦衣之不易, 让谢问渊心生愧疚、多些疼惜, 以期增加两人间的情趣罢了。
　　其间有几分真心为楚嫦衣声讨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即便如此，这世上却还是有一人不愿听旁人对他说三道四......
　　谢问渊微微垂眸，并不表示赞同，也不准备出声阻止, 似不关己地瞧着这一出戏。
　　谢问渊不说话, 那小莲见状以为这便是谢问渊的意思，更是脸上一白。
　　她跟着楚嫦衣多年, 见到达官贵人无数，那些人哪个不是捧着、供着、宠着楚嫦衣的。楚嫦衣可是楼中花魁，这楚楼的支柱，她小莲虽不是楼中花魁，但也因此沾了光，平素里在其他姑娘丫鬟那处趾高气昂, 更是学得乖张跋扈，时常说话都有些不知轻重了。
　　但好在楚嫦衣知她心思，怜惜她不忍苛责，纵然她在那些官家公子、老爷那处哪句话不妥，楚嫦衣随意为她抚去，那些人亦是言笑晏晏，不去追究。更何况，那些达官贵人别说生气了，其实心下最是吃这一套，听得这话更是将自家小姐千骄万宠的，何曾这般责备过？而且，在这谢问渊大人面前，她也不是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这谢大人何曾说过她什么？
　　所以这可以说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责备，甚至毫不留情，让往日里楼中伶牙俐齿的她都吓得不轻，直望着自家小姐，讷讷不敢言语。
　　莫说小莲，便是楚嫦衣亦是被钟岐云说得怔愣一瞬。
　　不过好歹她也是在这鱼龙混杂的烟花之地呆了多年，微微定神，她就转头望向小莲，斥责道：
　　“莲儿，我往日是太过惯着你，才让你学得这般不知礼数了罢？还不赶紧给大人和钟老板赔罪？”
　　那小莲闻声，连忙上前就要赔罪，钟岐云见状摆了摆手，笑道：“这是说来也与我无关，是我多管闲事罢了，楚姑娘不嫌我多事，那我才该千恩万谢呢。”
　　楚嫦衣摇头：“哪里，钟老板方才那番话说地极是，好或不好都是我自身结下的因果，与旁人无关，这般怨人确实很是不妥。”
　　见楚嫦衣说这般话，钟岐云瞧了瞧她，而后才笑道：“既然楚姑娘都这般说了，让她记着便是，往后莫要再说。”
　　楚嫦衣闻言，冲着钟岐云感激一笑，“您说的是。”随后又对小莲说道：“今日你就回房抄写几遍经书好好反省反省，不抄完就莫要吃饭。”
　　说罢也不看哭哭啼啼的小莲，让小厮将她带下去后。
　　再回身时，楚嫦衣她又向谢问渊和钟岐云：“小莲今日不知礼数胡言乱语，说来便是嫦衣教下无方，扰了大人和钟老板的雅兴，按理来说身为她教导她的姐姐，最是应当便代妹妹向大人和钟老板赔个不是······”说到此处，楚嫦衣环视了下四处，见不少观望的目光投来，她嫣然一笑，“不过，嫦衣也知道，若是现下嫦衣带着身上的伤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伏地告罪，这楼中人多嘴杂，最是喜欢搬弄是非，若是让不明前因后果的人瞧见，会以为您二位欺负了我去，这般我才真是不明事理，让谢大人和钟老板难堪了。”
　　楚嫦衣说的这话倒也确实如此，要真是让这么多人瞧见她颤颤巍巍跪地告罪，只怕不消一日，京中就传遍他欺辱女子的谣言了。
　　不过······听了楚嫦衣这番话，倒是多瞧了她两眼，方才一事，他本以为楚嫦衣不过只是个有些小心思的女子罢了，现在看来，倒是个知进退、明事理、心思透的。
　　钟岐云虽是不喜她与谢问渊可能存在的那段曾经，但亦不会故意找麻烦，不管这楚嫦衣心下如何想，但至少面上是做到了，这般女子他向来是尊重的。
　　钟岐云想了想，便冲楚嫦衣拱了拱手，“楚姑娘体恤入微，钟某感服。”
　　楚嫦衣见状微微一笑，“不过，若只是
　　这般我亦是过意不去，我方才已经让人去备下好酒好菜，一则是想谢过大人救命之恩，二则便借此为方才的不快陪个不是。”
　　楚嫦衣言笑晏晏，看着诚恳又亲厚，谢问渊闻言摇了摇头：“嫦衣姑娘身上有伤，还是先请大夫瞧瞧，好好歇着才是，不必为我二人劳心。”
　　楚嫦衣听这话，便知谢问渊要走，心下一急，也管不着脚上伤处，连忙向前跨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抓住谢问渊的袖子，柔声道：“大人，您别走......”
　　钟岐云：“......”
　　谢问渊瞧了眼脸都黑了的钟岐云，再垂眸望向楚嫦衣时，他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衣袖：“嫦衣姑娘可还有事？”
　　手中空空的楚嫦衣微微一顿，随后抬头与谢问渊对视，缓缓点头：“确有些事要与大人说。”
　　谢问渊目光沉沉，细细看这楚嫦衣的眸子，片刻之后，他忽而缓缓开口：“既然嫦衣姑娘这般相邀，我也不再推辞。”说罢，他望向钟岐云，道：“远人兄，不知你可否愿意一起？”
　　事已至此，钟岐云还能说什么，深深地望着身侧不知为何转了主意的人，钟岐云却是什么也看不明白。
　　他看得出楚嫦衣对谢问渊存了情义，但却瞧不见谢问渊待她的不同。
　　想谢问渊曾与楚嫦衣传出的过往不管是真是假，早些弄明白也是好的，想到此处，钟岐云应道：“问渊兄都这般说了，那自然是听你的。”
　　白日那般忙乱后，白日里的那场意外没有对楚楼生意有丝毫影响，将危险的架子撤后，日头已渐渐西行，时辰也算不得早了。
　　楚楼的格局与杭州之意阁有些许相似，外正中空，每层楼廊道首尾相连，大堂正中高高悬挂着巨大的金制燕尾百灯，临近夜里，男人络绎不绝，堂中更是渐渐多了不少或是调笑嬉闹或是赏歌赏舞的男男女女。
　　楚嫦衣备下酒水的地方，自然不在堂中，而是在楚楼顶楼最为金贵的厅室。
　　菜未备上，酒就先上了，乘着楚嫦衣去时候，钟岐云就从袖兜里掏出几张面值万两的银票，瞧得谢问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你与我出来，倒还带着这般多银两？这是怕我给不了这顿酒钱，还是想给楼中哪位姑娘赎身啊？”
　　钟岐云笑道：“也不是，虽说是与你闲逛，但万一我瞧上了甚么好物，也得需要银两不是？”
　　“哦？就不知远人兄是想买些甚么，得带上万两银票？”
　　钟岐云笑着饮下杯中酒，“其实我本打算邀你陪我去瞧一处宅院的？”
　　“宅院？”谢问渊缓缓道：“就不知你瞧上了何处的宅子？”
　　“长安街北第二户。”
　　瞧了眼钟岐云，笑了笑。
　　一个月前，圣上还未赐下这处宅院时，他便是住在长安街北第三户。那第二户原是一燕州商贾的宅，是听说准备卖出然后回乡了，但价格高昂一直未曾卖去，空置了有两年，与他府上只一墙之隔。
　　“那处倒是个好地方，那远人兄明日可以再去瞧瞧？”
　　钟岐云笑：“现在看来就不必了。”
　　钟岐云说到这处，就传来敲门声，再然后，换了一身如烟似水的薄绿衣衫的楚嫦衣缓缓推开了未曾关紧的房门。
　　跟着她一同来的，还有楚楼的鸨麽麽，以及一个鹅黄丝绸衫模样娇羞秀美的女孩。
　　只见那五十岁的年纪、一脸浓郁的妆容鸨麽麽见着谢问渊，便千恩万谢地说道：“奴啊真是太过谢谢大人了，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这老婆子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是，”说着还用丝帕抹了抹眼角，泣道：“若不是您啊，我这宝贝嫦衣可怎么办哟，我的宝贝女儿可就危急，奴现在想也不敢回想，还是谢大人有情义啊！”
　　“刘麽麽客气了。”谢问渊面上带着淡笑，应道。
　　鸨麽麽听了又是一顿地感谢，还连饮三杯以示心中敬意。
　　这番之后，她望向坐在一侧的钟岐云，又是一阵唏嘘感叹：“哎哟喂，这一位便是乘风驿的当家人钟大老爷吧，您瞧瞧您瞧瞧，这英俊不凡的面貌，这潇洒风流的气度，啧啧啧，便是我老婆子瞧着都心动不已。”
　　说着，她笑着将躲在身后怯生生的女孩拉到了跟前，“我也是方才才听我这小女儿说起，您可是她的恩公呢？”
　　“恩公？”钟岐云有些懵逼，这女孩他压根就不认识。
　　“可不是！”鸨麽麽嗔怪地望着钟岐云，道：“前日，我这女儿随楼中小厮到尚之房试衣衫，可哪里回来近夜时遇到抢夺的歹人
　　，若非钟老爷出手相救，只怕这小女儿的脸就不保了。”
　　楚嫦衣眉眼弯弯，莲步走到谢问渊身侧，柔声道：“我也是刚才才知道这事，小妹妹听说钟老板来了，便说想来谢谢。”
　　谢问渊瞧眼那红了面的女孩子，又望向钟岐云，笑道：“原来远人兄还与这女子有这般因缘？”
　　“什么因缘啊？”钟岐云无奈解释：“我根本不认识她。”
　　只是说到这里，他恍然想起钟岐云这才想起前日晚上，他赶着去谢府路上，在巷子确实遇到两个歹徒抢劫之事，只不过当时他急得要命，便让张盛他们几个去帮忙然后报官，自己先跑去谢府了，说来还是张盛他们救的人，他压根没看清被抢劫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只怕这女孩是从张盛他们那处知道的钟家。
　　但说他是恩公也实在牵强，钟岐云心下无奈，直将那晚的事给谢问渊说了一遭。
　　可是还不等谢问渊应声，那边鸨麽麽就嗔道：“若非钟老爷授意，那又怎会救得了我这小女儿？这恩公名副其实呢！”
　　她将女孩引到钟岐云跟前，暗示道：“我这女儿唤作楚青悠，前些时日才来这楼中，黄花大闺女一个，什么也不懂，今日便让她陪着老爷喝酒聊天罢。”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楚青悠。楚青悠见状，抿了抿嘴，缓步走到钟岐云座前，只瞧了钟岐云一眼，就红透了一张俏面，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她手指搅着衣衫摆，颤颤巍巍地低声道：“钟老爷，小、小女，谢谢您前日搭救之恩。”
　　钟岐云还未说话，却是瞧见楚嫦衣自然而然地坐到谢问渊身侧，提了酒壶给谢问渊斟酒，而后微微倾身，低声与谢问渊说着什么。
　　钟岐云心头不适，直直地望着未再望他的谢问渊，“那，还真是劳烦麽麽为钟某张罗了。”
　　“哎哟，钟老爷这话说的，应当的应当的！”见事情安排妥当，鸨麽麽这才喜笑颜开地告了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明天精彩不要错过。
　　

130、第 130 章
　　老鸨麽麽离开, 钟岐云没有发话，楚青悠就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钟岐云旁边，小小年纪看着实在可怜地很。
　　钟岐云估摸着这小姑娘也不过十六七岁而已, 样貌虽不及楚嫦衣那般惹人注目，但也清秀可人, 听那老鸨麽麽话里话外的暗示, 似乎才被楚楼买来不久，未经人事，这就送来服侍他......
　　钟岐云心下无语。
　　他哪里可能有这份心思，可是瞧着这小姑娘羞羞怯怯, 话不敢说只傻乎乎地站着, 倒像是他欺负人小女孩似的。钟岐云只能叹道：“你先坐下吧。”
　　楚青悠闻言点头：“谢谢钟老爷。”
　　钟岐云心情不佳, 也不去纠正她这称呼, 只摆了摆手，示意她随意就好不必理会他。
　　但这刚入楼的小姑娘，又算不得聪明，哪里懂他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坐到钟岐云一侧, 拿过桌上酒壶给钟岐云添了酒：“钟老爷您请。”
　　说着这话, 又想起鸨麽麽的教导，连忙取了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双手颤巍巍举杯，想要开口说些助兴的话，但哪里知道钟岐云却根本不瞧她，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将酒水喝了去。楚青悠见着连忙又给他添满了酒。
　　钟岐云都自顾不暇了，哪里管得着这小姑娘的纠结，他那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对面两人、听着那两人说着近日城中趣事, 心下不爽地紧，接过酒杯一口饮下。
　　这么一杯又一杯地喝了半晌，那一壶酒竟是就这么喝了大半下去。楚青悠心下惊叹钟岐云的酒量，起身让门外看守的小厮送来两壶酒水。
　　拿酒当灭火水喝的钟岐云，自是越喝火气越重。
　　只见着那边不知楚嫦衣倾身在谢问渊耳畔说了什么，钟岐云听不清，但却分明瞧见谢问渊忽而勾唇一笑。
　　这一笑更是刺得钟岐云的喉咙灼烧中泛起了酸，他深吸一口气，掩下面上的恼怒，笑眯眯地冲两人开口问道：“以前在杭州之时，我就听说过问渊兄与楚姑娘的情谊深厚，今日一看，原都是真的？”
　　钟岐云问话，那处正聊着的两人自是停下了。
　　谢问渊应声抬眸瞧向钟岐云，又不着痕迹瞥了眼贴着钟岐云悄悄拽着他衣袖满面羞怯的楚青悠。
　　他缓缓道：“远人兄，你若觉得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谢问渊这话，让钟岐云心头一梗。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谢问渊：“那，若是我觉得是假的呢？”
　　只是问了这话，却见着谢问渊眉头微蹙，钟岐云知道谢问渊这是不想提这事，但他心里却是怎么也忍不下。瞧了眼楚嫦衣，钟岐云又笑着问道：“说起来，对这段过往，我倒最是好奇问渊兄那句‘风起嫦衣动，如坠云入海’的由来呢。”
　　楚嫦衣闻声，似想起当时场景，掩口而笑：“说来，倒是八年前之事吧......”
　　这般说着，她那双美目望向谢问渊，见谢问渊并未阻止，楚嫦衣这才慢慢道：“那时正是我与大人相遇之时，亦是我第一次楼中独舞，也是我与大人初次相见，嫦衣那时学艺尚且不精，一舞过后无人称赞，若非大人出声说了那句，只怕嫦衣站在台前不知当如何才好了。”
　　谢问渊听了微微一笑：“嫦衣过谦了，当是技惊四座、让满堂鸦雀无闻才对。”
　　楚嫦衣闻言，摇头，而后举杯向谢问渊道：“若不是大人那句，恐怕嫦衣至今只当舞是取乐旁人之物罢了。”
　　楚嫦衣其实出生颇好，乃是书香门第家中小姐，只可惜年少时家道中落，父母亲因意外离世，她才会流落至此。于她而言曾经随曲而舞是乐事，但到了这腌臜青楼，就变作了痛苦，若非谢问渊那一句话，她亦想不起舞蹈之快活，往后也成不了一舞动京城的楚嫦衣。
　　钟岐云不知里间曲折，以为两人因此生情，心里更是烦躁起来。
　　然后又听得身边楚青悠咯咯笑了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娇声道：“老爷，才不是这般呢，我以前就曾听说姐姐的事儿了，我可是知道当时姐姐一曲自编的霓裳舞，像极了仙女下凡，说是当时满座都安安静静、沉迷其中呆愣不止呢。当时便是大人在台下第一个出声赋诗赞道‘风气嫦衣动，如坠云入海’。”
　　钟岐云侧目望向楚青悠：“哦，原是这般，这之后呢？”
　　哪知道这话问出口，楚青悠面上一红小心地瞧了瞧对面二人，而后悄悄抓住钟岐云的衣袖，轻轻趴伏在他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那日，正是
　　姐姐第一日挑选入幕之客的时日，大人那诗句之美，正应了姐姐的舞蹈，引得夸赞连连，这之后大人自是与姐姐......”说到这里她更是说不下去，一张脸红得彻底。
　　微微退开后，她轻轻摇了摇钟岐云的衣袖，撒娇一般说道：“老爷可是明白了？”
　　钟岐云听得心头五味杂陈，虽说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男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有七千六欲的，谢问渊身处这般地位要他真没碰过谁，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听来也是烦躁不堪，甚至想到这两人有过那般肌肤之亲，他就怒火中烧。
　　钟岐云垂眸深吸一口气，又自顾自地灌了两杯酒后，才笑道：“自是懂了。”
　　楚青悠趴伏在钟岐云肩头，两人姿态亲密的种种尽数落在谢问渊眼里，不知何时他那双沉寂似渊的眼中早已没了一丝笑意。
　　而钟岐云说得那句“懂了”，更是让他眉头一蹙。他知道钟岐云“懂了”两字的话中意，知道钟岐云此刻在想些什么，也知道钟岐云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越是猜得到钟岐云的心思，猜到钟岐云对这些的不喜，甚至是因此难受，他心里就泛起一股股无法压制无法忽视的烦闷。
　　饶是五楼的窗户大开，秋日的夜风吹来，他丝毫缓解不了。
　　没人说话，屋子就这么静了下来。只余下倒酒喝酒的声响。
　　楚楼备下的，是京兆城有名的柳林酒，其汤体清亮透明，其味醇香芬芳，以“醇香典雅、甘润挺爽、诸味协调、尾净悠长”的独特风格闻名，酒本就微烈，因其适口就极易多饮，故而很易醉人。
　　谢问渊只见着钟岐云又陆陆续续喝下不下，似微醺时，他竟不再望向这处，反倒姿态闲适地笑看着楚青悠。
　　“不知青悠姑娘家住何处，怎会来到楚楼这处？”楚楼姑娘一入楼门就不得提起家姓，只得姓楚，亦要令取个花名，楚青悠亦是如此。
　　钟岐云提到她家中，楚青悠眼眶一红，就缓缓将家事说给钟岐云听，无非是家中穷困之类的过往。
　　青楼中女子若非像楚嫦衣这般家道中落流落青楼，便是家中卖到此处罢了。这般，钟岐云在这商场中多年，对这种事情又怎会不知？此番问这话，不过是
　　刻意无话找话。
　　但即便如此钟岐云似不再理会谢问渊那处，状似认真地听着楚青悠说话，又不时与她碰杯对饮。
　　谢问渊神色淡淡地看着这般模样的钟岐云，眸色一沉。恰逢楚嫦衣出声与他说话，他才不再去看那处，转而与楚嫦衣谈了些事情。
　　本应是四人谈天说地才是，却莫名变成两两独言。
　　只是，钟岐云面上虽是与楚青悠聊得热火朝天，但又怎么可能不注意谢问渊那处的一举一动？也渐深，酒是越喝越多，头越发的昏眩，在瞧见楚嫦衣言笑晏晏给谢问渊添酒，那副柔若无骨的身子就那般靠了过去时。
　　钟岐云瞳孔紧缩，蓦地站起身，还未等因他这般惊异地两个女子看清，他眨眼间便走到谢问渊身侧抓住谢问渊手腕将人往自己这处拉了过来。
　　被钟岐云拽住谢问渊，才抬起的酒水洒了一半，甚至溅洒在他与钟岐云的衣衫上。
　　这般变故让楚嫦衣、楚青悠二人惊叫出声，以为钟岐云这是要动粗，急忙站起想要劝阻。
　　但稳稳坐于椅上谢问渊不怒反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钟岐云“钟兄，这是何意？”
　　钟岐云实在是气得不轻，他控制不住，心下对谢问渊的喜欢和爱慕让团怒火烧得更旺。但他又十分清楚自己和谢问渊的关系根本没有资格去气。
　　气什么呢，他二人又非情侣关系，说到底也只是朋友罢了，一个朋友还能气什么？气他不回应？气他未婚未娶还与另一未婚未娶的女子亲昵？
　　但就是因为明白自己如今没资格，就连明目张胆表示情绪的都不行，所以他那团火再旺也只能憋在心里，分毫释放不得。闷得心口生疼，烧得心情焦躁。
　　他都尚且只能藏着掖着表面心意，旁人却可以直接触碰他心尖尖的人？哪有这般好事。
　　门外楚楼正堂莺歌燕舞好不欢畅，门内安安静静如深夜沉。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着、对峙着，屋子里没有一点生息，两人间却似有丝压抑不住的情绪，只要一个响动就能使其崩塌溃散，让人不敢出声也难以呼吸。
　　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他想着今日的一切，想着谢问渊的寄望，想着他对谢问渊的承诺，逼迫着自己冷静下
　　来，不过是楚嫦衣提起那些往事而已，比之往后这些都是小事罢了，不值得这般失去理智。
　　可是纵使这么想着，钟岐云还是觉得心下的火灭不掉，熄不了，血液似乎流窜地越发快了，钟岐云忍了半晌，好久好久，直到最后，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话咽下去，让自己遵守当时的承诺：“我答应过你，不说、不提，可是......”
　　可是后边的话，钟岐云却在瞧见其后望着二人神色紧张的楚嫦衣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心里莫名的躁动，缓缓松开了手。
　　指尖轻轻从谢问渊掌心划过，钟岐云没有察觉到谢问渊微颤，只望着谢问渊眸光如月般温柔：“算了，来日方长，我也不怕等。”
　　说着他摇了摇有些昏眩的头：“方才实在抱歉，我酒喝多了，脑子有些不够清醒，还望问渊兄多多包涵，”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现下也不算早了，我先出去净手再回，待我回来，咱们就回去罢？”
　　谢问渊目光沉沉望着逼着自己咽下那些话的钟岐云，缓缓开口应了声“好”。
　　钟岐云听罢笑了起来，那个好，一瞬间就将他心里所有的不适抹去了，钟岐云又冲着谢问渊眨了眨眼，“您等着，我马上就回。”
　　一侧呆愣愣的楚青悠闻声连忙上前想要扶着钟岐云，钟岐云却摆了摆手，避开了。
　　扶不着人，楚青心急地说道：“老爷，楼中宫房难寻，还是让小女引您过去吧。”
　　钟岐云看了看小姑娘，叹道：“那便有劳青悠姑娘了。”
　　“不劳烦的。”楚青悠说着，连忙跑到门前将门打开，引着钟岐云往楼下走。
　　两人离开，门前守着的小厮将这处房门又轻轻掩上。
　　楚嫦衣望着钟岐云离去的方向，微微笑着又坐到了原位为谢问渊添了一杯酒：“嫦衣这段时日也常在楼中听到这钟老板的名号，却不知他与大人原是这般亲厚的故交挚友。”
　　女子的心思本就细腻，楚嫦衣更是个心思透聪敏的女子，有些事即便不说，她也能瞧地出些端倪，更何况，那钟老板酒醉之后望着谢问渊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只是她这般试探，却未曾见着谢问渊点了点头，其余就什么也瞧不见了，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人都道谢问渊只做她楚嫦衣一人的入幕之宾，可谁又知道，谢问渊却是连她的手都未曾碰过的。
　　当年一见，她就丢了这颗心，本以为这么多年等待能得到他的回馈。但，什么也没有。她原以为他心中早已有人，可后来却发现不论男女谢问渊皆是不闻不问，似乎，他的眼中只有权力一物，其他都入不得其中，分不得一分。
　　楚嫦衣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属于任何一人，她也不会心有不甘。
　　这么想着，他又笑望着谢问渊道：“说来嫦衣一直只知晓钟老板名岐云，却不知他的字是这“远人”呢，可是远山之‘远’，才人之‘人’？”
　　谢问渊点头，“高才远识之人。”
　　“远人，钟远人，”楚嫦衣嫣然一笑，“这般说来也是与大人有些缘分，嫦衣想起当年大人春季殿试高中状元那日，无畏那一行人邀大人赏花看月，不是曾以自己名或字来斗诗吗？”
　　谢问渊挑眉，“哦？嫦衣还记得？”
　　楚嫦衣笑着点头：“大人诗中便有一句‘桃明雨问渊，繁舟终远人’。”
　　谢问渊闻言笑了笑，并不说话。
　　楚嫦衣心下有些莫名地觉得怪异，却又不知为何。正想多问，就见谢问渊望着房门道：“这般时间了，钟岐云怎地还未回来？”
　　楚嫦衣一听，也觉得时间是长了些，想到刚才那钟老板状态似乎有些奇怪，她便唤了门外小厮前来问话。
　　那小厮有些惧怕谢问渊，便只悄声在楚嫦衣耳边说了情况。
　　楼中吵闹，那小厮说话声太小，谢问渊未曾听见，但却瞧着楚嫦衣听得面上一怔，随后尴尬地红了面。
　　待人离开，谢问渊出声问道：“怎么？”
　　楚嫦衣微微有些羞赧道：“他说......钟老板已经回房了。”
　　“回房？”谢问渊抬眸往她，笑了起来。
　　楚嫦衣见状，解释道：“青悠才到楼中，麽麽本有心培养，但奈何她有些不服管教、也不愿接客，这次却是头一遭提出要来陪侍，想来是对钟老板有意......再加上麽麽此前离开时，钟老板让她‘张罗’，她便以为情投意合，后来便在送来的酒中加了些助兴......”
　　只是，她这般话尚未说话，谢问渊倏然起身，大跨步闪身到了门前。
　　只听得门扉碰撞的声响，谢问渊寒凉的声音问了句“钟岐云在哪”。待楚嫦衣回神怔怔望去，却也只瞧得见大开的房门，谢问渊人影却是没瞧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放心，明天精彩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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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楚楼西四楼清越阁, 房门紧闭，灯火暗淡。
　　楼中歌舞升平、烟雾缭绕，正是热闹喧哗的时辰。即便如此, 谢问渊快步来到清越阁门前时，却还是隐隐听到一门之隔的内室中女子唤着“钟老爷”的喘息声。
　　神色蓦然一凌, 心中早已无法压制的恼怒翻腾而上, 让他寒了眸光，冷了面色。
　　似结满寒冰的低沉嗓音响起，谢问渊沉声道：“钟岐云，开门。”
　　只是话音落下半晌, 唤了这人的名字, 却是头一遭没有得到应答。
　　眼里的冷意越发重了, 谢问渊双手覆于门上, 用力一推，原本就未落锁的房门就这么打了开。
　　门扉打开，原有房门隔断，半遮半掩的女子情动时的喘息就越发明显。
　　楼外月光铺洒满的幽暗内室里，飘散着浓香, 谢问渊细细一嗅, 便知这事行房助情的凤髓香。
　　谢问渊脚下微顿，眸光一颤, 衣袖轻掩口鼻，再抬眸望去，一架红木花卉四条屏后隐隐能瞧见有人趴伏其上。月光悠悠、满炉升香，暧昧到了极致的红纱帐中喘息声越发明晰。
　　心头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如鬼魅般透过骨骼钻入血液，蔓延全身每一处。
　　钟岐云......
　　心头念过这名字时, 想到那屏风之后的情境，手悄然间竟已紧握成拳。
　　红炉帐暖颈项交缠时，这般情境情景若是外人来看，必定是不可搅扰，但谢问渊却是没有丝毫犹疑抬脚跨入门内，快步流星走入屏风之后。
　　只一眼，在听到钟岐云与那楚青悠“回房”后心中那已经无法隐藏的惊诧、焦急、燥乱都尽数散了去。
　　绵软丝绸缎面床铺之上，确有一人在其上辗转，但也只有一人，不见钟岐云。
　　楚青悠虽喝得不多，但亦是一同喝下添了些香药的酒水，自会因此烧出些难言的欲念，她虽姿态不雅，但衣衫却是完完整整。
　　钟岐云未曾碰她分毫。
　　这般念头在脑中划过，谢问渊又环视屋子各处，亦未见着钟岐云，方才悬起的心就缓缓放下。
　　正转身离开这屋子时，那床铺之人的楚青悠却忽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只见她目光含水，已然不清醒地
　　楚嫦衣亦赶
　　了来，行至门前，谢问渊瞧了瞧她一眼，只与她淡淡地说了句：“让麽麽管好自己也看好你们楼中姑娘。”
　　他话音不重，但声音冷然，处处透着不快，楚嫦衣听得一怔，谢问渊，面色复杂，她张了张嘴，想问谢问渊的太多，但此刻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了。
　　终究她只是低头福身道：“是......”
　　楚嫦衣是个聪敏的女子，谢问渊知道只怕现下他这番举动，已让她瞧出了些什么，但那又如何？他与楚嫦衣本就未有过那般亲昵的关系，亦从一开始就向她言明不可能。他和钟岐云之间，自不必向她言明。
　　谢问渊不再看她，走到廊前便唤了白兰的名字，待白兰现身，他才问道：“你可瞧见钟岐云去了何处？”
　　白兰拱手躬身，说话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并无波动：“回大人，属下方才在门外只注意到钟老板离开这屋就从西梯往楼上去了，现下具体何处，却是未曾看见。”
　　谢问渊点头，方才他从五楼过来，一路都未遇到钟岐云，想来并未回到方才那里。
　　谢问渊想到楚青悠那般模样，眉头微蹙，只怕钟岐云现下神智也不会太过清醒，药、香助兴，只怕若是失了理智......
　　谢问渊呼吸微沉。
　　他是男人，亦是明白男人在这般时候都是忍受不得的。其实，不过是一次情非得已的情事罢了，在大晸朝中，这般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是......
　　“去找。”谢问渊开口：“找到就立即带他见我。”
　　白兰自是知道此时是发生何事的，闻言略微犹豫道：“若是钟老板他.....”
　　话未说完，就见谢问渊不耐地摆手道：“我方才说甚，你未听明？”
　　白兰心下一惊，便知其话中意，连忙垂头应道：“是！”
　　白兰离开，谢问渊没有回原处，从相反方向快步往楼上走去。
　　楚楼五楼都是些宽敞舒适的厅室，故而只有十间。谢问渊从东处寻去，找了三间不进其门都能听见五六人笑闹不断，显然钟岐云不可能在那之中。
　　等寻到第四间房时，房中未点灯，房门紧闭，谢问渊尝试着推了推，却未曾推动，显然是有人从内锁住了。
　　心下一动，谢问渊缓缓唤了声：“钟岐云。”
　　等了片
　　刻，屋内传来些微响动，似有人走到了门边，再然后，门未开，他只听到内里那人满含情yu的沙哑声音。
　　“.....问渊？”
　　谢问渊一顿，道：“是。”
　　钟岐云背靠着房门，头脑发昏，心脏狂跳，便是耳朵也嗡嗡作响，更要命的是，他那小兄弟......
　　天知道，他是如何才压抑这要老命的欲nian的。
　　其实去了宫房一遭，他头昏眩地厉害，脚下不稳，就随意寻了一处空房歇脚，让楼中小厮去给他弄些醒酒汤药，哪知汤药没等到，下FU的绷紧感反倒越演越烈，他就知道中招了。
　　在这商场上摸爬滚打，酒喝地不比水少多少，他当然知道酒醉不会造成这般反应。怪不得那酒水越喝越亢奋，怪不得心跳如擂鼓，怪不得后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钟岐云心下气愤非常，正要质问那楚青悠时，却见旁处的她已然满身潮红，直唤着他的名字，摇摇晃晃往他这处走来。
　　钟岐云心知糟糕，连忙起身避开向他走来的娇柔女子，强忍着不适，逃命似的地转身打开房门离开了屋子，独留下楚青悠一人。
　　其实，他本是准备回到原处去寻谢问渊，可哪知这药似有些迷幻作用，头晕目眩之际，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哪里，看不清眼前人，听不明旁人的话。
　　整个脑子、眼里、耳中，里尽数充斥的都是谢问渊的呼吸、样貌、声音。
　　只怕自己真会失了神智错认了人，心下亦是不想让心尖上的那人瞧见他这副不堪模样，钟岐云只能就近寻了一间空下的厅室，将自己锁在其中。等着这情CHAO过去，再去寻那人。
　　可谢问渊寻了来。
　　钟岐云沉重的呼吸着，心头鼓噪的是将门外那人拉进房中，肆意亲吻、抚nong、一口口吞噬的念头，但残存的理智却提醒他，如今他分辨不清了，这门实在开不得，门外的若不是谢问渊，那就真是完蛋了。
　　他只想要谢问渊，只有谢问渊。便是情非得已，他也只要谢问渊。
　　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里面还有谁？”
　　钟岐云应声：“还能有谁？只有我一人而已。”
　　门外的人似停顿了一瞬，而后缓缓道：“开门。”
　　钟岐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克制，他笑着应道：“这
　　可不行，不行的......我脑中现下一直产生些幻象，看谁都是那人，听谁都是那人......”钟岐云说着话，试图让自己思绪不过于混乱、留存点理智，“你是不是他，我已经分不清辨不明了，甚至我都不知道现在我究竟是在对空胡言乱语，还是在与你说话，但是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他，这门我都开不得......”
　　说到这处，钟岐云似听到门外一声微微轻叹。
　　“要不，您先容我缓缓？”
　　再然后那人似是离开了，未在听见声音的，钟岐云轻呼了一口气退回房中。
　　只是这口气并未舒展多久，亦才走了几步，便听得“嚓——”地一声，内门木栓就被刀剑斩断，门外那人就跨步入内。
　　心中狂想的那人就这么触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钟岐云心跳如擂鼓，克制不住上前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钟岐云忽而有些清醒了些，“我的谢大人啊，您好歹温柔些？”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你以为那凤髓香这般便能忍退了？”
　　钟岐云的话一字字落在谢问渊心头，谢问渊心下好笑，但又微微犯起一丝微甜。
　　亦让谢问渊不得不承认，纵然对钟岐云说了那般话，纵然他心知感情于他而言多数是负担。他也从来都未从心底希望，钟岐云真的入如他说的那般换一个人去爱慕。
　　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假装不知钟岐云心思时，就已经晚了。
　　假装不知，但事实上他其实心知肚明，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早无太大差别。
　　若是他心中真如面上这般平静无波，心下不喜，那倒不如让钟岐云直接说出，他也言辞拒绝便是，就如同对待其他旁人那般，不加以理会、不与他有一分接触，甚至不给其一分希望，这才是最好且有效的
　　但他没有这样。
　　在船上那时他选择了假装不知，不知，便是不同意。
　　亦......
　　是心下不愿拒绝。
　　他承认，钟岐云是他见过作为奇特之人，也是第一个让他想要探究、探明的人，其人聪敏非常却又不自以为是，其八面玲珑却不市侩庸俗，看似圆滑却又菱角分明，有才华却也做事坚韧。
　　这般人物他本就是欣赏的。
　　这样的人，原本应是最好的挚友，
　　或是变成强劲的敌人。
　　但是，这般欣赏的尽头却是钟岐云的喜欢。
　　钟岐云对他的感情，他每分每毫都看在了眼里，这人的情难自禁，这人的万分尊重，这人的情有独钟……
　　可以说，钟岐云无论是有心为之或是无意的举动都时时刻刻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把他当做朋友或敌人的，他心里满满当当只存了谢问渊一人，他眼里只有他谢问渊一人。
　　他见过钟岐云对旁人的模样，亦知道他与其他万万千千的人相处的方式，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清楚地对比出钟岐云唯独对他一人的偏袒，纵然他根本不是需要旁人偏护的弱者。
　　为了与他站到一处，为了不成为拖累，钟岐云亦迎风直上。这是谢问渊见过第一个能做到这般地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做到的人。
　　这份感情执着又纯粹，钟岐云对他的喜欢不夹杂一分杂质，让人不由得沉溺其中。
　　钟岐云八面玲珑、心思通透，但唯独对他没有这般算计，而是直白地将爱意、心意摆放到了他面前，甚至可以说是，已经送到了他的怀里。
　　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他心中待钟岐云亦是不同旁人了。
　　他这样的身份，身处这危机四伏的官场之中，信任一个人便是多了一份不知何时变化的危险，在他还是信了钟岐云。在默示着接受了钟岐云的好，在纵容了钟岐云一次次地亲昵靠近，在想到这人便心生欢喜之时，就早已不同了。
　　心不是不动而是不敢。
　　钟岐云引人注目，如今到了这般位置自是少不了想要当钟家主母甚至为其生子育女的人，又多的是百般诱HUO。便是那陆家小姐，便是这楚青悠姑娘。
　　但，瞧着眼前满面通红，亦不愿碰旁人分毫的钟岐云。
　　听见还有些神志不清的钟岐云声音沙哑着道，“那凤髓香这般厉害？我说怎么那么一会儿我就.....哈哈，.要是方才我再晚逃出一刻，只怕真会搂住人姑娘亲了。”
　　谢问渊听罢，缓步上前，待走到淋了一身水的钟岐云跟前，他才说道：“你故意的。”
　　“啊？”钟岐云一时没听明白。
　　不过也不待他明白，面前那人微微拽住他湿淋淋地衣领，再然后，唇上传来柔软、又热烫至心间
　　的触感，心心念念之人近在眼前。
　　既然钟岐云将所有的爱意都送到他的怀里，既然他原本就没有拒绝的打算，那所有的便是他谢问渊一人独有，旁人就莫要觊觎，哪怕一分他也不会拿给旁人。

132、第 132 章
　　钟岐云本就昏眩的脑子, 在眼前人贴上来的那一瞬，在唇上传来温润柔软的触感那一瞬，那些氤氲得热烫酒精轰然炸响, 响动过后，只余下一片的空白。
　　瞪着的一双眼忘记了眨动, 方才还不听使唤的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又因为太过震撼而有些不确定。
　　谢问渊，他的心上人，他喜欢得难以自拔的人......
　　亲了他？
　　呆愣地直直望着退开的人，钟岐云似呓语般说道：“这是, 幻觉吧？”
　　只是还不及钟岐云多想, 也未等他好好感受, 唇上美妙动人的触感就退了去。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这般, 不禁笑出了声，想了想，他缓缓点头，“对，是幻觉。”
　　话毕, 他再度靠近, 又一次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八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满，昏昏暗暗的室内, 只能凭借探入的撩人月色辨识着对方轮廓面貌。
　　极近的距离下，目光得以肆无忌惮地纠缠，谢问渊眯了一双暗沉似渊的眼，缓缓笑道：“那，远人兄，可还想继续这般幻象？”
　　话音且落, 钟岐云呼吸一窒，四目交chan，脑子嗡嗡作响，钟岐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耳中的声音都是因药产生的幻觉。
　　怎么可能不是幻觉呢？若不是幻觉，那又该如何解释？谢问渊怎么会说这些话？谢问渊又怎么可能亲他？
　　可是......
　　鼻尖的嗅到的味道、与他持平的身量、那双承载他的那一汪如墨似渊眼眸......几乎要让他溺毙其中却又让他甘之如饴。
　　一切的一切都与谢问渊一般无二。
　　钟岐云眼眸满含情YU，一点点地梭巡着眼前人一分一毫。
　　想要肆无忌惮地抱跟前的人，想要疯狂地侵zhan谢问渊，身体的躁乱疯狂地撕扯的自己的理智，但是......残存的理智就在反反复复地问着一句话：谢问渊，是谢问渊吧？是他吧？万一不是的话......
　　他狠狠地闭了眼，压制着已然要不受控制的qing潮。
　　钟岐云：“我不愿......”
　　钟岐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似乎恢复了半分清明，“我不愿，那是不可能的......”
　　他缓缓抬起手，珍而重之地抚着谢问渊的面颊，“说出来我也不
　　怕你笑话，不管是梦里，或是幻象中，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这般......”钟岐云喉结滚动，他顿了顿，眨了眨有些看不清的眼睛，笑道：“不止一次地想要你、想亲吻你、抚mo你......更别说现在了，谢问渊，我此刻脑子里只剩余一个疯狂的侵略的念头，想让你承受我的所以情re，想将这难以控制的欲nian全部释放......”
　　“但，”钟岐云放下了手，强迫自己后退了一步，“但这些前提是，站在我跟前的那是你，是谢问渊，是那个让我情难自禁的人......”
　　谢问渊眉目间少有的带了一丝暖意，但他也只是静静地望着挣扎着的钟岐云，没有说话。
　　他明白钟岐云的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便是因为太想得到而不敢随意行动。
　　原因无他，只不过是因为钟岐云已经无法确定，站在他跟前的到底是谁了。他害怕失去理智的时刻，抱了不该抱的人。
　　想到此处，谢问渊唇角微勾。从商的，能够成为大贾之人，从来都不会是完完全全的所谓‘正人君子’。
　　钟岐云虽心中有义，但亦不是专司走正道之大善人，无论对人或是对事，他明白何为‘黑’、何为‘白’，能为了目的左右游走并加以利用，八面玲珑。
　　但唯独对他谢问渊，独独留下一份洁净似雪、不掺杂一分一毫杂质的感情。
　　干净地让人欢喜、雀跃，深情地让他心动、心痛。
　　世上怎会有这般的人？
　　谢问渊瞧着眉头紧蹙，心下忌惮的钟岐云。而为何这样的钟岐云就让他给遇到了？
　　想到昨日守在政事堂门前送月饼的钟岐云，想到白日不看美人反倒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钟岐云。
　　谢问渊笑着往前一步，再一次地吻了吻双目圆睁惊诧不已的人。
　　退开之后，他轻声道：“我确实是谢问渊无疑，你倒也可以放心，不过......凤髓香虽是厉害，但也不至于需得那般......我让人替你备了些缓解的汤药和冰凉的药水冲洗，你自己......”说着，谢问渊顿了顿，而后才慢慢道：“你自己纾解一番便可。”
　　事已想明，虽说他并不抵触与钟岐云亲近，但是，他心下却十分明白，此处并不是一个适合亲近的地方，想到如今的局势、楚楼上下暗藏的耳目......
　　谢问渊目光微沉，
　　只怕方才见着他寻钟岐云、瞧出端倪的人，也需得料理明白才是......
　　这般想着，谢问渊瞧了瞧依旧没有动作的钟岐云，笑了一声，转身欲走。
　　只是他走了不过两步，方才还呆愣着的人却忽而奔了上来，将他狠狠搂抱住，理智已然崩塌的人，死死地搂住他的腰，粗重而炙热的呼吸从背后传来。谢问渊一怔，还未回神，不过须臾，吻，就那般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鼻尖轻轻的蹭动，唇齿在面颊、耳畔、脖颈的流连，钟岐云she尖所过之处带来的麻yang、颤栗让谢问渊呼吸蓦地乱了一分。
　　“钟岐云......”想要止住脖颈处传来的酥麻，他抬手想要推开埋首于他颈间、咬着他颈侧的钟岐云，却哪知将他紧抱的钟岐云顺势吻上了他的掌心。
　　随着亲吻落下的还有一声满含情yu的沙哑声响：“问渊......让我亲亲，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只是他问出了口，却未等谢问渊应好或是不好，他挪到谢问渊跟前，左手搂着谢问渊的腰与他紧紧相贴，右手指尖缓缓挑动着谢问渊的发丝，任由发丝从指尖滑落。
　　他着迷地凝视着眼前的谢问渊，情不自禁地轻轻吻上了谢问渊的额头、眉眼、鼻尖......
　　最后的最后，他轻笑着喊了句：“我的谢大人啊......”话音落下，他对着觊觎已久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去。
　　理智已不知飘散何处的钟岐云，似乎听到一声轻叹，而后他察觉到紧拥之人的放任，钟岐云眼睛一红，急切地撬开了怀抱之人的唇齿，she尖纠缠到一处时，那柔软又私密的触感让他心跳如雷、血脉贲张，手悄无声息又没有章法的胡乱动作着。
　　吻，是个容易让人沉溺其中的东西。
　　炙热的亲吻呼啸着来势汹汹地冲击着理智，与钟岐云纠缠到一处的谢问渊，感觉得到钟岐云紧贴那处的躁动，他眼眸中已没了往日的淡然，一丝丝情re开始在眼中蔓延，钟岐云的唇she似乎在散发着难言的高热，这热度透过纠缠的she尖一点点传了过来，沉浸在炙烫地的亲吻中，谢问渊眼睛眯了起来，抬起手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让这两厢情愿的亲吻更是顺畅。
　　那是两人都从未有过的缠绵......
　　半搂半抱间，不知是谁先动了，待再次回神时，两人
　　已然倒在卧间绵软的床铺之上。
　　钟岐云悬在谢问渊上方，颤抖着手意预解开shen下心上人繁复的衣服时，门蓦然间被敲响了。
　　门外白兰出声道：“大人，沐浴的药水的药水已经备好。”
　　唇齿相依，钟岐云似未曾听见般还欲动作，谢问渊却是先回了神。
　　抓住钟岐云的手，侧过头避开了缠绵许久的吻，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息下已经混乱的呼吸。
　　微微喘道：“钟岐云......你先让开......”
　　只是他说的话钟岐云却是不想去听的，更甚至被躲开又被制住了动作的钟岐云不耐地又追着想要吻上来。
　　谢问渊没有办法，只能用劲将钟岐云掀开，只是掀开不过须臾，他且才起身，招惹上的牛皮糖又赶着搂住了他。
　　谢问渊无奈，只能道：“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冷静些......你不是曾说要待你与心中之人比肩之时再向他表明心迹吗？怎地，这诺言现下就做不得数了？”
　　果然这话一出口，搂着他的人动作蓦然一僵。
　　他微微推开眉目纠结，忍得满头汗水的钟岐云，谢问渊心下好笑，但又有些暖意划过。
　　未再与钟岐云多说，他略微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衫、仪表，便出声让白兰将水和汤药送进了屋。
　　白兰送了东西进来，就退下了，两碗解燥的汤药喝下，泡进凉水中缓了些许燥热，恢复不少神智的钟岐云，再抬头却未再瞧见谢问渊。
　　谢问渊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子。
　　此刻这偌大的房里除他之外就没了旁人，让钟岐云有些怔忪，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谢问渊有来，但他只是送了汤药和沐浴的药用凉水罢了。
　　钟岐云忽而觉得太不真实了，谢问渊怎么可能忽然就亲了他？不单亲了他，甚至还差些和他滚了床单？
　　想到那唇齿相贴的感觉，钟岐云喉咙一动。他舔了舔唇瓣，似乎还能品到那甜到心坎的蜜意。刚平复了一些的呼吸又乱了。
　　是做梦吧，钟岐云眼眸颤动，回想着那不真实的一幕幕，瞧着触碰到谢问渊劲韧腰腹的手，钟岐云手缓缓沉到水下......呼吸粗重起来。
　　不是做梦还能是什么？
　　不受控制的qing潮退去，钟岐云换了干净的衣衫走出房门，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
　　夜已经深了，看到白兰时，却被告知谢问渊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楚楼，回了谢府。
　　钟岐云琢磨了片刻，笑着对白兰说道：“我今日又未定下住处，又身无分文，只怕今日又要去大人府上叨扰一日了。”
　　白兰从怀里拿出一叠少说几万两的银票给钟岐云：“钟老板，这是您换下衣衫袖袋里银票。”
　　钟岐云并未接过银票，只笑眯眯地说道：“哦，我倒忘了，谢大人今日穿的衣衫没有袖袋，他方才让我替他装着，待会儿你直接给他便是。”
　　白兰一怔。
　　钟岐云往楼下走去，笑着回头望了眼白兰：“小白兄弟，那咱们这便走吧？”
　　白兰：“......”

133、第 133 章
　　钟岐云赶到谢府想要去寻谢问渊, 又被管家告知谢问渊已经歇下了。
　　钟岐云在谢问渊房门前来来回回晃悠许久，刚才回来的一路上，他旁敲侧击、几次三番向那个白兰小哥询问楚楼发生的事, 但，也不知该不该赞扬谢问渊治下有方, 任他怎么询问, 这白兰就是一个字也不告诉他，安静地好比一根会走路的木头。
　　他心下有太多事想要问问谢问渊，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谢问渊确认方才楚楼里，在那昏暗的屋中的人是不是他, 急不可耐的想确认谢问渊是不是对他也有一分心意.....
　　可是, 转悠半晌, 初秋的晚风也吹了半个时辰, 钟岐云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就算确认了那又如何？就算那些亲密并非他一时神志不清的幻想，谢问渊既然先一步回来也并未与他将事情说清，那就说明，无论他心中如何看他，目前, 谢问渊都暂且不会点明了。
　　如今朝中形势不妙, 就算他不在京兆，但对于京兆城如今的境况却是知晓的。
　　在大晸朝呆了这么几年, 又因谢问渊的缘由，钟岐云对朝中事、特别是谢家关注多了些，如此他也才隐隐明白，为什么魏和朝手握重权这么多年，却一直未能叛乱、颠覆朝纲。
　　只因谢家一直做了谭家天下的依仗。
　　说来也是奇怪，封徵帝虽是不喜武将, 对谢家更是忌惮非常，谢成的忠勇封徵帝不信，但说到底如今他又离不得谢家的庇护。
　　因为他很清楚，能够与滔天权势抵抗的就是绝对的刀剑棍棒。
　　谢家近年虽被削弱了势力，但若是与帝王家手中的权力加持，那倒是能让魏和朝不敢随意动弹。
　　但是，这一次，回鹘来势凶猛，原本守在城中的谢大将军领兵西北，京兆城防守最是薄弱时候。
　　这一处魏和朝虎视眈眈，那一边张家背后筹备多年的人蓄势待发，还有那个隐忍多年笼络势力的太子......
　　钟岐云不知道京兆城的歌舞升平几时破碎，但他已经感觉，只待一个契机，巨浪便会倾泻而下。
　　而这危机之下，有他的心上人。
　　心缓缓静了下来，钟岐云明白，如今不是去添加混乱的时候，更不是谢问渊能去分
　　心的时候。
　　他想要助谢问渊，那就不该如此止步不前。
　　更何况。
　　望着前方灯火暗淡的房间，钟岐云心头微叹，更何况明日谢问渊还要早起上朝，他可舍不得扰了心上人的睡眠。来日方长，他想知道的，早晚都能够知道。
　　这般想着，钟岐云转身回了那间白日已让管家改做客房的房间。
　　钟岐云虽说解了药性，但酒确实还是喝得多了些，隔日起来的时候，谢问渊早已去宫中上朝，也不知几时才会回来。
　　睡了一夜，钟岐云越发觉得昨日的事实在太过不真实，兴许真是是那药物让他产生了幻觉。
　　不是说云南人到了吃菇季节时候也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的钟岐云，随性就不再去思考。琢磨着昨夜想的那些事，他还是没有在谢问渊府上赋闲下去，向府上的曹管家说了下就离开了谢府。
　　所以，正午谢问渊回来时，原以为昨晚在他屋外徘徊许久的人今日还会守着等他回来，却哪里想到钟岐云已经离开了。
　　“钟老板说他出去办些事，说是......”想到那几乎想要在府上住下的钟家老板，管家面色难得复杂了一瞬，他小心地瞧了眼谢问渊，道：“说是日落前过来。”
　　褪下官服的谢问渊点了点头，并不细问。
　　今日朝中谈论是依旧是两湖水患之事，多处州府却有商户捐献米粮，但也苦于无人运送，他今日再次提出召集商队免资运送朝廷嘉奖之事，自然是得到了今上的认同。
　　两湖缺乏米粮，只待届时布告下放钟岐云接下这一单子，便能解决。
　　但是，想到今日边疆信使传来的无关痛痒、粉饰太平的消息，谢问渊眉头紧蹙。
　　魏和朝的人压了消息，这已是显而易见了。回鹘那般凶狠，又怎么可能到如今两方相安无事？他不过是想遮掩消息，让边疆的西北大军孤立其中罢了。比之两湖的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只怕是边境与回鹘的战事，明知魏和朝动了手脚，但身在战场将士却又不能不战，若是他那忠勇的父亲不敌......
　　而且，瞧着近日封徵帝越发的消瘦......
　　谢问渊眼眸倏然紧缩，魏和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吧。
　　换了常服，谢问渊向曹管家问
　　道：“彭毅那边可送了消息回来？”
　　曹管家摇头：“尚未。”
　　“若是明日还没消息，就让白兰跑一趟吧。”
　　曹管家点头：“是。”
　　吃过午膳，谢问渊小憩片刻就又去了政事堂。今日没有甚么太过要紧的事，等将常规公务处理好，日头已然西下。
　　钟岐云说日落前过来，但谢问渊回到家中时天已黑尽，他也未过来。
　　钟岐云没来，倒是一直暗中跟着太子谭元雍的顾守义就急忙报：太子与钟岐云碰了面。
　　“大人，太子对外说是进宫陪侍皇上未曾离开，但其实早朝之后就已经悄悄离了皇宫去了芳林斋。”
　　自上次谢问渊从卓峰那处得到书信等物后，顾守义就未再跟着卓峰行动了。因他对太子那处熟悉，谢问渊便让他回来继续暗查太子行动。
　　想到那次回京，太子寻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从他那得到了什么？
　　谢问渊就不由得摇头叹息，谭家人果真都是一般模样，到最后关心的到底还是他那帝位的稳固。
　　顾守义见谢问渊并不说话，他又继续道：“大人，我原以为太子只不过听闻钟老板来到京兆，便想借此机会结识拉拢，但属下今日瞧着，那钟老板分明是早就知晓太子来到而背开众人前去赴约的。”
　　“哦？还有这事？”
　　顾守义点了点头：“大人，您说会不会这个钟岐云其实就是太子当年安插在蜀川的一颗黑色棋子？”
　　想到当初怎地都查不出钟岐云的身份，顾守义蹙眉道：“故意以此来引得咱们注意，又让咱们放松警戒，若这个钟岐云真的动机不纯，那......”
　　谢问渊不置可否，只问道：“他们谈了什么？”
　　“太子让钟老板替他运送兵器和人马，骗取咱们信任盗取卓家书信等物。”
　　“他可有向钟岐云提出了交换的条件？”
　　顾守义应道：“若是事成，来日登基后，便让其取代裴家，成为朝中唯一‘官商’。”
　　“倒是个极好又诱人的条件。”谢问渊勾唇一笑，“钟岐云怎么回答的？”
　　顾守义应：“钟老板答应了。”
　　秋风带着些微还未褪去的夏燥蹿进了书房，谢问渊没有说话，面上也不见喜怒，安静的书房里只听得他指尖轻敲
　　桌延的响动。
　　顾守义不知谢问渊此刻在想些什么，见大人不说话，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大人，属下虽未曾与他过多接触，但心下始终对其放心不得，不管他是不是太子那边的人，但只要他是商人就不会不看利益。属下幼时在杭州呆过多年，杭州商贸繁盛，我亦见过千千万万的商贾，‘无奸不商’这话从来不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只看利益行事的。属下觉得这钟岐云终究会变成一个大麻烦，与其让他做出对咱们不利之事，倒不如让小的令人先......”
　　只是，他话刚说到这处，外间便听得两声敲门声，随后曹管家缓缓道：“大人，钟老板来了。”
　　谢问渊瞧了眼有些愣神的顾守义，出声道：“让他进来吧。”
　　“是。”
　　顾守义闻言，连忙开口：“大人，属下是否要回避一二？”
　　“不必。”
　　钟岐云没想到自己早上出门，倒是还比谢问渊晚回来。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在杭州时那是因为距离太远，他心头思念才会没日没夜的去想他，但如今数个时辰前才见到甚至与他同在一城，随时可见，但他这心里却比以往都痒得厉害。
　　不知道谢问渊在朝堂之上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谢问渊午饭吃地好不好，今日白日里闷热也不知他是否耐不住。
　　还有......
　　还有昨晚的幻觉......
　　这么念着谢问渊念了一日，就连午后见到当今天下储君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与这谭元雍周旋好了，乘风驿王管事又急忙赶来让他回乘风驿商量要事。如今到了天空黑尽他才得以空闲，拎着一只片好的特色烧鸭、几瓶刚弄好的冰饮和一包极品龙井茶叶，钟岐云直奔谢府，想与谢问渊一边品茗一边说事。
　　还未踏进书房门，他就兴高采烈地喊道：“谢大人哟，我有些事儿想与你好好.....”
　　但是......
　　望着顾守义，钟岐云原本想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谢问渊瞧了瞧钟岐云拎了满手的东西，眉头微挑，缓缓道：“钟兄夜里来此，可有要事？”
　　钟岐云瞧了瞧一旁低头垂目的顾守义，知道那些亲昵的话说不得了，也不知与谭元雍那些话在顾守义跟前是否说得，他犹豫了片刻，道：“这......要不你
　　们谈完，我再与你单独说？”
　　谢问渊摇了摇头，“无碍，你说便是。”
　　钟岐云心领神会，这便是告诉他，顾守义可信了。
　　钟岐云走到谢问渊旁边坐下，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后，却是第一时间拿出了青瓷瓶，将其中冰凉的石榴蜜柚汁倒在杯中递给谢问渊：“你且尝尝，今日莫名燥热，我特意给你弄的凉饮，味道应该不错。”
　　谢问渊看了眼钟岐云，好一会儿才慢慢接过，“谢过钟兄了。”
　　见谢问渊接过去喝了一口，钟岐云笑眯了眼，道：“你可知我今天去见了谁？”
　　只不过也未等谢问渊应声，钟岐云就先说出了答案：“谭元雍。”
　　谢问渊一笑，顺着钟岐云的话，随口问了句：“为何见他？”
　　“今早王管事让人给我送了信，说是有人要与我谈生意，我想着便去店里悄悄，但哪里知道那人只留下一块龙纹玉佩，没在店中，便留话让我移步芳林斋......”
　　给谢问渊简要说了些白日发生的事，等说到谭元雍提出的要求时，钟岐云直接道：“他以‘官职’和大晸的所有航运生意作为交换，想让我帮他打掩护，甚至还想让我从你这处盗取魏和朝、卓家的所有书信。”
　　“是个好生意。”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你可是答应了？”
　　钟岐云细细看着谢问渊，点头：“我是答应了，毕竟谭元雍想要的是魏和朝把柄，以及拿回一些不该让旁人知晓的东西，想来若是你能借此机会利用一番，那应当也是不错的......”
　　钟岐云说到这里，那边的顾守义就已傻在了原地。
　　谢问渊瞧了眼那边因钟岐云的坦白惊诧不已的顾守义，目的达到，他还是开口说了句：“辅正若是无事，你先退下吧。”
　　顾守义回神，连忙垂首应道：“属下告退。”
　　根本就没把精力放在顾守义身上的钟岐云，待人关门离开后，没有外人观瞻，他只望着谢问渊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然后故意让我说给这顾小哥听的？”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还是应道：“辅正与章洪算是我信曾经信得过之人。”
　　这“曾经”二字极其微妙，钟岐云听出了这话中意。
　　“这个顾小哥倒戈......”
　　谢问渊微微
　　点头，又摇头，“倒也算不得，至少目前所做之事并未伤到我这边利益。”顾守义报仇心切，早就等不及想要取了魏和朝的命，他这边迟迟不动，顾守义自然等不及了。
　　“你是想让他背后那人知道，我不可能背叛你？”
　　谢问渊笑了笑：“算是吧。”
　　说完这话，谢问渊便不预再说。
　　钟岐云见着也并不多问，只说道：“但我还是不知我若这般应了谭元雍会不会反倒对你不利？”
　　谢问渊倒是猜到了钟岐云的心思，他笑望着跟前人道：“若我说会呢？”
　　钟岐云理所应当地说道：“那自然就做不......”
　　只是话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谢问渊应是回来以后沐浴过了，现下穿的是较为宽松的常服，略微松开的衣襟下，钟岐云坐的这个位置正好能够瞧见脖颈一处暗红色暧昧到极致痕迹。
　　瞳孔倏然紧缩，钟岐云似傻了般怔怔地瞧着那处，下意识地问了句：“那......是谁咬的？”
　　谢问渊一愣，等瞧见钟岐云视线所到之处，忽而就明白钟岐云话中意了。
　　“......”他眼眸微颤，眉头一蹙，微微理了下衣襟将那处遮挡了去。
　　屋子陷入沉静，凝视着并不应话的谢问渊，钟岐云忽而觉得喉咙干涩起来。
　　答案，不言而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134、第 134 章
　　风高气爽, 圆月如镜。
　　书房中灯火微微摇晃，钟岐云直愣愣地盯着一言不发的谢问渊，心忽而狂跳起来。那一抹深红色痕迹和记忆里的一幕重叠, 那是他将谢问渊压向床铺的时候，亲吻之时喘息的间隙, 他情不自禁地垂首在谢问渊的颈间吸shun......
　　屋中静地似乎能听到心脏的狂跳, 秋初夜里的闷热似乎比盛夏那段时日更甚了。钟岐云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手紧捏后放，放了又紧，在这静谧之中他犹豫许久才慢慢地开了口：“原来, 那不是我的幻觉啊？”
　　钟岐云这话一出, 便是谢问渊都有些不由得发笑, 昨日避开钟岐云, 不过是想让他暂且冷静些，但他倒是未曾想到，钟岐云竟一直以为那只是幻觉。
　　若不是方才叫他瞧见了，这人莫不是就真的只当做了个梦不成？
　　可是......谢问渊心间一动，可是, 就算钟岐云刻意压制, 谢问渊还是听出了钟岐云那句话中难掩的雀跃欢喜。
　　微微侧过头睨着钟岐云，便见着钟岐云掩饰性地轻咳两声, 似乎不想表现地太过于兴奋，但终究还是掩盖不了那极度的喜悦，笑容在一点点蔓延，那双望着他的眼亮得惊人。
　　喜悦就像是清水中滴下的燃料一般，从钟岐云那处逸散开来，将整个空气染成了橙黄的暖色, 身处其间谢问渊也因其染上同样的颜色，心不禁渐渐欢喜起来。
　　钟岐云在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谢问渊不否认，那便是承认了。
　　领悟了这一点的钟岐云说是心花怒放都不为过了，脑海不停地回顾昨晚的每一环节、每一幕，钟岐云有些庆幸，他是个喝醉酒不会忘事的人，虽说他误以为那些是假的，但，好在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心跳，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每一次纠缠，他都记得。
　　特别是，钟岐云眸光颤动，喉结上下滚动，特别是，谢问渊拉着他的衣领送过来的第一个亲吻。
　　钟岐云实在忍耐不住，笑了起来，见谢问渊因这笑声而睇了他一眼，钟岐云摸了摸鼻子，望着谢问渊，道：“谢大人啊，我觉得，这比做梦都还不真实......”
　　他不是没
　　有想过谢问渊对他会是怎么的看法，他觉得谢问渊应当不会对他毫无感觉。
　　钟岐云从来都是通透的，只是对于谢问渊的心情，就算有迹可循他也不敢妄自下结论，他所有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全部放在了谢问渊身上，所以他等待的不是自己猜测的结果，而是谢问渊亲口说出的回应。
　　便是因此，他才会刻意不去思考在慎度时谢问渊本可以让江司承与暗卫潜入海盗贼窝给他传递消息便可，为什么又要亲自冒险到敌营救他。
　　他才会不去想为什么谢问渊几次三番容许他的接近，甚至是容忍了他的拥抱，毕竟他深知谢问渊武力值有多高，若是谢问渊不愿，别说拥抱他了，就算是靠近也是做不到的。
　　他不去想为什么谢问渊要留下那块他用十年船运换来的碧玉，就算他明知谢问渊从不收受任何人的赠礼。
　　他不是看不出谢问渊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但不敢去想。
　　因为只要一想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就像泉州海湾那夜，他不过放纵自己去思索谢问渊对他与陆家过往的在意，就已然......
　　因为他知晓，谢问渊不愿他去想，他知道谢问渊有自己的顾虑，他明白他心上这人为了达成心中多年的寄望，隐忍了多少......
　　只要谢问渊不愿他去想，他就不想。只要谢问渊不点破这一层窗户纸，他就等在那里守着。
　　但是昨晚......
　　他没有想到，谢问渊竟会那般在意，想到谢问渊那句：你故意的。
　　钟岐云笑了起来，“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故意说那句话激你。”可是他没有想到，竟会有这般收获。
　　谢问渊听明白了钟岐云这是在回应他昨夜的那句话，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般情境，本是应当将心头所想尽数表明的最好机会，但是......
　　笑过之后，谢问渊站起了身，行至书架旁看着架上密密麻麻的书本。
　　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这六幅书架上总的摆放近三千余册书，但其间却没有一本兵书，你知道为何？”
　　钟岐云听了神色一顿，望着谢问渊的侧影，他想了想说道：“因为不能？”
　　谢问渊勾唇，眼里含着些微笑意望向钟岐云。
　　“人都道谢家长子不喜武、不喜战，瞧不上只知打杀
　　的武将，故而宁可看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句子，都不愿瞧兵书一眼，”他道，“你却说是不能。”
　　不知为何，谢问渊分明是笑着的，但钟岐云却蓦然觉得心下一痛，他倏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谢问渊跟前，犹疑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问渊笑望着神情焦急的钟岐云，又道：“你说的对，的确是不能，因为皇帝都并不愿看到谢家出现一个能武善战号令全军的儿子，我若是对兵法、武艺喜爱非常，今上就要坐得不安稳了。”
　　将谢问渊的手握住，钟岐云明白，说到底，兵权这种能够绝对的力量，是皇帝能够号令天下的武器，但若是这武器不在自己手上，或是随着时间的变迁渐渐无法控制时，那能号令全军的人就是他最为忌惮的存在。
　　所以，谢家这世代忠良，在军中有深厚根底的家族，便是皇帝最不愿见其壮大的。
　　被钟岐云拉着，谢问渊也并不挣脱，像是想将藏于心中压制多年的话说出一般，他神态难得的轻松自然：“皇帝越是削弱武将的权势，就越是表明他深知兵权有多重要，毕竟任意朝开国皇帝都是武将助力起兵成功才夺得天下的，但是太祖建朝之后，为了巩固帝位，害怕武将乘乱夺权，便想方设法免去武将在军中权力，大兴文治。”
　　谢问渊似想着那段史实，眉头微蹙：“若说起先削弱武将权势是不得已而为，那后来逐渐演变为重文轻武的习惯文官势力大过武将，就适得其反。如今天下兵权早已被一分为四，守城皇权一份，丞相一份，大将军一份，剩余一份散落在三省六部长官手中，如此算来，武将备受文官钳制，甚至战场上点兵排将都得让文官指挥，武将反倒做不得主，更别提敌寇来时决定战或是不战了。”
　　说到这处，谢问渊瞧着钟岐云：“你可知，为何如今朝难出良将？”
　　钟岐云道：“处处受制，尚且无法在战场奋战，哪里还能出什么良将......”
　　谢问渊点头：“若非谢家先祖遗训，让谢家子弟生来便习武、熟读兵书、兵法，谢家也不可能做到世代出将才，但就算是这般，皇帝也是不喜。”
　　谢问渊嗤笑一声：“没有兵权，外邦侵袭一国之大将都都尚且做
　　不得主，做那空头将军又有何用？”
　　谢问渊这般模样，让钟岐云更是心头疼痛不已，他紧了紧握着的手：“所以，便是因此你才想要做文官，拿兵权......”
　　说着，他想到谢问渊自十六岁从文之后就与家中闹开，再未回国将军府，更是心疼难忍，气道：“即是这般，谢将军又为何这般......他就不懂你的心思吗？你若是真的不想做那将军，又为何要习武至今！又何必劳心劳力这般隐忍？！就算外人不知你懂武，他怎会不知？”
　　望着气恼的钟岐云，谢问渊目光幽深，许久许久，他才慢慢说道：“便是他知道，所以才这般为之。”
　　钟岐云闻言一楞，“啊？”
　　瞧着钟岐云这愣神模样，谢问渊微微挑了挑眉，道：“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目的从来不止丞相之位？”
　　钟岐云又是一呆，有些不能回神。
　　谢问渊见状笑了笑，挣脱了被钟岐云紧握的手，他背过身，走了几步从书架之上拿下一本史书册随意翻了翻。
　　“谢将军忠君、勇毅，确是这天下难得，虽说封徵帝并不相信。”谢问渊瞧着书册上提及王莽的词句，又道：“我武功如何、兵法点将如何，他自然最是清楚，但是，这般的我却中途改道从文，且目的并不纯粹。”
　　书中写到：‘元寿九年，王莽登基为帝’，谢问渊缓缓说道：“他怕谢家出一个妄图颠覆大晸，给世代忠良那块牌匾蒙羞之人。”
　　说到这处，谢问渊关上书册，又转向钟岐云。
　　四目相对，他似乎在笑，但却看不出他暗沉的眼里的情绪。
　　谢问渊道：“钟岐云，我兴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人。”
　　只是，他这话音未落，几步之外的那人，就大跨步行至他跟前，再次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比之方才还要紧，让谢问渊挣脱不得。
　　钟岐云说：“那又如何？就算这样那又如何？你是怎样的人，我早就明白，我从来没有将你认作良善的白兔，毕竟，我也差些把命丢在你这处了，就算你想要......”钟岐云顿了顿，认真说道：“那我也陪你。”
　　谢问渊听罢，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钟岐云......你这般是不是有些盲目了。”
　　“今上重文轻武自断双臂，边疆忧患一直不
　　平，魏和朝意欲借外部势力颠覆朝纲，而谭家又无能人能够遮挡，如今这朝中情况早晚大乱，说实话，问渊，就算你不说我亦猜到，如今跟从你的人心下肯定......”
　　只是说到这处，钟岐云却又不再说下去。
　　说起来，当初与谢问渊不算熟悉，听何敏清提起谢家事时，他那会儿就想过谢问渊文体通吃，想要一家独大的权力。可是越是接触，越是了解谢问渊，这个感觉就越发淡了去。
　　因为他感觉不到谢问渊对至高无上权势的疯狂渴望，就算谢问渊有这个能力得到。
　　他看到的是想方设法助万千百姓脱离水患的谢问渊，看到的是护佑忠臣、名士的谢问渊，而这样谢问渊让他敬而重之。
　　“不论如何，我都在你这边，守着你、护着你。”
　　不过十数字的承诺却似千金重般落入谢问渊心底。
　　谢问渊正欲开口说话，外间就传来了曹管家的急切的声音：“大人，彭毅回来了！”
　　谢问渊一顿。
　　钟岐云闻声也知这是有要紧事，不待谢问渊出声，就先松了手。
　　“我需要回避吗？”
　　谢问渊摇头，不知为何他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瞧见一身脏污、满是刀伤的彭毅时，谢问渊瞳孔蓦地紧缩。
　　彭毅强撑着已精疲力竭的身体，报道：“张原戟叛乱，西北大军兵败，谢成将军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边疆危矣！”
　

135、第 135 章
　　彭毅晕厥过去前, 谢问渊就立即让曹管家令下人唤来与他熟识的周大夫，将彭毅送到周大夫医馆好生医治。
　　方才彭毅的话，钟岐云自然是听到了的, 张原戟将军通敌被判、谢问渊父亲重伤，就算对朝中事情研究不透, 钟岐云也知道即将大乱。
　　见谢问渊眉头皱地死紧, 眼里更是寒光阵阵，钟岐云本想出声询问，谢问渊却在下一刻直接回了房中，寻了一件锦衣换上, 待穿戴整齐, 他又快步迈步走出房中, 边走便向曹管家说道：“立即让人备好车马！让人递信给章洪, 让他不用等了。”
　　曹管家一听，神色一凝，连应：“是！”
　　钟岐云见状，也快步赶上，行至谢问渊身侧, “怎么？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谢问渊侧目望着钟岐云, 想到方才两人还未说完的话，他呼吸一顿, 但又明白如今真的不是去将那些事说明的时候......
　　谢问渊想了想还是道：“去侍中令府上。”
　　侍中令，三省中门下省的长官，与中书省一同执掌机要、编理诏令、掌管皇城守卫之事宜。钟岐云知道现如今的侍中令名叫何勤衍，如今已有六十一二的年岁，因其职位特殊，除了皇帝命令谁也不会听从, 是朝中最为中立之人，而何勤衍也确实多年如一日的不亲厚任何一个皇子、朝臣，保持了绝对的中立。
　　如今，这般情形，谢问渊第一个要去见的就是他......
　　想到这处，钟岐云神情严肃，心知就算他再想陪着谢问渊，有些事情他也是不能去掺和的，兴许帮不上忙，甚至还会给谢问渊带去麻烦。
　　钟岐云犹豫着说道：“那......我这边能做什么？”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说道：“你与我一起过去。”
　　钟岐云一怔，“我一同去？这般没问题吧？”
　　谢问渊摇头：“无碍，如今这般地步，有些事你早些清楚倒还好些，而且上次离开黑鲸号时我予你说过的事，如今正是时候。”
　　也不待谢问渊细说，钟岐云就明白了。
　　确实事到如今，他们二人这般关系，有些事再瞒着也没什么必要，不若让他先明白其中曲折，往后若是遇到的事那也能够知晓前因后果、从而应对
　　。
　　方才在房中的话，虽未说完，但钟岐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谢问渊用行动告诉了他他心中的在意，也用行动告诉了他如今他分身乏术，这些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心思如今最好还是藏好掖好，他们不能亲近，不要亲近，最好的便是暂且不将这份情说清点明。
　　想到这处，钟岐云才点了头。
　　此时，两人已经穿过了庭院花园，走到了正厅的天井前，府中下人远远瞧见谢问渊赶来，就已就将大门打开，抬眸望去，白兰驱了车马已经在门外等候着。
　　钟岐云正准备踏上天井台阶走上门廊，一侧的谢问渊却忽而将他拽住。疑惑回头，谢问渊就已近前一步，低声在他耳畔说道：“与我演一出戏。”
　　钟岐云心领神会：“有人探听？”
　　谢问渊点头。
　　随后钟岐云便见着谢问渊忽而笑了起来，与他朗声说道：“远人兄昨日得见楚嫦衣姑娘觉着如何？”
　　钟岐云闻言也望着谢问渊笑道：“美，美得我甚至以为天神下凡，根本挪不开眼了。”
　　睨了眼钟岐云，谢问渊与钟岐云一边走出大门，待坐上马上后，谢问渊又道：“钟兄难得来京兆城一遭，若是喜欢，那方才的桂花美酒咱们也不吃了，我再引你去楚楼看看？”
　　刚才他们根本就没说什么桂花酒，谢问渊现在提及，钟岐云就知晓谢问渊这是让自己就此接话，旋即笑着说道：“哎哎，这可不行，问渊兄那是知道我嗜酒呢，美人明日还可瞧，可今晚我这嘴啊馋酒馋得不行了，咱们还是去喝酒罢！”
　　这话说完，白兰就驱车往前走去，钟岐云虽说不知侍中令家住何处但多少也是知道大部分朝中大臣家中均是住在京兆城北面，但现下白兰驱车却走的南面......
　　只怕这是准备甩开那些人吧？
　　不过也未等钟岐云多想，门帘放下后，谢问渊又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先到城南的秋禾酒肆，寻机再去侍中令家中。”
　　钟岐云低声应道：“好。”
　　随后谢问渊又与钟岐云笑言了好几句，待确认已远离探子躲藏之处后，他才正色道：“这段时日魏和朝把控朝政，瞒着西北战事情形，他知道我会令人跟着大将军前往西北，也乘机动了手脚，半月
　　前我忽而断了西北消息便知不对。”
　　谢问渊说到这里，钟岐云也微微蹙了眉，“我听说那个张原戟将军原本是谢大将军手下得力将领，为人正直，据说也与你家中关系颇好，怎么就忽而投递反叛了？”
　　谢问渊目光沉沉，“再如何正直凌然，若是心有牵挂那便是有了供认□□的软肋，魏和朝拿住了他妻妾、父母、以及九个儿女的性命，那便是魏和朝说甚，张原戟就作甚了......”
　　张原戟背叛之事，谢问渊在回到京兆那段时日就已经猜到了。
　　不过一夕之间，张家上下四十三口人去向不明、不知所踪，就像凭空消失在京兆城里一样。谢问渊笑，四十三口人，不是渺小蝼蚁，哪里可能忽然之间消失无踪？
　　所有的忽然消失，都不过是有人刻意将其掩藏让人遍寻不着，如此为之，不过是想逼迫疆场之上的张原戟就地投降，然后引得谢大将军在朝中局势混乱之时不得不领兵西北上战场罢了。
　　正如方才在屋中所说，朝中本就良将稀缺，近年来为数不多的几人更是连连遭受以魏和朝为首的文官打压，除了谢成这个沙场驰骋数十年的大将军之外，早就没有几个能够与如今势力渐壮的回鹘相抗衡了。
　　谢问渊就算不去细查也是知道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谁想要京兆城的帝王无所仪仗？又有谁那般渴求那个位置，甚至数次兵行险招，暗地里勾结外邦势力，也要夺取？
　　魏和朝已经老了，等不下去了。
　　一个朝代的兴不易、覆亦不是那般容易。
　　纵观历史，皇帝之位，“名正言顺”这几个大字何其重要。那些倚靠权势、想要只手翻天的人是何下场？看王莽、看曹丞，就算一朝得逞，那天下的唾骂、有心之人的揭竿而起，都让其坐不稳这帝位。更何况还要在史书上落下那么一笔。
　　魏和朝是文人出身，自是明白要想称帝、要想颠覆朝纲，他在名义上就需得当得起那一个“名正言顺”，否则便是扰乱超纲、便是置天下不顾，民心之所向从来都不会是这般一个人。可是太平盛世又去何处寻那等正当的理由？未有乱.....
　　所以他才会这般暗地里挑起纷争，想借助外部势力扰乱朝堂，他才有那
　　般“正当”的理由来倾覆、来获得他梦寐以求的皇位。
　　谢问渊目光深沉，“正直之人都是有心有良知之人，便是这般人物就无法割舍所有，做不到魏和朝连亲子都不顾那般狠绝。”
　　钟岐云愣了一瞬：“他家人都被魏和朝......”
　　瞧了眼蹙眉的钟岐云，谢问渊道：“古往今来，将军这般遭遇已是常事了，你道为何皇帝不许将军携家中亲眷随军？难道多了那几个亲眷真的能对战事有影响不成？”谢问渊轻笑了声：“战争开始，皇帝将兵权交付将军手中，那就是数十万的大军，你说皇帝怕还是不怕？亲眷留在京中，面上说能住京兆受皇帝庇护那是天赐的恩典，其实谁都知道那就是将战时手握兵权的将军牵绊拿捏在了皇帝手上，那是不忠时候对将军的要挟。”
　　“只是这次要挟张原戟的不是皇帝，而是魏和朝罢了。”
　　钟岐云从未想过竟还有这般缘由，他望着谢问渊，想着谢大将军在军中声望，又想到如今封徵帝这般不信任之下，这么多年来谢家只怕也遇到过这般情境。
　　一时间钟岐云竟是心疼得很，眼中尽是满满的疼惜。
　　谢问渊见之就知道钟岐云在想什么，他也并不避讳地与他说道：“十几年前，大将军西南驱逐进犯的洪沙瓦大军，领军大胜归来，当初国中上下皆传将军是上天选来庇佑大晸的，那时我当有五岁，母亲正是病重之时，封徵帝派了五十亲卫将我们请进了皇宫之中。”
　　钟岐云猛地将谢问渊的手握住，却见着谢问渊望着他，笑道：“钟岐云，你......”谢问渊顿了顿：“你想要成为你心中那人不能割舍之人，你可曾想过，若是这有朝一日有人用你来要挟他，你说，他救还是不救？”
　　微微摇晃的马车中，钟岐云借着一豆摇动的灯火凝视着谢问渊，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驱赶马车的白兰“吁”了一声，车就停了下来。
　　许久他认真道：“就是因为知道，我便想着要站到高处，越高越好，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不会让这般事情发生，永远不会。”
　　车外白兰低声说了句：“大人，酒肆到了。”
　　谢问渊随口应了声，而后望向钟岐云的眸子里盛了些不曾有过的柔和
　　，他缓缓笑道：“我信。”
　　作者有话要说：上周五我骑自行车有些睡眠不足心不在焉，又遇到下雨路上湿滑得很，下坡拐弯时候刹不住车，自行车滑到侧翻，我头就摔在了水泥地上，摔得有点严重，当时不知是没吃早餐还是摔到了头，撑着到单位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还站不住晕了过去，同事和家里人都被吓到了，家里人骂我骂得厉害，特别是他们知道我经常熬夜码字，我家里人看着我碰电脑就吼我。手机都是我偷摸拿着看两眼的，没有更新实在抱歉。这几天好了点，来上班了，没人盯着我就码一点吧。

136、第 136 章
　　谢问渊口中那一个“信”字, 让钟岐云觉得有些事说与不说，似乎都不那般重要了，
　　甩开跟踪的人, 从秋禾酒肆辗转赶到何勤衍家宅时，已是深夜。
　　何勤衍的家宅与谢问渊的府邸有些相似, 都是正二品官员的宅子, 大小院落设置都相差不多。
　　何勤衍是个头不高、头发些微发白的老人。面上严肃，见到谢问渊也只是拱了拱手，微微点头，并不热络。也算不得冷淡。
　　这态度与钟岐云原以为的有些出入, 看样子并不似一派之人, 但就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谢问渊竟第一个来寻他, 亦不明白为什么谢问渊要带着他过来。
　　不清楚其中缘由, 钟岐云就跟在谢问渊一旁，并不多言，只见着那何勤衍说了句：“不知谢大人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谢问渊也并不冗词赘述，在这会客厅室中就直接说道：“张原戟倒戈，西北兵败。”
　　这话一出, 何勤衍那张严肃冷静的脸就蓦然变了色, 他看了眼厅室中伺侯着的仆从，开口道：“你先出去吧, 我没开口就不许任何人进这屋。”
　　那仆从闻声应是，待人走后，何勤衍转而瞧向一身锦衣华服站在谢问渊身侧，亦不准备离开的钟岐云。
　　此人面貌周正，颇有气质，衣衫虽不繁复却也能见其华贵, 站在谢问渊身侧亦不卑不亢，状似好友一般，想来怎么也不会是谢问渊的下属。
　　如今来到这里，这人当是知道他是何人的，虽不是自负，可何勤衍也明白，寻常人见着他皆是点头哈、谄媚非常居多，可是面前这个青年在面对他时也并不惶恐。
　　而眼下谢问渊显是有要事才会深夜造访，既是要事又并不准备让这人回避……
　　何勤衍微微眯眼，就他对谢问渊的了解，谢问渊官场“朋友”颇多，但应当少有与他推心置腹的人，而这人显然不是那少数人中其中一个。
　　想到这处，何勤衍看向谢问渊，缓缓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谢问渊嘴角微勾，回道：“哦，我身旁这位，便是乘风驿的人东家，钟岐云。”
　　不知为何，这何勤衍听了谢问渊的话竟微微怔愣一瞬，旋即望向钟岐云时，他
　　才缓声说道：“原来你便是近年名声远扬大晸东西的钟老板。”
　　钟岐云也并不去细纠何勤衍方才那一瞬的变化，见着谢问渊介绍到自己，他脸上才挂起笑，冲何勤衍拱手鞠躬道：“何大人。”
　　何勤衍又细细打量了钟岐云，点了点头，而后才邀谢问渊和钟岐云入座，缓缓问道：“方才谢大人你说西北兵败？可是，今日朝中信使才传来消息，西北战事平稳。”
　　这话中意思，便是不信谢问渊了。
　　谢问渊听罢却也不恼，只摇头笑道：“如今西北战事信使皆出丞相门下，其间有几分真几分假，何大人该是心知肚明。”
　　何敏清闻言微微蹙眉，作为帝王家最近的守卫、掌管皇城护卫的侍中令，他当然知道如今朝中魏和朝权势有多大、明白他昭然若揭的野心，亦明白谢大将军离开京兆意味着帝王就少了一份权衡的力量。
　　若是真如谢问渊所说西北失守......那魏和朝势必借机生事，若是不早做提防，只怕......
　　但，何勤衍睨视了眼谢问渊，魏和朝信不得，眼前这个谢尚书却也同样信不得。就如同今上所说，都道魏和朝是财狼，但谁又道这年纪轻轻的谢尚书不是猛虎？
　　见何勤衍并不说话，谢问渊又正色道：“西北兵败之事，何大人道是为何？我不知大人对魏和朝勾结回鹘、要挟张原戟反叛之事了解多少，但西北如今兵败，那便是魏和朝行动的号角，我知道何大人心有顾虑，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万不会以此欺瞒你，何大人若信，那便是提早让圣上做好防备，加强京城守卫，若我真有反意，这般于我而言可有好处？”
　　何勤衍闻言笑道：“谢大人心思百转，又岂是老朽这般愚钝之人能够猜测得到的？”
　　这般不客气的话谢问渊往日在朝中倒是听了不少，并不在意，但坐他一侧的钟岐云却是心头不爽，微微皱了眉。
　　若非知晓谢问渊确实有事要与这侍中令说明，他此刻不便多嘴，否则他都想起身带人离开了。
　　只不过，好在这何勤衍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句，之后也未曾再有这般讽刺之语，钟岐云心下不至更加气恼。
　　何勤衍喝了一口茶水，许久才缓缓道：“谢大人送来西北战事消息
　　可有印证？”
　　谢问渊摇头：“大将军离京挥师西北时，我令手下随军出行，今日一日冒死回到京中送信，只说张原戟叛乱，大将军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西北军败北。如此这般除了口传，并无印证。”
　　何勤衍花白的眉头一蹙，“大将军重伤？这是怎地回事？可是要紧？”
　　“我那下属说完这些便昏死过去，故而其中缘故暂且不知，亦不知大将军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或是战场之下。”
　　谢问渊这话便是意指谢成有可能是被某些心思叵测之人暗害的，何勤衍听了眉头更是皱地死紧。
　　似思考着谢问渊话语的可信度，亦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想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谢大人，有些事咱们心知肚明，老夫这般年岁，也无甚顾及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这样心如明镜之人，当是明白我是如何看待谢家的，圣上又是如何看待你的。”
　　谢问渊望向何勤衍，不似往常那般说些什么‘圣上心思我如何猜得’如此这般部落人口实的话语，这次他竟是缓缓点了点头。
　　何勤衍见状，眼中的疏远稍微缓了些许，他望着谢问渊道：“老夫亦不怕你气恼，眼下我想到最大的可能，便是你谢家故意捏造假象，让圣上与老夫全心防备魏和朝，然后你们里应外合借机起事夺权夺位，莫怪老夫如此‘编排’你谢家，毕竟，当年谢家先祖差些就登基称帝，这谭家天下亦差些姓了谢。”
　　这话一出，一侧钟岐云却是猛地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说话的何勤衍。何勤衍说的这事，他无论是从坊间传闻或是暗里探查都未曾听说过的......
　　谢问渊不着痕迹地瞧了眼钟岐云，并不过多解释，只是瞧向何勤衍摇头轻笑道：“何大人，你既已说了这话，只怕我现下无论说甚，你都是不会信的，如今时间紧迫，你若是不信，那我亦无办法。”说着他瞧了眼屋中时漏，站起身冲着何勤衍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亦不再在此耽搁时间，就此告辞。”
　　说罢他瞧向亦与他一同起身的钟岐云，道：“钟兄咱们走罢。”
　　钟岐云点了点头：“好。”
　　两人说完就预离开，只是还不待谢问渊转身走出两步，一直正坐未曾起身送客
　　的何勤衍出声道：“谢大人且慢，老夫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谢问渊停住脚步，侧道：“何大人请说。”
　　“你为何要将此事告我？”何勤衍起身行至谢问渊一旁，正面这年轻人，问道：“想来你当是知道此事便赶到我这处了吧？那为何你不入宫直接告诉圣上？”
　　“何大人乃当朝侍中令，掌管政令、拟写圣旨、直管皇城上下所有守城将士、侍卫，是圣上最为相信之人。”
　　言外之意便是皇帝不信他谢问渊。
　　“你当知，老夫亦不信你。”
　　谢问渊：“我知道，但身居不同位置，其顾虑之事亦有不同，何大人与我同为臣子，兴许我所思所想你亦更加明白些。”
　　“......”何勤衍蹙眉，片刻后才又微微叹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察觉到何勤衍话语的软化，谢问渊眼眸一动，正色道：“我只望圣上能早做防备，想让大人今后尽力将朝中动乱之消息锁在这京兆城中。”
　　何勤衍目光探究地望着谢问渊，道：“为何？”
　　“工部尚书于连桥费尽心力与天公搏斗数月，从水涝中救下的数万两湖百姓的米粮问题尚未解决，如今朝中商贾虽说已有不少提出捐赠之事，但若是此刻朝中动乱、西北战败之消息传到国中，只怕人人自危，那商贾米粮却是再不会拿出了，数万受灾百姓只怕终究难逃缺粮之危。”
　　谢问渊这话一出，何勤衍却是怔怔不能言了，他想了千百种可能，想过谢问渊想借圣上与他的手除掉魏和朝，想过谢问渊预备渔翁得利之事......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缘由，因为在他眼里，谢问渊叵测的心思向来都是用在争权夺利之上，从来都不是为民请命之人。
　　但......谢问渊如今却说是为了百万百姓？
　　何勤衍想，便是这一夜的交谈中他也未曾想过若是天下知晓朝中动乱、西北战败，这天下最为可怜之人是谁。但，现下想来，确如谢问渊所说，若真是天下乱了，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等待救济的两湖数十万百姓......
　　何勤衍不说话，谢问渊却是往后退了一步，再然后两手交叠，躬身向何勤衍深鞠躬，“谢应疏在此求大人将此事堵住，莫要让魏和朝因己之私欲让天下大乱、扰得民不聊生。”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最近脑壳疼得厉害还恶心想吐，以为是那天摔得狠了，又去拍了个两千多的核磁共振，说是没什么问题但要随诊观察，后来建议去检查颈椎，然后发现颈椎病严重导致压迫神经才会头疼想吐，最近养病，年纪大了不敢折腾，实在不好意思耽搁这么久，不会坑的。

137、第 137 章
　　应当说, 这是何勤衍与谢问渊同朝共事数年来头一遭见到谢问渊这般真心实意的恳求，但却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为了百姓。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一般, 何勤衍望着谢问渊的目光满是探究，探究着方才谢问渊所说之话有几分可信, 又回想着往些年月谢问渊在国中上下之所为。
　　但是此刻四目相对间, 他未从瞧见谢问渊目光闪现哪怕一丝狡黠、亦未曾辨出那双如同深渊沉沉的眼中藏了何钟情绪。
　　何勤衍轻呼了一口气，其实他与工部尚书于连桥算得旧识。身在官场之上，特别是伴在君王两侧的官员，哪里不知道身边站着的人是黑是白？官场如战场般危机四伏, 又比之战场更是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所站之位不同, 便难分绝对的黑白。
　　就比如当年的卓航染, 生前未曾贪墨一分、未曾予亲眷谋职，举止行为实在是个清廉官员，但其暗地里计谋逆反之事却是罪不可赦。
　　难分，却不是说没有。
　　像于连桥这般以其在工事建造之造诣，一心一意为民谋福祉的人, 朝中还是有的, 亦是朝中人人都知晓的真正清廉有德之人。
　　但何勤衍却不明白，当初为何这于连桥要站到谢问渊这一派, 甚至不单于连桥......
　　现下想来，站到了谢问渊身后的，着实有不少心怀抱负的有能之士......就连却江才那从不沾染朝廷帝王之争的老头，这一年来也隐隐有些帮扶之意。
　　这究竟是为何？何勤衍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去想罢了。何勤衍恍然间觉得，或许他真的从未懂过这个谢家的嫡长、这个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尚书令。
　　想到此处, 何勤衍伸手扶了扶谢问渊，道：“谢大人先起吧。”同是二品官员，他当然受不得谢尚书令这样的鞠躬示礼，但他也明白，方才谢问渊提及自己时说的是“谢应疏”，那便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向前辈恳请此事。
　　待谢问渊正身，何勤衍又道：“方才谢大人所说之事，若真是发生了，就算老夫有心将其掩在皇城之下，也掩不了多久，那几大商贾之家在朝中上下处处有人，只要有些风吹草动便能洞悉前境，如今连运送米粮的
　　法子都未落实，按照往年流程事情确定到拨粮下户也需得三月有余，三个月啊，只怕那些粮食还未搬运上车马就又被运回原地了。”
　　谢问渊应道：“运送一事大人不必忧心，”说着他望向身侧的钟岐云，道：“早在前几日钟老板就予我提过他们钟家船队、商队能够承接部分运送任务，帮扶朝廷运送国中上下捐赠米粮。”
　　“哦？”何勤衍闻言看向钟岐云，“钟老板却乃如今朝中少有之有德之商贾了。若能得钟家相助自是好极。”
　　钟岐云连忙道：“哪里哪里，何大人谬赞了，钟某不过是借着现有船队便利，想为受灾百姓做些举手之事罢了，”说着钟岐云略微沉吟，后又道：“先前钟某只是和谢大人提过此事，并未确定怎么运送，今日听二位大人谈话，便是如今事态紧急、事关数万百姓生死，如此钟某便在此应下，此次运送救灾米粮必将竭尽全力，且我钟家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不单何勤衍愣了神，就连谢问渊也不由得微微诧异地侧目看向了他。
　　钟岐云自是察觉到谢问渊目光的，知道谢问渊亦有些许难得一见的惊异，他指尖和心都同一时刻微微颤了颤，掩下心头猛然蹿起想要与之调笑的念头，钟岐云强迫自己将目光放在何勤衍身上。
　　今日已被到访这二人惊了数次的何勤衍终究还是笑了起来，他朝钟岐云拱了拱手：“钟家果然是圣上口中心怀天下有德之家啊，老夫敬服！”
　　钟岐云摇头：“若说心怀天下，我自是比不得坚守两湖长江口数月的于连桥大人，亦更是比不得护佑于大人放手一搏的尚书令。”
　　见跟前的何勤衍又怔了怔，钟岐云正了面色，对何勤衍说道：“钟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看中利益的商户，哪里利大我便去哪里，若非是与谢大人机缘巧合结识，又折服于大人之品性，说得难听些，我必不会自掏腰包去救那两湖百姓。”
　　这话，但也算不得说假，若非因着谢问渊这一层，若是没有遇见谢问渊，钟岐云就算是想要借机谋得好名声，拓宽钟家的声誉、名号，那也只会接受部分任务，一些免资，一些免去五成运资，而后借免资大张旗鼓宣传，不单不会
　　亏本，此次之后，他能确信，不单船运生意，便是陆运他亦能全数囊括手里，实乃一本万利之生意。
　　但就是因为心中有了这位天下独一无二之人，他才会将视线放得更长、更远......当然，钟岐云也清楚，如今大晸朝中他钟家船队一家独大，其他家运力极其有限，就算愿意免资运送也不能起到关键作用，如今在国库空隙的境况下，亦只有他“慷慨”些，才能确保两湖米粮到户。虽然谢问渊未予他说，亦未曾这般要求他，只等他自己依照商贾心中利与弊决断权衡，可是他还是想要全他心头所愿。
　　这些钟岐云从来没有对谢问渊说过。
　　偌大的屋子又一次因为钟岐云的话静了下来。
　　何勤衍思量片刻，才又慢慢说道：“就不知钟老板何日能开始运送。”
　　“若是尚书省下达之政令能到米粮暂存之地，只需府衙同意，钟家当日能运送救灾粮。”
　　何勤衍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天空：“眼下时辰不早，老夫想问的都问了，便不再多留两位，老夫让府中下人送二位回去吧。”
　　钟岐云眉头微蹙，何勤衍这是准备送客了？但他并未回答到底应不应下谢问渊所提之事啊！
　　只是也不待钟岐云多想，那边谢问渊就已微微向何勤衍拱手告辞：“今日叨扰何大人了，应疏就此告辞。”
　　见谢问渊也并不多说，钟岐云也掩下面上情绪，亦一同拱手告辞。
　　离开侍中令府，二人又悄悄辗转到了秋禾酒肆，再然后面带醉态的拎着两壶酒乘了那辆一直停靠秋禾门前的马车回了谢府。
　　等到了谢问渊房中，钟岐云瞥了好久的话才问了出口：“那何大人究竟是甚么意思？他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啊？”
　　谢问渊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应下了。”
　　钟岐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何？”
　　“皇宫有规矩，每日子时便尽数关闭，任何人都不得进，若是方才他不催着咱们离开，他子时可赶不到皇宫面圣。”
　　“这么说，这位何大人是相信你了？”
　　谢问渊摇头：“他不会信我，除了皇帝，其余之人他必半信半疑，就算他真后来真的在京兆之外设下军事防御，但这些亦不是信我而为
　　。”
　　“啊？此话怎讲？那咱们刚才说了那般多，都算白说了？”
　　“自然不是，只要让他知道西北兵败之事便是最好了。”谢问渊说到这里，见钟岐云还是不明就里，解释道：“侍中令这职位极其特殊，虽不似丞相那般权力之大，但因他需代皇帝拟写诏书、掌管皇城守卫，是与皇家生死最为密切之人，故其认命从来都与寻常官员不同。大晸朝的侍中令，都是前一任皇帝死前下诏认命一个无亲眷、无妻、无子之人。新皇登基，他便上任，帝王仙逝，他便卸任。当然，若是侍中令先行离去，现任帝王亦只能按照选任规则，选择一个无牵无挂之人。”
　　“如今的何大人正是先帝诏书指任的侍中，此人无牵无挂，做事便能不偏不倚，又受任于先皇、得利于新帝，若无差池，必定忠于谭家天下、只护卫坐上皇帝，就连皇子他亦不会理会。”
　　这般选任规则，钟岐云实在是闻所未闻，“这帝王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只怕是想破了脑袋吧。”
　　谢问渊摇头笑了笑。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的笑颜，忍不住挪了椅子坐到了谢问渊身侧，“那你今日让我一同过去，又有何作用？是算好他会问我运送米粮之事，借机增加他的信任度？”
　　谢问渊瞧了眼贴着他坐的钟岐云，并没说些什么，只回答道：“想让你增加他信任是真，但我确实未曾想到他会问这般多。”
　　“那他若是不问那些，只瞧我一眼就能多信你一分？”
　　“何勤衍祖籍泉州。”
　　泉州？钟岐云眨了眨眼，姓何......
　　钟岐云眼瞳猛地紧缩：“你是说何敏清......何勤衍不是无亲眷亦无子无女吗？！”
　　“当初放你离开刑部大牢，你结识何敏清后，我便令人查过何敏清根底，他背景面上似乎没甚问题，只是泉州一普通人家的独子，但细细查来，那一户夫妻其实三十年前听说是不能生育的，后来又查到些他与何勤衍细微的联系。”
　　“何敏清生活地平平常常，亦确实不曾见其与何勤衍有多少关系，何勤衍亦藏得很深，从不见与其有甚联系，若非因为当初怀疑你，我亦不可能去查何敏清然后发现这些线索。虽不确定他是何勤衍的儿子，但多
　　少还是怀疑他与何勤衍有些许关系，今日见何勤衍见你之态度，我便更是确定了。何敏清与你算是患难兄弟，为人亦是正派，他定是与何勤衍提到过你、对你评价颇好，故而何勤衍今日听说你是钟家船队的东家，这才显露了些欣赏之意，何大人亦是秉公执政、正派之人，而你若是跟从于我，他自会多一分考量。”
　　其实与何敏清接触多了，钟岐云也隐隐感觉到他背景应当不那般简单，只是这人从来只靠本事吃饭，亦不曾和哪个高官显赫有亲，故而他也并不在意，但没想到......
　　钟岐云想，其实，谢问渊既然猜到何敏清与何勤衍亲缘关系，今日之事最为简单的，便是拿何敏清要挟何勤衍，何勤衍必然会答应，亦无需这般周旋，往后的日子更是为他所用，但谢问渊没有这么做......
　　心头隐隐猜到其中缘由，但钟岐云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这般麻烦？”
　　谢问渊瞧向钟岐云，见钟岐云眼中尽是暖暖笑意，心知这人明知却故问，谢问渊微微挑眉：“我有数种法子让他应下，自是不屑用那般令两方皆不愉快的方式。”
　　钟岐云眨了眨眼，又倾身往谢问渊那处靠近了，待两人呼吸相闻，他声音沙哑着问道：“只是这样？”
　　谢问渊眼眸微动，并未说话。
　　只有两人的卧房间，只见得钟岐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的唇瓣，只听得钟岐云呼吸渐重。
　　谢问渊张口张口，闭眼叹道：“他是你朋友吧？”
　　话的尾音落在了钟岐云压下的唇上。
　　再然后，那人用力地将他拥进了怀里。
　　一番缠绵的吻，第一次在清醒时候这么亲吻谢问渊，钟岐云几乎要醉在其间。
　　若不是谢问渊推了下他，若不是想到如今还是要事未曾商量好，他真的想要再一口一口的......
　　有些不舍地含了han谢问渊的唇瓣，钟岐云才微微退开了些许。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钟岐云平复了呼吸，才问道：“谢将军那边当如何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和理解！

138、第 138 章
　　钟岐云的忽然‌贴过来的亲吻, 是谢问渊未曾料到的，只是他本也不抗拒与钟岐云亲近，便也没有‌推拒。
　　唇舌相吻间, 一时相吮、一时轻咬, 辗转流连，便是唇角银丝，亦被跟前人‌一点点舔吻而去, 令人‌不舍分离。
　　大晸朝国‌人‌向来矜持保守，如此‌的唇齿亲密，便是寻常夫妻也是少有‌, 其蕴含的深意几乎等同于那‌红烛暖帐中情浓之时放纵的床笫之乐。
　　而这般亲吻，除了钟岐云, 他从未与旁人‌有‌过。
　　心跳失序，呼吸混乱, 这种不受自我掌控的感‌受，谢问渊从来都不会喜欢。
　　但是......
　　极近的距离下, 微睁的眼能够瞧见钟岐云迷乱的眸光，能够感‌受得‌到那‌拥着自己的双手的颤抖，洒在面上‌吐息的错乱......
　　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这番缠绵的亲吻下, 对方比之自己更是难耐非常，感‌觉到对方的情难自抑和克制。
　　情动‌, 从来都不是单方面。
　　这样的认知, 让谢问渊不由得‌唇角微勾浅浅笑了, 而这一笑让本就全部‌心神都投放在他身上‌的钟岐云愈发难以忍耐。
　　甜到醉人‌的深吻袭来，谢问渊顺应着此‌刻的感‌触，单手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
　　纠缠到唇瓣炙热, 在失控前，谢问渊才眯着已然‌失去往日冷静的眼，缓缓抽回了手。
　　谢问渊收回了手，钟岐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松开谢问渊。
　　如今的境况，确实不容放肆，还有‌好些事需要弄清楚，之后才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谢问渊计策执行失败。
　　所以，纵然‌有‌再多不舍，钟岐云还是克制着，微微喘着尚且凌乱的气息，平复着呼吸，待血液似乎没方才那‌样沸腾时，他才问道：“现如今，谢将军那‌边当‌如何才好？”
　　“西北大军兵败，大将军又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如今朝中又没有‌得‌力将领，只怕回鹘会乘机南下直攻京兆，而且......”
　　而且......钟岐云细细瞧了瞧谢问渊，虽说传言中谢问渊与他父亲不睦，谢问渊亦说过他与谢大将军的关系确实算不得‌好，但，那‌毕竟是谢问渊的父亲，如今生死未卜......
　　钟岐
　　云面上‌的纠结、担忧，谢问渊自是瞧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他话语里未尽的担忧。
　　谢问渊微微沉思片刻，回道：“魏和朝既与回鹘串通，那‌必然‌是达成了两‌方得‌益的协定，若没猜错，他应当‌是要借助回鹘之力演一出攻击皇城灭除谭家的戏码。我予你提过，魏和朝之所以至今未动‌，便是因‌为他最怕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坐不稳江山，若是回鹘此‌番进犯皇城灭杀皇亲国‌戚，他又乘机做戏驱逐了外敌，如此‌丰功伟绩在身，再借助他门下幕僚、百官之手，自然‌能登基上‌位，不怕那‌天下悠悠众口了。”
　　说到此‌处，谢问渊想到回鹘那‌位王子‌，微微蹙眉道：“至于回鹘想要的，只怕是祁连之外那‌一片疆土了。”
　　钟岐云听到此‌处，亦皱了眉，自古以来为守方寸卫疆土马革裹尸之将士不少，但亦有‌这般为了权位而割让国‌土的奸佞。
　　“回鹘毕竟是外邦，利益之下人‌与人‌之间的承诺尚且危矣，更别说这错综复杂的国‌家之间的利益，魏和朝引敌深入，就不怕那‌回鹘王见利临阵毁约，要他性命夺取京兆？”
　　“魏和朝这人‌多疑，能爬到这般地位的人‌自是极有‌能耐的，若不是心怀不轨，也算得‌一个谋略、策略上‌等的大臣。我想当‌初他策反张原戟将军，便是有‌这番考虑。西北大军虽说曾败在回鹘手上‌，但那‌时也只是因‌为当‌初守将施策有‌误，若非如此‌，回鹘亦是难以攻破西北防御。如今谢将军领兵西北，回鹘要想赢得‌征站也只能与魏和朝合作，让魏和朝从中作梗，让谢成无力领兵，他才能轻松得‌胜。魏和朝深知这一点，故而将张原戟捏在了手中，若是回鹘图谋不轨背弃协议，他自然‌会令张原戟领军抵御。”
　　钟岐云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魏和朝想要回鹘扰乱大晸，但却不会让回鹘大军踏过祁连山脉，那‌届时，必然‌是一批回鹘的精锐潜入刺杀，然‌后营造大军的进犯的假象，魏和朝借机动‌作......
　　那‌这其中，有‌一人‌，那‌是魏和朝和回鹘王都不愿让他活着回来......因‌为那‌人‌活着便能领兵抵御外
　　敌，让回鹘难以前行，那‌人‌活着亦能维护谭家天下，让魏和朝难以登基为帝。
　　“如此‌的话......谢将军他......”
　　只是话说到这里，钟岐云便不没有‌再说下去，只见着谢问渊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不知喜怒。
　　过了半晌，他才听得‌谢问渊开口说了一句：“年幼时，谢将军教予我谢家兵法武学时便时常说起，‘为将者，领兵打仗、马革裹尸，那‌是莫大的荣耀’，死在战场永远比在家中老死来得‌快意。”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说旁的什么，钟岐云知道谢问渊不预备再说，便不再细问，不论谢问渊是否打算增派人‌手前去救助，或是另有‌打算，这些都不是他如今能管的。
　　不过......
　　钟岐云还是说了句：“若是能有‌用到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认真的双眸，虽说此‌事谢问渊倒也不需钟岐云帮忙，不过瞧着跟前这个事不关己便从不去涉足、懂得‌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钟岐云，却因‌着对他的爱意而对他身旁之人‌关心的模样，谢问渊倒是颇为喜欢。而如今，这人‌的好意，他已不想再拒绝了。
　　谢问渊微微笑着点头：“好。”
　　听到此‌处，明白其中意思的钟岐云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抓住谢问渊的双手，将其捂在手心，便是谢问渊想要挣脱他也死死地抓着，笑眯眯地瞧着有‌些无奈的谢问渊。
　　“问渊，有‌些事你不想我在如今说出来，那‌么我就等着，等事了，我再细细说道......好不好？”
　　谢问渊闻声微微一顿，随后笑望着钟岐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眉道：“说起来，近日远人‌兄可能要先行离开京兆一阵子‌了。”
　　钟岐云一时没有‌回过神，刹然‌听到这话愣了愣，“啊？为什么？”
　　挣脱不开钟岐云双手的谢问渊“话说回来，西北兵败的消息，就怕当‌今圣上‌真愿意将其锁在京兆一段时日，瞒下天下商贾维持一时稳定，但事既已发生，悠悠众口，传到国‌中那‌已是必然‌，只不过是早晚那‌么几日罢了。如今的局势，赈灾米粮的运送就必须赶在消息捂不住之前完成，已然‌迫在眉睫，耽搁不得‌了。”
　　钟岐
　　云听到此‌便回过味儿来，就算如今他的商队船队已成规模，但要如此‌大范围的调动‌队伍，还免资运送，没有‌他的亲自授命，那‌必然‌是不可能的，虽不至于每处都需要他去交代安排，但杨香冬管理的海运船队、何敏清近日接手的陆上‌商队、刘望才管理内河船队那‌三‌处他必得‌亲自去一趟，如今时间不等人‌，既然‌耽搁不得‌，最好的便是即刻启程......
　　对于钟家所有‌船队商队的运作墓模式，钟岐云比谢问渊更加明白，钟岐云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此‌刻自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是......
　　“其实最好的便是即刻出发......”钟岐云微微蹙眉，现下眼见京兆就要乱了，兵马相相见那‌是必然‌，谁也不知战事爆发、皇位斗争哪一刻来临，万一就在他离开的时候呢？这般境况下他实在不想离开谢问渊，可是粮食之事更不可以耽误。
　　钟岐云皱着眉头思来想去，得‌不出答案。
　　谢问渊瞧着他这般样子‌，道：“那‌么远人‌兄便......”只是话说到此‌处他却顿了顿，望着被紧握的手，再次开口时，却是叹息着说道：“夜深了，你那‌些船工手下都不知在何处享受，现下离开也唤不齐人‌了，还是歇息一夜，明早再启程亦不迟。”
　　钟岐云闻声难以置信地猛地瞪大了眼睛望着谢问渊，“你.....你刚才说什么？”
　　被钟岐云这般瞧着，谢问渊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蹙眉撇开了对视的双眼。
　　钟岐云见他这般模样，那‌一双眼在这烛光的映照下更是亮比繁星，嘴角一点点咧开，钟岐云笑眯了一双眼，他歪着身子‌凑到谢问渊跟前，忍不住调笑道：“问渊这是舍不得‌我？”
　　谢问渊眼底的恼怒一闪即逝，随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又望向了钟岐云，“若是远人‌兄觉得‌不妥，那‌即刻启程亦是可以的。”
　　“不不不不不，我觉得‌问渊这番提议极妥！”钟岐云乐道，似想到了什么，他又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若是问渊能应我一事那‌就更妥了。”
　　谢问渊微微眯眼，心里已经猜到了五分，不过他还是缓缓问道：“哦？何事？”
　　钟岐云舔了舔嘴唇，冲谢
　　问渊眨眼笑道：“前两‌日我夜宿你家中会客厅地板之上‌，睡得‌这身骨疼痛难忍，哎......想来是当‌初牢狱之灾让这身子‌骨受了凉，可能有‌些风湿骨痛，一到秋季就受不得‌，若是问渊能收容我在你屋中枕侧歇上‌一宿，那‌就是极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怎么说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写作从爱好、喜欢，渐渐变成了负担，在工作忙碌地受不住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写东西，惧怕到收起的电脑不敢打开看一眼。
　　最近工作很忙，特别的忙，生活中、工作中又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让自己精疲力竭，感到疲倦。其实说实话，忙是确实忙，有时候连续两三个礼拜加班到十点、十一点，但也不是说没有一天的空间来码字，可是就是害怕，甚至恐惧，恐惧到不敢点开晋江软件，更不敢点开文章评论，甚至连微博都不敢看了，有些病态的害怕了，但是害怕的时候又焦躁，因为自己明白还有东西没有完成，还有人在等我，越是焦躁越是害怕，写作变成负担，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其实我还是喜欢写故事的，我还有各种各样想写给大家看得故事，所以，我一直想摆正心态，又一直不知道怎么摆正，最近像是顿悟一样，慢慢明白了，既然喜欢那就写吧，回归初心，在工作生活之余与大家分享故事。
　　我回来了，辛苦大家等我那么久。

139、第 139 章
　　这话刚说‌完, 钟岐云便见着谢问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若是放在以往，逞逞口舌之快后, 钟岐云或许会见好就收, 但不‌知为何，想着半年未见，这一次跑来‌见面不‌过‌两天, 他不‌过‌才亲到自己心尖上的人，但却又再一次不‌得不‌离开......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的眸光笑意微微淡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明确说‌出‌口的爱意。
　　本来‌该是立即就走的, 但是谢问渊说‌了‌可以明早，既然谢问渊开口给予了‌这么几个时辰, 那怎么也不‌可能‌浪费在睡觉上了‌。
　　说‌来‌道去，他就是不‌想离开谢问渊, 如此而已。
　　这么想着，钟岐云再开口时, 凝视着谢问渊的他却是带了‌自己都未曾有过‌的温柔，“如果枕侧不‌行，那......你卧房的地板上也是可以的。”
　　谢问渊哪里看不‌出‌钟岐云眼里流光的变化，虽说‌钟岐云说‌出‌口话实在不‌着调, 但那望着自己的目光着实让人忽视不‌得，本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了‌。
　　他怎会不‌懂钟岐云的意思。
　　只是......
　　谢问渊眉眼一弯, 挑眉笑道：“方才, 远人兄不‌是说‌前两日睡地板让导致了‌腰腿疼痛, 不‌能‌忍受吗？怎的？现‌下又愿意睡这地板了‌？”
　　“......”钟岐云喉间一哽，一时竟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但见着谢问渊眉眼带笑的模样, 他心头又是说‌出‌的喜欢，终究也只能‌叹息着无奈唤道：“我‌的谢大人啊......”
　　谢问渊闻声，微微敛了‌些‌面上的笑意，他瞧着跟前的钟岐云。
　　便是这人千里迢迢、风尘仆仆从杭州赶来‌，只为亲自送那一个月饼。就是这般模样，在天下人都瞧着楚嫦衣牵衣起舞时，这人就是这样望着自己。说‌来‌，他实在不‌懂，钟岐云究竟是喜欢他什么，能‌喜欢这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
　　“远人兄若是愿意睡这地板，那便随你吧。”
　　这话说‌完，他就转身‌往外屋走去，不‌再去瞧钟岐云，毕竟就算不‌看，他也想得到钟岐云现‌下的表情有多放肆。
　　尚书令
　　府上下人都是教习极好、守口如瓶的，不‌过‌钟岐云留宿谢问渊卧间之事，谢问渊虽没向他提到，但钟岐云想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让旁人知晓。故而洗漱过‌后，钟岐云只能‌借着和谢问渊侧夜谈要紧事的由‌头，留在了‌谢问渊屋里 。
　　谢问渊的卧间颇大，会客厅室左侧书房，右侧床榻间，为免旁人怀疑，会客厅室的灯火便没有掐灭。
　　钟岐云从谢问渊卧间的高柜中翻出‌两床被绒、被罩，一番折腾铺就在床榻一侧的地上后，谢问渊便已换了‌衣衫、散了‌发‌睡到了‌床榻之上。
　　本还准备再与谢问渊说‌些‌什么，但见着谢问渊闭着双眸似已睡着的模样时，他就不‌忍再扰他休息。
　　侧躺在刚切铺好的地铺上，借着外室的昏暗烛光，钟岐云就这么望着谢问渊，知道侧身‌睡得受不‌住，他才翻动一下，但不‌过‌半刻，他又侧向谢问渊那处。
　　烛光下，可瞧见谢问渊高挺好看的鼻梁，鼻梁之下是诱人的弧度，钟岐云记得那唇瓣的甜蜜，也记得那唇齿之后与他舌尖勾缠的柔软......
　　有人说‌，那些‌人、那些‌事之所有甜蜜诱人，是因为起初尚未尝过‌的神秘让人心痒难耐，若是一朝尝过‌了‌，就少‌了‌那种神秘的魔力，就会觉得不‌过‌如此，没了‌幻象中的味道。
　　但此刻钟岐云却觉得，这话着实纯属放屁，以前还没与谢问渊有过‌亲昵时，他尚且能‌忍耐，但如今，想到那般滋味，他根本就无法冷静，谢问渊的唇有多甜，是他从来‌都想象不‌到的，醉人而美妙，让人上瘾。
　　钟岐云舔了‌舔忽然有些‌干涩的唇，想了‌想，用略微沙哑地声音唤了‌句：“问渊兄？”
　　只是等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回答，想来‌是睡着了‌吧？
　　这般想着，他又开口唤了‌声，但谢问渊依旧没有回答。
　　卧间有一次陷入了‌安静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只听得钟岐云轻呼了‌一口气，再然后他悄悄掀开了‌棉被，弯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了‌过‌去。
　　等他站到了‌床边，等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谢问渊两侧，等他一点点向那诱
　　人之处靠近时，谢问渊蓦然睁开了‌眼，神色淡淡地望着他，哪里见着一丝睡意？
　　四目相对，准备偷亲却被抓个正着，钟岐云倏然僵住了‌所有动作，不‌敢呼吸，不‌敢出‌声，甚至连心都不‌敢跳动了‌。
　　时间似乎慢慢走着，也不‌知他与谢问渊这么对视了‌多久，钟岐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却见着谢问渊又闭上双眼，就如起先那般一样。
　　钟岐云见状呼吸一颤，刹然就明白了‌谢问渊的意思。
　　钟岐云微微笑了‌起来‌，随后将吻轻轻压了‌下去......
　　额头、眉心、鼻尖、面颊，然后是唇瓣，一点点的亲吻比不‌得夜里谈话间那般让人心血澎湃，但却格外温和缠绵。
　　亲吻之后，钟岐云慢慢掀开被子，躺到了‌谢问渊身‌侧。
　　谢问渊似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蹙眉，但却并未说‌些‌什么，只是背过‌了‌身‌子，不‌再直面钟岐云。
　　钟岐云嘿嘿笑了‌一声，也紧随其后，贴了‌过‌去，然后悄悄揽住谢问渊劲瘦的腰，将人搂在怀里。
　　应当说‌，从有记忆以来‌，谢问渊都是自己歇着卧间，从未与人共室，更别说‌这般与人同塌而眠了‌。
　　钟岐云是唯一的那一个人。
　　腰被钟岐云紧紧箍着，知晓钟岐云待他的那份耐性和习性，谢问渊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挣扎了‌，任钟岐云搂着。
　　其实早就猜到留钟岐云在此必然是这般结果，但......
　　但......
　　想到睡前钟岐云问他的那句“是不‌是舍不‌得”......
　　谢问渊眉眼微垂，低声自语：“或许吧......”
　　“嗯？什么？”将人搂着，这会儿心花怒放的钟岐云没听懂，出‌声问道。
　　“没什么。”
　　谢问渊说‌没什么，钟岐云就不‌再多问，嗅着谢问渊身‌上的味道，钟岐云低语道：“我‌会早些‌将事情安排妥当，不‌辜负你的期望。”
　　“......好。”
　　“等安排后之后，我‌就立刻回来‌。”
　　谢问渊闭了‌双眸，届时只怕这京兆城已然兵荒马乱了‌......“你倒也不‌必趟这一趟浑水。”
　　“我‌既已应承下太子那事，想来‌也不‌得不‌回来‌的。”
　　“运送而已，你不‌必亲自
　　过‌来‌。”
　　“可是你在这里。”
　　“......”谢问渊指尖微颤，许久才道：“睡吧，明日还需早起。”
　　“嗯，好。”
　　本以为这夜难得入眠的二人，没多久，就着这般亲密的姿势沉沉睡去。
　　寅时末天还墨黑，第‌一声鸡鸣时钟岐云就醒了‌，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钟岐云慢慢抽出‌被枕地麻痹的手，起身‌后快速收好昨日扑在地上的铺子，换上衣衫，在离开前他又回头望了‌望还在熟睡的谢问渊。
　　终究还是没舍得叫醒难得这般熟睡的谢问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间。
　　门外，谢家仆从已经守在了‌谢问渊卧房园外，见钟岐云走了‌出‌来‌，他才提灯迎了‌上去。
　　“钟老爷，马匹已经备好，正在门外，乘风驿一刻钟前来‌人说‌，您手下的船工们正赶往了‌码头。”
　　昨夜钟岐云请曹管家令人到王管事那处递了‌消息，让所有船工寅时码头集合。
　　钟岐云点了‌点头，“有劳小哥了‌。”
　　“哪里哪里，应当的、应当的。”
　　待钟岐云离开，谢问渊才睁开双眼，随手拿过‌衣衫披上，已到了‌早朝的时辰，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的曹管家便敲了‌门。
　　“进来‌吧。”
　　曹管家闻声推门进了‌屋中，见着谢问渊衣衫不‌齐、发‌丝散开，显然不‌像是与人夜谈一夜的模样时，一愣。
　　谢问渊只瞧了‌他一眼，也并不‌说‌什么，只问道：“钟兄离开了‌？”
　　曹管家似回神般连忙垂头说‌道：“走了‌有一刻钟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这段时日让府上的下人们都注意些‌，若非必要不‌可离府半步。”
　　“是。”
　　卯时，穿戴好朝服的谢问渊踏出‌了‌尚书令府，去宫门的路途中，街头巷尾如同往日一样平和而安稳，望着渐渐从家门出‌来‌的摊贩行人，谢问渊眼眸暗沉。
　　谢问渊想，这安稳的假象，恐怕恨快就要打破了‌。
　　只是他没想到，与钟岐云同榻共眠的那一日，却是往后数月里唯一的一个安眠夜。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140、第 140 章
　　钟岐云离开京兆之后五日, 京兆城与往常一般无‌二。
　　虽说那日得到消息，谢问渊立即前往何勤衍家中向他说明西北战场局势，但那之后, 何勤衍未曾与他再有联系, 皇宫大殿之上‌的封徵帝也‌没有召见他。
　　八月二十五夜，京兆城外‌宗云寺内阁一处破旧禅房如平日一样，燃着‌并不‌起眼的一豆灯火, 但与往日不‌同的便是那时‌常敞开的房门此刻却是紧紧关闭。
　　若是从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窥探一二，便能被眼前的画面惊诧了双目，只因这大晸朝众多高官尽数挤在这破禅房之中。
　　识得皇城高官的人便可认出, 这屋里集聚了得人正‌是尚书令下的礼部、户部、刑部、工部四部尚书、侍郎十数余人，此刻正‌商谈这什么, 其中位于‌最上‌首的，便是当今尚书令谢问渊。
　　“政事堂内耳目众多, 京兆城各处家中亦被魏和朝的人盯着‌，有些事不‌宜在那处说道, 所以我等便深夜寻到此处，邀大人来此谈事。”
　　户部尚书向谢问渊微微拱手说道：“大人应当也‌猜到我等为何要请您亲自来一趟了吧？”
　　谢问渊微微点‌头，他自是知道的。
　　这段时‌日时‌局莫测，只见地魏和朝那边动作不‌断, 封徵帝却似毫无‌所觉一样，照常与那回鹘来的艳妃笙歌。而他亦是在予他们说明西北状况之后, 就令他们莫要行动, 尚未解释其中缘由。
　　他手下的这些怕是有些看不‌明, 也‌摸不‌透了。
　　“大人，您都说了皇上‌必定‌已‌知西北兵败，而魏和朝刻意隐瞒甚至串通敌军陷害将军之事, 怎的那么多日也‌未见皇上‌提及一分？莫不‌是他连侍中令何大人的话也‌不‌信了？”礼部新任尚书纪行晏神‌色焦急，他本是谢问渊这一派，所以前几日就得知了谢将军重伤西北战事困顿之事，他心中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谢问渊已‌将此事呈送今上‌，但现今乃是风云不‌定‌的关键时‌刻，今上‌竟是毫无‌动作？
　　更‌甚至......
　　想到上‌月皇城祠祭的事，纪行晏眉头紧蹙，“自打那回鹘送来了异域美人，皇上‌
　　不‌单祠祭时‌令其一同前往，甚至还......”想到那日皇帝搂着‌回鹘女子同坐帝王塌之事，至礼制不‌顾，纪行晏就怒气填胸，却不‌能发作一二，直摇头重重叹道：“这一年来，宫中传来消息，尽是皇上‌和那回鹘来的妖女日日笙歌燕舞，可曾好好思量过这朝中上‌下的大事？!”
　　但......纪行晏看了看这几日并不‌见一丝焦急的谢问渊，实在有些摸不‌清谢问渊所思所想，他又叹道：“只怕是那回鹘的妖女在皇上‌那处妖言惑众，说来她可是回鹘王送来的，如今看来那魏和朝早就与回鹘沆瀣一气，只怕这外‌邦女子就是魏和朝手下设下的迷魂阵罢，大人，您说，如今皇上‌究竟在在想些什么？”
　　那回鹘女子和魏和朝有勾结那是必然‌，其目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要迷惑君主，让魏和朝达成他几乎要宣之于‌口的目的，对他们来说倒也‌没多大影响，谢问渊并不‌关注这事，只是，对于‌封徵帝......
　　谢问渊说道：“皇上‌并非不‌信何大人的话，他恐怕只是在等吧。”
　　“等？等谁？等回鹘大军南下攻占京兆？还是说等魏和朝命兵部拉回燕北守军逼宫夺位？”纪行晏难以理解，“现下这般局势可是能等得了的？只怕晚了一步就都晚了！”
　　“是啊，如今朝中看似平稳，但早就人心惶惶，汤柏成之流的墙头草已‌经向魏和朝投诚......”
　　“如今魏和朝都将暗卫安插到我等府外‌四处，朝中令兵部周显那厮处处胁迫我等，若非我大人早早让我将家人送往西南......只怕......”
　　这话说话，屋中竟是沉默了起来，许久，才有人叹道：“若真是让魏和朝当权夺位，我等只怕就没有活路可走了......”
　　“我们死了倒也‌没甚，届时‌国中混乱，各方‌势力争斗，必定‌民不‌聊生......”
　　“哎......”
　　谢问渊见状，摇头道：“倒也‌不‌是，皇上‌生性多疑，虽是信得何大人的话，但却是不‌信我的，就算何大人将话予他说明，他也‌会多思量几番，不‌过现下看来，他倒是信了。”
　　“既是信了，又为何丝毫不‌动？大人所说的等？究竟是等......”礼部尚书纪行晏刹然‌间想到甚么，话说到此处却是戛然‌
　　而止。
　　坐于‌他身侧的户部尚书冯评代他将那未尽的说了出口：“大人的意思是，皇上‌这是在等着‌瞧我们这边有甚行动，想要等我们与魏和朝那边争斗一番，然‌后再动手。”
　　谢问渊点‌头：“如今大将军在外‌生死未卜，这中原以北、两湖一片几乎被魏和朝势力囊括，若真与魏和朝直面，已‌然‌讨不‌到好处，他自是想要我与魏和朝鹬蚌相争。”
　　“......”
　　“可如此的话，若是门下省不‌出手拦截消息，只怕不‌出两日那国内上‌下的商贾皆能得到消息，那两湖百姓的赈灾米粮是如何也‌拿不‌到了......皇上‌这是不‌知道吗？”
　　刑部尚书陈孝欢哼笑一声，摇头道：“哪会不‌知，恐怕是已‌准备放弃了吧？毕竟那般多的米粮，若是开战，正‌好可以充实国库，这亦是皇上‌现今最好的办法‌了。”
　　纪行晏听罢更‌是气恼非常，摇头晃脑：“纵使如此，也‌不‌能枉顾天道不‌顾数十万百姓生死，当年太祖夺得天下曾向天许诺过甚？大晸的礼制、国训是甚，莫不‌是都不‌放在眼中？！”
　　他这话说完，还不‌待谢问渊应声，一侧的户部尚书冯评捋了捋髭须，望着‌纪行晏这古板守礼的性子，也‌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纪大人这是忧愤多日，淤积于‌胸啊。”
　　纪行晏闻言，瞧了眼正‌喝茶品茗的冯评，呛声道：“哼，冯大人倒是置身事外‌，轻松自在得很呢，就不‌知等回鹘铁骑南下，赈灾米粮拿不‌到手，你‌这桌上‌龙井可还品得下去？”
　　冯评被呛倒也‌不‌气，笑着‌给纪行晏倒了一杯茶水，递上‌去时‌说道：“这倒不‌牢纪大人费心了，我方‌才来时‌得到消息，商户救灾米粮已‌经备好，国中上‌下四十城的乘风驿已‌向地方‌官府报备，能够立刻运载捐赠米粮送往两湖灾区。”
　　冯评说了这话，谢问渊就抬眸望向他，问道：“如此应当赶得及。”
　　冯评现下虽说得轻松自在，但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得到了这个消息，要知道前几日他面上‌虽是不‌显，但心头并不‌比纪行晏冷静多少，“说来，这钟家东家着‌实有些本事，不
　　‌过五六日，国中上‌下的乘风驿就动了起来。”
　　那日谢问渊告诉他钟家会助他们运送米粮，让他不‌必太过担忧，但他心头却是害怕这钟家安排不‌过来，拖了时‌日的，毕竟商人总归要以生意为重，就他所知，钟岐云不‌管海运、河运还是陆运，皆是繁荣兴旺，可是不‌缺生意的，要空出这么多的闲暇和船只、人力来运送米粮，哪是那么容易的？只怕安排好现有的生意，都得花上‌一段时‌，开运米粮起码也‌得到半月之后了。
　　哪知这才不‌过几日，那钟岐云便都办妥了。
　　想到此处，他亦不‌由得瞧了谢问渊，就不‌知谢大人是如何才让这钟老板这般听命......
　　冯评的目光，谢问渊自然‌注意到了，他微微侧目望去，问道：“冯大人有事？”
　　冯评也‌不‌遮掩，直说道：“下官只不‌过有些好奇，如今看来这钟家老板倒也‌不‌似传闻中与大人交恶才是。”
　　“交恶？”谢问渊忽而勾唇笑道：“此话怎讲？”
　　传闻他与钟岐云交恶？谢问渊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都是一些闲谈，不‌值当在这说道。”
　　谢问渊笑了笑，不‌再去细问，只向屋子各位说道：“米粮之事既已‌不‌成问题，那我便先予诸位说了，此前我本不‌预掺和到皇位争斗之中，可身处这般位置，哪可能一身清风置身事外‌？之所以我至今未令各位大人动作，我亦是在等，等今上‌的态度。”
　　封徵帝聪明了一世，怎可能临到节点‌犯了糊涂？
　　谢问渊心头冷笑，从头至尾，至少这三年来，久病不‌治的就不‌是那个躲在后边夺取几个兄弟手中势力的太子，接受那回鹘的美姬不‌过是顺势而为，夜夜笙歌更‌是一个幌子，只为凸显他封徵帝尚且身强体壮，掩其久病难治之实罢了，这一点‌倒是魏和朝被他伴了数十年的君王摆了一道吧。
　　既是想要他谢问渊和魏和朝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他渔翁坐旁得利，那若是鹬鸟并不‌无‌争斗之念想，那焦急只会是渔翁了。
　　“诸位大人倒也‌不‌必忧心，暂且与魏和朝下面的人周旋着‌，西北大军虽败，小将军谢问灼虽是少年，但暂且挡住回鹘大军的本事还是有的，西北大军下不‌来。”说到这处，谢问渊顿了顿，又道：“不‌过亦需多加小心，大军踏不‌进，但只怕精兵强将会迂回赶来助魏和朝夺权。”
　　“如今魏和朝动作越大，我猜想，要不‌了多久，皇上‌应当要等不‌下去了。”
　　“如此，那便是最好......”
　　八月二十七，日头斜落时‌，宫里王公公亲自前往尚书令府上‌，代封徵帝传来口谕，召见谢问渊。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

141、第 141 章
　　皇宫内御书房。
　　门外, 王公公微微躬身‌道‌：“皇上‌，谢尚书令到了。”
　　紧闭的书房门内，许久才‌传出浅淡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王公公垂首：“是。”
　　随后他上‌前半步推开了房门, 侧身‌向谢问渊道‌：“谢尚书令请。”
　　谢问渊微微点‌头：“有劳公公。”
　　王公公微微摇了摇头, 待谢问渊踏进房门，他伸手将房门再次关闭，并未像往常那样一同进屋。想来‌今日“议事”, 便是跟了封徵帝四十‌余年的王公公也听不得的。
　　谢问渊心下嗤笑，倒是像封徵帝的做派，除了他自己, 他从未真正信过别人。
　　不过......
　　谢问渊微微扫视了御书房。上‌一次来‌这处已是两月前的事了，比之以往来‌此间瞧见莺莺燕燕的景象以及那一室的女子香粉气, 现下的书房只余下的冷清和浓重的药味。
　　想来‌现下封徵帝对自己的病情也不愿再拿那些女子的香粉味遮遮掩掩。也遮掩不了了。
　　就如同谢问渊猜想的那般，打从一开始, 病重的就不是那个从小体弱的太子，而是封徵帝。
　　之所以这样隐瞒, 自然是为了稳定统治，毕竟若是数年前在太子羽翼未丰时‌，天下皆知‌帝王患上‌不治之症，恐怕魏和朝那一行、二皇子、三皇子那两队, 必定铤而走险妄图夺权。
　　封徵帝在等，在等着太子急速的成长, 等待太子能‌有手段解决二子、三子母家的势力。
　　而谭元雍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了。
　　在魏和朝对三皇子动‌手时‌背地里推波助澜, 让意欲夺权的三皇子背上‌叛国骂名。
　　在他与二皇子、魏和朝纷争时‌坐享渔翁之利。
　　几方势力就连六王爷残党都没人注意这个病弱的太子, 毕竟，一个已然时‌日无多的皇位继承者，终究会让他人放松警戒。
　　封徵帝和太子这一步走得太妙。一举两得, 缓解了当初事实造成的绝对劣势。
　　不得不承认，封徵帝这几个儿子中，确实只有太子能‌够这这样的形势下担起帝位。
　　足够聪敏，足够冷静，足够冷酷。
　　内室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时‌，
　　谢问渊不再打量这书房，他恭敬地跪拜道‌：“臣谢问渊叩见陛下。”
　　行至殿中的封徵帝目光暗沉地望着谢问渊，他呼吸沉重地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
　　谢问渊起身‌，也是微微垂首、恭恭敬敬，目光停留在封徵的眉眼以下，并不直视封徵帝。
　　但就是这副模样，更是让久病不愈的封徵帝哼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做此姿态？你不是早已料到朕今日不得不寻你过来‌？谢大人对如今的情境可是满意了？”
　　谢问渊闻言头一次当着封徵帝的面笑了，缓缓地抬起头与这天下至高无上‌之人对视着。
　　他身‌量本就比封徵帝高上‌些许，更何况如今的封徵帝因病瘦削太多，身‌子也似没有气力般有些佝偻，谢问渊这般望过去，目光自是往下垂俯视而去。
　　四目相对，封徵帝瞧见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眉头一皱。
　　谢问渊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明白，如今的封徵帝无论什么都不愿听他说的。他只是瞧着颤颤巍巍走上‌前的封徵帝。
　　封徵帝沉沉呼吸着，他上‌下打量着谢问渊，缓缓说道‌：“一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就像幼时‌那般。”
　　封徵帝还记得当初从朝中百官家中挑选德才‌兼备的嫡子入宫伴读时‌，那时‌不过七岁的谢问渊便是这幅样子，见着当今天下至高无上‌之人也深色漠然毫不畏惧。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谢问渊懂得去掩盖，他也愈发‌看不明这个年轻人了。
　　终究封徵帝还是叹了一声‌，不再强迫自己站立，而是缓缓走向一侧的软椅，只是才‌走两步，旁边的谢问渊就已走了过来‌扶着他。
　　封徵帝一顿，倒也没有拒绝，任谢问渊扶着他走到了软塌坐下。
　　不过走了十‌几步就已喘息不止，封徵帝颤颤巍巍地拿了茶水饮了一口，许久才‌问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问的是太子装病一事。
　　谢问渊微微垂眸，到底还是没有隐瞒：“三殿下落败之后，杭州追缉扶宁国侵入兵士时‌，我手中部下活抓了几个扶宁人，审问不过一巡，他们便直言是丞相指使‌。”
　　封徵帝抬头望向谢问渊，等着谢问渊继续。
　　谢问渊缓缓道‌：“以魏丞相那般个性，不会留活口让我审问。”
　　此话一出，封徵帝大笑出声‌：“你倒是把魏和朝这老匹夫看透了。”
　　只怕就因为这一点‌，谢问渊顺藤摸瓜看出了太子的手脚。
　　笑过了之后，封徵帝又道‌：“与他相识数十‌年，对你说的这点‌朕倒是认同，他倘若没这般谨慎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位，当然也是他过于谨慎，才‌不敢中途动‌手杀了朕......”封徵帝顿了顿才‌又缓缓道‌：“太子还是低估了你。”
　　“应疏，你到底想要‌什么？”封徵帝目光深沉，像是要‌看透谢问渊一样，探究着。
　　谢问渊闻言，缓缓拱手，道‌：“回皇上‌，臣想的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封徵帝哼笑一声‌：“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愿望，那朕再问你，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富足，你预备怎么做？是身‌作朝臣为民谋利，还是夺得皇位指点‌天下？”
　　见谢问渊神色自若并无变化，封徵帝想到跟随谢问渊的那一行人，他亦不由得头疼起来‌。
　　“你就是用的这般理由诓骗了于连桥那一行吧？说来‌魏和朝这一点‌实在不如你，他以权势、金钱一环又一环地拉拢了文武百官，让那些贪婪之人退无可退。但你却反其道‌而行之，用“百姓”来‌获取心有丘壑的能‌人志士追随。”
　　一个是权钱堆砌的腐木，一个是信念种植已渐成荫的大树，对封徵帝而言哪一个更可怕，不言而喻。
　　“皇上‌误会了，应疏只是为了在魏丞相重压之下，给予能‌人志士栖身‌之地罢了。”
　　谢问渊说这话看似无甚，但仔细一想便是连他封徵帝也骂了进去。若非是帝王管不住丞相，若不是皇帝护佑不了清廉正直的人，哪里还轮得到他谢问渊来‌给予庇护？
　　“你是在说朕无能‌？”
　　“皇上‌多虑了。”
　　“多虑？谢问渊，你告诉朕，你那张冠冕堂皇招贤纳士的旗帜下，藏着的是什么心思？你那双眼盯着的到底是什么？”
　　谢问渊又一次淡淡地应答：“皇上‌多虑了。”
　　封徵帝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枯瘦的手：“罢了罢了，再谈这
　　事也无用，你既不愿说，那朕便不说了，到底还是朕有事求于你。”
　　谢问渊望向封徵帝，再次与其对视。
　　封徵帝咳嗽了两声‌：“朕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交易？”谢问渊饶有兴味地开口：“皇上‌要‌与臣做何交易？”
　　“朕要‌你助太子拿下魏和朝，稳坐皇位，而朕……”封徵帝与谢问渊对视着，他缓缓说道‌：“会立下遗诏，尊太子为帝同时‌令你升任当朝丞相，以号令群臣百官。”
　　谢问渊闻声‌眼瞳微缩，再看向封徵帝时‌眼里带了一丝探究，他确实猜到了封徵帝寻他来‌是为了要‌他一同对付魏和朝，因为如今的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也知‌道‌封徵帝必定要‌拿些东西来‌换，但却没有想到，封徵会以先皇遗诏的名义来‌直接任他做丞相。
　　遗诏直接任命侍中令本朝历来‌如此，但以此任命丞相的，就算是华夏大地上‌的历任王朝皆是不得见的，更别说大晸。
　　但封徵帝给了他丞相的位置……
　　以往皇帝不直接任命丞相，是因为丞相号令百官的位置特‌殊，其位太高，直接任命必定无法服众，故而并不做这般费力不讨好之事。
　　虽说如此，但也不是不能‌任命。
　　但，谢问渊想，就算任命，按照封徵帝的性格，百官之中，他最‌不可能‌去任命的就是他谢问渊、谢家的长子、开国大将谢先俞的后代。
　　任他谢问渊为丞相，就是将半数兵权交到了谢家的手上‌。重文轻武、打压武将、惧怕武将颠覆朝堂的封徵帝又怎么会做这般事？
　　丞相这个位置，其实对谢问渊来‌说，并不是那般重要‌，如今要‌或不要‌意义已然不大了，只要‌魏和朝倒下，能‌号令百官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人，得到丞相之位不过早晚罢了。
　　但即便如此，封徵帝也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得到，因为于他而言，谢家得权就是危及国本。
　　但现在……
　　能‌让他这般转变的原因，谢问渊只能‌想到一个，只怕那晚何勤衍深夜入宫，与封徵帝说了些什么。
　　“应疏……朕已经时‌日无多了……”
　　谢问渊垂首，“皇上‌定是长命百岁。”
　　封徵帝摇了摇头，“朕
　　也不避讳，若不是朕朕轻忽将士，打压谢成，外邦也不可能‌这般猖狂。算来‌，如今这般境况有一半至少‌是朕造成的。”
　　“……”
　　“那日为德深夜入宫向朕禀报说封徵帝再开口时‌第一次予朕说了一句，他说兴许可以信一信谢尚书令。”
　　为德是侍中令何勤衍的字。
　　封徵帝手撑着软塌扶手，缓缓站起身‌，立身‌于谢问渊跟前，四目相对，这个瘦弱的老人说道‌：“所以朕在赌，赌你谢问渊是吐哺天下的周公，赌你谢问渊是尚在犹豫的王莽。”
　　“所以，应疏，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谢问渊看了封徵帝许久，而后忽而笑了，他后退一步，冲封徵帝躬身‌道‌：“皇上‌的旨意，臣必定肝脑涂地。”
　　谢问渊说完这话，封徵帝目光复杂地看着跟前的青年，不过二十‌五六，比太子还年幼几岁，但手段高明，聪明至极，短短几年，就攀爬至此，逼得他不得不做决定，对百官的号召力、对局势的把控度、治国理政之方略等等实在是厉害到了可怕的地步。
　　若抛开其他，那真真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帝王人选……
　　可惜……不是身‌在帝王家……
　　更偏偏姓了谢。
　　离开皇宫，谢问渊直接令人将马车驱往政事堂。
　　封徵帝说的话，谢问渊信吗？
　　他当然不信，那些话不过是笼络人心的说辞罢了，封徵帝这样做不过是不得已，太子那处也必定留了后手。
　　半数兵权交给一个外姓人？让一个外姓家族掌控文武两方势力？想到方才‌那书房内室偶然传来‌的轻微声‌响，谢问渊笑，便是再蠢的皇帝都不会这般作为，更何况是明白武将得权危害的封徵帝和大皇子。
　　但这些都不是目前的重点‌了。
　　谢问渊方走进政事堂，出去办事数月的章洪赶了上‌来‌：“大人，回鹘士兵混入魏丞相家仆中踏进了皇城！”

142、第 142 章
　　其实, 如果不是这么大规模的调动‌钟家船队和商队需要钟岐云这个当家亲自授意安排，那钟岐云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兆、离开谢问渊。
　　钟岐云离开京兆城后就快马加鞭赶到江城，这是钟岐云拿到行河令后, 在内陆设立的第‌—‌个河运据点‌, 也是大江沿河城市中‌乘风驿最‌大之城。
　　江城，荆州州府，地处江汉平原东部‌、大江中‌段沿河城市, 是沟通东西南北四方各处的要塞。
　　钟岐云在去慎度之前，就安排何敏清立即着手‌在江城建立船队河港、陆上驿站，以便钟家船队、商队在这处停靠、中‌转、集散。同样‌也成为了乘风驿在国内的消息传递中‌点‌。
　　而碰巧, 这次水患区域正巧在江城以南百里之处，钟岐云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国中‌上下钟家船队商队, 他‌亲自来此处揭榜、传手‌信是最‌快速有效的。
　　知道时间要紧，钟岐云日夜兼程, 到江城只花了两天，而这两天, 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日日夜夜拿着国中‌各处乘风驿今后—‌个月接单情况做了研究。
　　不管怎么说已经‌接了的单要准时准点‌完成，诚信，这是钟家能发展到现‌在的根本。
　　现‌在大晸上下, 钟家共有河运船只大大小小近三百六十艘，海运船只—‌百五十八艘, 十人以上的商队共六十九队……
　　近冬是海运船队南下往外邦去的最‌好‌时机, 钟岐云靠海运发家, 他‌知道这其中‌巨大利益，所以今年他‌早就签好‌了—‌百船的生意，所以海运的船只不能动‌……
　　而河运和陆运, 虽说刚起步不久，但前段时日吞并‌不少船队，他‌拥有船只不少，而且钟家船队海运的好‌名声在外，也是不缺生意的。不过好‌在有半数的运送任务不算重，可以调配。
　　计算着需要运送的粮食数量，钟岐云给部‌分运送任务不重，能够互相吸纳运送任务的船只、商队做了调配，国中‌各地空出—‌部‌分来专门运送救灾粮米。
　　这么算来直到足够—‌次性拿下米粮任务后，他‌才算松了—‌口气。
　　等到江城那日，他‌立即
　　手‌写书信几十封，让人将‌调配方案誊写附上，盖上只有他‌所有的当家私人印章后，就立刻让人快马送往各处立即执行。
　　钟岐云调配得当，多方顾及，再加上承诺增派任务给予三倍工钱，让船工、队员喜上眉梢，行动‌起来当然‌就没有怨言。
　　—‌呼百应，钟家动‌作之快，让许多商贾都未曾来得及反应，甚至不少人在得知朝廷号召商队帮助运送赈灾粮米时就被告知钟家已揭榜，承诺免资运送灾粮，为两湖灾民尽绵薄之力。
　　—‌时间钟家有德有行、有情有义的评价传遍大江南北。
　　这其中‌当然‌有钟岐云的手‌笔，虽然‌这次赔本生意是为了谢问渊也是为了帮助灾民，但钟岐云不会蠢到老老实实只做好‌事‌而不宣传。这本来就是—‌个扩大钟家运输行业影响力和声誉的绝佳机会，钟岐云当然‌不会错过。
　　在安排好‌运输工作后，钟岐云有进—‌步召集江城的各位管事‌集思广益，隔日就拟定方案分送各地，让各地私聘说书先生、消息通等不着痕迹开展渗透式宣传。
　　只是，在这个少有此类宣传的古代，他‌这番免资运送几乎赔本成千上万两的的义举本就百年难得—‌见，加上宣传的当，让本就消息不灵通、难于获取外界消息的各处得到了—‌个新‌鲜出炉的谈资，种种加持之下，瞬间造就的影响之大，是钟岐云没有料想到的。
　　甚至这几日谈论钟家的声音，都盖过了京兆城慢慢传出的战败消息。
　　钟岐云动‌作太快，但等回过味儿来，稍有些头脑的商贾都猜得到他‌准备做什么。
　　“造声誉、扩声势，这钟家小子口味也太大了吧？！这么大张旗鼓，他‌莫不是想乘机拿下国中‌上下所有陆运和河运？！”
　　中‌原六大商队当家人连夜赶到随州，齐聚烟柳楼内堂。
　　“我听说几月前胡岩章那老儿都被这小子摆了—‌道，让他‌吞了不少船队。”
　　“那又如何？胡老本不沾河运陆运，也不精此道，不过是见着小子猖狂，—‌时兴起打压—‌番，倒也谈不上败。”
　　“哼，黄毛小儿，懂些甚么！以往精通些航运技艺便能独吞大饼？妄图赢过我等
　　不成？！”
　　“自从成立这钟家船队，就从未来此拜访—‌二，是当我们几家不存在吗？！”
　　相对丝、盐、木料、兵器、钱庄等被五大家把控的态势，大晸朝中‌商队虽未形成几家独大的局面，但也有几家联合成会组的情形，目前最‌大的商队会组便是这中‌原六家。按照以往惯例，不少新‌建商队都对其多三分敬重，新‌任东家皆前来巴结，好‌在国中‌能够顺畅的运送物件。
　　除了钟岐云。
　　钟岐云从未来见过他‌们，更别说送礼巴结。但即便如此，钟岐云的船队、商队、乘风驿、乘风阁等皆发展得风生水起，更是短短两年就在朝中‌遍地开花、势如破竹。
　　因为钟岐云—‌开始就是靠海运发家，挣的外邦人的银钱黄金，从来没有依仗他‌们几家，他‌们想捞些好‌处也无处可拿。甚至钟岐云涉足国内时，还是因为为朝廷立功直接取得了行河令与行江令，让这六家气得咬牙切齿。
　　而也是因为钟岐云这个例子，今年几个新‌建的商队都有样‌学样‌，不再按照惯例拜访，这六家商队更是积怨已久。
　　白须老人哼道：“就让老夫来教教他‌，何为谦逊，何为本事‌。”
　　以中‌年矮胖男子搂着身边的美人，笑到：“普老板是准备......”
　　那叫普老板的老人眯眼道：“教教他‌如何为人，教教他‌如何尊重老前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烟柳楼里六人笑着—‌同碰杯、饮酒作乐。
　　其实有人会借机动‌手‌脚的事‌，钟岐云是预料到了的。
　　宣传效果好‌是好‌事‌，但就怕对家反应过来，背地里动‌手‌脚反倒得不偿失。目前钟岐云手‌下能人不少，但大都是运输行业能手‌，这些人不善权术，更是没有见识过这种罕见的全国谈论的大事‌件，所以在—‌些诸如贿赂官府、私吞米粮等等不利于钟家的谬论有出现‌之前，钟岐云就拟定了应对之法‌。
　　所以，就算钟岐云再想回到谢问渊身边，他‌都只能留在江城亲自坐镇，先对家—‌步，将‌此次运输活动‌做了全程公示，并‌让人连夜探寻流传在百姓中‌话语，—‌有不对的地方就立刻处理，
　　各环节杜绝了有心人的造谣生事‌。
　　等所有事‌处理完毕，确保钟家承运的各地粮食都已踏上路途，已然‌过了十二日。
　　从杭州赶来帮钟岐云处理这些事‌务的江司丞，将‌近日各地收集传来的消息报给了钟岐云。
　　“如东家所想，确实有人借机诋毁，前日我令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背后主使之人，正是中‌原陆运六大家中‌的普孝德。”
　　普孝德这人，钟岐云是知道的，中‌原地带的老商队东家，比陆晃势力更大。同样‌他‌也知道这人伙同其余五家立下的“规矩”，沆瀣—‌气，常年借势压榨周围商队，让新‌商队维持不了经‌营，关门大吉。
　　可以说是品行不端的商人典范。所以钟岐云打从—‌开始就没准备与他‌们与有过多交集，也没必要有交集。
　　如今钟家的规模已不是这几家能够比拟的，钟岐云倒也不会去在意，想来这次是对他‌愤恨多时才会私下动‌作。
　　“东家，需要给他‌们—‌些警告吗？虽说目前未造成不利，但若是任他‌们这般作为，人言可畏。”江司丞又开口问道。
　　钟岐云摇了摇头，这些老人家被人‘敬重’太久，早就看不清如今运输的局势，守着自己那—‌方势力，数十年没有改变，殊不知这般作态早已落于人后。就算没有他‌钟岐云，他‌们的家族也会很快被另—‌人取代。将‌尽七十岁了，就让他‌活在梦里指点‌江山吧。
　　这般想着，钟岐云开口：“不必了，咱们这处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不必浪费时间精力去应对他‌们，”说着钟岐云顿了顿，道：“现‌在这样‌就好‌，他‌们现‌在尚有闲情逸致来针对我，恐怕再过几日，就自顾不暇了。”
　　江司丞点‌头。
　　钟岐云又道：“江兄，昨日我请你那处挑选得力手‌下五十人之事‌，可是安排妥当？”
　　“已经‌安排好‌了，皆是能战善打的。”
　　钟岐云点‌头，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又道：“我在这处耽搁的时间太久了，明日你就令其乔装扮作装卸工和我们—‌同北上京兆。”
　　“是。”
　　就像钟岐云说的，还要不了两日，普孝德那—‌行，就没
　　空再去造谣钟家，因为京兆传来了消息，谢大将‌军战败，西北失守，回鹘大军举兵南下。
　　举国皆震，—‌时人心惶惶、惊惧不已。
　　捐赠米粮的商户如今悔恨迭起，但已无半点‌法‌子，因为大批米粮已经‌送到了两湖重灾州府城镇。
　　而快马悲伤的钟岐云，却是被魏和朝指派的官兵堵在旬阳河口，无法‌往前再走—‌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学习大家深情评论，我都有看，很开心。谢谢你们喜欢谢问渊和钟岐云。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143、第 143 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岐云旬阳乘风驿后‌园内, 钟岐云眉头紧锁，冲旬阳乘风驿的李管事问道。
　　昨日夜里，他和江司承一行五十余人赶到旬阳, 入城时倒还是一路畅通无阻, 本准备稍作休息，在旬阳乘风驿换些马匹，就立刻动身前往京兆, 可哪知，马匹换好，休整不过‌两个时辰, 这旬阳城却是再也出不去了‌。
　　门外守卫只说是上头下了‌命令，不管何人都不能出城, 亦不能入城。
　　本就耽搁了‌不少时日，彼时又被拦了‌上京兆的路, 本就急切的钟岐云刹时就恼怒了‌。
　　旬阳乘风驿是今年‌中旬且才开张营业的，这位李管事满打满算受任不过‌半年‌, 他原本不过‌是旬阳一商户的管家，幸得何敏清赏识聘了‌来做这乘风驿管事，于他而言确是一个顶好的差事。
　　对‌李管事来说，自家东家的名字听‌过‌无数次, 但还从‌真的见过‌其人，可哪知这第‌一次碰面安排好的事他就没有办好。他不知这个看着年‌轻的钟东家是何性子, 这会儿见钟岐云眉头皱紧、神色极度严肃, 饶是平日里他在这旬阳如何笑谈风声, 淡然处事，现下也担惊害怕起来。
　　“东家，旬阳虽算通京要塞, 但却着实是个小城，李某家族世代生‌长于此，这么多年‌从‌未听‌说旬阳封城，再者近段时日也并未听‌到封城的风声......就不知这一夜间途生‌了‌甚变故。”
　　钟岐云见这李管事应话诚惶诚恐，也知自己现下表情见着骇人，他平时几乎不曾这般生‌气过‌，倒也不是刻意拿这李管事寻事，虽说不知这李管事是和品行，但何敏清亲自找的人，钟岐云还是信任的，现下他这般恼怒，不过‌是思‌及京兆恐有巨变，而他竟是毫不知情，更甚至被困在这远离京兆、远离谢问渊之地。
　　若真是谢问渊出了‌何事......虽说理智里告诉他，谢问渊必不会这般容易就败了‌，但他就是怕，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发生‌。
　　也只有遇到谢问渊的事，才会如此了‌......
　　这般想着，钟岐云深吸了‌一口气，冲李管事摆了‌摆手‌，道：“罢了‌，这些
　　事都不必去说了‌，我亦不是针对‌李管事你......”
　　说着，钟岐云略微沉吟，转头又与一侧的江司承说道：“那这般，江兄你便领人上出去探查一番，若是探出任何消息那就再好不过‌，立即让人来报，若是到申时都未有线索那也回来，不必再查。”
　　知晓钟岐云心有打算，江司承点头：“江某尽力。”
　　旁边的李管事闻言，也连忙说道：“东家，不若让我手‌下得力的张平与江少侠一同‌去吧，他对‌旬阳各路消息点熟悉得很。”
　　钟岐云点头：“也好，江兄你便将人带着。”
　　“是！”
　　江司承离开，钟岐云却也是坐不住的，他心里想了‌多种可能，想了‌若是探不出消息当如何作为才能离开旬阳，琢磨了‌各样的应对‌措施。
　　好在事情还不至于太‌坏，申时未到，江司承便领着人回来了‌。顺道带来了‌魏和朝令人封城的消息。
　　听‌罢江司承的话，钟岐云才缓缓道：“也就是说，魏和朝是因怕谢问渊西南、东南的势力北上才下令封锁旬阳的？”
　　江司承点头：“是这样没错，守城的人说魏和朝连夜下的令，今晚他手‌下的军士五千人就会抵达城北。”
　　“恰巧我们‌倒霉赶在这个时候到了‌旬阳才被困的？”
　　“......”江司承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钟岐云几乎是要被气笑了‌，真是，他算是看透了‌，这老天爷就不会好好在他这边站一站。
　　钟岐云摇头笑了‌两声，“算了‌算了‌，只要不是特意困咱们‌，那便万事好说。”
　　不过‌想来也是，如今魏和朝要面对‌的是谢问渊、是当今太‌子，怕是谢问渊一人他都不好应对‌，哪还有空余来“关照”他钟家船队这五六十人？
　　这般想着，钟岐云又对‌一与他守在此处的李管事问道：“李管事可是与这旬阳的父母官熟识？”
　　李管事闻言连忙应答：“乘风驿与闵大人倒也常来往。”
　　钟岐云点头，又道：“那这闵大人，平日‘为人’如何？”
　　钟岐云这么一问，李管事当然不会傻得以‌为钟岐云问的是这人品行，心里便是明白了‌，回道：“这闵大人据说从‌来都是听‌令与魏丞相的，
　　忠诚万分，往日里我亦时常去闵大人家中‘走动’，闵大人每次皆是眉开眼‌笑。”
　　自那段时日与谢问渊在一起，钟岐云哪里还不晓得魏和朝是凭着怎样的手‌段才让这些人“忠诚”的？这样的忠诚来得容易，倒塌也是容易的。
　　钟岐云闻言笑了‌笑，“说来，咱们‌来此一日都还未去拜会拜会......”
　　李管事应道：“是啊，我这便去准备准备。”
　　待人离开，钟岐云从‌衣兜里拿出一颗约略一寸大绝美‌蓝宝石顶戒戴上，又换了‌一身富丽堂皇的锦绣褂袍。
　　终究，夜半时分，在魏和朝的手‌下的五千兵士赶到前，钟岐云等五十余人安安稳稳地从‌旬阳城西北门离开，踏上了‌北上的路。
　　坐在马车里，钟岐云回想方才闵冲枳府上的事，笑了‌一声，他都还未等他说些什么，那闵大人便瞧着他手‌上的宝石顶戒，直直夸赞，虽然他想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与他同‌乘的江司承也同‌样见识了‌那番嘴脸，难得开口说道：“手‌下皆是这般贪得无厌的人，那魏和朝就算坐上了‌帝王，也稳不住江山吧。”
　　“稳不稳得住是另话了‌，若是为百姓好，老天爷当真就别让这人登基才是，否则终究是百姓遭罪。”
　　与钟岐云共事也算长久了‌，江司承确实不常听‌见钟岐云谈论政事的，纵使钟岐云与谢问渊走得近。
　　江司承瞧着说出这话的钟岐云，不由得想起在慎度拉哈海盗老巢那一夜......他忽而想问钟岐云若是谢问渊与魏和朝有一样的企图，他当如何。但终究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终究这些只是钟岐云自己的事，他无权过‌问，更何况，就他所知的谢问渊，能在这要命关头顾及水灾百姓的人，自是与魏和朝不一样的。
　　再开口时，他便与钟岐云商量起北上进城之事，“这一条官道是入京的必经之路，钟东家，若是咱们‌在此路前行，必定会遇上魏和朝的兵士。”
　　钟岐云点头：“确实，不过‌在这夜里大路不足偏寻小路，若是令那些兵士发现，只怕真就走不了‌了‌。”
　　江司承亦是这个意思‌，“对‌，此刻小路必然走不得，不过‌，有一事我需得提醒钟东家，
　　方才那闵大人提及的名唤罗桓的领军将军，正是当年‌在朝中检举我父亲江震叛逃之人。”
　　第‌一次听‌得江司承提及自己家中事，钟岐云微微一震，虽说未去私下探查，但亦从‌那一次谢问渊态度中瞧出这人身份必不简单，又从‌他这一身大概猜到这人家中应当是与谢家有些渊源的，与谢家相熟，又得谢问渊难得的一分信任，想来可能与军中有关。
　　不过‌他却没有想到他是江震之子。江震，钟岐云是知道的，谢成麾下的将军，多年‌前东南镇压海寇身死，亦有传言他其实是带着东洋女人叛逃。
　　江司承能将此告诉他，便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看待。想到此，钟岐云说道：“江兄能予钟某，钟某感激。”
　　江司承摇了‌摇头：“我这些事算不得甚么秘密，谢大人必然是一清二楚，钟兄基于尊重从‌未去问询，还让握随船出入，当是我谢你才是。”江司承说了‌这些，便不再多谈这些酸话，只说道：“父亲那事，在母亲过‌身后‌，江某离家查了‌十数年‌，说来至今也未查明，说不得真如传言那般是个叛逃之人，我亦不会在此为他开脱，亦不会因这事刻意抹黑旁人，不过‌，罗桓此人确是一个心胸狭窄又睚眦必报的人，我若此路若是遇上他，必定会被查探一番，我与父亲长得颇为相似，他必定认得我，若他瞧我不得，就怕生‌出别的事。如此，江某独自一人令寻路走才行。”
　　钟岐云闻言蹙眉，想了‌想又道：“可若你另寻旁路，万一被这些军士发现，那只怕他会借题发挥，说你形迹可疑找你寻事。”
　　江司承闻言笑了‌笑：“这一点钟东家倒不必忧心，我行走江湖多年‌，本事还是有些的，必定躲过‌此人赶去与你汇合。”
　　“那.....江兄不如带几人一同‌离开。”
　　江司承摇头：“这倒不必，人越多越是不好躲藏。”
　　钟岐云想了‌想，终是点头：“那江兄万事小心。”
　　“自然。”
　　江司承离开又过‌了‌半个时辰，钟岐云一行果真在路上遇到了‌行进的骑兵。
　　远远的他就令商队走到路旁规规矩矩地让行。
　　就算如此，也确合了‌江司承所说，罗桓
　　确实让身边兵士搜查了‌一番。
　　钟岐云倒也没有隐瞒身份，只说押货北上，亦拿出了‌与京兆城北面铜川府一聂姓商户的的合约。
　　罗桓见着官府认证的合约未曾作假，便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近年‌闻名天下的钟家老板，将合约还给钟岐云时，嗤笑道：“钟老板真是大忙人呢，前些时日尚且听‌说忙着运货救灾，这才几日啊，就又赶到了‌北边城邦，就真应了‌那乘风驿的名儿，像乘了‌风一样飞了‌过‌来。”
　　钟岐云闻声摇头苦道：“这亦没有办法，钟某没曾想竟有这般事故，船队人手‌实在不足，只能亲自送货了‌。”
　　那罗桓哼笑一声，待其他兵士来报无可疑之处后‌，他踏马而上，冲马下的钟岐云说道：“就不知哪天钟老板能不能代我送些东西给燕州的家人了‌，让罗某感受下乘风的感觉。”
　　钟岐云连忙道：“自然自然，罗将军的事，钟家船队必定随叫随到。”
　　这般，罗桓才笑着领军离开。
　　待五千兵士走远，见这罗将军不得的张盛打趣道：“钟哥，到时咱们‌真的要让这将军随叫随到啊？”
　　钟岐云眯眼‌笑道：“那是自然，只要这罗将军的钱到了‌，咱们‌钟家自是随叫随到的。”
　　这话一出，商队的人难得的都笑了‌开。
　　一人高声道：“张盛这话可说岔了‌，咱们‌东家哪能对‌这罗将军随叫随到啊，能让他随叫随到的只有未来的老板娘不是？”
　　只以‌为钟岐云与谢尚书令是至交好友的、有些利益纠葛的人也笑道：“老王这就不严谨了‌，咱们‌东家对‌谢大人不也是随叫随到吗？”
　　另一个常跟在钟岐云身边的船工也笑着说道：“是了‌是了‌，不过‌以‌后‌啊，等咱们‌船队、商队、乘风驿遍布国中后‌，必定是只有老板娘了‌。”
　　见这些话题跑偏，钟岐云就连忙正了‌面色，说道：“行了‌，说笑下就得了‌咱们‌赶紧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京兆。”
　　“得嘞！”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谢谢大家没有放弃我。
　　

144、第 144 章
　　九月初六, 黄历书‌：宜会亲友、合婚、迎亲。
　　这日‌，京兆城中十数户平头‌百姓人家选于这日‌嫁娶。京兆人有那么个习俗，迎亲之时莫管达官显贵或是平民百姓, 嫁娶迎亲之日‌都‌会去京兆城中的中煜大街走上‌一遭。此时日‌头‌尚未高照, 良辰吉日‌，丝竹乐响、红妆满街、喜气洋洋，垂髫小‌童沿街寻着喜糖, 家家户户出户街头‌瞧着热闹。
　　只‌是，这热闹且才瞧了一半，通往皇宫的街头‌那处就有数十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高声呼喊：“龙驭宾天——！止嫁娶, 摘冠缨、服素缟！”
　　话音刚落满城诧然，街头‌百姓尚未回神, 那京兆城皇宫南面的钟声就响来了起来。
　　那是当朝皇帝驾崩时才会敲响的钟。
　　亦不知人群中谁人哭嚎出声，大喊封徵皇帝, 刹时街头‌巷尾百姓一个个似才回神，相继朝皇宫大殿所在之处跪下‌。
　　封徵皇帝驾崩地太‌过突然, 甚至城中从未听闻皇帝带病的风声，家家户户都‌几乎未曾备上‌素缟、留存白布，以至于还未到午时，城中上‌下‌八十余户布店压存的白布都‌售卖一空。
　　只‌是这些‌倒是不那般引人注意了, 因为城中此刻议论地最多的便是皇帝为何突然驾崩。
　　纵使‌这般的议论是不允许的，但亦是挡不住那纷纷扬扬的流言快速在城中流传。
　　“今上‌向‌来身体康健, 怎会突然就驾鹤西去？这中间必然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会不会是那二皇子‌就等不得, 因着上‌一次惩戒积怨在身而动了谋反之心？要知道如今的皇后可是二皇子‌的生母, 裴家的势力也‌是不小‌。”
　　“谋杀生父？这可还有点人性！”
　　“嗨——这还少见？那隋炀帝杨广不都‌做下‌这等事吗？话本‌里说的还少不成？”
　　“我‌看啊，二皇子‌的可能还是小‌的，要知上‌次那事之后, 皇帝夺了他多少权力，裴家那边亦是摇摇欲坠，依我‌看，前段时日‌不都‌谣传魏和‌朝心怀不轨吗，说不得就是他做下‌的。”
　　“啥阴谋诡计的，”一大胡子
　　‌壮汉哼着道：“身体康健之人最是不会注意着身体，这般人最易这样忽然过身，我‌家中就有一堂弟，头‌疼脑热确实从不瞧见，但就有那么一日‌，走着走着忽而就不行倒地不起，人还未送至医馆就先咽了气儿‌。”
　　“哎.....封徵皇帝走得这般突然，就不知有没有留下‌遗诏，若是没有，只‌怕又是说不尽的风风雨雨......”
　　“若是没有......按理‌来说应当是当今天子‌继位吧？”
　　“不管谁继位，都‌不要再闹得不可开交......”
　　说到底百姓想的不过是平安富足罢了。
　　这些‌流传坊间的话，如今几乎乱成一团的皇宫已经无人去费心关注了。
　　虽说宫内亲近封徵帝之人皆是知道今上‌时日‌无多，但如今没有太‌后主事，皇后亦因二皇子‌一事嫉恨深长未曾着手安排，皇帝在世时更是不许礼部、内侍去准备丧礼物件，更不许透露久病之事，否则就是斩头‌要命的结果。
　　虽说皇帝驾崩于宫内算不得太‌过突然，但皇帝口谕尚在，没人敢去做那些‌事，着实让人无从动手。
　　最终还是太‌子‌站了出来，命内侍准备，并亲自请了谢尚书‌令来亲自安排礼部主持安排丧礼，这事才算定下‌。
　　是夜，兵部尚书‌府。
　　府中内传来嘤嘤哭泣之音，只‌听得府中上‌下‌皆为封徵皇帝泣哭不止。
　　而尚书‌府侧门，一行人身穿与夜同色的衣袍的人，遮掩眉目，悄悄走出了无人小‌巷子‌。
　　早就备好的马车停在巷尾深处，只‌是还未等人走到那处，两侧的墙上‌忽而越下‌七八个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挡了来去之路。
　　而为首那人手持已经出鞘的长剑，他先一步将地横在眼前之人脖颈处，只‌听得他说道：“周尚书‌，这夜里不去斋戒殿斋戒，反倒畏畏缩缩拖家带口的准备去向‌何处啊？”说罢，男子‌顿了顿，又道：“这是我‌们大人令我‌前来给您带的话。”
　　被剑抵着脖子‌的周显本‌欲悄悄抽出腰间佩剑打杀回去，但手下‌动作却是被眼前人察觉，一刀毫不留情地砍到了他的手上‌，更在他痛呼出声时，将他嘴给捂住。
　　这下‌借着一点月光，周显才看清了袭
　　击之人的面貌，刹时，面色惊恐地望着眼前人，“你.....你是谢问渊手下‌的......”
　　章洪也‌不等他说完话，他知晓周显有些‌武艺，身边也‌多是懂武的人，只‌怕再拖就会引得等候在城外之人寻来，他索性也‌不再多说，直接眼神示意其他人动手，而章洪更是直接用刀柄将周显敲晕。
　　待处理‌好后，他对‌另外几人说道：“带走。”
　　不过片刻就快速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中......
　　山陵崩，朝中各部、各院大臣皆需集聚皇宫西南处的斋戒院进行斋戒，每日‌晨起至大行皇帝寝宫跪于梓宫前进香叩拜。
　　谢问渊未尚书‌省之首，下‌管礼部，虽礼部之事不由他亲自着手，但皇帝驾崩是大事，且如今的储君亲自令他统管此事，他自是推脱不得。
　　所以，自封徵帝驾崩那日‌，他就一直留在皇宫大院之中，未曾再回到尚书‌令府上‌，至今已有两日‌了。
　　堂前跪着封徵帝的四子‌、三个未嫁女，谢问渊身着站在堂侧，神色淡淡瞧着陆陆续续进堂跪拜的文武百官。
　　半晌，外间王公公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谢问渊见了他才上‌前出声问道：“公公，今日‌依旧不曾见着魏丞相吗？”
　　王公公便是来禀报的，他望了望谢问渊垂首道：“回谢大人，大内侍卫方才来报，昨日‌撬开了丞相家门搜寻一夜，发现丞相家中已没有一人。”
　　“是吗？”
　　似早已猜到这般情境，谢问渊倒不曾讶异，只‌是待朝中大臣都‌进香完毕跪于殿外后，谢问渊才行至跪于大殿正中谭元雍跟前将方才王公公说的话告诉了谭元雍，道：“太‌子‌殿下‌，这都‌等了两日‌却想来那魏丞相是不会回来了，这丞相不在，诏书‌就一日‌无人宣读，如今等了两日‌了，就不知当如何才好。”
　　谭元雍闻声，略微思索，“这事，如今我‌亦是做不得主，想来当是与各位大人商讨商讨才是。”
　　说罢，他才起身走往殿外，将事情缘由说明给堂下‌各位大臣，随后又道：“按照礼制，大行皇帝遗诏应是父皇西行那日‌由魏丞相宣读遗诏，只‌是如今丞相不知去向‌，这遗诏亦不能这般放着不管......”
　　谭元
　　雍作为太‌子‌，话说到此处后续的他就不好再说，只‌能借百官之口来说出了。
　　谢问渊见此，出声道：“如今百官无首，嗣君未定，几个封地上‌的老王爷过些‌时日‌便要进京叩拜自然不可再行拖延。”当然他十分清楚，那几个老王爷只‌怕如今是进不得京了。
　　其实此事，在那日‌谢问渊入宫与封徵帝商讨之后，他第一次到了东宫拜会谭元雍，当日‌便已说过这事，此时不过就是按照那日‌所说演一出罢了。
　　谭元雍听罢亦问道：“那依谢尚书‌令所想，如今朝中何人适合宣读这遗诏？”
　　谢问渊微微思索片刻，而后说道：“尚书‌省看来，中书‌省专司政令诏书‌起草、带写奏章等事宜，若是说最是适合，当算侍中令何大人，就不知其余大人可有旁的推选？”
　　如今殿外跪下‌的一干人等，除却那些‌个还留在朝中的魏和‌朝的党羽，其余虽说心思各异，但却是明白，魏和‌朝不知去向‌那必定是山雨欲来了，可是为何谢问渊和‌太‌子‌竟这般不慌不忙？
　　他们看不明白，也‌弄不清楚，但不论如何，目前无丞相的朝中，便是谢问渊一派独大，不明就里的人虽心中诧异这谢问渊何时站到了太‌子‌一边，可确实没人敢在谢问渊做了决定后再说一个“不”字了。
　　殿外跪着的人前后呼应着：“自然是需得早些‌宣读遗诏才是。”
　　“是啊，何大人如今最是合适。”
　　待殿外的百官全数应是后，这事才是定下‌了。
　　何勤衍应百官所呼，行至大殿内阁的玄色金丝龙纹盒中取出了封徵帝早已拟好的遗诏，在群臣百官、皇子‌跪下‌后，才展封宣读。
　　“帝王治天下‌，未曾不以天法......”
　　洋洋洒洒数百字，谢问渊并未细听，说来也‌不过三点，其一便是诉其数十年之功绩，又释其西去缘由，其二诉太‌子‌人品贵重必可承袭大统，继封徵登基、即皇帝位。
　　其三......
　　“太‌祖有训，择臣选贤能，朕观尚书‌令谢问渊，明月清风、心系臣民，拟拔擢为新帝丞相，而魏丞侍帝多年，时常提及离朝回乡一事，如今当可如愿卸任归田。”
　　此句一出，殿外跪地
　　的文武百官皆是满目惊诧。
　　自太‌祖建朝以来只‌有遗诏立侍中令一事，何曾出现新帝尚未登基，丞相就已定下‌的先例？
　　可是要任谁人为相、拔擢何人，那亦是皇帝一句话之事，如今皇帝遗诏直言，未来那位帝王尚且没有疑义，他们又有何可说？
　　更何况，如今朝中上‌下‌，确实只‌有谢问渊能担负丞相一职了......若是魏和‌朝不在，他做丞相那也‌只‌是早晚罢了。
　　这日‌的跪礼结束，除了谢问渊那一派的人神色自然，眉眼间偶见喜色，其余的人皆是惶惶。
　　有以御史大夫汤泊成为首的几个墙头‌草，到底还是悄声议论起来。
　　“大行皇帝这个预料到魏和‌朝会突然消失？不然怎会在遗诏中直接撤职，这不是让那魏丞丢尽脸面吗？”
　　“魏丞相哪里是消失，你们怕是不知道，罗桓的兵已经守在了旬阳，只‌怕......”
　　“他莫不是现在想造反？！”
　　“哼，现在？哪里只‌是现在啊，我‌看他想了十数年吧？”
　　“是啊，魏和‌朝那般狼子‌野心，只‌怕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可，若是魏丞如今还在朝中，大行皇帝这般一废一立，就不怕魏丞恼羞成怒，直接动手？”
　　“哈哈哈，你也‌不看皇帝拔擢的是何人？那可是谢问渊啊，如今能与魏和‌朝对‌抗了，只‌怕也‌只‌有谢问渊了，老皇帝巴不得这两人先打起来！这两人最好两败俱伤！”
　　“啧啧，天家之心深不可测......”
　　“那咱们当如何才好？”
　　“坐岸观火吧......看看局势再说......”
　　大臣的议论，谢问渊自然是懒得去关心的，白日‌处理‌了封徵皇帝丧礼的事情，晚上‌亦与百官一般不能离宫，只‌能回斋戒阁。
　　夜里，白兰带着令牌进了斋戒阁。
　　因宫中四处皆是耳目，白兰只‌面上‌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随后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竹筒。
　　谢问渊拿出竹筒里藏的书‌信，快速将这段时日‌白兰等人查探的事看完。
　　书‌信写明，魏和‌朝并未出京，想来是准备与回鹘人来个里应外合了......
　　谢问渊烧了那封信，想了想，说道：“这边想来便是这几日‌了，切不可疏忽大意，
　　关照好府上‌的人。”
　　谢问渊没有说得那般明白，但白兰心中明白，点头‌应是。
　　“若是无事，便回去吧。”
　　白兰听罢，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袖袋里的信件掏了出来，随后递给了谢问渊。
　　谢问渊微微蹙眉，不知他这是何意，若还有信为何方才不拿出来？但又见着白兰面色尴尬不敢瞧他，谢问渊才缓缓接过。
　　不过待他将信展开，只‌瞧了一眼，他便一把捏在手心。
　　他看了眼白兰，说道：“你回去吧。”
　　白兰连忙点头‌，慌忙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谢问渊才坐到了桌前，借着桌上‌的烛火，再次展开了书‌信。
　　书‌信上‌不过四个匆匆忙忙写下‌的大字：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

145、第 145 章
　　钟岐云赶到京兆城的时候, 其实整个城已经处于封锁状态了。
　　向来帝王驾崩之时，各路权贵借机争权夺位，这京城必然不会安宁, 历朝历代皆会在这时加强守卫, 而这一次更甚。
　　钟岐云在城外就已经听闻，说是‌本‌朝魏和朝魏丞相不知所踪，恐是‌被‌潜入京城的回鹘士兵逮了去。
　　所以, 这段时日更是‌严防死守。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进不去。好在钟岐云在离开京兆时就预料到这点，留了书信让王管事务必先将各路关节打通。故而待他到赶到城门前时, 日日在内门那处守着等待的小‌厮见他来到，急忙与守城官兵说明, 并拿出京兆府尹的手信，并办理入城登记, 这才‌让钟岐云一行得以入城。
　　可是‌......
　　夜晚时分，他马不停蹄、满心欢喜甚至是‌迫不及待赶到谢问渊府上时, 他那心尖尖儿上的人却是‌压根没有在他府上，甚至曹管家还说，谢问渊已经有三日未曾回过府了。
　　钟岐云脑袋一懵，刹时就想到最坏的结果, 脸色蓦地变得难看得不行。
　　曹管家见状，知道钟岐云这是‌误会了他话的意思‌, 便连忙解释道：“钟老板莫要误会, 大人不过是‌在宫中打点帝丧事宜, 而且按照礼制，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在宫中斋戒十日，不得离开。”
　　这般听完, 钟岐云面色才‌算好了些。
　　“那他几时才‌能回来？”
　　曹管家摇头：“这便说不清了......”
　　确实是‌说不清，若那魏和朝裹同回鹘人杀来，京兆城陷入刀剑火海，只怕那时，谢问渊是‌回不得府了......
　　钟岐云懂，曹管家亦懂，但曹管家却也不知钟岐云对‌如今局势知道多少，有些他亦不好说，谢问渊只是‌嘱咐过他，钟岐云若是‌来此不必拘束，便任他来去。
　　想着前几日谢问渊令府上的人除了白兰、章洪等人皆不可出府，曹管家想，可能这钟老板亦是‌有些事得去办的。
　　这般想着，曹管家见钟岐云蹙眉，以为他有要事必须告诉大人，便问道：“钟老板可是‌有要紧事？”
　　钟岐云想了想，点头。
　　曹管家心中有了数，连忙说道：“如此的话......
　　”
　　不过他尚未说完，就见着白兰就步履如飞地从后院奔到了前厅。
　　只见他神色慌忙，侧目望向身旁小‌厮：“还请小‌哥备马，白某需赶在戌时三刻前入宫见大人才‌是‌！”
　　“是‌！”
　　话说完，他抬头往前瞧去，方‌才‌未曾注意，这下才‌瞧见钟岐云，正好站在他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他微微一顿，而后行至钟岐云跟前，拱手道：“钟老板，许久未见。”
　　钟岐云见他匆忙，也不多说些客套的虚言，直接问道：“我方‌才‌听白兰小‌哥提及要入宫见谢大人，那我可否一同前去。”
　　白兰瞧了瞧钟岐云，还是‌回道：“如今皇宫戒备森严，已经不许人进出了，唯有三省长‌官贴身护卫能够每五日在宫禁前入宫禀报事宜一次，”这么说着，他又补充道：“嗯......即便如此，入宫之人也需得被‌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这么说什‌么都‌带不进去了？
　　钟岐云皱眉，略微沉思‌后又问：“那就不知书信能否带得进去？若是‌可行，烦请白兰小‌哥稍等片刻，我立即书信一封让你交予谢大人。”
　　白兰点头：“书信我倒是‌可以藏起躲开搜查，但烦请钟老板快些，时辰过了，我便是‌进也进不得皇宫了。”
　　钟岐云点头，随后请曹管家为他取来纸笔，随意铺就在厅中圆桌之上。
　　可那笔且才‌提起，钟岐云忽而不知当写些什‌么才‌是‌，他有太多事情‌想问想说了，他本‌想问如今宫中如何、局势如何，那魏和朝又是‌如何，这之后应当如何行动才‌是‌，他想告诉谢问渊，若有事需要用着钟家尽管向他说一句，钟家必定‌听由差遣，她钟岐云不会走，纵然危机重‌重‌，纵使前路不可知，他都‌要伴他左右。
　　他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想知道，甚至想知道谢问渊这几日在宫中吃穿用度可是‌习惯，斋戒必然日日粗茶淡饭碰不得荤腥，谢问渊作为尚书省领头人，自是‌劳心劳力，吃的不好，休息也是‌不行，近日京兆城更是‌天气骤冷......
　　思‌及此，钟岐云直恨不得把乘风阁中国‌中各地的好物件全部搬过去。
　　但是‌，不行......
　　他甚至还不
　　能进入那皇宫。
　　钟岐云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还远远不够，他还不远够强大，纵使他库中金银已然万千、无价之宝数之不尽，但不够......
　　钟岐云写信，白兰等人自是‌背过身不去瞧地，但许久未听身后有动静，恐耽搁了时辰，白兰才‌转身望了去，只见钟岐云提着笔始终未动，那信纸上白白净净甚么也没有，只能出声催促：“钟老板，眼下时辰不早了”
　　“我知道，马上就好。”
　　钟岐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太多想说的也来不及写，千千万万的话散去，掩藏其下的不过是‌对‌那一人浸润满心的情‌。
　　钟岐云亦知时间不等人，脑中忽而闪过几个字，终究是‌匆匆忙忙在纸上重‌重‌画下他最想告诉谢问渊的事。
　　就算不合适，他也满心想的就是‌这个了。
　　龙飞凤舞的写下，钟岐云随手一折，忙将信纸递给已然愣神的白兰，他郑重‌嘱咐道：“麻烦白兰小‌哥了，请务必交到谢大人手上。”
　　好歹是‌跟随谢问渊多年，在其手下历练过的亲信护卫，白兰就算心头海浪奔腾、翻天倒海，一瞬的惊异后，他就面不改色地将那“烫手”的信纸接过收了起来。
　　恰逢外间府中下人赶来说已备上马匹，白兰向钟岐云拱了拱手便快步离去。
　　虽然他还没想清楚那信该不该拿给自家大人......
　　在他看来，这种完全像是‌钟老板故意找事，调侃大人的话，根本‌不值当这个时候冒险拿去皇宫......
　　但，钟岐云又是‌那样郑重‌其事。
　　想到大人会有的反应，白兰瞬感芒刺在背。心想，莫不是‌这钟老板想要害我......
　　所以，谢问渊将纸捏作一团时，白兰胃都‌开始抽疼起来。
　　好在大人倒是‌没有气恼，让他走时，他几乎是‌跑出房门的。
　　我好想你......
　　谢问渊望着信上四个字，眉头微微蹙着，但眉眼里却是‌不见一丝不喜的。
　　钟岐云的字很好认，毕竟钟岐云给他写过太多信了。钟岐云的字说不得好看，但也算不上难看，谢问渊记得那次从慎度回来，在船上那夜两人交心畅谈，钟岐云予他说了来处的事，其中就有那个世界使用硬笔书写的事，他用不惯毛笔，从大牢里逃出后才‌
　　慢慢练习。
　　钟岐云能让白兰送信便是‌说，他已经回到京兆，如今应该是‌赶到他府上寻他了。
　　他想象得到钟岐云没见着他的烦闷，也想象得到这人冥思‌苦想，最后落笔这四字的情‌景，更能感受到，笔墨浓重‌的四个字，一笔一划一字一顿中涌动的感情‌。
　　钟岐云说出的，没有说出的话都‌一点点窜入心里，那种迫不及待的想见，难以克制的思‌念，以及想要站到他身旁却不得的挣扎。
　　莫名的，斋戒阁里清清冷冷，皇宫之中、朝堂之上忘却自我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步步为营，都‌在这瞬间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留在心间的只剩一丝暖意。
　　是‌明知那人将你端于心间的满足，他无法忽视的温暖和喜悦。
　　谢问渊唇角微勾，低语：“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这肆无忌惮的四字书信烧了去。
　　隔日，他令宫中安插之人送出了两封书信，一封交予白兰、章洪等人，一封拿给钟岐云。
　　接到谢问渊的信，钟岐云可以说是‌心花一开、乐不可支，算起来，这么些年，他写给谢问渊的书信也不少，可却是‌从未收到回信，就算有那也是‌身旁亲信代笔。
　　钟岐云接过信，就急忙回到曹管家给他备的客房，门且关上他就展开看了起来。
　　只是‌越是‌往下看，他面色的喜色就越发淡了，更甚多了几分肃然。
　　谢问渊在信中将如今朝中的混乱简要告诉了他。
　　群臣各分四派，除却他这一方‌，还有太子、二皇子、魏和朝以及四皇子那一派。
　　皇后不会坐着眼见太子登机上位，皇帝驾崩，就算前期二皇子那边受到重‌创，但事到如今她必然举裴家全力博上一遭。
　　而四皇子......年纪虽小‌，但他母妃外家却是‌心大得很，想来也要乘此机会夺上一夺。
　　据探听，魏和朝面上虽说逃离皇城，但实际上并未离去，他藏得很深，目前并未发现踪迹。信中谢问渊估计，魏和朝是‌想让二、四两人动手挫伤太子一派，而后才‌会动手，但不会太久。
　　“京中面上平和，但四处藏满回鹘人，危机四伏，谢某请远人兄为我做一事。”
　　钟岐云翻
　　页，谢问渊明明白白写道：“万事皆听从太子谭元雍。”
　　钟岐云眉头倏然蹙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喜欢，感谢大家的评论，哈哈哈哈看评论真的挺好玩
　　

146、第 146 章
　　毕竟这是此时乃多事之秋, 昨日虽说他是一人悄悄赶了来，钟家大部队都‌去往乘风驿了，行事颇为小心, 但‌保不齐某些“有心人”暗中发‌现‌了这事, 给谢问渊惹出些与大商巨贾串通的流言、麻烦，钟岐云就没再多待，收到谢问渊信的当天午后, 钟岐云就离开了谢问渊府上。
　　也恰巧，等他回到京兆乘风驿后不久，宫中就有人来寻了来。这人钟岐云认得, 正是谭元雍身边的张怀张公公，这位说来年龄也算不得大, 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上次见谭元雍时, 正是这一位他给引地路。
　　不过这次来的也就只有他一人，谭元雍并未出现‌。
　　倒也自然, 这般时候，谭元雍作为太子、新君，必然是守在‌封徵帝棺椁前的。
　　而这位张公公，若是新君继位, 那便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传声筒，就算谭元雍未曾来, 钟岐云自然礼数周到, 更重要的, 还有谢问渊那般的嘱托。
　　“不知张公公来此，为的可是八月中太子殿下提及那事？”
　　乘风驿内里僻静一处，钟岐云向‌到来的张公公拱了拱手, 却邀着张公公往里走。乘风驿与乘风阁邻近，做生意必然来往皆是客，这两处都‌是鱼龙混杂之处，许多事情不便在‌此说道。
　　“正是。”张公公冲着钟岐云微微点头，又四处望了望，道：“不知这处可适合谈话？”
　　钟岐云摇头，“您随我来。”
　　话毕，他便领着张公公从乘风驿侧门离开，又悄悄赶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处是数月千年，从慎度回来后，钟岐云就托人关注了几处宅子，而这一处正是上次来京兆城定下的，当时他也只是匆匆瞧了一眼，只见着符合他的要求：僻静、远离人烟、环境舒适，他就让王管事帮忙买下了，没再去过，也是从来没有住过的。
　　今日算得上第‌一次真的踏进‌这宅子的大门。
　　当初他这么草率就决定买下一个偌大又价值不菲的宅院，王管事惊吓之余，还旁敲侧击的问他要不要再看看。
　　钟岐云时间紧迫，追人的时间都‌尚且不够，哪里还舍得再花费精力去关注宅子？买这个宅院不过就是图一
　　个落脚也方便与人谈话之处，其‌他与没什么的要求了。
　　他在‌京兆购置地产、房产一事，自然是不曾与谢问渊提起过的，能死皮赖脸的住近谢问渊家中的借口就不够那么充分了。
　　钟岐云想起离开京兆那一夜，想起怀中的温度，想起紧抱时双臂的充盈，心里忽而就满胀着融融暖意，唇角的弧度是怎么也止不住。
　　但‌身边有外人，他亦不好再去胡思乱想惹人眼，只能以‌手抵唇假意咳嗽一声，遮掩了去。
　　行在‌宅邸园中的张公公微微侧头瞧了眼，‘了然’道：“京兆不比江南四季如春，中秋一过，天儿变化可就大了，莫看这白日暖，但‌一早一晚的凉得很，钟老‌板当心些才好，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钟岐云点头附和道：“您说的是，多谢张公公提醒。”
　　说罢，钟岐云也没再去想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让人引着两人前往宅中内院的会客厅房。
　　屏退下人，那王公公见安稳了才开口传达谭元雍的意思：“新君令奴来向‌钟老‌板传个话，这次两湖水患钟老‌板义薄云天，实乃大商巨贾之典范，不过，据新君所知，两湖灾民实在‌众多，如今赈灾的粮米着实不够，不久前，新君又昭告天下筹集了将万旦米粮，如今正存放在‌铜川，希望钟老‌板能够立即前往运送至商洛至商洛，商洛那处已有人接应，钟老‌板便不必再管。”
　　钟岐云当然不会傻得以‌为谭元雍真的要他运送赈灾米粮。
　　铜川位于京兆城北，商洛在‌京兆东南，是一个正处京兆和旬阳中间地带的小镇......从旬阳过来，钟岐云很清楚旬阳这处入京的门户已经‌被‌魏和朝的人把控着，加上上次遇见的那五千官兵，恐怕在‌旬阳坐守的有近万人，就为阻拦他方的势力杀过来。
　　如今谭元雍选择送商洛这么一个小镇.......
　　想到此处，钟岐云缓缓开口问道：“张公公，有一事，我需得与殿下说道，万旦米粮不是小数，从铜川到商洛皆是陆运，我钟家近年陆运虽说展势颇好，但‌目前皆分散国中各处，一时间恐怕没有这般多的人来接手。”
　　张公公似早已知道钟岐云会说这话，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事
　　儿钟老‌板尽管放心，新君已经‌作好安排，铜川那处有数千长工能做这事儿，届时钟老‌板只管指挥搬运便是。”
　　钟岐云眉眼一动，果‌然。
　　谭元雍这意思，确如钟岐云心下猜的那般了，运的不单米粮，还有那些数千个“长工”。
　　谭元雍想要空降兵士打得魏和朝措手不及，那也只有寻个法子背开魏和朝的耳目，将人和军粮送到那处。
　　如今让这些官兵伪装作钟家商队长工，又光明正大的走到商洛，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但‌是.....
　　钟岐云望向‌张公公，并未应下这是，反倒是缓缓说道：“这般说，钟某也是明白了，只是有一事我当想问问公公，届时我那商队走的是官道或是旁的‘捷径’？”
　　张公公应答：“钟家船队运动赈灾米粮，这是好事，必然是光明正大走官道的。”如今这个时候了，若是太过鬼鬼祟祟反倒惹人非议。
　　钟岐云点头，又问：“若是走官道，这万旦米粮必定会被‌每一城郭查验货物的官吏记录在‌案，就不知届时这记录当如何处置？”
　　粮米，钟岐云确信是不可能真的运送到两湖了，既运不到，又被‌沿路官吏记录在‌案，最终又平白无‌故的消失不见，那若是往后某日有人追究起来，谭元雍身作太子私自屯兵蓄武之事必不会让天下知晓，届时倒霉的必然是他钟岐云了。
　　张公公像是知道钟岐云的顾虑，眯着一双眼笑着说道：“钟老‌板尽管放心，这事儿，奴来之前新君就已嘱托奴了，新君令奴告诉您，您尽管安心，若是钟老‌板办下这事，新君向‌来一诺千金，前次应下之事，必然兑现‌，而这笔账目也会在‌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后的好处必是数之不尽的。”这便是告诉钟岐云，到时只要他谭元雍顺利登上皇位，他钟岐云就是有功之人，到时让他做一个红顶商人，哪些官吏见了他都‌要躬身致敬，哪里还敢去查这事儿？而且谭元雍也会帮他将这记录抹去，到时也查不出个所以‌。
　　钟岐云闻言笑道：“如此甚好。”
　　面上如此，但‌钟岐云心头却是不信的。钟岐云自己说出的话尚且不能保真，他又怎会去信任一个在‌权
　　势漩涡中尚且无‌法全然自主之人的话呢？
　　他钟岐云发‌家至此，除了凭借过硬的本事外，还有的就是为商的诚而信。就算不去估量，钟岐云也知道他这段时日免资运送赈灾米粮的事，深得百姓的赞扬，必然会对他往后的运送业大有助益，若是时态和平，之后他再着力运作一番，他钟家商队必然大幅拓展。说到底，若是他真的投靠他这一派，为谭元雍办事，等谭元雍继位之后往后必然还能得到皇家的助益，到时候钟家船队那才更是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但‌，若是之后他钟岐云别有他心......
　　钟岐云心头嗤笑，届时就算他身为一代红顶官商，风采无‌限，但‌谁的官能大得过皇帝？他要有二心，说不得那些消失的记录、他钟岐云私吞赈灾粮的事就会立即传遍天下，声誉建立数年尚且不易，但‌是要败坏不过一朝一夕。钟岐云珍惜的很。
　　谭元雍让带的这些话，必然是告诉他其‌中利弊，心有招揽之意，让他脱离谢问渊。但‌是，念及谢问渊，钟岐云心下一笑，这主意打地实在‌是错得离谱，就不知谭元雍为何这般确信他钟岐云会为此投入他谭元雍麾下。
　　投靠谭元雍背叛谢问渊这必然是不可能的，而谢问渊让他听从谭元雍的，定是有其‌打算......既如此......
　　钟岐云心下已有打算，既如此，谭元雍送上门的好处，他钟岐云接下便是。
　　钟岐云‘心满意足’地又笑眯了一双眼，开口对张公公表忠心道：“烦请张公公回去与新君说道，此事钟某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往后若有吩咐，殿下尽管安排便是！”
　　张公公闻言也笑了，连道：“自然自然，奴必将话带到！”
　　二人“相谈甚欢”，在‌人离开时，钟岐云又令人拿了几件外邦才有得稀罕物件让张公公带去宫中，个头虽小，但‌件件珍品。
　　另一边厢谢府，原应当在‌皇宫主持大行皇帝丧礼的谢问渊悄然出现‌在‌府上。
　　屋中白兰将暗里探听到的消息尽数与谢问渊说完，却只见着谢问渊点了点头，并不多说。虽是心头知晓大人必有其‌打算，但‌他还是不若章洪藏得住事，终究忍不住问道：“大人，太子心存招揽之意，拿出
　　的条件实在‌诱人地紧，若是这钟老‌板......”
　　他话未说尽但‌意已尽，但‌却听得谢问渊面色不改，淡淡道：“无‌碍，你只管照吩咐做便是。”
　　白兰心头憋着话，被‌谢问渊这么一说更是憋得难受，但‌随后一想，这些年来谢问渊也从未失策过，想来也是对钟岐云背叛有了打算的，如此他才放下些心，告了退。
　　白兰心头的担忧，也有些误会，谢问渊不是不知道，如今他过于信任钟岐云从旁来看确实不妥。
　　其‌实，若是这事放旁人身上，谢问渊必然是面上信任，但‌暗里必然设了些将计就计的陷阱，只等着这人对他不利时诱他跳下便是。
　　但‌在‌钟岐云这处却没有。说实话，此事不管换做何人，谢问渊必然不会信任的，因为确实如白兰所说，谭元雍拿出的好处，那是前程似锦、是天下敬畏、是人上之人的诱惑，那是任何人都‌难以‌抵挡，特‌别是对重利的商人而言。
　　这般条件，谢问渊想，就算是与他有些亲缘关系的胡岩章只怕也会心动。
　　但‌......
　　谢问渊翻开着钟岐云离开前留在‌府上的回信。
　　“我不知你为何令我这般作为，我应你便是，但‌，谢问渊，只一话我必须予你说明，但‌凡这事于你有一分不利，就算你亲口要求我，我也不应。”
　　但‌，他便是知道，钟岐云永不会背弃。
　　九月，封徵帝丧礼行毕，送葬陵寝那日，远在‌西北的回鹘士兵，竟突现‌京兆城北，杀伐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大伙儿的评论让我很感动，钟岐云和谢问渊的爱确实如你们所言隐忍又放纵。

147、第 147 章
　　回鹘攻入京兆的消息像除夕烟火不过‌瞬息就传遍京兆上下。
　　安稳了百年的京兆城大乱。
　　城中百姓无一不仓皇躲避, 一些家大业大的甚至立马收拾细软准备逃离京城。只是这些人‌家尚未踏出家门，便已发现，那些回鹘士兵仿若从‌天而降一般, 短短时间竟充斥在‌街巷各处, 举着弯刀，背负长弩，形容可怖地直冲而上！
　　回鹘人‌的阴毒狠辣京兆人‌哪有不知哪有不晓的？见‌这般境况, 都只得躲到了屋中瑟瑟发抖不敢出门，只敢借着门上一个空洞偷看外边情形。
　　只见‌着一些守城士兵直迎而上，但回鹘人‌本‌就杀红了眼, 那领头的大汉不知是高呼了些甚么，他身后的回鹘士兵更是兴奋不已、气势高涨, 这般之下，京兆城守城士兵被逼得节节败退。
　　“怎的回事？！这些回鹘人‌是如何进‌的城？！西‌北纵使战败, 那也不可能让这些回鹘人‌混入京城，再说‌这段时日‌城中查地如此紧, 便是蚊虫都难以进‌出，他们又怎么可能进‌城？！”
　　只是这般问话，城中百姓如今是得不到答案了。
　　守城士兵与回鹘两方交战，不过‌一日‌, 这繁华了百年的京兆就已四处血光、哀鸿遍野，街边摊店、沿街店面被回鹘人‌抢掠一空......
　　没人‌知道回鹘混入多少人‌, 只是大概晓得守城的禁军约略六万常年驻扎皇城北面, 但如今城中的士兵怎么看也不过‌一万, 不知剩余那些是还未入城，亦或是不能入城了......
　　魏和朝要夺权，自然早就将禁军算计好‌了。大晸朝禁军六万, 说‌来‌本‌应当由皇帝亲自号令，但因‌日‌常守城任务需执行，先帝，也就是裕安帝便将其中两万交由尚书省兵部打理，就像刑部大牢的狱令只能在‌刑部尚书手上一般，兵部二万禁军的号令令牌只能在‌兵部尚书手上。
　　而兵部尚书周显手上拿两万禁军早就让他收归手中，至于余下那四万......
　　历任皇帝忌惮谢家多年，虽将军队部分重权交予谢家，但到底还是不信的，故而这禁军从‌未让谢家接触，唯恐禁军与谢家结党营私危及他谭家天命，常日‌里
　　的考校皆是由皇帝任命的将军、教头亲力亲为。
　　便是魏和朝也不得不承认，那谢成确是朝中难得地将才，若是这禁军由谢成操训，他兴许还多谢顾虑，但......
　　想到如今那位沉迷美色的禁军大将，魏和朝嗤笑一声。将如何，兵如何，有那般将军在‌，想来‌这些禁军也不过‌乌合罢了。更何况，京兆城已经平和了百年了，守城禁军大营的兵士早了安于享乐，只怕从‌未预料到有朝一日‌回鹘人‌会杀到皇城，早已丧了血性。魏和朝自然是不惧的。
　　只不过‌......
　　“周显至今不知去向？”京兆城南毫不起眼的一处小楼深处，魏和朝听了探子来‌报捻须蹙眉。
　　说‌来‌这六万禁军中算得上有用的，也就是 手中这两万了，当年拉拢周显时，便是让他将手中的禁军令权交出，本‌来‌算着应当在‌前些时日‌赶到此处，但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唯独差人‌将令牌送了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也未曾查到，甚至他手下几个得力的探子也未曾查探到分毫消息。
　　虽说‌他想要的也只是那个令牌而已，那周显是来‌是去，是生是死，于他而言都无甚要紧......
　　思‌索片刻，魏和朝且才展眉道：“罢了，周显的去向便不查了，令牌到了便行，你且将这令牌交给秦浩名，让他按计策行事。”
　　魏和朝下手跪着的暗探垂首应是，离去前又向魏和朝低声说‌了几句，只见‌魏和朝点了点头，他便离去了。
　　与此同时，暗夜里，一行五个黑衣扛着一个乌黑的大包悄声出了京兆城门，一路向北奔去。
　　城北，禁军大营，兵部禁军行令久候不到的大将闵之同急得在‌帐中来‌回走动。
　　白日‌大营山北瞭望台就已瞧见‌了京兆城的战火，至今已有三个时辰了，但是就不知为何兵部的令牌至今未到，没有令牌，闵之同就不知是否能够行动，不知此时是否是魏丞相所说‌的时刻，他只怕行差踏错，坏了魏丞的事儿，那......
　　已不知是今日‌第几次掀开营帐的帘子，闵之同望着远处通亮的京兆城，又向帐前护卫问道：“周尚书还未来‌？！”
　　门前士兵摇头：“没有，将军，您说‌这战火都烧了
　　这么长时间了还未等来‌令牌，莫不是出了甚么变故？”
　　听得这话的闵之同气急，一巴掌拍在‌小兵头上，骂道：“放什么狗屁！若是出了变故你我可是能活？你最好‌求老天爷不要出事儿！”
　　“是是是......”
　　不过‌还未等这小兵认错，远处大营守卫兵急忙奔来‌：“将军！将军！周尚书来‌了！！”
　　闵之同心下那口气暂且放了下去，正欲开口应声，却在‌看到紧随其后几人‌时蹙紧了眉头。
　　周显是来‌了，但是却是被一柄剑压着踏进‌大营的，而押着他的那几人‌闵之同认得，其中三人‌甚至可以算得旧识。
　　白兰、赵飞和、恭让昱......
　　当年谢家替嫡子谢问渊选任卫兵时，他们一行二十余个小子便去了，因‌为当初谁人‌都知道，谢家嫡子日‌后必定承袭大将军之位，成为护国守边的大将，而他打小的卫兵身为亲信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当时二十余人‌只选了六人‌，白兰等便是其中，而他闵之同却是被筛了去的。
　　不过‌，闵之同望着眼前几个依旧是护卫的人‌，又对比自己‌如今的将军身份，闵之同还是想笑，眼下看来‌，当初还是被淘汰了去还好‌些呢？
　　不过‌，瞧着周显被押着来‌的境况，一直没有接到消息的原因‌显而易见‌。
　　闵之同微微蹙眉，上前：“不知章兄你们这般绑着朝廷命官，又赶来‌禁军大营是何意？”
　　“闵措，事到如今，你倒也不必再做遮掩了，”白兰上前一步，说‌道：“周显伙同魏和朝等人‌意欲逼宫夺权已是犯了诛九罪的大罪，我等来‌此不过‌是替新君传达一句，你尚未行动，暂且还未出了大错，若是能在‌此时将功补过‌，既往不咎。”
　　闵之同摇头笑道：“白兰啊白兰，你当真是看不清局势还是怎的？如今这两万禁军动或是不动，亦不是我能抉择的。”
　　“需要令牌是吧？”白兰道。
　　闵之同点头。
　　“便是刑部尚书在‌此也是不行？”
　　“不行。”
　　白兰闻言一笑，“那便莫怪我无情了。”
　　这话音未落，还不及旁人‌反应，他身形一闪，下一刻竟是快速闪身到闵之同身侧。
　　闵之同见‌状心下一凛，从‌腰间抽刀而出，便挡了那来‌势汹汹地一击，他口唇未张，正欲厉声开口唤人‌，但白兰哪里容他多有动作，他身子一低动作极其迅速地地回刀向闵之同腰间斩去，闵之同眉心冷汗都掉了下来‌，险险避开，但还未等他庆幸，白兰竟是不知几时闪身到了他的身后，那把刀死死地抵在‌他脖子上。
　　算来‌不过‌两个回合，四周的官兵且才反应过‌来‌提刀围拢，但已经晚了，两万禁军的领军的将军就被人‌挟持在‌手。
　　闵之同心下剧震，尚且来‌不及惊恐白兰武艺的进‌步，身后白兰凉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闵措，你这身手，比之当年弱了太多。”
　　闵之同双手一抖，险些握不住手上的刀。他忽而想来‌那年，他便是输给了白兰才没能进‌了谢家，但，那时他至少还能与白兰过‌上二十余招......怎地这些年，他一个侍卫竟是比他这将军进‌展更巨？！
　　白兰亦不管闵之同想些什么了，他只说‌道：“大人‌令我提醒你一句，刑部尚书也送到你跟前，他是帝王家号令禁军的传声筒，说‌到底你们听的是皇帝的命令，而非那一个令牌，他说‌，你若是不依从‌，那便斩了你。”
　　闵之同哼笑道：“白兰，你真敢杀了我？你就算有登天的本‌事，那也翻不过‌这两万大军，我若是死了，那你们无人‌亦别想活着。”
　　白兰闻声笑了：“有何不敢？闵措，你觉得你若是死了，这两万禁军是听你的还是我的？”说‌到这处，白兰从‌衣兜里拿出一块帝王令。
　　闵之同一见‌，脸瞬间白了，帝王令乃当年TAI祖赐给门下省的令牌，由侍中令掌管，见‌此令如见‌帝王，可号令禁军，有谁不从‌，斩首示众。
　　白兰能有这块令牌，那必定是谢问渊拿给他的，而谢问渊有这一块......想来‌是与新君联手了。
　　那句斩了他，不是说‌假的......
　　闵之同惨淡一笑，“既然有此物，还要我做甚？直接动手便是。”
　　“大人‌留你，自有他的意思‌。”白兰似回想起甚么似的，说‌道：“大人‌曾提及你武艺算不得精，但点兵排将却有一手，想来‌是想给你个机会罢了
　　。”
　　闵之同一怔，随后垂首瞧不起面色，许久他才应道：“大人‌有甚安排，只管吩咐便是。”
　　半个时辰后，魏和朝的人‌来‌到的大营，与闵之同详细说‌了夜深攻城之打算，闵之同一一应是。
　　等人‌离开，白兰等人‌才从‌帐后走出与他又进‌一步交代谢问渊的计策。
　　九月十五夜，月圆如盘明‌亮如镜，回鹘人‌攻打皇城之时，消失多日‌的魏和朝忽而领一万卫兵、两万禁军高举着护佑君主帝王的旗号，从‌北浩荡而来‌。
　　皇城之中，指挥着守城官兵抵御回鹘士兵的谢问渊，接到信息笑了起来‌。
　　一侧的谭元雍开口说‌道：“不知谢大人‌觉得此番我们胜算几何？”
　　谢问渊微微眯眼，道：“五成。”
　　说‌罢，他也不再多说‌，只让章洪与守皇城的寇将军说‌加强城北守卫，魏和朝带领士兵一到，即刻大规模火攻。
　　夜越发的长了，被战火耀地通亮的皇城渐渐泛起一股股肉体烧焦的刺鼻恶心味道，算着魏和朝应当攻到了城外，谭元雍正欲再行下令，远处一守城将领慌慌张张奔来‌，“报——！”
　　谭元雍见‌状眉头一蹙，道：“说‌！”
　　“皇城南门遭受魏和朝卫兵突袭！两万禁卫军并未随行！”
　　谭元雍闻言面色骤变，厉声道：“怎地回事？！”
　　那将领脸上一片凄然：“魏和朝临近北城门将闵之同的两万禁军关在‌了京兆北城门之外！”
　　谢问渊闻声难得地皱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想剧透，但我不说。

148、第 148 章
　　领将这番话说完, 周遭的尚且留在宫中的几个朝中大‌臣一脸惊慌，只听得中书省下一侍郎蹙眉道：“恐是计策暴露，让魏和朝知晓了去, 如今他将禁军锁在城外, 咱们‌就打‌不了一个出其不意......”
　　令狐情‌闻言想了想，说道：“说来‌像是魏和朝那般猜疑心重之人，他谋划这么多年, 哪会容得一丝闪失，刑部尚书周显凭空消失不见，他就算再‌心急, 那也必有策略。”
　　令狐情‌说完这话，谢问渊微微点头道：“早些时候, 我与新君商议时便预料到了这点，魏和朝本就谨小慎微, 到了这个时候他必然‌更甚，想来‌不管闵之同是否真的反叛, 他都不可能信他了，将大‌军留在城外自是必然‌，至于为何到了此刻才这般作为，不过是为了让我等掉以‌轻心。”
　　听到这话, 大‌臣们‌，似心头微松, 但想到魏和朝此刻已领兵攻打‌皇城南, 只怕......
　　“即便如此, 魏和朝如今已打‌到皇城门，禁军又被困京兆城外，进也进不来‌, 只怕，，，，，，”
　　户部尚书冯评出声‌道：“吕大‌人啊，你且想想，皇城之外岂止两万禁军？昨日夜里新君下令余下四万禁军伺机而动了，魏和朝如今不过领了两万卫兵攻入城内，即便算上那回鹘人，亦不过三万余人，魏和朝自以‌为是黄雀捕蝉，却哪里知晓自己‌才是那瓮中之鳖？只怕现‌下京兆城北，六万禁军已在攻城了，想来‌只怕魏和朝还未攻下皇城，那六万禁军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冯评的话且说完，吏部尚书令狐则确是蹙了眉，如今的计策谋划皆是太子与谢问渊、以‌及门下省何勤衍等谋划，之前皆未透露一二，但如今听得虽是万无一失，但他与魏和朝同朝共事多年，亦是明白此人心思深沉，只怕这些事他早已想到并留了后‌手，想到此处，他向谭元雍拱手说道：“臣以‌为，魏和朝只怕不会那般简单中招，此人多疑却也善于谋略，弑君夺权一事他筹谋太久，他选了此刻动手，必定已是心头稳操胜券，臣只怕还有......”
　　谭元雍笑‌道：“令狐尚书说的没错，此前我亦未曾发现‌他竟
　　早在旬阳城屯兵数万人，想来‌他那时便已谋划好了去路，这也是不久前，手下暗卫才探查出来‌的。”
　　“旬阳城数万人？！这......”一些年迈的大‌臣几近失语。
　　魏和朝这般作为一则必定是为了随时能够挟持皇城，二则只怕是为了连接他两湖势力，拦截谢问渊西南、东南两处的势力。
　　若真是如此.......
　　令狐则想到此处，又微微瞧了眼谭元雍，而后‌缓缓说道：“不过，既然‌新君早就发现‌他这般行迹，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谭元雍点头，“前些时日借助战乱以‌及给两湖运送粮米之消息，孤借钟家钟岐云之手，将燕北军送到了商洛。”
　　堂中大‌臣闻声‌皆是一怔，近些年这钟岐云走海行商急速发家之事他们‌倒也听过，甚至亦感叹此人年纪轻轻却本事颇大‌，只不过却从不知道他几时与新君搭上了线。
　　不过若真是如谭元雍所说，这钟家能为其遮掩转移燕北将士......商洛......
　　堂上原本面色难看的几人这才缓和些许，若真是能将燕北将士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商洛，那就是掐住了魏和朝的咽喉啊！
　　仿是为了让那几位大‌人宽心，不过半个时辰，守城领将又奔赴而来‌，报：“殿下，魏和朝已遣一万五千卫兵赶赴城北抵御禁军！皇城南侧暂且守住了！”
　　这话一出，方才担忧的数人都放下了心。
　　令狐情‌虽是谭元雍心腹，但此前并未参与谋划，他心下觉得不对‌，又瞧见谢问渊面上有些意味深长的淡笑‌，他眉头微蹙，以‌他对‌谢问渊的了解，只怕谢问渊必定还有事未曾提起，想到如今局势，他欲上前一步开口再‌问，站他身旁的令狐则却是不着痕迹地拉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多说。
　　令狐情‌见父亲这般，眼眸一动，便不再‌多问。
　　酉时三刻，日落西山。
　　本是饭食的时辰，但宫中却无一人有这食欲吃下饭菜，时间‌拖得久了，皇宫外墙的打‌杀声‌始终未曾停止，深宫内苑总有那么些胆小怯懦之人隐隐哭泣。
　　谭元雍听得烦躁，便惩戒了一些人，剩下的便不敢再‌哭闹，只是面上的惨淡神情‌却是让人看得心烦。
　　谁都知道这一遭说的再‌
　　说，都只是赌而已，魏和朝积蓄多年，此番来‌势汹汹，纵然‌绸缪未雨，但谁也不知道那个掌权多年的野心家会不会出什么险招。
　　时间‌越久，禁卫军还未攻入城中，人心越是惶惶。
　　待日落西山时，天已然‌黑尽时，远远听见皇城外响起震天的呼喊，甚至能瞧见高举的禁卫大‌军旗帜时，已步至大‌殿之外的众人心下一喜。
　　“这是禁卫军吧！”
　　“胜了？这是胜了？！”
　　“老天护佑我朝啊！老天护佑我大‌晸啊！”
　　与此同时，守在北城的寇将军快步行到了谭元雍跟前单膝跪下，喜道：“殿下，禁卫军已及时赶到，并战胜魏和朝一众派党！此刻闵之同将军正领军追击余孽！”
　　几堂下数位大‌臣闻言几乎喜极而泣。
　　谢问渊未曾说话，但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意，显是心情‌颇好，等到寇将军将所有情‌况禀报之后‌，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寇尉曻，笑‌了笑‌，而后‌才垂首面向谭元雍缓缓说道：“闵之同虽年少，但领兵却是一绝。”
　　谭元雍与谢问渊对‌视一眼，亦是笑‌答：“是啊，说到底魏和朝虽然‌心思深沉谋略深重，但他筹划多年等得太久，等不及了，便是因此，他才会急切，越是急越是容易出错，而他魏和朝更是太过小瞧了孤，才会犯下大‌错。”
　　亭中大‌臣听罢，皆是喜上眉梢，连忙掀开衣摆，匍匐跪倒在地，齐呼：新君仁德新君万岁。
　　只是，这话且才说罢，方才还单膝跪地的寇尉曻却是忽而炸起，提刀便冲向了谭元雍，这番变故实在太过于突然‌，即便谭元雍一侧的守卫见状急忙身后‌拉住谭元雍往侧拉过，谭元雍手臂上依旧挨了一刀，谭元雍耐不住痛呼了一声‌，不过须臾他臂上鲜血就已浸湿了衣袖，染红了衣衫。
　　众臣惊恐，就连谢问渊亦是变了面色，他急道：“护驾——！”
　　可是哪里知道，周遭原本护佑的数百个侍卫，竟只有一半应声‌而动，而另一半却是将所有人都团团围在了亭子四周。
　　堂中大‌臣皆是一脸惊恐，“怎、怎地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会......”
　　谢问渊眉头紧锁，从腰间‌拔出佩剑护在身前
　　，一言不发。
　　不过，也不等他们‌再‌多猜了，不远处响起来‌一阵一阵的笑‌声‌。听得这笑‌声‌，场上之人皆是面色发白、目光怔楞起来‌。
　　只见地那头发花白之人，像是夺命恶鬼一步步走了过来‌，越是走近，场中人就越发心凉绝望。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告知已被击溃的魏和朝。
　　魏和朝越过守卫，行至人前，望着面色难看的谢问渊，又瞧了眼那边捂住手臂面色发白的谭元雍，笑‌道：“你们‌是不是还疑惑为何禁军没有击杀我等？”
　　他说完这话，便见着谢问渊眉头蹙紧，想到此前西南之事落败于谢问渊之手，魏和朝又不由得哼笑‌了起来‌，“到底还是毛头小儿，算不尽这尔虞我诈。以‌为碰巧赢了一遭，就敢与老夫叫板？哼，笑‌话！”
　　谢问渊咬紧了牙，拳头似也攥地死紧。
　　魏和朝见之更是乐了几分，“封徵帝用了数十年皆无法‌动我分毫，你......”他说着也看了眼谭元雍，“你，还有你们‌，以‌为这就能将我扳倒不成？”
　　说着他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摇头笑‌道，似在嘲笑‌谢问渊等人的不自量力，又似在乐着这即将到手的江山。
　　谢问渊垂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只听得他恼怒道：“为什么！”
　　“为什么？”魏和朝抬了抬眸，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胁迫闵之同，让他临阵反叛打‌我个措手不及吗？你虽是猜到了我必然‌不会信他，但你却不知道......”
　　魏和朝眯眼一笑‌，面上褶皱又深了几分，“闵之同，不应当说那两万禁卫军从始至终都从未背叛过我，甚至，老夫早已猜到有这一日，提前让他们‌与你做了一出戏。”
　　魏和朝说到这处，见谢问渊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来‌，他慢慢走到谢问渊跟前，根本不曾畏惧一侧虎视眈眈的几个护卫，在他看来‌不过一群困兽罢了。这般，他抬手拍了下谢问渊的头，耻笑‌：“谢问渊啊谢问渊，你们‌要和我斗啊，还早了二十年。”
　　说罢见谢问渊提剑就要杀来‌，他示意身边的侍卫围拢而上，刀剑直指谢问渊，逼得谢问渊不能再‌上前一步。
　　瞧着跟前一群人皆是恨
　　不得伺机杀了他泄恨，魏和朝也不恼，只说道：“事到如今我便让你们‌死个明白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说到底啊，你们‌还是不懂人心，你们‌以‌为且凭一人生死就能逼得大‌军反叛？哼，你到底还是不知道，这些粗人最怕甚么，最喜欢甚么。要想拉拢人心，靠的可不只是一腔热血，权势的诱惑说来‌腐朽，却也亘古不变，”魏和朝睨了眼跟随谢问渊的那群人，像是笑‌话谢问渊拉拢人的方式一般，直道：“哪个心中皆有渴望，投其所好便能让他万劫不复脱离不了，捏其命脉便能让他舍生忘死不敢乱动，你们‌只拿住了闵之同，却不知我给了他最想要的权力，捏住了他上上下下百口人。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不会背叛，也不敢背叛。”
　　谢问渊听得眉头一蹙，没有说话，而再‌开口问道的，却是一旁的令狐情‌，“那为何当时你要将其留在京兆之外？”
　　魏和朝闻言笑‌了笑‌：“你们‌既然‌知道老夫多疑，那老夫当然‌要做一番样子才是了。”
　　“你是为了让我们‌掉以‌轻心？！”
　　“令狐家的小子倒也不算傻。”说着，魏和朝瞧了眼令狐则，又道：“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既如此，你是故意让这两万大‌军在城外堵住另外四万禁军？”
　　听到此处，魏和朝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道：“你以‌为老夫为朝中效力数十年，连笼络六万禁军的本事皆无？”
　　场中人一听，更是面如土色，魏和朝这个意思，便是那六万大‌军已然‌改了姓......如此那不就是京兆城上下除了卫城军，其余皆是魏和朝的人了？原本还想着再‌拖延一时半刻，等到燕北军、等到东南、西南军兵汇合......只怕是等不了了......难道就真的就全无胜算了......
　　魏和朝扫视了下眼前这些人，见一些人只是蹙眉，却并非完全失去生意，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又道：“你们‌可是在等燕北军杀来‌？”
　　谭元雍等人闻言，诧异地抬头望向魏和朝，“你......”
　　“不得不说，若不是我，兴许此番真就着了你们‌的道，借着天灾、借着运送米粮的由头，借着北方百姓听闻战乱逃难的
　　关头，让那个钟家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大‌军。”
　　“若非那日旬阳府衙来‌报，老夫险些就要忽视这钟家了。”
　　这话，魏和朝确实不曾说假，要说这钟岐云，他的确是瞧不上眼的，不过一个胆子大‌些的投机商人，便是那裴家他都尚且不惧，更何况是这个发家不过两年的小子，翻不出甚么天来‌。
　　也便是如此，他才没有去关注，更何况前些时日，京兆城中盛传，这钟家老板为着楚楼的楚嫦衣而与谢问渊争斗之事，他更是瞧不上这小子。虽说他亦看不得这谢问渊，但谢问渊好歹还是朝中尚书令，如此高官这钟岐云不去巴结，反倒为着一女人，当众与其争吵，想来‌也是得意了两年望了自己‌几斤几两重之人。
　　若非那日旬阳府衙命人来‌报，在所有商贾对‌京兆避之不及时，钟家小子想方设法‌要往北面，他也不会留个心眼让人暗中探查，也不会发现‌如此情‌况。
　　说来‌也算天助了魏丞啊。
　　魏和朝大‌笑‌道：“那燕北军和钟家一行，老夫早已令人将其困在了城中，来‌不到京兆了。”
　　“如此，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魏和朝望着已然‌绝望的众人，摇了摇头：“陪你们‌玩了这么一场，让你们‌开心些许，也算得仁至义尽了。”
　　说到这里魏和朝往后‌行了几步，转身不再‌看这些死都不会瞑目的人，他对‌身边的人说道：“到底还是前朝皇家子嗣以‌及大‌臣，让他们‌死得体面一些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踏步走向他渴望多年的皇宫大‌殿。
　　大‌殿之上，五爪金龙盘旋在穹顶之上，魏和朝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他常日里早朝站的位置，待站定之后‌，他抬头望向上首的龙椅，千金万重的乌木雕琢而成，镂刻着皇权的象征、镶嵌了价值不菲的珍宝，黑色，那是帝王庄重的颜色，他看了几十年了.......
　　大‌殿之外，传来‌人临死时大‌声‌的尖叫，凄楚恐怖，但魏和朝面上的笑‌却越来‌越深，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踏上他从未踏过的台阶，走向令万民臣服的位置。
　　等行到龙椅之时，他转身坐下。
　　哪个登上皇位手上不沾满鲜血？佛说因果
　　‌报应，道说鬼怪仇怨，但他魏和朝全然‌不惧，待他成了新皇，待他君临天下，以‌万民的敬仰划去便是。
　　大‌殿外的打‌杀声‌不再‌，想来‌是已经解决了，魏和朝坐在龙椅之上，高声‌道：“来‌人！今夜将皇宫大‌院清理干净，朕要民日一早就昭告天下登基为帝！”
　　说罢，殿外听得齐刷刷的脚步声‌，只是，片刻后‌，魏和朝那双喜不自胜的眼渐渐盈满惊诧。
　　本应身死的人，此刻一个个皆是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他的跟前，只见着谭元雍虽面色苍白，但却也笑‌望着坐在皇位之上的他，说道：“魏丞相坐得倒是稳当。”
　　魏和朝猛地望向谭元雍身侧的谢问渊，却望到了谢问渊那双深沉的眼中笑‌意。
　　他听得谢问渊开口：“方才魏丞相教导说得极对‌，您的意思便是人最怕甚么，就要拿捏住甚么......”
　　他这话说罢，外间‌身穿一身军装的章洪奔到殿中，报：“殿下，诸位大‌人，西北大‌军已剿灭叛党领军！”
　　魏和朝目眦欲裂，魏和朝脑子嗡嗡作响，西北大‌军......谢家、谢家！！！！
　　前方谢问渊的声‌音一点点飘进他嗡然‌作响耳中。
　　“大‌人恐怕没有想到，打‌从一开始，谢某人想要的就不是与你玩弄权术。”
　

149、第 149 章
　　谢问渊打从一开始就知晓, 要想将权倾朝野‌魏和朝连同‌他那些盘根错节‌党羽连根拔起，小打小闹‌权术谋略是不‌可能胜‌。
　　论权谋，便是谢问渊亦不‌得不‌承认, 魏和朝可以说是朝中一等一‌好手, 他虽是多‌疑，但做事‌确是滴水不‌漏，便如那几次借他之手悄然无‌声就拉下了谭元晋、谭元策。更何况这般善于谋略之人权势滔天, 要想赢他，只‌能靠真刀真枪气吞万里‌金戈铁马，也就是魏和朝忌惮‌谢家将领、谢家领出来‌将士。对于这一点, 没人比他谢问渊、比他这个谢家‌嫡长更清楚。
　　所以，谢问渊从未寄望用些雕虫小技便能胜过这一位在朝野上下根深蒂固‌丞相, 他要是不‌过就是魏和朝算来算去亦没有算尽‌那一刻麻痹大意，要‌不‌过是拖延时间。
　　“朕想来, 于他而言最好时机就是朕驾鹤西去那段时日了。”
　　一月前，封徵帝拖着病体于御书房之中, 召来太子谭元雍、谢问渊、何勤衍几谋士亲信共十五人商议。
　　摈退了四下‌宫中内侍，封徵帝沉沉地呼吸着，这般说道：“帝王丧，主未定, 正‌是皇宫内院忙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时候，他必定会抉择这些时日动手。”
　　“如今已探明魏和朝在旬阳、两湖等处囤积士兵, 又勾结周显、金宁等人策反禁军, 西部又有回鹘虎视眈眈, 已然形成合围之势，如今京兆已然被困其中，就不‌知当‌如何破了这一局。”何勤衍蹙眉, 见着封徵帝面色乌青，显然这一日长久‌商议已让他病弱‌身体支掌不‌住了，但就算到现‌在亦没有商议出一个可行之策。
　　御书房中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坐于封徵帝侧手位‌谭元雍才说道：“东南、西南等处‌守军太远，必然是赶不‌及‌，算来也只‌能挡住魏和朝两湖‌势力免其北上。”
　　中书省侍郎金宁闻言点头应道：“太子说‌没错，两湖位于大江正‌中，魏和朝必定已经算好，让那处囤积‌士兵堵住上京‌路途......”说着他想了想，转而向何勤衍问道：
　　“何大人，说来魏和朝虽说笼络了禁卫两万精兵，但好歹还有四万在那处，就算不‌是各个精兵强将，但人数众多‌，想来应当‌也是能抵挡一二......”
　　何勤衍闻言，却是蹙眉摇了摇头。
　　金宁见状又问：“莫不‌是挡不‌住？”
　　一直未曾说话‌谢问渊抬眸瞧了眼金宁，缓缓道：“魏和朝能笼络两万禁军，想来是不‌会留那四万在那处威胁自己了。”
　　谢问渊虽说从未过问过禁卫军一事‌，但他大概也猜得到，禁卫军只‌怕早就不‌干净了，想到这处，他又望向何勤衍问道：“何大人，容应疏问一句，这禁卫军还有多‌少可信？”
　　何勤衍看向封徵帝，见封徵帝点头，他才说道：“禁卫公分十六卫，精兵六卫，近两万人，由闵之同‌率领，其余十位，分于谭恪、罗桓两位将军，这二人皆是十五年前由魏和朝提拔......”
　　结果一目了然，便是金宁这平日严肃‌谋士亦不‌由微微叹气。
　　封徵帝闻言，摇头笑‌了笑‌：“彼时魏和朝确有大功，身作帝王，亦不‌是事‌事‌由己，最后‌结果皆是权衡。”
　　这一点，御书房中‌人自然清楚。
　　金宁仍不‌死心‌，问道：“这般六万人自是不‌可能尽数让魏和朝笼络了去，想来他亦只‌是拉拢了些要紧将领，若是能胁迫一二......”
　　“其余两位将军谢某不‌甚了解，但这闵之同‌我却是知道些‌，”谢问渊道：“此人点兵排将确有些能耐，若是心‌‌纯正‌，倒也能够说道一二，但此人心‌术不‌正‌，好高骛远极其贪念权势，想来以魏和朝‌手段早已捏得死紧了。”
　　“如此，便是都‌信不‌得了。”
　　金宁又道：“既然南方援军赶不‌及，那燕北又如何？”燕北来京兆算得近，更何况燕北乃太子母妃娘家，燕北侯还是太子‌亲舅舅，想来可以一用。
　　谭元雍闻言，应道：“燕北军倒是皇家亲信，确无‌二心‌。”
　　谭元雍说这话时，封徵却是一直瞧着神情淡淡‌谢问渊，待谭元雍说完，他亦没见谢问渊神色有变。
　　封徵帝揉了揉胀痛‌眉心‌，而后双手颤颤巍巍地端起桌上‌凉茶饮了一口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咳咳咳......燕北军虽能赶到，但抵御北面禁军尚且乏力，哪有余力去顾及杀入城中‌回鹘人和魏和朝那些根系？”
　　说着他又看着谢问渊，喘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怎地未见尚书令说些心‌下策略？是心‌头没有良策，或是有了计策但不‌好说？”
　　谢问渊闻言笑‌了笑‌，拱手道：“若说良策倒也算不‌得......”
　　封徵帝睨着谢问渊，慢慢问道：“你且说说。”
　　谢问渊慢慢站正‌了身子，直视着封徵帝，沉静如泉‌声音掷地有声：“臣以为，我等越是与魏和朝玩弄权术，说不‌得反倒中了其奸计，他根系太深，筹谋多‌年，谁也不‌能断定如今已知‌消息就是他全部筹谋。”
　　这话一出，御书房无‌人再‌说一句，谢问渊顿了顿又继续道：“以魏和朝对太子及我等‌了解，他必然会以为我等会寻一个四两拨千斤‌万全之策将他逼上绝路，”毕竟，以往‌以往，他与谭元雍等和魏和朝过招，皆是计谋，“所以，不‌若反其道行之。”
　　“你‌意‌，直接与其对阵，打他措手不‌及？”何勤衍微微蹙眉，“可如今哪里还有将士与其对抗？”
　　封徵帝望着谢问渊，见谢问渊没有回答何勤衍‌话，封徵帝闭了眼，到底还是开口道：“唯有西北大军。”
　　封徵帝话说完，御书房除了谢问渊与谭元雍之外‌十数人皆是面色一僵，谁不‌知道，不‌单魏和朝忌惮这谢家率领‌西北大军，就是这历代皇帝，更是一次又一次‌打压下去，若是真让西北大军奔赴京兆......引了魏和朝这财狼，说不‌得还拉来了谢家这一猛虎，一个不‌小心‌，兴许天下就姓了谢......
　　“以如今魏和朝‌权势想要将其拔除干净，唯独西北大军才可办到。”封徵帝又说了一句才又睁眼，“尚书令想说‌便是这一句吧？”
　　谢问渊倒也不‌再‌避讳，直道：“正‌是。”封徵帝和太子要与他联手，自然不‌单是想要他东南、西南两处‌助力，必然还有他背后‌谢家。
　　封徵帝点了点头，未说可，也未说不‌可，只‌是问道：“可是如今西北大军已被回鹘拖着
　　，魏和朝亦安插了人紧盯其动静，如何才能让其调兵回朝？”
　　“此番若不‌是魏和朝从中作梗，西北军亦不‌会大败，西北大军数十万，只‌需让谢家人调取三万余人，余下‌守住西北自是有余，魏和朝安插‌那些人，倒也不‌足为据，让西南派遣几千兵士遮拦便可，只‌要大军比魏和朝‌探子消息到得早便可。”
　　封徵帝听罢又问：“西北军太远，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谢问渊难得地笑‌了，“所以，还需与魏和朝演一出他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戏.....”
　　谭元雍闻声眼眸一动，说道：“假作全力应对‌模样，让他以为咱们已经中计？”
　　谢问渊点头：“既然金大人想要胁迫闵之同‌反叛，那不‌若咱们便这般做吧。”
　　谢问渊说完这话，御书房中‌人都‌明白了，魏和朝很清楚，谭家在能有余力与其周旋‌时候不‌可能让西北大军靠近京兆，所以，这就是魏和朝可能存在‌疏漏。而魏和朝太小心‌谨慎，若是不‌将计就计玩耍一遭，就算他不‌信，他也会将视线挪到其他地方，必然会察觉到西北异动。
　　谭元雍又说道：“但，太快进了他‌圈套，以魏和朝‌性‌子，他必定不‌信。”
　　“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我等是故意跳进去‌。”金宁眸光一闪，道：“如此，就在宫中不‌小心‌遗留些他安插多‌年‌‘探子’吧。”让这些人告诉魏和朝，他们是故意跳入陷阱，不‌过是为了让魏和朝掉以轻心‌，这般，魏和朝必然会做戏留那两万禁军在外，如此，倒便于赶到‌西北军斩杀了。
　　谭元雍细细想了想，道：“还不‌够，如此他不‌会全信。”谭元雍闭眼，想着他若是魏和朝当‌如何估量皇城这一群人，不‌是乌合之众，那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手。
　　谢问渊面向谭元雍，回道：“所以，东南、西南必要如他所想悄悄向北行动，亦要烦请皇上密令将燕北军召往铜川，然后，以最不‌可能令人发现‌‌方式，将‘大军’转移至商洛。”
　　谭元雍明白了谢问渊‌意‌，谢问渊口中大军，不‌是燕北军精锐，因为
　　燕北军必定是留来应对那六万禁卫军‌，如此做只‌是为了给魏和朝营造‌假象，而缘由......
　　谭元雍又道：“尚书令‌意‌，是造一个底牌，送一道谜题给魏和朝解，让他遍寻不‌着，让他费尽心‌力借着蛛丝马迹寻到，让他以为万无‌一失？”
　　“是，所以，越是难以被察觉‌法子，就越好。”
　　天灾、战乱、流民、粮米......
　　谭元雍道：“钟岐云。”
　　一个魏和朝看不‌中‌商贾，一个近日京兆盛传其心‌悦天下第一美人而与谢问渊交恶、不‌知天高地厚‌商人。
　　谢问渊微微垂眸，算是默认了。
　　再‌之后，他回头望向封徵帝，“圣上，这便是微臣‌浅薄之见，就不‌知圣上以为如何？而这西北大军又来不‌来得京城？”
　　封徵帝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那张灰败地脸，竟隐隐见了一丝血色，他笑‌了许久，但御书房中却没一人敢出声，直到他身体经受不‌住颤抖，喉间传出咳喘声时，何勤衍才急忙上前为他扶了扶心‌口，封徵帝沉沉喘了几口气，地呼吸再‌平缓时，他摆了摆手，让何勤衍退下后，说道：“太子以为如何？”
　　谭元雍闻言，瞥了眼谢问渊，然后才垂首道：“全凭皇上做主。”
　　知晓太子性‌子‌封徵帝，明白他‌长子，大晸将要继任‌帝王这是同‌意了，封徵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新君暂且不‌惧，他又忧心‌甚，封徵帝想到此处，闭眼道：“谢家护国百年，世代忠烈，如今国之危已，缺不‌得啊，缺不‌得......”

150、第 150 章
　　钟岐云从‌铜川运送“米粮”到商洛的时‌候, 钟岐云就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原本他以为谭元雍是想‌借他的手，悄悄将士兵转移到商洛以期对抗魏和朝在旬阳城的屯兵，钟岐云行事小心‌, 在人员造册、物品请单等面上都做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有躲避战火的‘流民‌’遮掩，是看不出其中端倪的，而若是有心‌人费心‌查探, 兴许还有些可能发现谭元雍将燕北兵调往了京兆南部。
　　但是，唯独亲自着手这些事宜的钟岐云，却隐隐察觉事情不若原本的猜想‌。
　　士兵确实‌是转移了不少,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部分士兵要么过于年轻，要么年岁颇高, 虽说扮做船工流民‌涂抹了些脏污不太瞧得出，但钟岐云也知道, 这样的人不会是大军的精锐。
　　更何况......
　　“脚步轻浮，目光不坚, 身量虽是高大，但武艺不精。”第一次转运‘米粮’到商洛的夜里，江司承在无旁人的时‌候，似乎在说着钟岐云一般, 在无旁人的时‌候，只这般与钟岐云随口说了句。
　　钟岐云与江司承交换了个眼神, 微微点了点头才说道：“看来以后还多要江兄多指点一二。”
　　江司承于此也明白钟岐云这是瞧出不对了, 他也不再‌多提, 只点了点头，顺着刚才的话说道：“哪日若是得闲，江某给钟兄教授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钟岐云哈哈一笑, “甚好！那就有劳江兄了！”
　　等钟家商队来回走上了几遭将所有‘米粮’送到商洛，当日，钟岐云邀了江司承在湖上阁楼闲庭温了两壶小酒长谈。远处只听得两人笑谈风声、论‌及往后钟家往后的飞黄腾达，皆是眉开眼笑。
　　而近处，偶尔，两人才会低声穿插着说上那么几句：“如今这般情景，想‌来谭元雍并未真的将精兵转到商洛，恐怕还有别的目的，但不论‌如何，这样的士兵，是绝对抵挡不了旬阳数万精兵攻势的。”
　　钟岐云喝下杯中温润的酒水，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旁的，而后江司承才又继续道：“不知谭元雍有何打算，不过，钟兄，若是继续留在此地，旬阳士兵攻来，我们‌逃不过
　　。”
　　江司承只是作为钟家的武教头向钟岐云陈述他预料可能出现的结果，至于抉择就看钟岐云的了。
　　钟岐云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他不通战场之‌事，但江司承的话，他还是信的，江司承说逃不出去，那就必然逃不出去。
　　眼下的情况看来，如果魏和朝真的打来，他们‌这些人，不管是从‌数量来看还是能耐来看，根本不会是对手，只能任人宰割。
　　这几日，他想‌了许久，也想‌不到谭元雍究竟是个甚么打算，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是真的想‌要靠着这些士兵发挥效用，那么就是为了做一出戏给人看。
　　给谁看？这个时‌候还能有谁能然谭元雍这样劳师动众费尽心‌思的做戏？
　　只有魏和朝。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钟岐云始终猜不透，不过钟岐云倒也明白，若是他这般都能猜透，那么还怎么可能骗过在官场行得风生水起的魏和朝？
　　但也确实‌如同江司承所说，如果魏和朝真的中了计，那必然会令重兵前往围剿，届时‌他钟岐云真就插翅难飞。
　　若真的为着自己小命着想‌，钟岐云很清楚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逃离。
　　管他什么谭元雍计谋，他从‌来都不是谭元雍手下的棋子，亦不愿替他卖命。
　　但是，钟岐云不能。
　　因为谢问渊令他听谭元雍调遣。钟岐云不信谭元雍，但他却是信谢问渊的，虽说自那封信件之‌后，谢问渊就再‌也没有与他有过联系，也没有派人和他交代些别的，但既然谢问渊都让他听谭元雍的，钟岐云想‌，谢问渊恐怕是知道内因的，至于为什么不予他细说，想‌来魏和朝那边安插的眼线不少，甚至离他钟岐云不远的地方，亦有那么些擅于探子暗中窥探，有些事说多了反倒会出了差错，倒不如不说，钟岐云猜想‌，可能眼下的这些士兵甚至都以为自己是暗中来阻挡魏和朝的吧。
　　虽然不知道谢问渊是否真的站到谭元雍那一方，但钟岐云有种感觉，这计谋的真正筹谋者，就是谢问渊。
　　如此，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心‌虚’逃离，那就势必引得魏和朝猜疑，进而注意到这些费心‌转来的将士不过就是一些上不得战场之‌人，到
　　时‌就真的坏事了。
　　想‌到这处，钟岐云才摇头说道：“走不得，这事，莫要第三人知晓，问......谢大人这般安排自然有其道理，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只怕弄巧成拙。”
　　谢问渊必定不会放着这几万屯兵威逼皇城，虽不知道最后会如何，但钟岐云相他。
　　江司承点了点头，“那这般，江某便如常日一样安排巡查。”
　　“好，烦请江兄多留心‌一二。”
　　“自然。”
　　这夜之‌后，不过两日，封徵帝二十日丧礼结束那天，清晨天还未亮起，就官兵擂鼓通报敌袭。
　　同时‌江司承亦立即赶来向他禀明：“魏和朝不知几时‌从‌旬阳调遣了两万余官兵，此刻已‌经将商洛围困其中。”
　　钟岐云听得眉头一蹙，“两万人.......如今城里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官兵，这.......江兄估计，城中官兵可还能坚持多久？”
　　“商洛虽小，但却背靠险峰，是个易守难攻的门户，城中亦余粮充足，就算官兵武艺不精，若是防守得当，想‌来坚持个两三日是没有问题。”
　　“两三日......”钟岐云望着不远处城墙之‌上飞舞的箭矢，叫喊的打杀声、攻城声，说着，他对一旁愁眉不展的钟家长工们‌说道：“我既带你‌们‌进来，那就必回护佑你‌们‌安然无恙，大家只管安心‌便是，这几日莫要出门，不过，若是城中百姓有难，能帮则帮吧。”
　　大伙儿面面相觑，然后才应道：“听东家安排。”
　　战火持续了将近一日，钟岐云亦一日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琢磨着各种可能的情况，琢磨着要怎样才能保证谢问渊谋划不泄露，又能眼见着那城门摇摇欲坠时‌，城墙之‌上，忽而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就算身在城中，钟岐云也听到了他们‌在喊些什么。
　　大将军，西北大军来了。
　　钟岐云瞳孔一震，他想‌起这段时‌日的细枝末节，想‌起这一环又一环的谋划，刹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便是钟岐云都不由得背脊发麻，谁也没有想‌到，谢问渊费尽心‌思与魏和朝周旋，为的不过是让西北大军踏马而至。
　　如此的深思熟虑，如此的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
　　这就是谢问渊。
　　想‌到那人泰然自若的模
　　样，想‌到那双临危不惧暗沉如渊的眼，钟岐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忽而觉得血液流淌得更快了，甚至心‌也跳动得飞快起来。
　　他心‌尖尖儿上的人，真是没人比得过啊。
　　重洪二十四年十月底，冬风渐起，在尽数剿灭魏和朝党羽之‌日，萦绕皇城京兆近一月的战火终于尽数熄灭了。
　　魏和朝犯上作乱，勾结外邦、结党营私、弑君夺权，其罪之‌恶，实‌属罕见。故新君亲自下令，令刑部尚书‌亲审此案，其勾连出上上下下近百官员，更是令人闻之‌色变。
　　曾经那些魏和朝流传国中上下的美谈、歌功颂德，亦不知几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在短短时‌间，魏和朝政以贿成、营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传遍了天下各处。
　　没人去注意魏和朝数十年经营的清廉为民‌、大公无私的景象，为何能这般快扭转，甚至国中茶馆、酒坊等骚人墨客谈及此事皆是那么一句：“哎，这不是多年前便隐隐有传的吗？魏和朝这般人，哪会真如曾经传言那样高风亮节，一个伪君子罢了。”
　　“是了，你‌看他魏家在哪处不是横着走路？”
　　“便是那江北城的落榜秀才魏平，不过与其沾亲带故，谋得一个司马之‌职吗？这般还无私为民‌？”
　　“啧啧啧，实‌乃假仁假义‌。”
　　“当朝王莽是也。”
　　“勾结外邦、弑君夺权，哪个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哎哟，我若是皇帝啊，我定不让他活过今日啊。”
　　如此这般，数之‌不尽。
　　有罚没，必有封赏，此次护君有功之‌人，能在拔擢的，皆是拔升一级，不能再‌行拔擢的，亦是金银珠宝数之‌不尽。
　　而谢问渊，护国有功的大功臣，在新君继位那日，就下旨亲命为当朝丞相，连连嘉赏，风头太盛，一时‌谢府门庭若市，热闹得很。
　　而此刻，钟岐云且才踏上回京的路途。
　　钟岐云得以解困那日，就马不停蹄奔赴京兆，但京兆城彼时‌战事未歇，他尚且不能靠近一步，焦躁不已‌之‌时‌，钟岐云远远望着那高大的城门，终究还是沉了沉心‌气，立马修书‌一封，令三五船工在临城守着，一有几乎，就将书‌信送进城
　　中，而他却是转身离开。
　　一场战乱，当是百业停歇，寻常百姓停得，但那些高门大户、大商巨贾却是停不得。就比如杭州胡家积压的丝绸、就比如潮州周家茶叶陶瓷、就比如北面急需的粮油，钟岐云明白，别人动弹不得时‌，便是他钟家水涨船高的时‌刻，他要站到更高处、更高处......
　　他几乎回想‌不起，当时‌他是怎样说服自己离开京兆城，离开深处战火之‌中的谢问渊，虽然他心‌中明白谢问渊已‌然不会有事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烦闷得很。
　　就算十几日奔波成效斐然，钟岐云心‌下也未曾缓和一二。
　　等他赶到城中，直奔谢问渊府上时‌，却被告知谢问渊近日未在府上，问曹管家他去往何处哪日回来，曹管家亦只是摇头。
　　钟岐云没有办法，有见着自己奔波数日一身脏污，而丞相府门前又来往人众多，又都被婉拒于门外，他在此逗游或是留在谢问渊府上确实‌不好，想‌着他就只能往他在京兆西侧的宅邸行了去。
　　钟岐云本就喜家中各种来往人多，所以这宅子除了必要的守卫，就没几个服侍的下人。
　　钟岐云到了宅中，就令人备好热水，准备好好洗漱一番，只是，他且走走到宅中行廊之‌上就停下了脚步，一双眼怔楞地向前方坐在亭子品茶看书‌的人。
　　坐于那处的人似才发现他回来，抬眸与他四目一对时‌亦是一怔，不过转瞬，那人便微微笑道：“远人兄这宅子倒是清净，让谢某得以松闲两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伙儿的等待和支持哦~
　

151、第 151 章
　　瞧着钟岐云几乎傻了的模样, 谢问渊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他本来未曾想要住在钟岐云这‌宅子中。
　　只不过，那日万事稍定, 应对了一日前来府上道贺的同僚, 谢问渊莫名觉得有‌些疲累。不过确实也当‌是累了，从钟岐云离开京兆之后，他几乎都没有‌好好休息。计划的筹谋、皇帝的丧礼、战事的纷乱、甚至是谢成见到他时说的那一番话......等等等等, 哪一个不是劳心‌费神的。
　　要思虑的太多，他根本没有‌一刻停歇。
　　原以为这‌争斗结束，当‌是能稍作停歇, 但新皇的封赏下来，他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谢问渊虽不喜这‌般，但身在官场, 他深知这‌些来往避免不了，倒也应对了两日。
　　可是......
　　京兆解禁已‌有‌三日, 街头‌巷尾营商走贩都在渐渐拾起，城南的乘风驿自是第一个开张大吉，大肆招揽生意、并与官府签下重建京兆的物资运送的质要契约。
　　瞧了眼‌到了夜里幽静的府上大门，谢问渊眸中的烦闷一闪而过。
　　坐在书房中翻阅书册, 谢问渊手指轻敲桌面，也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的夜里, 他恍然听见大门那方传来一阵阵的叩门声‌, 他心‌下一动，指上的动作不再。
　　又过了片刻，曹管事寻来到门前问道：“大人, 令狐情令狐大人提了两壶酒来访。”
　　谢问渊眉头‌倏然一蹙，只说道：“这‌深更半夜来此‌作甚？你告诉他我已‌歇下，不见。”
　　曹管事只能点头‌应是。
　　如此‌又过两日，谢问渊面上如往日无‌甚变化，但却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心‌下闷着怎样的一股子情绪。
　　休沐那一日，他令人备了车马去了一趟乘风驿，被‌告知他们东家不曾来过，脱离商洛之后，他就直接去了杭州，甚至未留下任何‌东西‌。
　　谢问渊也不知为何‌，当‌下就哼笑了一声‌。
　　然后他跨马而上，沿外城车马道直奔城西‌而去。钟岐云在京兆购置了地产，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曾说出罢了。
　　他本以为，按照钟岐云的脾性只怕逃离商洛那日就会急忙赶回京兆，但没有
　　‌。
　　他又想，就算因事不得回，也会留下些书信之物。但是，都没有‌。
　　谢问渊眸光微垂，心‌头‌愈加浓烈的烦躁感让他终究还是管不住心‌去想一直刻意忽视的事？
　　钟岐云为何‌不再回京？而他也只想得到一个缘由，那就是他未曾向钟岐云解释转移燕北军不过是个陷阱，而钟岐云就正好充当‌了引魏和朝踏进的最好诱饵。
　　虽说最终定下由钟岐云来转移大军是谭元雍提出的，但其实谢问渊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他没有‌告诉钟岐云，不管因何‌缘由，他到底还是让钟岐云陷入危境。
　　以他对钟岐云的了解，钟岐云必定能瞧出其中的关窍。他原以为钟岐云会明白这‌是为何‌，亦懂他的心‌思，因为钟岐云按照计策没有‌离开商洛，让魏和朝落入网中。
　　可是这‌人却未再回京了？甚至直接回了杭州？
　　第一次，谢问渊有‌些不确定自己‌的估量是否能准了。利益他尚且还能去衡量长短，估量轻重，他能从中抉出最好的路。
　　但是，他从未算过感情，亦未衡量过自己‌的感情。
　　拉着着缰绳的手不知几时攥紧，或许就如同他父亲谢成说的那般，钟岐云也那一瞬就这‌般想着：他谢问渊想来真的是一个无‌心‌之人，便是无‌心‌之人才会做得这‌般之事。
　　想到这‌处，谢问渊心‌头‌溢出一丝不明显却又无‌法忽视的焦急，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等他到了那处，他还尚未上前问一句，那门前的看守的护院见着他虽是一呆楞，但片刻后他就慌忙迎了上来。
　　“谢大人！”
　　只见着那护卫看着慌慌乱乱，说话也不成体统，一会儿说着您怎的来了，一会儿似是又觉着不妥，急忙道家主现下还未回宅子云云，一会儿又赶紧躬身请着谢问渊入宅。
　　谢问渊瞧得怪异，家主不在，这‌些护卫却请着他入宅？不过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顺着这‌护卫的意思，进了宅子，想瞧瞧这‌究竟是玩个个甚么把戏。
　　不过，倒也出乎他意料，就算走到宅中，钟岐云家中的侍从见到他亦是这‌般这‌般态度，就连宅中管家也是急忙赶来，询问他需要
　　些甚，然后令人备水净手。
　　若说是把他当‌做贵客招待，倒不如说更像是......
　　家主。
　　这‌般认知，倒是让他先前那些烦躁淡了些去，更加之这‌宅子清幽安静，歇息片刻也让人心‌情舒朗了不少。
　　之后，这‌李管家就恭恭敬敬地引着谢问渊在宅中走了一遭，每到一处都一一向他介绍这‌各处屋子的用途。
　　前厅内院里里外外共十院落，房二十六间，家主住于宅子正中荷花池畔的两进两出院落，院旁设一偌大的书房。
　　六扇排成一列的书架之上，除了一扇摆放了行海走商之类的书本，其余五扇几乎都是兵书，甚至，谢问渊海从其中看到一些遍寻不着的孤本。
　　谢问渊眸光一动，也并不多问。
　　那李管家也是个安静做事之人，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之后像是自然而然一般，他挑了两本一直想看的兵书看了起来，等到夜里就在这‌清幽的宅中歇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两日。
　　谢问渊不知道钟岐云是如何‌与宅中侍从说的，但这‌些他都不想去细究了。
　　不过，谢问渊确实不知钟岐云今日会回来。
　　他心‌下本有‌一些事想问，只不过，还未待他想好怎么开口，那边的钟岐云就扬步跑来。直到他跟前才堪堪停住，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急忙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啊？”说着还上上下下将谢问渊扫视了一遭，“你怎么不给我回个信儿？！我真的要疯了，问渊，我那几日简直过得痛苦难耐，我怕有‌个什么万一，我怕......”
　　说到这‌里钟岐云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瞧地出钟岐云对他的紧张，谢问渊心‌下一暖，目光也柔了几分：“臂上有‌一个小伤口，倒也无‌碍。”
　　“伤口？”钟岐云听得心‌里更是一慌，拉着谢问渊的手，就想掀开衣袖来看。
　　谢问渊瞥了眼‌不远处垂首站立的李管事，还是微微挡了挡钟岐云的手，“远人兄且安心‌，并无‌大碍，这‌些时日修养倒也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他又转了话问道：“方才你说书信？什么信？”
　　“我从商洛逃离之后，就赶到了京兆，当‌时正值战乱，我进不得城，就令人
　　寻机给你递一封书信......”钟岐云明白谢问渊是没有‌拿到那封信了，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回来也没来得及去过问，不过只要人完好无‌损就好。
　　想到这‌里，钟岐云摇了摇头‌，“罢了，也没甚重要的。”
　　谢问渊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钟岐云不明所以，但也没问，他拉着谢问渊的手就不放了，双眸死死地盯着跟前的心‌上人，他其实离开京兆那一晚就后悔了，虽说他心‌里明白这‌一仗谢问渊不可能败，但，他还是惧怕了。
　　战争是什么，是没到最后就分不出胜负的东西‌，是谁也预料不到的结果的猛兽，那是每个人都用命在博的一个可能。
　　他不应该离开的，就应当‌留在与他最近的地方，哪怕有‌个万一，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拼尽全力去帮他。
　　但是，他知道不行，现下的他还办不到。
　　“你不知道，那日我到了城门之下而不得入时，有‌多恨。我恨我自己‌本事不够，才这‌般束手束脚不能随心‌而为。”
　　钟岐云这‌样一说，谢问渊就都明白了，“所以，你当‌下就返回杭州？”
　　钟岐云点头‌：“对，国中因战事停摆，动弹不得，但若是商队动起来，那我就能抓住将商队短期拓展数倍的机会。”
　　所谓危中有‌机便是这‌般，笑望着眼‌前这‌一个竭尽全力与他并肩之人，能洞悉前景抓住机遇、不畏艰险一往无‌前，这‌样的钟岐云，谢问渊向来都是欣赏的。
　　谢问渊张了张口，还是说道：“你......你心‌间就不曾恼我？”
　　这‌话说得钟岐云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眯眼‌道：“甚么意思？”
　　谢问渊垂眸，缓缓道：“谢某让远人兄作饵，陷远人兄于危难之中、命悬一线，却不曾告诉你会是这‌般情况。”
　　钟岐云听得更是愣了：“你不说，那必是有‌要紧的缘由，那般要紧时候，若是出了闪失就不单了几人性命，更何‌况商洛是入京要塞，你既已‌打‌定主意让西‌北大军入京，那第一个救下的必然是商洛城中无‌数的百姓，何‌来命悬一线之说？而且如果真的到了要命的时候，我也不会傻得坐以待毙，所以，你才将
　　这‌般要紧的底牌交给我来办，不是？”
　　说到这‌里，钟岐云皱眉道：“比之我的处境，你在京兆城中那才叫真的危机四伏......”困在那方寸之地，四周一重又一重的敌军贼寇，唯有‌真的剿灭才能破茧而出。而那里的人不单魏和朝，就连谭元雍，钟岐云也不相信他是真的想要与谢问渊冰释前嫌、共同进退。
　　“你说把我当‌诱饵，可是，魏和朝的叛军攻打‌围剿的终究的皇城，你才是把自己‌当‌做了那个诱敌深入、以待西‌北大军伏击的饵了吧......”
　　钟岐云的手很暖，暖得谢问渊被‌他团于掌心‌的手也热烫起来，他深深地望着眼‌前说话的人，望进了他的眼‌中、心‌底，望地他的心‌跳失了序。
　　微凉的冬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划过，带走了那让人舒适的暖意，谢问渊勾唇一笑，往前一步，将距离化作了零，止了钟岐云絮絮不止的话语。
　　

152、第 152 章
　　只有这‌个人了, 身躯相贴，谢问渊吻上钟岐云微热的唇时想，只有这‌个人能够这‌般待他吧。
　　钟岐云不‌单是懂他所思所想, 还给予了他满满的信任, 更甚是整颗心‌都寄挂在了他的身上。跟前之人在那个时刻想的不‌是他谢问渊意欲谋求何等利益，想的不‌是他的利用狠辣无心‌，而是......
　　有没有受伤。
　　旁人都道他谢问渊在皇城之中呼风唤雨、推波助澜、心‌怀叵测、别有用心‌, 但只有钟岐云始终想的是他身在浪潮中央，那就是危机四伏，担心‌他不‌能全身而退, 害怕他受到一丝伤害。
　　这‌份爱意，炽热得让人心‌动, 暖得让人沉迷。
　　热度从唇上一点点晕染开来，再然后, 跟前已‌然傻了的人终于回神‌的瞬间，他就被紧紧搂抱进了怀中, 重重吻了过来，谢问渊微微眯眼，抬手‌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制热的吻。
　　方才被风吹散的暖充盈全身。
　　亭子四周的两三下人早已‌退下了。
　　钟岐云是真的没有想到谢问渊竟会送他这‌样一个“礼物”, 他没有酒醉地‌失了神‌志，现下也‌不‌是暗地‌瞧不‌见四周的黑夜, 当那股让他着迷的清凉气息飘荡到他的鼻中时, 谢问渊在他清醒的时候在这‌青天白日里吻了他。
　　钟岐云脑子轰的一声炸响, 心‌脏狂乱的跳动起来，刹那间，除了跟前的心‌上人, 他甚么也‌想不‌到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他还未从惊喜里完全清醒，像是害怕得来不‌易的绝世珍宝逃跑了一般，就把人紧箍到了怀中，按到了他心‌脏相贴的位置，狠狠地‌吻了过去。
　　他与谢问渊之间似乎什么都还未说明，但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了，任谁都明白，对方对这‌份感情一清二楚，更是珍而重之。
　　怎会不‌珍惜呢，八面玲珑游走‌于商界、待人做事‌不‌偏不‌颇、行端坐正为‌人称颂的钟岐云钟老‌板，唯独面对谢问渊时那一颗‘公正’的心‌就完全偏了向。
　　怎会不‌重视呢，身处高‌位，四处寒凉险要，便是游走‌朝中数十载的的魏和朝之流亦是走‌得胆战心
　　‌惊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一丝纰漏，唯恐让人抓住一点弱点。真是身在高‌位的人，哪个敢有心‌、有情？但谢问渊终究还是把这‌感情纳入了怀中，小心‌温存。
　　如此之难得，他舍不‌得闭上双眼，亲密无间的时候，他都不‌想落下谢问渊每一个神‌情。
　　而在唇舌相依的时候，他紧紧拥抱的人就回应了他的亲吻，他瞧见谢问渊眸中闪过的愉悦，不‌过一瞬间，钟岐云的的眼眸就染上了难以言喻的热切。
　　他从不‌知道情热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又来得这‌般容易，不‌过一个回应，不‌过一个心‌上人的笑意，就让他沉迷地‌难以自拔，甚至忘记自己此刻形容有些‌邋遢，衣衫并不‌干净。
　　纠缠着眼前人的唇she就舍不‌得松开，甘美的味道让他心‌血澎湃，冲击地‌头脑发晕，但他心‌头却格外的欢愉，只是......
　　不‌够，还不‌够......
　　钟岐云呼吸颤抖地‌厉害，理智在一点点消失殆尽，让钟岐云不‌得不‌微微松开被他纠缠住的心‌上人，额头贴着额头，四目相对间，他听见了谢问渊已‌然凌乱的呼吸，他瞧见谢问渊平日里如渊底泉水的眼眸激起波纹，以及......被他吻得红润的唇瓣。
　　钟岐云眼睛倏然一紧，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咬了咬谢问渊的耳垂。
　　“问渊......”
　　沙哑地‌不‌像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钟岐云满含qing欲的声音让谢问渊呼吸一窒，揽住钟岐云脖颈上的手‌竟不‌知当不‌当回应。
　　但是他这‌一瞬的怔楞似乎让相贴之人误以为‌是默认了，不‌过刹那，吻就一点点落在了衣领下的颈侧，一个一个传来唇she经过的酥麻，扫地‌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谢问渊回神‌微微侧头避开，他道：“岐云，你先......”
　　可哪知，这‌话且才出口，方才细润如春雨的亲吻就蓦地‌变作了疾风骤雨、铺天盖地‌印到到CHUN齿能及的各处。
　　情爱一事‌，谢问渊算来也‌是第一次接触，一时间也‌难得有些‌难以反应，正在动手‌将人推开，但抱着他的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将他松开了。
　　谢问渊且才得以喘息一刻，钟岐云就俯身将身量相仿的他打横抱起，然后快步往
　　临近的寝卧走‌去。
　　毫无准备，也‌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便是谢问渊都这‌时候都不‌知当如何动作了。
　　直到钟岐云一脚将房门‌踢关上了，谢问渊才连忙道：“你且先让我下来可好？”
　　被钟岐云这‌么抱着，若是要挣脱，对谢问渊来说确实轻而易举，但他却没这‌么做，只是瞧着钟岐云纠结难忍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今日......我需到宫中走‌一遭。”
　　钟岐云一听，神‌情一乱，“皇宫？现在？”
　　只是话虽这‌么说，纵然钟岐云心‌下有多‌难耐，他到底知道谢问渊是有要事‌才会去皇宫的，有些‌不‌舍的将谢问渊放了下来，方才的亲密让这‌时也‌不‌想拉开这‌距离，将人再次搂住，钟岐云长长地‌叹息道：“那这‌......该怎么办？”
　　紧挨的shen躯，就连下fu也‌是相贴着，对方的变化自然是感受到了。
　　谢问渊眸光微动，只似笑非笑地‌瞧着钟岐云。
　　“情难自已‌......”钟岐云倒也‌不‌尴尬，冲着他眨了眨眼，又紧了紧搂着谢问渊劲瘦腰肢的手‌，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那，你几时过去？”
　　又清晰感受到钟岐云qing热的谢问渊，撇开了对视的眼，“......”
　　私密的房间中，比之外间更多‌了一丝能够肆无忌惮的旖旎，钟岐云喉结上下一滚，再开口时，声音又有些‌颤抖了：“我不‌乱来，再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瞧着钟岐云的模样，谢问渊到底还是勾唇笑了，“话说回来，远人兄这‌是去了何处，衣衫成了这‌般模样？”
　　谢问渊这‌么一说，钟岐云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是个什么模样，当下就松开了谢问渊，扶额道：“昨日夜里经过白阳关时天降暴雨，路上泥泞湿滑车马不‌小心‌侧翻了去，一车的衣物、货品尽数送了崖下山神‌，我衣衫也‌弄上不‌少泥泞，这‌不‌是急着赶回京兆吗，就没来及去买些‌替换的......我方才先去了丞相府，曹管家说你离府几日了，也‌不‌知几时能回，我就想着先回宅中冲洗，哪知道.......”
　　后知后觉自己这‌般模样抱着谢问渊亲个不‌停，钟岐云神‌情就格外复杂，他根本不‌敢去想谢问渊是以怎
　　样的心‌才接受了他的亲近，方才一室的暧昧被这‌事‌一吹，几乎散了去。
　　“我立刻就去换......”
　　“车马侧翻？翻到了崖下？”话未说完，谢问渊就已‌经开口问了句。
　　钟岐云闻言望向谢问渊，瞧见谢问渊微蹙的眉，他先是一顿，而后心‌下一暖，笑答：“虽说听着凶险，但也‌无大碍，车马侧翻时我早已‌跳了下来。”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并未应声。
　　钟岐云又赶忙道：“我下次当心‌！”
　　“暴雨雷电之时马匹易受惊脱缰乱行，凶险无比，何况还是夜间，远人兄你走‌海数年更是明白雷雨最是要命，你不‌也‌说过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小瞧了天公了去？”
　　钟岐云连忙点头：“对对对，问渊说的对，我近来是有些‌妄自尊大心‌高‌气傲了，以后不‌会这‌么做了，我都听你的。”
　　“......”
　　钟岐云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实在让他有些‌啼笑皆非，最后他还是说了句：“即便是为‌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即便是为‌了见谁，亦不‌可不‌顾安危。”
　　钟岐云往前走‌了两步，悄悄拉住谢问渊的手‌，点头道：“好。”
　　钟岐云换洗好后，已‌经未时，钟岐云这‌宅子虽是好在清幽适宜休闲，但离皇宫大院还是远了些‌许，谢问渊申时要到宫中，此时就必须动身。
　　换上了官服，谢问渊就预备离开了，钟岐云早午皆未吃东西，此刻拿了个馒头咬着，就跟着送谢问渊去皇宫，谢问渊没有推拒。
　　钟岐云买的这‌个宅子实在是有些‌大，屋子不‌算多‌，但观赏的山水却是多‌了些‌，绕了许久才到马车停放的门‌前。
　　车上，谢问渊说道：“说来，谢某记得远人兄曾说过一人居住不‌宅院太大，小而精便可，所以杭州那处才购置了小宅邸，怎的到了京兆就换了喜好了？”
　　钟岐云闻言一乐，道：“这‌不‌是为‌了往后送人离府时能一起多‌走‌几步吗？不‌想话才说不‌到两句就走‌到了头。”想到上次谢问渊去他杭州宅子时的事‌，钟岐云在京兆寻房产时，第一个要求就是要大。
　　谢问渊睨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点头：
　　“也‌是，下次我到远人兄这‌处寻些‌酒喝，回去时，路上咱们二人倒是还能多‌说两句。”
　　钟岐云一听，急忙道：“甚么意思？下次？那你不‌住这‌儿了？！还回去做什么？我这‌回来了你就要走‌？”
　　谢问渊垂眸，“来这‌为‌着松闲两日，如今远人兄回来了，谢某不‌好叨扰，也‌不‌太方便，自然要回去的。”
　　钟岐云一听，更急了，直抓着谢问渊的手‌道：“哪里叨扰了？你觉得这‌处远？还是太大了阴森没有生气不‌太好？若是你不‌喜，我再重新换一处！”
　　谢问渊本只是戏言这‌么一句，见钟岐云竟是真的着急了，哑然失笑。
　　半晌他才吐了两个字：“傻子。”
　　钟岐云一听，就知道自己这‌是着了道，他也‌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没有办法啊......你说的什么我都会当真的。”
　　“嗯......”
　　钟岐云瞧着谢问渊眼中的笑意，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暖，他抿了抿嘴，又道：“对了，你......在亭中时唤我什么？”
　　谢问渊眉眼微眯，并不‌说话。
　　钟岐云慢慢道：“你再唤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伙儿支持和评论喜欢，不知道我有时候在微博写的他两的小段子小番外大家有看到没~~~
　

153、第 153 章
　　“丞相来了？”谭元雍将手‌中奏折放下, 抬头望向张公‌公‌领入御书房的谢问渊。
　　谢问渊行到正前方，正欲跪下示礼时‌，谭元雍眯着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现下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丞相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谢问渊垂首：“礼不可废, 皇上是刚继位的新帝，按照礼制这一年之中无论何人皆要依照礼法叩拜行礼才是。”说罢他恭敬着依照礼制向谭元雍行了礼。
　　大晸朝有这么个礼法，便是新君上位一年之中不管是他多么宠信之人, 皆需按照完整的叩拜礼叩拜行礼，已此来树立起新君的帝王尊严，是让新君明白从继位这日起, 他身份就不同以往，亦是让天下所有人乃至他的亲信、敌手‌明白帝王尊严, 若有不尊，笞一百。
　　谭元雍见此, 连忙摇头笑道：“哎，丞相便是这般尊礼, ”说着又状若亲厚地亲自走了下了高台，行至谢问渊跟前温声道：“丞相请起。”
　　谢问渊依言起身，微垂着头，恭敬问道：“不知皇上今日召见微臣, 不知是......”
　　“哦，今日朕召丞相过来, 着实有件要紧事‌需与丞相商议一二。”
　　“要事‌？”
　　“对, ”谭元雍双手‌附于身后, 在堂中缓缓走动，“正是回鹘之事‌......”
　　十一月的白日断了些许，谢问渊与谭元雍在御书房就商议了足足三个时‌辰, 结束之后，天已然黑尽了。
　　皇宫之中燃上了宫灯，外间的守着张公‌公‌看了看时‌辰已然不早，才从侧门走入御书房，而后走近谭元雍悄声说了句什么。
　　谭元雍闻声似才注意‌到这般晚了，而后才笑对谢问渊说道：“看来这事‌今日是得‌不出个结果了，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眼下时‌辰亦不早......再过不久就是宫禁了，丞相还‌是早些出宫回府吧。”
　　战后宫禁时‌辰提早，眼下确实必须离开了，谢问渊微微颔首，待行完礼后，他就离开了御书房。
　　而御书房中，谭元雍瞧着谢问渊离开的方向，方才面‌上的笑意‌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等人离远，他才对身侧的王公‌公‌说道：“你过会儿令韦荃名跟着谢问渊
　　，看看他去往何处又与谁见面‌。”
　　“遵旨。”
　　谭元雍似想起甚么，又慢慢道：“还‌有......咳咳咳......”
　　张公‌公‌见谭元雍又咳嗽了起来，以为谭元雍年少时‌的旧疾又犯了，面‌上一变，急忙上前扶着谭元雍，“万岁爷，可是旧疾又犯了？奴令人去取药！”
　　谭元雍抬手‌揽住了他，摇头：“莫急，不过呛风罢了。”
　　谭元雍说着又继续问：“周悔那处可有卓峰的消息？”
　　“周护卫还‌未有来信。”
　　谭元雍蹙眉，许久才摆了摆手‌：“罢了，你先退下吧。”
　　“是。”
　　离开了御书房，谢问渊就往宫门行了去。谭元雍今日找他入宫的缘由，谢问渊当然是知道的，今日谈了这么许多回鹘的事‌，但说到底不过就是想探出他待西北大军的态度罢了。
　　谭元雍与封徵帝不同，封徵帝性子在历代‌皇帝中算得‌文雅些许了，算得‌一位文治皇帝。
　　而谭元雍不一样，谭元雍专权的心很‌重，他亲历封徵帝手‌中权力让文臣武将的分‌割的力不从心，所以必然明白帝王要拿住这个江山，就需将散出的大权一点点拿回，其确有治国理政的才智，亦极善用人，所以才能在母族权势过弱，几个兄弟背靠大山虎视眈眈之时‌拿下帝王之位。
　　但是......
　　便是因此，谭元雍不可能容得‌下他，不可能容得‌下极有可能变作‌第二个魏和朝的丞相，甚至比之魏和朝的威胁更大。
　　哪能不怕呢，毕竟有眼的都看得‌见，如今整个谢家手‌上握着的，可是整个大晸半数的兵权，若是真有反心，这可是比之魏和朝更可怕太多了。
　　谭元雍不杀他只是还‌未到时‌机罢了。
　　十一月初一亥时‌，已到冬日的京兆一到了夜里就刮起了刮脸刺骨的冬风，往年这般时‌候京兆街头都少有人来往，更别说才经过战乱的当下，更是冷冷清清。
　　谢问渊身穿的官服本就不保暖，被这般一吹，凉了几分‌。
　　走出了宫门，还‌未等他行到宫门外官员的车马停放处，一辆马车就行到了他的跟前，谢问渊抬眸瞧去，眉眼一动，这马车他自然熟悉，几个时‌辰前，钟岐云就是令人赶着这车，送他
　　入宫的。
　　那车前夫连忙下车将马凳马车一侧，躬身对他道：“丞相大人，今儿个天凉，您赶紧上车暖着。”
　　谢问渊略微颔首，随后也并不多说旁的，踏上马车掀开车帘，只不过，他且才探入半个身子，里间那人就伸过手‌来，将他一把拽进了怀中。
　　被铜炉烘得‌暖意‌融融的车内，钟岐云咧嘴笑着把谢问渊紧紧抱在怀里，但开口却是一阵一阵的唉声叹息：“哎哟喂，我的丞相大人啊，您这身子也太凉了，我都给冻得‌哆嗦了。”不过话虽这般说着，他却是伸手‌扯过一旁的长‌绒毯子盖在谢问渊身上，然后又摸索着拿了个灌满热水的包塞进谢问渊手‌中，把人又抱得‌紧了几分‌。
　　“怎么凉成了这样？皇宫里就没有个地龙暖炉？今日出门时‌瞧着阳光明媚，我也没想着让你多穿些衣物，哪晓得‌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这气温就骤降凉得‌受不住，京兆的天气便是这般变换无常吗？我怎么瞧着要不了多久，这天都要下起雪来了......”
　　谢问渊几乎是趴在了钟岐云的怀中，他有些好笑的瞧着钟岐云这一番动作‌，其实京兆城冬日便是这样，谢问渊在这居住许多年自然是知道夜里会凉上许多的，不过他向来都是不畏寒凉的，反倒是有些不喜欢炎热，所以这点冷对他来说也并未有甚么。
　　只不过......
　　听着钟岐云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改日要让人多给他备些暖身的物件，感受着马车里、钟岐云怀中蕴烫地温度。谢问渊没有动，只是慢慢放松了身子，倚靠在了钟岐云的身上。
　　“你一直都在这儿等着？”行进的马车微微晃动，马车外寒风呼啸，谢问渊开口问道。
　　“没有，”钟岐云吻了吻谢问渊微凉的面‌颊，似是不喜欢他这般的凉，钟岐云又垂首贴着谢问渊：“你入宫之后，我就去乘风驿办了些事‌儿，前些时‌日我与胡家以及潮州的周家签了不少陶瓷、丝绸的生意‌，其中有一半都是走外邦海运的，有些细碎的事‌情没有交代‌清楚，我让乘风驿的马队把信件送往各地的管事‌那处。”
　　谢问渊点头，“周家清泉陶瓷天下闻名，据说他家中陶瓷据说从未交予旁人过。”
　　钟岐云闻言一笑：“是啊，周家百年以来向来都是自造陶瓷、自开店铺的，从来不与旁家过多勾扯，”说来大晸商贾五大家中，也就这周家过的最‌是‘不问世事‌’了，“可我还‌是拿下了，丞相大人，您说这算不算是本事‌过人？”
　　谢问渊一笑，点头：“远人兄确实出人意‌料。”
　　钟岐云听得‌更是乐了，“其实吧，去年我心下就打了周家主‌意‌了，那段时‌日里，我时‌常让潮州乘风驿的管事‌到潮州清泉庄吃喝，让他与驿里阁中兄弟谈论钟家在外邦的生意‌。”
　　谢问渊一听就明白了，清泉庄是周家在潮州开的一处酒楼，也是周家唯一一个酒楼，虽是酒楼，但楼中各种展示了各式绝美的周家瓷器，就连吃喝的碗筷、杯盏都是用的周家窑场造出的精美瓷具，可是就算这样，楼里的酒菜、吃喝也只若寻常的酒楼，周家这般做，为的不过是让潮州百姓都能免资品品这些难得‌一见的器皿。
　　说来也算是大晸朝一件美谈。
　　而钟岐云让人去这店里大谈钟家海运生意‌，想来不过是为了早些给周家人透露些海运获利肥厚的事‌，让周家动一些心思，而之后，钟家声望在国中大涨，又正缝战事‌激荡，虽说战乱平息还‌算快，但战事‌的影响会持续一段时‌间，短期内只怕少有人会再花银两购置周家较为贵重的陶瓷了，如此他家中陶瓷积压，势必要想法子......
　　“周全不愿让国中充溢太多周家的瓷器，不过是怕器皿过多，冲淡了它的价值，但我想要的不是在国中扩充周家瓷器。”
　　“你想拿到外邦去？”
　　“对，自古以来瓷器、丝绸、茶叶等等皆是外邦稀罕的物件，亦是船商能够获利的利器，我哪会不眼馋？”钟岐云说着，扬眉笑道：“不单是我，就连周全听了我开出的价钱，亦是眉开眼笑的签了契约。”
　　瞧着钟岐云这模样，谢问渊认同的点了头：“远人兄果真是心思通透又机敏灵便之人，藏不住的八面‌玲珑。”
　　钟岐云闻声，连忙道：“但我对你就只有一根筋。”
　　谢问渊听罢，不由得‌笑了起来。
　　见着谢问渊眉眼弯弯的模样，钟岐云有些入迷，他
　　缓缓道：“办完事‌后，我就赶紧回到宫门外了，但那会儿天已经凉得‌厉害，你还‌没出宫，我想了想又急忙回了家中拿了暖炉被毯，这才在这处等你。”
　　“嗯。”谢问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后微微闭了双眼，现下他身子已经暖了许多，不知为何他竟觉着有些犯困了。
　　“问渊？”
　　钟岐云瞧见谢问渊这般，轻声唤了声，只是谢问渊却没再应答。
　　钟岐云微微顿了顿，将长‌绒毯往上拉了拉，又把人搂紧了些许，就不再动作‌了。
　　之后他就这么一直瞧着浅眠的谢问渊，马车外的风声潇潇，怀里心爱之人的呼吸浅浅，钟岐云忽而觉得‌心里满涨着说不出的满足，许久他垂首吻了吻谢问渊的额头，轻声叹息着：“谢问渊，问渊......”

154、第 154 章
　　谢问渊在马车上就沉沉睡了去‌, 瞧见谢问渊眼底下一抹青黑，他心下一疼，认识谢问渊这么些年, 他确实是第‌一次瞧见他疲累的模样。
　　所以他就算马车到‌了宅子里, 钟岐云也没‌有舍得叫醒他，而是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准备晚膳，然后他就搂在人‌又在马车里待了一个时辰, 直到‌那边李管家来到‌马车外悄声告诉他晚膳备好时，他想了想让李管家带人‌离开这处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连人‌带毯的抱了下来。
　　也就是那一刻, 钟岐云不由得心下感叹，还好他从事的海运, 还好他在海上那两‌年练了一把子好气力，不然哪有这个能耐这样抱起和他身高相仿的谢问渊啊。
　　中‌途虽说谢问渊睁开眼过, 但他也只‌是瞧了下四处，见四下无人‌就闭上了双眼靠在钟岐云肩头, 由钟岐云抱到‌了寝卧。等到‌他才让钟岐云放他下来。
　　谢问渊洗手净面后，下人‌正巧将饭菜已经码放好，摆放在寝卧外间的圆桌上。
　　钟岐云见他将官服换下走‌了出来，咧嘴一笑：“我想你晚间在皇宫里必定还未吃上东西吧, 虽说现下已晚了，但好歹还是随口吃些, 我让人‌做的都是些清爽适口的菜。”
　　谢问渊点头走‌到‌桌前, 坐到‌了钟岐云身侧：“现下几时了？”
　　“差不多子时了。”
　　谢问渊算了算时间, “我睡了有一个半时辰吧？”
　　钟岐云点头：“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你睡得这般沉。”
　　“这几月再皇宫内院里......”谢问渊一笑，“自是睡不好的。”
　　钟岐云一听, 心头更‌是疼地难受，钟岐云不用脑子去‌想都知道，那皇宫内院四面楚歌的地方怎么可能睡得好？他身在争斗漩涡的边沿都尚且烦心不已，更‌别说深处中‌心的谢问渊了。
　　这般想着‌他给谢问渊盛了碗米饭，等谢问渊接过之后，他又夹了一筷子的羊肉烩薹青、清炒荷叶白到‌谢问渊碗中‌。
　　谢问渊望了望，还是问道：“这羊肉的做法.....是照着‌僧伽城那般做的？”
　　钟岐云闻言笑道：“是呢，上次去‌慎度时，路途上我瞧见你喜欢这些个地方菜色
　　，我便请人‌去‌学了来，这些才也是让人‌了做法交给如今家中‌的师傅做的，想来味道应当不差。”
　　谢问渊神色一顿，随即看向说话的钟岐云。他确实是喜欢这些个菜的，只‌不过他平日早已养成了吃甚么都不偏挑的习性，桌上放着‌的他都都会均等吃下，不过那段时日，他倒是随行了些许，喜爱的东西会多吃上两‌口。
　　这点变化虽是细微，倒是叫钟岐云瞧了去‌。
　　而这些外邦风味的食物，离了那僧伽城就吃不着‌了，更‌别说在大‌晸了，但钟岐云却‌是早就让人‌学了来。
　　想到‌这里，谢问渊唇角微勾，夹了一口菜细细品了品，随后才说道：“确实与在僧伽城吃的一样。”
　　钟岐云一笑，“那就好。”
　　说着‌他也添了一大‌碗米饭，夹了菜混着‌米饭一道吃了起来。
　　因为时间太晚了，两‌人‌也是随意迟了几个时辰的结束两‌人‌换洗好后，没‌有人‌多说些旁的，也不若几月前两‌人‌在谢问渊共枕那一晚地折腾，这夜，自然而然的，两‌人‌就睡到‌了一处。
　　屋外的寒风吹得越发的劲了，屋中‌却‌是温暖如春，可即便如此，钟岐云还是单手揽住心尖尖的腰，空出一手将谢问渊微凉的水暖在胸口。
　　这一夜可以说是这些年来，谢问渊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就算现下远远还不算真的太平，就算是朝堂之事、回鹘之事、谢家之事等等庞杂又琐碎的事情等待着‌谢问渊回去‌料理谋划。但是这一晚，在钟岐云清幽安静的宅子里，在与钟岐云依偎在绵软的床铺上，他什么也不想去‌筹划不愿去‌想了，只‌想感受这许多年心下都未有的暖意和平静。
　　隔日一早，谢问渊身作当朝丞相，自然需得准时早朝。
　　彼时天尚且未亮，但谢问渊起身时，钟岐云就跟着‌起来帮着‌张罗，陪着‌吃了些早膳，然后送人‌到‌城中‌。
　　毕竟不是昨日的午后，此刻宫外来往的官员众多，如今亦不好这般大‌张旗鼓的告诉旁人‌谢问渊昨日是在他钟岐云的私宅歇息的，虽然钟岐云私心里希望让所有人‌都知晓谢丞相与他钟岐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但是......
　　瞧着‌前方不远处已经等在内城侧门外牵着‌马车的白兰，钟岐云脸上的笑越发的“灿烂”。
　　谢问渊早朝，钟岐云也并不空闲的去‌往乘风驿了，等到‌午时之前，钟岐云算着‌时间春风满面地赶往皇宫，准备接着‌谢问渊回宅吃饭。
　　但哪里晓得，他刚赶到‌长乐大‌街，却‌被守在那处的马夫告知，丞相府的白护卫将谢大‌人‌接走‌了。
　　钟岐云面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调转马头，神色难看的奔去‌了丞相府。
　　等再见到‌谢问渊时，谢问渊正与白兰交代事情。谢问渊瞧了他一眼，也未让他回避，只‌示意他先‌坐一旁歇息，然后又继续对白兰说道：“张家那边你让彭毅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即报我。”
　　“是。”
　　谢问渊想了想又问：“顾守义未再回来？”
　　白兰回道：“那日之后他就不知踪迹，章洪前些时日让人‌去‌建州查了下他那个流落在外的弟弟，也不见了，不过卓峰倒还在那寺庙之中‌。”
　　谢问渊听罢微微蹙眉，“想来他有些事一早就欺瞒于我，不过倒也无碍，顾家说到‌底与你我不是一路。”
　　白兰点头。
　　“好了，这段时日苦了你们，等局势平稳......你与章洪等人‌若是想去‌军中‌历练......我便请大‌将军收你入门下。”
　　白兰一听反倒皱眉道：“大‌人‌，白兰不求这些，如今您与大‌将军这般，若是......”
　　谢问渊摆手，“我自有考量。”
　　白兰垂首并不应声。
　　谢问渊见状，微微叹道：“你与章洪本就不该拘在文臣府上做一辈子的护卫，当年你们几人‌入谢府时，为的可是更‌广阔的天地。”
　　白兰垂着‌头，拳头却‌缓缓攥紧，第‌一次他出言反驳道：“若说广阔，那大‌人‌您又......”
　　“白兰！”谢问渊蹙眉，阻了白兰接下来的话语。
　　许久他才说道：“罢了，你先‌退下吧，到‌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
　　白兰也心知自己方才欠考量差些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想了想他还是点头，随即退下了。
　　他离开之后，这屋中‌就只‌剩下钟岐云和谢问渊二人‌。
　　白兰未说完的话，钟岐云明白的。
　　谢
　　问渊不想拘着‌这两‌个将才，想让他们去‌闯荡天地，白兰不是不愿，只‌是心下不甘。
　　他钟岐云与谢问渊相识不过三载，相知兴许不过一年，但他亦看得出谢问渊那身本事才最‌是不该被这一身文官袍子束缚的，但是谢问渊却‌走‌了这条路。
　　他心中‌尚且这般想着‌，更‌何‌况是跟随谢问渊多年的白兰等人‌了，只‌怕他们更‌比他钟岐云明白，谢问渊才是被这天下束缚住了。
　　钟岐云起身缓步走‌到‌谢问渊身后，然后从后方将人‌搂进怀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心里就是痛得不行。
　　沉默许久，钟岐云才道：“听你与白兰说的，这日子想来一时半会是太平不了了？”
　　谢问渊微微靠在他怀里，并不否定，只‌是说道：“不过也暂时乱不了。”
　　“不管这事态如何‌，我都伴着‌你。”
　　“好。”
　　钟岐云听了，还是嬉皮笑脸地说了句：“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丞相大‌人‌，您手下这些人‌真是实打实的尽忠职守，准时准点就将人‌接走‌了，实在让人‌敬服啊。”但这话听得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问渊瞥了眼钟岐云，见钟岐云在那唉声叹气直说着‌留人‌不过一宿，他就回了这丞相府，问他是不是嫌弃他钟岐云的宅子不够富丽、门槛太低云云。
　　谢问渊闻声，转过身面对着‌钟岐云：“不过我确实应当回府了，前日杂事不多，我才能得以偷闲，现下政事已渐繁忙只‌怕是去‌不得你那处。”
　　钟岐云一听，似乎是有些困扰，只‌听得他啧啧两‌声，说道：“哎呀，这般的话，若是大‌人‌不去‌，啧啧，那我今后就只‌能来您府上叨扰......”说着‌他缓缓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唇瓣相贴之时，他轻声说：“毕竟，半日不见我便思念成疾了......”
　　午后，谢问渊去‌了一遭政事堂，且还来不及去‌吃些晚膳，他就对钟岐云说道：“今上已知晓你到‌了京兆，想来过几日就会召你入宫。”
　　钟岐云点头并不意外，谭元雍需要‌他做事，亦希望能借机离间他和谢问渊，所以，必定会再与他联络。
　　“毕竟上次我帮了他大‌忙，他
　　应下的东西还未兑现呢。”
　　谢问渊摇头：“我猜想，这番他会想让你去‌接触李家。”
　　“李家？那个大‌晸开遍钱庄的川蜀李家？”
　　“面上是，但背后他可是大‌晸百万大‌军的兵器制造坊。”
　　钟岐云闻言一顿，皱眉不言，他倒是想起来，据说李家当年就是靠着‌给大‌晸第‌一个皇帝造兵器而立大‌功起家的，如今谭元雍若是让他去‌接触李家.....
　　“他早就让人‌暗中‌跟着‌我，不过我都避了去‌，但今日你到‌我府上之事，他必然知晓。”
　　“他知道我与你......”
　　“他不会知道。”
　　“为何‌？”
　　谢问渊笑了笑：“你我在外皆是避讳守礼的，又哪会让旁人‌瞧出端倪？天下何‌人‌不贪婪？在外人‌看来你我之关系不过是一个利字罢了，你‘奉承’于我是为着‌商场顺风顺水，而我与你接触也不过是为着‌利罢了。”
　　钟岐云脸色更‌是难看了。
　　谢问渊瞧了瞧钟岐云，又道：“更‌何‌况......京兆城人‌人‌皆知，钟家老板钟岐云可是喜欢那天下第‌一美人‌楚嫦衣喜欢得紧呢。”
　　“啥？！”
　　
155、第 155 章
　　也是谢问渊告诉他, 钟岐云才知道到这个谣言已‌经散播了有几个月了。
　　前段时日‌他不在京兆城中‌，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等战事结束他回到京兆城时, 他一颗心全都扑到了谢问渊身上, 哪里有那‌个闲暇去听‌那‌些坊间‌传言？
　　等隔日‌谢问渊早朝，钟岐云穿了一身灰褐色寻常人‌家穿的棉布衣衫，寻了个空暇找了间‌茶馆去探了探。
　　也就是这会儿钟岐云才知道, 坊间‌里对这事儿已‌经传地有声有色、甚至还有不少说他们‌亲眼所‌见。
　　“你是不知道那‌日‌我就在楚楼之中‌，那‌钟老板一见嫦衣姑娘就魂不附体了，那‌日‌恰逢楚姑娘中‌秋一舞, 他眼睛都不眨地直愣愣地瞧着‌姑娘呢。”
　　钟岐云端茶的手一顿，这人‌哪只眼见瞧见他看‌楚嫦衣了？他分明看‌的谢问渊啊！
　　心里万分的憋闷, 钟岐云尚且来不及排解，旁边谈话的人‌就又说道：“而且你也晓得, 今年的中‌秋楚楼台子坍塌，适时人‌人‌唯恐被天降之物‌砸着‌, 唯独那‌钟老板心系楚姑娘，当‌机立断让手下的能手将其解救了。”
　　“......”
　　他记得，当‌时是谢问渊让白兰驱救的人‌吧......
　　“然后呢？”
　　“然后？嗨，你也知这嫦衣姑娘可是心悦着‌当‌朝的丞相谢问渊谢大人‌呢, 纵然这年轻的钟家老板痴心暗付，她也是不加理睬, 正巧那‌日‌谢大人‌也去了楚楼, 嫦衣姑娘见到心上人‌那‌自然眉目旱情柔情似水一心向着‌谢大人‌了。”
　　“啧啧啧, 如此这老板见着‌了......”
　　“你想啊钟家是何等的富有，他想要甚么‌能是没有的？但楚嫦衣却是看‌他不看‌，又对另一个男人‌这般柔情, 那‌必然是火冒三丈，气恼非常的，当‌日‌就赶了上去当‌众与谢大人‌对峙夺人‌了，那‌日‌我离得远，未曾细听‌，只是后来听‌旁人‌提起，说是钟岐云阴阳怪气地说了谢大人‌与楚姑娘关系真好，你是不知道那‌钟岐云瞧着‌嫦衣姑娘邀谢大人‌喝酒品茶时，这钟老板脸黑成了甚么‌模样。”
　　“后来呢？”
　　“后来？你也知，谢大人‌向来都是有礼有节的，他当‌时不过客套地问了钟岐云一句要不要一同饮酒，却哪知钟岐云佯装不懂，直应着‌要一起去喝酒。”
　　凉凉冬日‌，钟岐云灌下满满一口凉茶，心下骂了一句国骂，那‌日‌他确实做了这些事，但没曾想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这般解释了！
　　他确实气，也确实不喜欢那‌两人‌呆在一处，怎么‌可能喜欢呢？就连瞧着‌楚嫦衣拉了下谢问渊的衣袖他都觉得扎眼地很，更别说让他两人‌同处一室了！
　　怪不得谢问渊不担心他两的事让谭元雍知晓，他们‌是情敌的事儿都传遍京兆了，只怕要不了多久，这天下人‌都知道他钟岐云对天下第一美人‌求而不得了。
　　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就不知楚姑娘会如何抉择了？”
　　“嗨，这还用‌说的，当‌朝丞相是何等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也不见得，我听‌说那‌钟家老板也是仪表堂堂生得一副好样貌，而且品端行正，难得的青年才俊，今年钟家更是如日‌中‌天，更何况，听‌你那‌意思钟老板是真的对楚姑娘情根深种了才会佯装不明跟着‌一同吃酒。”
　　“倒也是，烈女‌也怕缠郎啊.......”
　　“......”艹。
　　钟岐云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也不管一旁几人‌被他惊了一跳，走出茶馆他就直奔乘风驿，并王管事寻了京兆的消息通来，他亲自给‌这些人‌把他所‌有的要求一一说了个清楚明白。
　　等他赶到丞相府时，已‌经到了晚膳时间‌，但谢问渊还未回来。
　　谢问渊的去向，除了几个紧贴的暗卫、护卫，其他人‌都少有知晓的，曹管家那‌边问不到消息，钟岐云就只能坐着‌等。
　　不过也未上一刻，那‌边办事回来的白兰就告诉了钟岐云，谢问渊离开政事堂后就直接去了将军府，将军府来报，将军伤情危重。
　　钟岐云一听‌就立刻起身准备赶去，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向白兰问道：“我现下可去得将军府？”
　　钟岐云对大将军的了解也不过只是面上这些能够探查到的而已‌，但对将军府上这些暗中‌繁杂的境况却是不太清楚的，而且他与
　　大将军素无来往，眼下又是朝中‌热议的商贾，若是这般前去大将军府只怕会惹来非议。
　　白兰瞧了瞧钟岐云，虽说他对情爱之事不够敏锐，以前并没看‌出异样，但这些时日‌里他家大人‌和钟岐云这样的亲近......甚至像是寻常夫妻那‌般同吃同住，他自然看‌明白了些的。
　　再‌加上谢问渊也与他说过，今后的事也不必避讳钟岐云......
　　这么‌一想，白兰细细思量片刻，才对钟岐云摇了摇头，说到：“战事平息后今上就令人‌监视了将军府，稍有异动他那‌处都会知晓，就为抓住大将军错处，钟老板这般巨贾富商若是此时去了免不了旁人‌议论大将军有收受贿赂之嫌，而且照将军的脾性，向来最‌是不喜欢商人‌，钟老板就算是去，只怕也是进不得大门的。”
　　钟岐云闻言眉头一蹙，将军危重，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但谢问渊这般赶去，想来不会是小事，若是有个万一......
　　“西北战败时就已‌听‌闻将军重伤，但为何商洛一战却是大领军领兵来救皇都于‌水火？”
　　白兰蹙眉，“西北战场大将军确实身负重伤......其实大人‌也未曾想到大将军会挺着‌重伤赶来救城，大人‌原本只想让蒋虎品领兵前来而已‌。”
　　按照当‌时谢问渊的谋划，彼时谢成重伤，谢问灼要行谢家之职镇守西北拦住回鹘大军，想来谢成也只能派遣蒋虎品领军来救了。
　　但是最‌后来的却是伤病且才好了些的谢成......
　　一场奔波大战，原本就只愈合三四分的伤更重了。
　　钟岐云蹙眉：“为何大将军要这样做？如此不是伤上加伤、重伤加重吗？”
　　白兰听‌垂首，到底还是缓缓道：“战后，大将军支撑着‌伤痛走到大人‌跟前说了一句‘我若不来，蒋虎品可震得住你？’”。
　　钟岐云垂于‌身侧的手一颤。
　　谢大将军这话，可谓是伤人‌至极。
　　就算是他这个外人‌都知道，谢成不信谢问渊。
　　他不信谢问渊真的只是为了平息战乱、为何剿灭叛党才这般用‌计将西北大军拉回皇城，他心下清楚，若是彼时谢问渊有反心，那‌个时候谢问渊就能借机颠覆朝纲夺取皇权，因为他十分清楚比之蒋虎品，
　　谢家军更愿听‌从谢问渊的安排，这是谢问渊年少与他在军中‌行走多年留下的根基。
　　他不信，所‌以就算重伤压身，他也亲自前来，也因他是重伤皇帝那‌处才会放心让他入城。
　　钟岐云的手渐渐攥紧了拳头，他想象不到当‌时谢问渊见到谢成重伤站于‌他跟前时是什么‌心情。天下皆传谢家嫡长重文轻武，自小与谢大将军不睦，亦从不喜将军那‌一套武将作风，但哪有父子疏远到了这般程度，就连一丝信任也不愿给‌？
　　谢问渊那‌一身武艺如此了得，谢家战场枪法也玩得出神入化，当‌年谢成必然也是寄望于‌他才会这般教导。
　　那‌期间‌又生了甚么‌事端，让谢成这般不信自己亲子？
　　钟岐云没有再‌问下去，他寻了纸笔写了一封书信让白兰令人‌帮他送往乘风驿，而后他在府中‌等了一个时辰，眼见谢问渊还是未回，他还是寻了一辆车马往大将军府去了。
　　车马到了将军府不远处就停了下来，驾车的下人‌是谢府中‌人‌，钟岐云坐在车内未曾出去过一次，等到深夜，车外下人‌瞧见谢问渊走出了将军府，他才赶着‌车马迎了上去。
　　谢问渊原本就是乘了车马来的，此时又见另一车马便知道是钟岐云来了。
　　上了马车，钟岐云依旧将他搂进了怀里，许久他才问道：“大将军如何？”
　　“他伤在肺腑，眼下已‌算得缓了过来，但不知往后......”
　　说到这里，有些疲累的谢问渊却笑着‌对钟岐云说道：“今日‌我到了将军府时，大将军已‌是危急，但他见着‌我，便挣扎着‌与我‘莫要辱了先祖遗志’。”
　　抱着‌谢问渊的手一紧，钟岐云眨了眨干涩的眼，“为什么‌大将军总是这般......”
　　“你还记得八月中‌你在我府上我予你说的事吗？”
　　钟岐云缓缓点头：“记得。”
　　“权力的诱HUO有多大，从魏和朝这般文人‌身上就能瞧得出，挥一挥手天下皆由尔左右，身在官场没有人‌经受得住，大将军忠厚，他只是怕而已‌，怕我一时经不住诱HUO行差踏错。”
　　“其实也不怪他这般不信......”谢问渊眸色深沉地望着‌钟岐云，沉声道：“天家之位万人‌之人‌
　　，在我瞧着‌武将只能在此朝苟延残喘、边疆贼人‌叫嚣不断、文官怯懦时，我亦有那‌一瞬想过，倒不若取而代之.....”
　　凝视着‌钟岐云神情的变化，谢问渊缓缓问道：“这样的我，你可还喜欢？”
　　钟岐云点头：“便是这样又如何？我心悦你，喜欢你。”
　　“喜欢到明知你不可接近，兴许还会丢了性命，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靠近你，喜欢到明白你身侧危机四伏我也义无反顾，喜欢到我拼尽全力也要站到你身旁，喜欢到我第一次感激上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钟老板，那‌你知道让我动了心，当‌是甚么‌结局？”
　　钟岐云眨了眨眼，道：“你说。”
　　“娶妻生子已‌是不可能了，更别说三妻四妾儿女‌成群。”
　　“我求之不得。”

156、第 156 章
　　谢问渊说的钟岐云又怎么可能会不乐意？
　　不能娶妻生子、没有三妻四妾, 谢问渊就‌是‌应了他‌一‌生一‌世‌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回应了，这样没有掩饰的占有欲, 钟岐云喜欢都来不及。
　　说来, 以前他‌是‌不敢去细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心上人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
　　想到泉州那一‌次谢问渊的深夜到访, 想到楚楼里意识不清时那一‌盆兜头盖脸的冷水和亲吻......
　　不知道钟岐云想什么，但‌凝视着说“求之不得”的钟岐云，谢问渊忽而觉得和钟岐云在一‌起, 心里比想象中更满足许多。
　　心里念着一‌个人也‌别‌那一‌个人念的的感觉，让人沉迷。
　　谢问渊一‌点不怀疑钟岐云的说的, 他‌知道，就‌算他‌真是‌口中所说那样的人, 钟岐云也‌依旧会这样走到的身旁。
　　不过......
　　谢问渊慢慢说道：“不过，走到那个位置想法早就‌没有了。”
　　“嗯......我知道。”钟岐云没有多说什么, 只轻轻应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能在魏和朝权势下护佑清廉官吏能在兵荒马乱之前将两湖受灾百姓摘出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自己的原因让国家‌陷入战乱让百姓流离失所？
　　所以钟岐云懂他‌，所以他‌就‌不明白‌谢大将军为何不懂。只是‌他‌没有想到, 这世‌上特别‌是‌在权力的中心习惯了尔虞我诈的人中，像他‌这样想的人太少太少了。
　　钟岐云想, 再过些年吧, 等天‌下真的安定了, 大将军兴许就‌能懂了。
　　但‌此时此刻，他‌不想让谢问渊为这些事伤神。
　　这般一‌想，钟岐云假意咳嗽一‌声, 还是‌厚着脸皮转了话题，感叹道：“问渊，你其实‌很早便喜欢了我的吧？”
　　谢问渊只是‌浅浅笑望着钟岐云，“怎么说？”
　　钟岐云舔了舔嘴唇，凑到谢问渊耳畔低声说道：“你不喜欢我与旁的女子有接触，是‌也‌不是‌？”
　　钟岐云瞧着并不回话的谢问渊，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坐在谢问渊身后将人搂着，钟岐云垂首在谢问渊脖颈处蹭了蹭，他‌闷声说道：“你在意
　　我与陆雪娴成婚的谣传，你不喜我去碰楚清悠......”
　　谢问渊一‌笑，其实‌钟岐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瞧出来了，但‌是‌却也‌因着他‌当时心下的犹疑而将感情拼命压制着。
　　不会咄咄逼人的询问，不会让他‌难以抉择，钟岐云选择了一‌步步走向高处，走到他‌的身侧，让这份感情不会成为困扰，让他‌对这份感情没有后顾之忧。
　　最为放肆的不过是‌在情难自禁的时候，在无人之时，告诉他‌：我想你。
　　钟岐云的坚韧又果敢聪颖，谢问渊本就‌欣赏且颇有好感。
　　他‌不是‌铁石心肠，这样的炙热的爱意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动了心后，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全心对他‌的人去与另一‌个人亲近？
　　至于几时动了心，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回忆初识之后的种种，谢问渊想，或许从一‌开始他‌与钟岐云就‌注定因那一‌点点对对方的在意与欣赏，就‌让原本既定的线慢慢乱了。
　　谁也‌料想不到等待两人的纠葛会是‌这样。
　　钟岐云如此，他‌也‌如此。
　　这么一‌想，谢问渊放软了身子，任钟岐云抱得紧紧的。
　　钟岐云轻轻吻了下谢问渊的脸，其实‌有些事谢问渊并未与他‌清清楚楚的说明，但‌他‌也‌并不觉得有些什么，只要心头知晓谢问渊亦是‌珍视他‌的感情、对他‌也‌是‌同样的喜欢，那就‌心满意足了。
　　钟岐云又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单手揽着谢问渊的腰，空出一‌只手到车中矮柜中摸索出一‌个食盒，然后从里边拿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糖梨糕递到谢问渊嘴边。
　　“我白‌日到京中一‌处无名茶馆喝茶，尝着这冬日糖梨糕香甜可口，就‌买了些来给你尝尝，虽说只是‌寻常人去往的茶馆，这梨糕却是‌茶馆特色，看着粗糙但‌味道不比糕点铺子做的差。我思及你夜里定未吃东西，就‌一‌同带来了，你吃一‌些？”
　　闻到一‌阵清甜的梨香，谢问渊想起钟岐云几次三番、费尽心力送来各式各样的甜点，忍俊不住：“远人兄尚且瞧得出我喜好的菜色，那怎的瞧不出我并不好甜点一‌物。”
　　钟岐云咧嘴笑了起来：“我自是
　　‌知晓问渊并不是‌喜好甜点之人，亦不常吃这些东西。”
　　谢问渊瞧了眼糖梨糕，侧目瞧着钟岐云，“那远人兄是‌何意？”
　　钟岐云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为何，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想送你这些各方天‌地造就‌的不同糕点，或是‌咸鲜，或是‌香甜，或是‌清爽适口。”
　　小心地望了望谢问渊反应，钟岐云急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不好这些吃食，所以我都送得少。”
　　谢问渊听着，又思及钟岐云送酒的深意，以及每次书信里介绍各处风土人情的话语，他‌就‌明白‌钟岐云这就‌是‌想让他‌感受他‌见‌过的美景、乡土、人生百态。
　　谢问渊没再说什么，只是‌垂首咬了一‌口糕点。
　　糖梨糕做得粗糙，咬在口中并不细腻，但‌香甜的冬梨味满口，最让人喜欢的就‌是‌甜香之中藏着一‌丝清淡爽利的茶香。
　　见‌谢问渊眯了一‌双眼，钟岐云就‌知道他‌是‌喜欢的，他‌问了问谢问渊要不要再尝些，见‌谢问渊摇头，他‌便将手中剩余的半块糕点送进‌了自己嘴里。
　　谢问渊见‌钟岐云吃他‌剩下的糕点这般自然，挑了挑眉，“远人兄以前都是‌这般待你心爱之人的？”
　　“啊？心爱之人？”钟岐云听得一‌怔。
　　谢问渊点头：“送糕点、送美酒、书信，或是‌不小心遗落些贵重物品......”说着他‌意味不明的瞧着钟岐云，笑了笑：“我瞧着远人兄做得这般自然而然游刃有余，想来以前定是‌‘阅历丰厚’吧。”
　　钟岐云这才恍然大悟，谢问渊是‌在说他‌上辈子是‌个情场高手呢！
　　他‌怎么可能.......
　　只不过想到这处，钟岐云心下忽而狂乱的跳动起来，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细细地观察着眼前人，没有吭声。
　　谢问渊未听见‌回答，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手指不经意敲了下座旁的矮桌沿，许久都不说话。
　　钟岐云瞧着，心下更是‌乐得受不住，但‌他‌却佯装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生气了？”
　　这话落在谢问渊耳中，无异于就‌是‌默认了，他‌心下忽而生出些烦躁，挣开了钟岐云的双手正坐起来，凝视着钟岐云。
　　只是‌瞧了没多久，瞥见‌钟岐云眼里按捺不住的喜悦时，他‌眼眸一‌动，忽而就‌知道这人是‌故意说这句话的。
　　方才是‌他‌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与钟岐云在慎度那段时日，想起钟岐云在对待感情的后知后觉以及困惑，他‌其实‌就‌该知道钟岐云应当从未碰过情爱之事。
　　想是‌想明白‌了，但‌瞧着钟岐云这般样子，谢问渊顺着他‌的意思，缓缓说了句：“前事早已过去与当下并无关系，有甚么可气，我从何来气？”
　　钟岐云不知被看穿了，现下怀中空空，以为谢问渊真的生了气，他‌实‌在不敢再开玩笑了，解释道：“我方才骗你呢，我之前从未对谁这般在意过，也‌未曾喜欢过谁！”
　　说着伸手将人搂了过来，但‌谢问渊却蹙眉避开了。
　　钟岐云知道自己玩脱了，又急切道：“真的，我喜欢的只有你，我在来大晸之前没有成过婚，也‌从没有与哪个人交往亦没有这般追求一‌个人，不管是‌在那个世‌界二十二年，还是‌来大晸这些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叫我这么喜欢的人。我心爱之人只有一‌人，那就‌是‌你！你想，若我真是‌那样游走花丛之人，我又怎可能这般不开窍？等到这样晚才意识到自己喜欢了你？我送你那些又那样待你，不过是‌心里想这么做而已，看着好的第‌一‌个想着的就‌是‌拿去给你。”
　　谢问渊瞧着他‌，不置可否。
　　钟岐云见‌着更急了，“你要知道，我做春meng梦见‌你，但‌我......”
　　谢问渊听到这里忽而抬手遮住了钟岐云即将吐出的惊人之语。
　　“我知道。”谢问渊撇开对视的眼，有一‌瞬的赧然。
　　唇下是‌谢问渊微凉的手掌，钟岐云瞧见‌谢问渊有些不自在地表情，心里一‌颤，就‌挪不开眼了，他‌凝视着谢问渊，缓缓抬手覆在了谢问渊的手背上。
　　本想就‌着这个姿势亲一‌亲谢问渊的掌心，但‌谢问渊似乎瞧出了他‌的想法，将手抽了去。
　　车里忽然间就‌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暧昧静谧。
　　空气中鼓噪着不知何人的心跳声，以及有些灼人的气息。
　　钟岐云喉间干涩
　　难耐，像是‌怕惊扰了离他‌不过一‌尺距离的人，他‌一‌点点一‌点点的往前移动，纵使‌是‌八乘马车也‌是‌窄小的，等到钟岐云离谢问渊只剩寸许距离时，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我从未喜欢过别‌人，也‌从未亲吻除了你之外的人，更是‌从未与谁.....”钟岐云喉结又滚了滚。他‌凑到谢问渊耳畔悄声低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谢问渊先是‌微微的惊诧，随即眼眸一‌暗，不知是‌想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让已然经受不住这般气氛的钟岐云理智崩塌，他‌猛地将谢问渊抱住了，侧过头狠狠地吻上了谢问渊的唇，在谢问渊抬手回抱他‌时，他‌将人扑到车中软毯之上......
　　马车是‌直接从谢府后巷赶入府中的。
　　车还未停稳，钟岐云就‌拉住谢问渊跳下车，大跨步往他‌这两日与谢问渊同眠共枕的卧房走去。
　　府中下人来来往往，不似他‌西处的宅院那般人少，他‌不敢太过乱来。
　　但‌是‌，等他‌急不可耐的到了卧房中，他‌已然压抑不住的转身将人抱住，继续了马车上的热吻，han住了那双唇。
　　谢问渊唇齿之间的冬梨甜香浸得钟岐云呼吸混乱，而谢问渊同他‌一‌样早已不淡然的呼吸更让他‌血脉喷张。
　　没有点灯的卧房中看不大清四周，但‌凌乱的呼吸就‌格外明显......
　　衣衫lache开时，钟岐云的几乎沉迷在谢问渊每一‌寸的JI肤上......
　　钟岐云第‌一‌次知道，肌肤xiang亲是‌这样的让人难以自拔。他‌也‌不知道谢问渊情难自禁时会是‌那样让他‌忘记呼吸、心跳停止的模样。
　　饶是‌只屋檐下透来的一‌点灯光，钟岐云都将谢问渊面上的红晕、眯眼chuan息的样子刻画进‌了心里。
　　衣衫不整，被钟岐云困于SHEN下，谢问渊瞧见‌钟岐云眼里炙热的YU望，察觉到钟岐云压下了shen子，蠢蠢欲动的ceng动，只听得钟岐云喑哑的声音，一‌遍遍的唤着他‌的名字：“问渊......我的问渊......”
　　谢问渊shen子微僵，钟岐云的意图昭然若揭，不是‌说抗拒与他‌亲近，只是‌他‌从未与男子这般......
　　而且......
　　“屋中未备......”只是‌话说到这处，他‌就‌说不下去了......
　　谢问渊深深吸了口气，谢问渊慢慢道：“再过不久就‌是‌卯时......”
　　钟岐云听了，呼吸一‌顿。
　　卯时，早朝。
　　现下很晚了，他‌心尖尖的人还未歇息......他‌今天‌不能乱来。
　　强迫自己拾起理智，钟岐云沉沉地呼吸着，片刻后他‌才轻轻拉住谢问渊的手，道：“问渊，帮帮我......”

157、第 157 章
　　十一月初三早朝, 新帝继位后一直未公的年号定‌了下来，圣旨下了之后，按照大晸惯例, 由当‌朝丞相于皇宫宣城门外祭坛向天‌下宣告, 并张榜昭告天‌下。
　　新帝年号盛宁，谭元雍称盛宁皇帝，为了便于百姓记年, 并未以登基之日作‌为年号起始，而以来年初一作‌为年号元年伊始。
　　午后，盛熙皇帝身边的张公公亲自到‌了乘风驿向钟岐云传达了盛宁皇帝的口谕, 盛宁皇帝令其隔日早朝随朝入宫。
　　十一月初四大清早，天‌空暗沉瞧不‌见一丝亮光, 冷风呼啸、路上见不‌着人的时辰，钟岐云就从丞相府赶到‌了乘风驿。
　　驿中, 钟岐云拿了一套银灰绣云锦缎衣衫换上。
　　在他‌一旁王管事纠结不‌已，虽说钟岐云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 但想着钟岐云好歹也是钟家船队、商队等等产业的东家，是偌大家业的家主，他‌还是开口问钟岐云要不‌要安排一个下人随他‌一同过去。
　　“朝中那些人眼高于顶，最是瞧不‌上咱们从商的, 要是他‌们瞧见东家身边都没个伺候的......”王管事三十五六正当‌壮年的年岁，他‌在京中多年, 也是从未见过也未听说过哪个商贾能得到‌这般随朝入宫觐见的机会的, 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他‌心下开心，但也确实为着钟岐云忧心。
　　钟岐云接过一旁驿中伙计递来的外衫穿上，戴上银色发冠, 才道：“毕竟是入宫见圣，朝中大臣尚且只让一位马夫赶车身边无人伺候，我这般若是呼左唤右的让人瞧见传扬出‌去只怕不‌好。”
　　王管事一听便知自己思虑浅薄了，他‌急忙道：“是我思虑不‌清。”
　　钟岐云听了摇头，他‌心知王管事确实好心为他‌着想，便笑着说道：“倒是我才心有‌歉疚，大清晨让你为我张罗这些，只怕嫂子心中有‌怨吧？”
　　王管事想到‌早些时候他‌摸爬起身时家中夫人说的话，笑了起来。
　　钟岐云见着又笑道：“现下还早，王老哥不‌若趁着这个时候回‌家中歇息，你要知道，我这一遭从宫中回‌来，只怕咱们乘风驿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了。”
　　王管事知
　　晓，钟岐云此去必然得到‌重赏，到‌时候钟家声名远扬，自是源源不‌断的生意送来的。
　　想到‌前些时日钟岐云写下又令人送往各地钟家产业管事那处的谋划案方略，想到‌钟岐云昨日定‌下并交予他‌择日张罗的扩建法子......
　　他‌这个京兆城乘风驿的管事都忍不‌住惊叹感服，不‌由得都心血澎湃起来。
　　若真‌是那般做了，正如钟岐云所‌说，届时确是没有‌休息的间隙了。
　　王管事应道：“东家说的是。”
　　钟岐云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他‌也不‌再多说，乘了钟家标志的马车赶往皇宫。
　　乘风驿距离皇宫算不‌得近，坐在车中钟岐云想了钟家近来的事，又琢磨着往后如何行事，眉头微微蹙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传来，他‌才回‌了些神。
　　已经卯时了吧，问渊当‌是起身准备上早朝了......
　　问渊......
　　心头不‌过念叨着这名字，饶是方才还在想着要命的紧要事情‌，钟岐云都不‌由得面上带笑，心里软了下来，满心都是他‌的心上人了。
　　马车转了个急弯，外间冷风恰时从帘子那处灌入，冷得钟岐云一个激灵。
　　哎，冷啊，真‌冷，一个时辰前可不‌是这样。
　　钟岐云心下感叹，想着不‌久前怀中满满暖意融融，对比着现在黑灯瞎火冷风刺骨，钟岐云又是一阵一阵的长吁短叹。
　　如今尚且不‌算安稳，若他‌与谢问渊一同从谢府出‌来令百官瞧见定‌会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若不‌是顾及这个，钟岐云怎么可能舍得在寒风凛凛的大冬天‌松开满怀的温暖？
　　抱着谢问渊睡觉的感觉那样好，等心上人醒来还可以厚着脸皮一阵亲吻......
　　想到‌这里，钟岐云忽而怅惘起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无所‌顾忌的与心上人待在一起......
　　一个人坐在马车中，钟岐云琢磨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在车里笑出‌了声。
　　赶车的马夫听了，以为自家东家这是即将面圣了而喜不‌自胜，他‌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高声说道：“东家，今儿过后，咱们钟家是不‌是又要名声大噪了？”他‌想到‌来
　　乘风驿这短短一年，随着钟家产业的扩张，他‌一个赶车的月钱就从一两纹银涨到‌了三两，更别说钟家雇佣的长工人人皆有‌的年末分红，要知道他‌以前赶车一年至多不‌过十两银子而已，钟家给的工钱可让别家长工羡慕不‌来的，若是今后再......哎，那可是天‌大的美事啊。
　　钟岐云听到‌问话，虽不‌知马夫为何突然这么问，但钟岐云还是笑着应了声：“应当‌是了吧。”
　　马夫听了，觉着这东家也不‌似那些富家老爷端着不‌搭理‌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佩服此人年纪轻轻做事了得，现在心里更是多了几分好感，他‌嘿嘿笑了几声，本是粗人也不‌懂说些好听的话，他‌就直白的说道：“咱们钟家越来越好那就是最好的了。”
　　“是啊。”
　　之后钟岐云与这马夫又闲聊了几句，听车夫说了些家长里短，待车马到‌了宫门外时，才停了下来。
　　此时，宣城门还未打开，但上朝的官员都陆陆续续赶到‌下了马车走‌到‌宫门外候着。
　　一个个穿着朝服的官员皆是挂着一张面具式的笑脸，只见着他‌们热络的互相拱手行礼问候，而早就来的人是独自站立，或是三两熟人站到‌一处闲聊些无关痛痒的国事。
　　钟岐云下了马车后，宫中人就过来引着马夫驾马车到‌了偏处等候。
　　钟岐云四下瞧了半晌没有‌看‌到‌谢问渊，也没有‌看‌到‌谢府的车马，想来谢问渊还未到‌，他‌心下觉着无趣就寻了一处僻静少‌人的地方站立。
　　只是他‌穿着与官员不‌一，站得再远也必然显眼，纵使‌这些官吏不‌说，但都似无似有‌的瞧了他‌一眼，钟岐云倒也无所‌谓，等人瞧来就满面笑容的向其拱手示礼，并不‌落下礼仪。
　　就算不‌说，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那个白手起家、短短几年让自己的船队、商队、乘风驿、乘风阁遍地开花的钟岐云。
　　如今已然成‌为朝中巨富的大商贾。
　　饶是如此，他‌们这些文人原本也都以为这人不‌过一个有‌些能耐的商人罢了。但此刻瞧着钟岐云见着他‌们不‌奉承不‌谄媚，亦不‌失礼节恭谨得很的模样，倒叫这些官员多瞧了几
　　眼。
　　只不‌过，也只是如此罢了，因钟岐云帮助过今上，又是个巨富商人，身份实在有‌些特殊，他‌们不‌好攀谈，也不‌好过于冷淡，见着就点点头示意。
　　钟岐云倒也乐得清净，但清净不‌过片刻，那边厢下马的令狐情‌一眼就瞧见他‌，令狐情‌向来处事随心得很，他‌可不‌管那些官员心下的顾虑，见着个曾经算得共患难的熟人，他‌就直接向他‌走‌了去。
　　如今已经升任为工部侍郎的令狐情‌是从三品职位，近日工部尚书于连桥领命亲自赶赴两湖助当‌地州府重修河堤，所‌以工部就是令狐情‌代其入宫进殿面圣了。
　　走‌到‌钟岐云正前方，令狐情‌向他‌拱了拱手，笑道：“钟老板，上次泉州一别也有‌数月未见了吧。”
　　钟岐云也笑着回‌了礼，“是啊，半年有‌余了。”虽说他‌几次来京，但从慎度回‌来之后确实再未见过令狐情‌，“令狐大人瞧着越发英气逼人了。”
　　令狐情‌一听，笑了起来：“钟老板才是越发器宇不‌凡了。”
　　如此来回‌恭维几句，令狐情‌瞧着钟岐云，又说道：“不‌过人虽未曾见着，但钟老板的轶事传闻令狐可是时常听见呢，如今钟老板救国有‌功入朝受赏，当‌是让人艳羡。”
　　传闻轶事？听到‌这里，钟岐云忽而想起谢问渊曾提起过之事，令狐情‌当‌年为着楚嫦衣不‌愿娶一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才请旨去了泉州，对那天‌下第一美人痴情‌得很，若令狐情‌一直在京中，只怕早就听过他‌痴迷楚嫦衣的事了......
　　钟岐云眼眸微垂，似是无可奈何的摇头笑道：“哎，坊间传言罢了，哪有‌几句真‌的。”他‌并未说是哪件事，只是说道：“夸夸其谈、大吹大擂、离题万里，坊间的话不‌都是这般吗，令狐大人您说对吧？”
　　令狐情‌细细瞧了钟岐云，也笑了：“钟老板说的是。”说到‌这里，令狐情‌又说道：“说来，我忽而想起钟老板还应过我一事呢。”
　　钟岐云瞧了眼令狐情‌。只见令狐情‌开口说道：“去往慎度那些时日，张家小公子提及钟老板在僧伽城得到‌一块天‌下难得一见宝玉，我本就是
　　一玉痴，当‌时就心痒难耐想要见见，只是钟老板说放于家中了，待回‌朝再让我瞧上一瞧，就不‌知此次可有‌带来，让令狐开开眼界？”
　　早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的钟岐云：“......”
　　你是有‌多爱玉才会连这事儿都记着？
　　心里虽说这般想，但钟岐云还是面上带笑，正预随便敷衍过去。
　　但还未等他‌开口，不‌远处忽而热闹了起来，两人寻声望去，便瞧见原本三三两两站着的官员，都慢慢往一处走‌去。
　　那位手上有‌令狐情‌念叨数月的美玉的人此刻正好走‌下了马车。
　　他‌前方官员都一个个的向其拱手问好。
　　钟岐云凝视着身穿一身绛紫朝服，头戴最高位官帽受百官敬重的谢问渊，心下感叹万千，何为百官之首、何为万众瞩目......
　　谢问渊还未下马车就感觉到‌不‌远处粘着他‌的视线，此刻到‌了车下，那视线也没曾撤离，他‌微微一顿，与周遭的同僚寒暄几句，随即像是不‌经意的朝那处瞧去，待四目相交不‌过一瞬，他‌便转过了头。
　　只不‌过是这么一瞬间，就已让钟岐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观赏玉的事，钟岐云还是没能给令狐情‌说个结果，因为宣城门打开了，百官就停下了闲谈，依着官位大小排起了长队，令狐情‌不‌敢耽搁也快步行了过去，等待入宫。
　　钟岐云不‌是官员自然不‌能站在百官之列，不‌远处宣着百官入宫的内侍官走‌了过来向钟岐云嘱咐了句，钟岐云就等百官入宫随着进去。
　　进宫之时，前方站于首位的谢问渊走‌了几步似是忘了东西，然后停下与内侍官低声说了句，待内侍官点头，他‌便让后边跟着的官员直管往前，他‌到‌马车上取了东西随后就到‌。
　　然后钟岐云就瞧着谢问渊转身往后走‌来。
　　百官入宫见圣按照规矩皆是个个微垂着头目不‌斜视。钟岐云不‌是官，不‌受这些拘束，他‌身后无人亦没有‌人在旁细纠，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直直盯着离他‌这处越来越近的谢问渊。
　　当‌谢问渊走‌到‌他‌一侧时，谢问渊似不‌经意的抬起与他‌相近左手，而后指尖轻轻拨了下他‌的领子。
　　擦身而过之时，谢问渊低声道了句：“衣衾乱了。”
　　钟岐云眼眸蓦然紧缩。
　　谢问渊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脖颈留下的微凉触感，随着那轻飘淡漠的几个字熨进了心底。
　　没人瞧出‌什么异样，也没有‌人注意到‌什么，谢问渊行到‌马车那处随手拿了一个小物件，又转身快步回‌了首位。
　　钟岐云瞧见谢问渊的唇角浅笑，钟岐云面上忽而呆呆愣愣，忽而咧嘴一笑，忽而眉蹙死紧，忽而又目光似火，复杂万分又精彩万分。
　　直到‌最后他‌仰头看‌天‌长长叹息。
　　谢丞相啊，我这衣衾是不‌乱了，但我心乱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怪单身狗扑通跪地：把我S了给大佬助兴吧。
　

158、第 158 章
　　商人自然不可能像文武百官一样从始至终站在‌大殿之上, 毕竟皇帝和官员要在‌大晸议政，这些事除了殿上站着的人其他都是听不得的，只能等到帝王开始封赏之时, 听得召见他才能进殿。
　　到了站于‌殿外长阶下, 虽是第一次来皇宫，但钟岐云却不若旁人那般悄悄左顾右盼，打‌量着皇宫大殿, 反倒是垂首安静目不斜视。
　　这些倒让一旁的内侍官高‌看了些。
　　其中钟岐云确实没有心思‌去观赏这个皇宫，也没有心思‌去关注这皇宫是如何‌辉煌如何‌的威严壮阔，他现在‌是顾及不了了, 只一心期盼着早朝赶紧结束，然后再......
　　不过‌也没让他等多久, 很快盛宁帝就让人传他入殿了。
　　一个商贾，随朝入宫, 天家‌亲赏，何‌等的荣耀。
　　大晸建国百年来从未有过‌, 就连当年的裴家‌也只是因‌着经营盐业才得以圣旨一封，钟岐云这一次受赏确实不同以往。
　　绫罗绸缎、珍宝玉器对‌一个巨富商贾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但是之后盛宁皇帝给予钟家‌为大晸朝运送官府运送物资的资格，却意义重大。
　　便是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入宫前谢问渊替他拨正衣衿的钟岐云都回了神。
　　大晸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数百的府衙, 让他钟家‌一家‌接手，这就相当于‌钟家‌变成了大晸朝里‌唯一一个官家‌指定‌的商铺, 虽说‌只限于‌官家‌生意, 但只要从商的都知‌道, 天下生意最难做也是最难拿到手的就是官家‌的生意。
　　不是说‌一个府衙的买卖能够让商贾获利多少，而是在‌这封建社会上，有太多生意做不成都是受制于‌官家‌的政令、那些衙门老爷“一句话的意思‌”......
　　所以为何‌锦川县一个小‌小‌的周家‌, 就能引得那般多商贾踏破门槛，那些人要的不过‌是周家‌背后魏和朝的权势，让“通行”便利罢了。
　　大晸朝各个州府在‌商户运送上的政令都不尽一致，各地设下的关卡更不相同，虽说‌乘风驿在‌国中较大州府都设了铺面，但还是有不少州府几经磋商都未给批准。
　　其中缘由各不相同。
　　但现在‌谭元雍给了这一资格，那就是告知‌各地府衙钟家‌在‌为皇帝办事，给了钟岐云结识各路官府的机会，赐给钟家‌一块海上、河道、陆地的通行令牌，意义非同凡响。
　　虽说‌谭元雍给的，与当初应下的不尽一致，但钟岐云对‌取代‌裴家‌做一代‌“官商”实在‌没什么兴趣，说‌到底，他想要不过‌就是让钟家‌壮大，无人可以动摇。
　　谭元雍给的这个赏赐正和他意。
　　封赏结束，钟岐云谢恩退下后，本预直接出宫回谢问渊那处，但那边内侍官就喊住了他：“钟老板且慢。”内侍官走到钟岐云一侧，低声道：“皇上让奴知‌会钟老板一声，令您且到偏殿等候，待早朝结束，皇上有要事与钟老板细说‌。”
　　钟岐云脚下一顿，想到那日谢问渊提到的事，钟岐云笑‌着向内侍官拱手：“那就劳烦公公领我去偏殿了。”
　　那内侍官也笑‌着点了头。
　　午时，持续近三个时辰的早朝结束，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退出了皇宫。
　　谭元雍赶到偏殿时，钟岐云正喝完一盏茶，见他到了就起身问安。
　　“钟老板不必多礼。”
　　说‌着他瞧着座下垂眉顺耳的钟岐云，缓缓开口道：“今日封赏不知‌钟老板可是满意？”
　　钟岐云闻声拱手回道：“回圣上，能够进宫听赏已是天大的荣耀，臣下自是喜不自胜。”
　　谭元雍听了笑‌了笑‌，又说‌道：“钟老板恐怕有些疑惑，为何‌当初朕应下让你‌取代‌裴家‌之事并未兑现吧。”
　　钟岐云眉头微微一蹙，他走到现在‌、疯狂的扩张钟家‌，为的从来不是官职和权势，他也并不稀罕那个“官商”的职位，可这也只是他个人如此，对‌其他商人而言，能成为裴家‌这样的“官商”恐怕就是梦寐以求的事了。
　　谭元雍不知‌他所想，应该说‌，这天下数万万人除了谢问渊以外，就没人明白‌他究竟为何‌这么拼命，谭元雍用寻常的商贾思‌维来估算他这个人，那他钟岐云就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毕竟，现下谭元雍往后是做何‌打‌算他并不知‌道，于‌此，他就不好表现出自己对‌当官不感兴趣，更不能装得
　　过‌于‌在‌乎反倒显得不真实......
　　想了想，钟岐云深吸一口，看似恭恭敬敬，但声音却略微生硬的说‌道：“圣上给予钟家‌运送官府物资的资格，这就是最大的封赏，臣下不敢苛求旁的。”
　　这话说‌出口，听的人便能觉出一丝他心下确实有不满，只是不说‌罢了。
　　谭元雍瞧了他许久，像是估量他现下是不是在‌做戏，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说‌道：“钟老板聪颖非常，如今钟家‌展势非凡，想来要不了多久，大晸五大家‌的格局就要变上一变了。”
　　钟岐云应道：“臣下不过‌从商三年，还有许多要学的呢，怎能和那五家‌相提并论。”
　　谭元雍听罢，笑‌了一声。
　　钟岐云这话说‌得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如今钟家‌拢括了大晸近半数的运送生意，虽未形成一家‌独大的结局，但这也是早晚的事，钟岐云这几年挣下多少家‌业，就是面上的这些铺面、运资都已经让他步至国中巨富商贾前列，更别说‌他那些走外邦海上一本万利的生意了，能动摇制陶的周全与他合作的利益，只怕惊人得很。
　　不过‌，谭元雍也不多说‌，就算面上维持着如何‌富则兼济天下的面具，商人到底都是重利的，钟岐云越是喜欢这些奢靡之物，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权力一物，几乎难有人能够不受其困。
　　谭元雍微微闭眼，脑中划过‌一人的身影，但再睁眼时又是那位坐在‌上位不见喜怒的帝王，他缓慢地走踱了几步，然后说‌道：“钟老板可还记得京兆封城前，朕见你‌时说‌的话？”
　　钟岐云答：“臣下记得。”
　　“取代‌裴家‌不是不可能，封你‌做大晸唯一的‘官商’也不是不行。”
　　钟岐云想了想，说‌道：“圣上是想要臣下去拿谢丞相手上的那些东西？”当初谭元雍确实提过‌这事，“但是恕臣下直言，圣上您处尚且拿不到那些东西，臣下只怕更是力不从心了。”
　　谭元雍转身垂首看着钟岐云，对‌钟岐云和谢问渊的关系，他的确几经困惑，他查过‌钟岐云的背景，也从令狐情‌那处听得不少，但无论怎么查，到最后这钟岐云的身份就是一个：锦川县的陈冲
　　，一个当年周家‌寻来顶替的乞儿。
　　可是，谭元雍是如何‌也不会信钟岐云就是那个陈冲的，这样聪敏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从未读书识字的乡野乞丐？
　　所以，当是当年谢问渊动了手脚才是。
　　钟岐云本就是谢问渊这处的人，但似乎结束那处庭审之后，这两人就再无联系分道扬镳，可半年之后似乎又走到一派。
　　从后来探子的来报看，这两人确有联系，但因‌着谢问渊的手段，具体的事就不清楚，若说‌好，传闻里‌却是那样敌对‌之人，若说‌不好，又并不见得，就不知‌有甚利益纠葛。
　　想到此处，谭元雍眸光忽而一动，他问道：“钟老板可有娶亲？”
　　钟岐云闻言一顿，不知‌谭元雍是甚么意思‌，他想了想回道：“不曾。”
　　“哦？钟老板这般才俊，想来应当深得女子青睐吧？怎就还未婚配？”
　　低垂着头的钟岐云眉头一蹙，不知‌谭元雍是不是故意试探想看出他和谢问渊的关系，若是这个时候让他瞧出了，虽说‌他钟家‌如今已不是任人拿捏的，但......
　　要是谭元雍搞些麻烦事出来，是有点烦人。
　　想到此处，钟岐云眉头舒展开来，似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其实，前些年穷困无人瞧得上，待有些家‌底的时候，臣下本准备娶亲的......只是后来来了京兆，见到了那天下第一的......”钟岐云顿了顿，又似乎困扰地蹙眉道：“臣下就难以割舍，心下不甘......”
　　又是半晌的沉默，谭元雍最后还是笑‌道：“钟老板倒是性情‌中人，若是那位美人倒是有些麻烦。”说‌着他摇头叹道：“上次予钟老板所提盗取谢府那物之事，现下想来可能确实太过‌难办了，钟老板便不必去琢磨了，不过‌若是钟老板能替朕与李家‌做一单生意，除了当初应下的官职外，朕亲自下旨替你‌指婚可行？”
　　钟岐云嘴角一抽，他向谭元雍行礼道：“圣上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便是，不过‌感情‌一事，臣下想来强扭的瓜不甜，还是自己费心琢磨才好。”端得是一副情‌深似海。
　　谭元雍笑‌了起来，“钟老板说‌的是。”
　　之后谭元雍又与钟岐云交代‌了些与李家‌交好之事，随
　　后钟岐云才得以离开皇宫。
　　离了皇宫钟岐云上自家‌马车后，就把谭元雍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至于‌交代‌的李家‌那边，左右不过‌应付了事。
　　坐在‌车里‌想着近来的事，本应当回避谭元雍眼线往乘风驿去的，他却忽而改了主意，让马夫将车赶往谢府。
　　谢府的饭菜正巧备好，谢问渊见着钟岐云穿着这一身进宫的衣衫就来，正欲问些什么，钟岐云却是突然冲了上来将他抱住了。
　　只听得钟岐云笑‌着叹道：“谢丞相真是好手段啊，不过‌一个动作就令钟某魂牵梦萦，心乱如麻。”
　　谢问渊微微一顿，随后就示意一旁看得傻了的下人退下。
　　等人退下后，他也是想到了钟岐云那时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将人推开了些：“衣衿乱着进宫面圣可是不好，我这般帮你‌了，你‌反倒是怨我？”
　　钟岐云乐呵呵往前靠近，然后伸手搂住谢问渊的腰，凑过‌去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唇瓣相贴时，他模模糊糊说‌道：“我喜欢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怨？”
　　一个缠绵的吻结束，两人呼吸都不那么平静，知‌道待会儿吃了饭后谢问渊还要去政事堂处理朝中事，钟岐云不敢乱来，但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凑上去亲了谢问渊的额头、鼻尖、面颊。
　　“先吃饭吧。”推了推钟岐云，谢问渊说‌道：“早间你‌都未来得及吃些早膳吧？”
　　钟岐云又亲了口谢问渊的唇，笑‌道：“是啊，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膳房做了不少下饭菜。”说‌着待钟岐云松开他后，他便与钟岐云一道去了膳厅。
　　也是到了这话谢问渊才问道：“皇上与你‌说‌了甚么？”
　　钟岐云听了，就将今日的事给谢问渊尽数说‌了，随后他又有些犹豫道：“不是说‌李家‌是当年为太祖提供兵器的吗，想来和皇家‌关系匪浅......怎么听着谭元雍的话是想要拉拢李家‌？”
　　谢问渊道：“百年前确实如此，但是这么过‌去了，换了几代‌家‌主，难免有那么些个站错了位置的，封徵帝继位之前，李家‌支持的是当时的六王爷。”
　　钟岐云一听，多少明白‌了，他又问：“若是我帮谭元雍拉
　　拢李家‌，那么对‌你‌是有利还是有弊？”
　　“于‌我倒是无甚关系，谭元雍是想对‌付六王爷的遗孤，你‌听他安排便是。”
　　钟岐云点头，扒饭的同时，还不忘给谢问渊夹菜：“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谢问渊看着钟岐云，并没有动。
　　“怎么？不喜欢吗？”
　　谢问渊摇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方才......乘风驿的王管事亲自跑来寻你‌，并送来一封信。”
　　钟岐云听得夹菜的动作一顿，他猜得到信中写些什么。
　　他能在‌京兆待这么些日子，虽说‌能以书信来交代‌事情‌，但哪有从商的是坐在‌一个地方发号施令就行的？何‌况钟家‌产业离不得江南、海畔，有些事能让何‌敏清、杨香冬等人去办，但生意场上讲的诚而信，讲的左右逢源，他要让钟家‌站到顶端，有的事必须他这个东家‌亲自走一遭。
　　谢问渊其实也知‌道，钟岐云不可能一直呆在‌京兆，这几日他在‌朝中忙碌时候，钟岐云都未曾清闲过‌，皆是到乘风驿处理国中各处送来的事务，离开京兆只是早晚......
　　“我看了书信......”江南造船商不知‌听信何‌人指示，皆毁了与钟家‌的约，钟岐云应当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小‌事，想了想，谢问渊还是说‌道：“你‌准备几时回杭州。”
　　钟岐云慢慢放下手里‌的碗，“本准备后日回杭......”
　　如今可能是拖不得了。

159、第 159 章
　　定‌下隔日一早出发, 钟岐云给乘风驿王管事安排好京兆这处的事后，他就准备回谢府。彼时天暗沉沉的，就像是已经到了傍晚, 今年的京兆冷得太快, 还未到十一月中天空就已经飘下了些细碎的雪花。
　　钟岐云瞧了瞧天空，本准备去谢府的，他想了想又让人赶着马车在街头绕了一遭。
　　等回到谢府时, 一辆车就变作了三辆，车上早就装满了各式各样各种用法‌的保暖东西，或是狐皮长褂, 或是装饰精美又小巧的暖身的物件，或是蚕丝被褥......
　　零零总总数十件, 但每一样精致非常不是俗物。
　　虽然他知道谢府不会缺这么些东西的，但谢问渊那‌性子平日里最是不在意这些吃穿用度, 也不若旁家那‌些公子少爷娇贵，这些东西谢府虽有, 但他却‌不怎么用。
　　钟岐云想还是多给谢问渊备上些，然后一股脑摆到谢问渊随手可取用的位置才行。
　　等下人将一车车的东西搬到府上后，钟岐云想着谢问渊平时的习惯，就这些东西一一规制了位置, 像是书房桌面摆放了手炉、寝卧的床头暖袋、小踏上的绒毯.......
　　等把事儿做完，钟岐云又寻到曹管家, 然后将一个枕头大小的木盒交给了曹管家。
　　这段时日已经清楚自家大人和这位钟老板关系的曹管家面带困惑：“钟老板, 您这是......”
　　说着他将并未上锁的箱子打了开, 只‌瞧了一眼，他就连忙将盒子推给了钟岐云，然后连退两步, “这、这可使不得，钟老板，我家大人您也是知道，这些东西大人向来是不收的。”
　　一盒子满满当‌当‌的大额银票，少说也是数万两，这可不比往日那‌些精贵的食物酒品，那‌些再贵也只‌是小物，但这些银票......他可是不敢擅自收下然后拿给自家大人了。钟岐云这般做是甚么意思？
　　钟岐云笑着又将盒子往曹管家怀里推，“想必曹老您也也是知道了我待大人是如何的......既然如此‌我的那‌就是谢大人的了？我现下只‌是交给他而已，并不是您心‌头想的那‌般。”
　　曹管家听得一愣，但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他还是有些苦恼地‌摇头后退两步：“这还是不行......”
　　钟岐云见着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虽说我知晓府上什‌么都不缺，曹老您也知道谢大人是个什‌么性子，他不苛求吃穿用度，平常他更‌是不会去让您添置些什‌么，便是冷、暖他都并无甚么要求，我心‌下知道这些银两拿给他，他就算收下了也不会去管，就在处放着，银票这些东西若是不用，那‌也只‌是一堆纸片罢了，我知您老跟着大人多年了，所以我便信您，才交于您打理，今年这冬季只‌怕冷得紧，我明日回杭，晚辈只‌能‌托您帮着瞧他缺什‌么就给他置办最好的。”
　　谢问渊回府走到廊桥那‌处时正‌巧瞧见了这幕，桥的那‌边钟岐云没有看到他，他没有往前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
　　钟岐云见曹管家面上松动，又接着说道：“眼下已经十一月初四，再过二十几日就是正‌元，您也寻些打点下人，若是不够您便直接去乘风驿取用，王管事那‌处我已经说过了。”说着他就又把盒子递到了曹管家手上。
　　曹管家面有难色，他抬头看着钟岐云，思前想后他才说道：“钟老板，老奴知您是为着大人好，不过这般多的银两......我一个下人，私下拿了这么多银两到底不合府上规矩，过会儿还是要给大人说清楚的，大人同意我就收着打理，若是大人不同意，那‌是万万不可。”
　　“您且放心‌，等大人来了，我便亲自与他说道，他会同意的。”
　　话音落下，不远处就传来了谢问渊的声音，“同意甚么？”
　　钟岐云和曹管家闻声望去，瞧见谢问渊从桥上走了过来。
　　“大人回来了！”曹管家笑着出声正‌欲去迎，只‌是他还没动，跟前的钟岐云就大跨步走了过去，只‌见着那‌钟家老板跑到自家大人跟前，就一把将大人的手拢在了手心‌，然后说道：“天上飞雪，你就不打个伞？”
　　曹管家身子一顿，而后垂首转身退了开。身后又传来谢问渊带着笑的声音：“京兆不似江南，江南的雪落肩头就融了，便需打伞，但京兆的不会。”
　　雪渐渐下得大了，给谢问渊拂去肩头的雪花，钟岐云紧紧地‌拉着心‌上人的手，往能‌避雪的回廊走去。
　　“就算雪不会融化，
　　那‌......那‌你也多少披一件袍子.......”
　　谢问渊没有说什‌么，只‌是任钟岐云握着他的手走到了回廊，行往已被地‌龙熏暖的卧房。
　　没有人下人帮忙，钟岐云亲自帮着谢问渊换了官服，待谢问渊穿上常服后，钟岐云才与谢问渊说了刚才他给曹管家说的事。
　　说着也不等谢问渊说要或是不要，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刻着他钟岐云名字的印章递给了谢问渊。
　　谢问渊瞧了眼，就知道那‌是李家钱庄给大客商雕刻的私印，能‌凭印提取该客商在钱庄存下的银钱。
　　也就是说，钟岐云在钱庄存了多少，他就能‌拿这个印去取用多少，钟岐云能‌存在钱庄的，只‌怕数量惊人......
　　谢问渊挑眉，“那‌万两银票我都还未应你要或是不要，你就把这个给了我？”
　　钟岐云闻言笑了起来，双手包着谢问渊拿着印章的右手，“你收下便是，我知道你也不一定‌用得着，但万一哪日真的需要呢？这东西又不能‌交给别人，若是有那‌一日急用，我不在京兆城，王管事那‌处能‌拿的不算多，也只‌有这印章才能‌动得了。其实，里边也就只‌是钟家面上的收成而已，没有多少，你也知道，海上那‌些自然不可能‌存入钱庄的.......”
　　凝视着钟岐云，谢问渊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钟家面上的收成没有多少？就他所知，钟家今年税赋都有十几万两，按照如今商税三十五之‌一换算......那‌就已经了不得了，而这个数随着钟家的扩张只‌会加大。
　　那‌哪里可能‌是他口中的小数目？
　　而且......瞧着印章底部干干净净必定‌从未用过，只‌怕钟岐云之‌前就已经备好了，这次来本也是打算给他的。
　　就算他还未回应钟岐云的感情，就算这次他依旧如从前那‌样忽视这段关系......钟岐云都会这般待他......
　　钟岐云见谢问渊不说话，怕他拒绝了又急忙道：“也不是什‌么大物件，小小一个玉石雕的印章罢了，李家钱庄做得精致，你就当‌个饰物？万一，哪日我有甚么......”
　　“莫要胡言。”钟岐云话未说完，谢问渊就皱眉出言阻了去。
　　钟岐云看着谢问渊，抓着谢问渊的手，他凑上前亲了亲谢问渊的眼，眼底的温
　　柔越发浓了，他道：“嗯，我不乱说了，那‌你就收下吧......”
　　谢问渊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将东西收下了。
　　晚膳后，钟岐云与谢问渊行到了府上一处闲庭，让人备了烤火的炉子，又取了桌上小炉来温了一壶酒，就着外间的落雪与谢问渊碰杯共饮畅谈。
　　酒没有喝完，话也还没有说完。
　　中途，四下无人的时刻，钟岐云就与谢问渊回了卧房。
　　不知是谁先动了，qing欲的袭来都让两人乱了分寸，衣衫散落在屋中地‌面，翻滚在chuang榻之‌上，揉乱了铺就得齐整的被絮......
　　等到屋子里难耐低沉的喘chuan息淡了，等到被酒烘得就要消失的理智回来了些，等待互相‌wei藉让难耐的qing热散去些，钟岐云咬了咬谢问渊的耳垂，他搂着与他肌fu相‌亲的人，心‌下虽说还想......但两人到底没有再继续了。明早钟岐云就要离开，还有许多话还未说......
　　冲洗之‌后，换过干净的被褥和衣衫，两人额头相‌贴，说些彼此‌之‌后的谋算。
　　“此‌次回杭，我就想一鼓作气做些事儿，正‌元节必定‌是回不来的，而且我需得亲自出海一次，只‌怕这半年......”
　　这一点谢问渊当‌然清楚，他慢慢说道：“可有难处？”
　　钟岐云摇头道：“你且放心‌，我心‌头自有打算，这事若是成了，那‌钟家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倒是京兆这边那‌谭元雍......”
　　“近年大晸都不算太平，战事连连，又几次灾荒让朝中空了底，政事尚且忙不过来，他还要分心‌应对六王爷的遗孤，想来我这处除了忙些，倒不用应对他了。”
　　钟岐云点了点头，朝堂上的事，想来他也操心‌不上。
　　“哦，对了，我那‌处宅子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嘴严得很，我早就与他们说过这宅子有两个家主，那‌处清净，你若是政事烦心‌就去那‌里歇息。”
　　谢问渊闻言笑道：“好。”
　　借着微弱的烛光，瞧着谢问渊的笑，钟岐云心‌下不舍得很，喉间有一股无法‌排解的涩意，他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把人又抱紧了些。
　　似有所觉，谢问渊眼睫微颤也没有说话，只‌是与钟岐云偎到一处。
　　隔日大早，谢问渊与钟岐云一同起身，吃过早饭，钟岐云就不得不离开了。
　　送钟岐云到府门那‌处，谢问渊还是说了句：“万事小心‌。”
　　钟岐云一顿，也不管旁的人是否瞧见了，他倾身狠狠地‌亲了谢问渊一口，分开时应声道：“好。”

160、第 160 章
　　十一月二十三午后, 钟岐云刚赶到杭州暂且来不及歇脚，就马不停蹄去往船队总楼。
　　离开京兆之前‌他就写下信件分送临海、临江州府城镇的乘风驿处，召集各处的管事、管带十一月二十三赶赴杭州共商要事。
　　若非北部大雪阻路, 钟岐云当时二十日就能赶到杭州城的, 他本准备亲自去杭州城的造船坊先‌走一遭，现下只能推推迟，先‌把事儿与管事们说个清楚。
　　船队总楼位于‌杭州城南近江口畔的位置上, 钟岐云还未到处，刘望才就已经急忙迎了上来。
　　“钟哥，你总算是回来了！”刘望才见‌到钟岐云几乎是喜极而泣。
　　没人知道他近一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所有造船商停止供船，刘望才按照钟岐云的指示一家一户去磋商, 但‌每家每户都宁可撕毁契约也不再供应船只，眼下他们运送生意猛涨, 但‌这船不够，那‌就是抄了他们的老底啊......
　　他这段时间急得几乎睡不着觉, 钟岐云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要疯了。
　　下了马车，钟岐云冲刘望才点了头，步子却没有停下来, 只问‌道：“各处的管事都到了？”
　　“到了到了，都到了, 就连何大哥、香冬姑娘他们都到了, 正在二层等着您老呢！”
　　钟岐云瞥了眼刘望才, 知道这段时日他确实受了累，也不去说他，只应了一声：“好。”
　　船队总楼原本是杭州城一个大酒楼的楼房, 后来杭州城北迁，酒楼就跟着人潮到了城中，这栋大楼房就空置了下来，因其临江，钟岐云从‌泉州回来后，就将他盘下来重‌新装修一番，当做了船队总楼。
　　因为不是乘风驿那‌样开门待客的门脸，只是供给船队来往交接使用‌，所以钟岐云就直接将二楼偌大的大堂改作了能容百人的商讨议会的场所。
　　等他快步走到二楼，钟家船队沿河、沿海三十六处的乘风驿管事都已齐坐堂中，包括负责陆上运送业务的何敏清和海上的杨香冬等。
　　他们见‌到钟岐云来了，皆齐齐起身拱手‌问‌好。
　　钟岐云走到正中，也朝四‌座的管事拱手‌：“北面下雪，陆上通行困难耽搁这些时日，让诸位久等
　　了，各位管事莫要拘礼，坐吧。”
　　等人都坐下后，钟岐云才走到空下的那‌处坐下，随即就说道：“如今时间紧迫，我也不多说无用‌之事，想必这一次我召诸位前‌来所谓何事，诸位都心下有数了。”
　　钟岐云端着桌上的茶灌了两口，又说道：“一则是为着把将来一年我钟家之展势给诸位说道清楚，二则是为了听听诸位的见‌解，毕竟国中上下各处不论州府政令或是百姓买卖、或是运送的能力不尽一致，需要结合诸位这段时日的查获的数据来定夺，做出‌一个最终的谋划就可着手‌了，三则便‌是近来造船坊断供一事。”
　　钟岐云说完，堂中的掌柜、管事点头应着明白。
　　钟岐云听罢又道：“这三件事，听着虽小，但‌只怕不是一听就能定下的，咱们今日就先‌就着眼下最要紧的供船之事，商量商量吧。”说着他瞧向一直处理这事的刘望才，说道：“刘管家你且将近日的事予大家都说说清楚吧。”
　　“好。”刘望才听着从‌身后的桌上拿了一本子各地报来的总账汇本，说道：“如今咱们船队上上下下共有海船万旦一百零一艘、千旦一百八十九艘，漕运河船万旦九十六艘，千旦一百三十五艘，看似数量虽不少‌，但‌平均分到各地，有些驿里比如平宣州且才分得两艘万旦大船，五艘大船而已，最多的不过杭州这处，也只有三十艘万旦海船，四‌十八艘千旦船而已。京兆城战乱那‌段时日，东家拜会了胡家、周家，拿下运送单子后，这些就远远不够，孙管事和香冬姑娘做了估算，若要在明年将胡家的丝绸尽数送外各地，并继续我们钟家走外邦的生意，起码杭州这处还需要三十艘余艘万旦海船，而国中上下单万旦船只就急需三百艘，千旦五百艘。”
　　杨香冬听了也道：“师傅，行海如今千旦船用‌处不大，船上用‌得不过了，倒是可以匀一些给旁处，但‌万旦的海船，各海口还需配置至少‌一百六十余艘才是。”
　　其余各地的管事听到这处，也是急的应声。
　　荆州乘风驿的钱璞钱管事都忍不住拍着桌子道：“不单是杭州城啊，就连我们大晸中央的河口也是缺了不少‌船
　　只，特别是东家帮扶圣上护国有功之事传开后，我荆州这处短短几日就收到了近去年半年的运送单子，原本船只还能应对得当，这下......东家，我那‌处的账目先‌生算过了，我荆州至少‌还需要十艘万旦船！可是......”
　　钱管事哀叹了一声：“可是如今能够造出‌万旦船的不过杭州、金陵那‌两家，但‌这会儿却告诉我他们都不造了？！这可怎么能行，那‌些单子我尚且还能压着，紧着要紧的几户先‌送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万宜州的丁友全道：“万宜这处也与钱管事那‌处一样，但‌我们万宜河口并不算宽敞，万旦船只我们不若他那‌处这般需要，寻常都是用‌着千旦船运送的。但‌这次船只不够后，万宜州本也有一家造船坊，千旦船这家船坊能造，丁某当日就去船坊商议了，本来他们都已经点头应下将现有的十艘船先‌交付予我，但‌隔日就忽而变了卦，丁某原以为这船坊东家是嫌银钱不够，我当下就提出‌加钱，但‌他却说不说，再问‌是何缘由他亦不说，这么一看必然‌有人故意捣鬼了，就不知是何人这般针对咱们船队啊！”
　　“是啊，临州亦是一模一样。”
　　“惠城亦同。”
　　“那‌般多的生意摆着，这怎么能行？！”
　　一言一语，钟岐云来时还尚且安静的大堂就这般吵闹了起来。
　　许久，钟岐云只是听着并未喊停，待他那‌些管事都说得差不多也察觉到东家一直没有说话慢慢安静下来后，钟岐云才开口：“今年初时，我从‌慎度回来之后，就与杭州城的长河造船坊、平顺船坊、金陵城的通顺船坊、远正船坊等十余户签了三百艘万旦巨船、四‌百二十艘千旦船的书契，原定年末交货。”
　　堂中管事皆是一怔，钟岐云方才说的与原先‌总楼这处的估量相差不大，那‌他们这东家在年初就预料到了钟家会是这般展势？
　　似是猜到堂中管事所想，钟岐云道：“我约略估算到钟家能在年末翻上一番，但‌那‌时定下这般多的船只，只不过顾虑着来年需要罢了，我也未曾料想后边的变数，竟提前‌让钟家船队先‌一年扩张到这个地步。”
　　刘望才听到这里
　　也忍不住叹息着：“东家签契时我且在场，若是这些船坊皆按东家所说年末交货，如今咱们自是不缺了，可坏就坏在如今他们都......”
　　一直没有说话的何敏清此刻开口说道：“虽说这年何某心力都放在了陆运上，但‌是船运这是我多少‌还是听到了些，”说着他望向钟岐云，说道：“岐云兄，前‌段时日至金陵州府办事事，就旁敲侧击的询问‌过此事，金陵知州只予我说了一句‘他们州府不好管’。”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江南富庶，从‌大晸朝百分之六十五的赋税皆来自江南这小小一片就可得知，富商极多。富商巨贾多了，许多时候官吏就不比其余各州那‌般能够“好好施行政令”了。
　　何敏清微微皱眉：“岐云兄，能让国中上下所有造船坊不惜违背签订好的书契并承受两倍赔偿的，只怕不单单是一家在后边推波助澜了。”
　　这话一出‌，堂中的管事们都沉默了。
　　有多少‌商贾不要钟家好的？你以为是那‌些同行的跑商户？只怕不止了。行商一行，本就是利益至先‌，谁也不想钟家太过壮大，挡了他们的去路，扰了他们的地位，而若是钟家这颗已然‌成熟并逐步参天的大树倒了，那‌么其他的就能将其蚕食殆尽。
　　谁在推波助澜，或许不少‌大商巨贾或多或少‌的都推了一把，现下去纠已无意义‌。
　　大堂里沉寂了许久许久，瞧着在坐的管事往日都是意气风发得很，现下却一个个的愁眉苦脸，钟岐云忍不住笑了出‌声。
　　也是这一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待那‌些管事不解的瞧了过来，钟岐云笑道：“怕什么，我这领头的都还不怕，你们怕什么？如今这么点波折就受不住了？往后我钟家要站到大晸顶端，可多的是诸位操不过心的事儿。”
　　钟岐云这话一出‌，便‌是何敏清等人都怔住了。
　　钟岐云站起身，眯眼笑道：“背后是谁重‌要吗？就算胡家、周家、李家、王家又如何？十户船坊必定造好了大部分的船只，背后推波助澜者想要把我钟家的船只吞了？呵呵，那‌我钟岐云就让他们亲自吐出‌来。”

161、第 161 章
　　走‌海的商贾, 安身立命的外在东西‌，不外乎罗盘、海图、船这三件。
　　前‌些年从僧伽城回来，他就亲自前‌往多次拜访了金陵的蔡老, 直到蔡老答应帮他, 直到他将能描画海图、制造罗盘能人招揽到手，将技艺掌控在自己‌手中。
　　罗盘、海图尚且这般费心，更别说船只这样最为重要, 承载了货品和性命的船只了。
　　从商这一行，大多时候都‌是利益至上，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钟岐云能保证自己‌从商时能不贪不婪, 但他心里亦十分清楚别人不是这般。在这泥潭打滚，能倒霉时候不落井下石都‌已是莫大的优点‌了, 哪里还能去贪图同业者助你一路前‌行的？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一句话实在是太对了。这一行里没有几个能真的盼着你往高处走‌的，只要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 那些人皆会设法将你打压下去。
　　那些所谓的生意场的友人，几乎都‌是靠不住的, 钟岐云明白这一点‌。
　　不能把命脉根底放在生意上的“好友至交”身上，因为一旦钟家发展、船队壮大了，就会有太多捏着命脉要挟他，让他无路可退坐以待毙。
　　所以, 从一开始钟岐云就明白，不是说有人造船他就只管购置随即经营了。安身立命的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手上才叫安全。
　　为什‌么当初要那般扶持刘望才, 钟岐云为的从来不是刘家那一点‌漕运, 钟岐云想要的是刘家那个被人忽视的造船本事。
　　钟岐云接触刘望才时就与‌刘望才说得清清楚楚, 借着刘望才祖上的人脉，之后他亦暗中寻了不少能工巧匠、造船工人替钟家设计制造船只，至今已有两年了。
　　只是这事从未对外提过, 亦没有再‌让旁的商户知晓。
　　江南人皆知钟家在大江入海口购重金购置了一片儿无人愿意去往的荒地、滩涂，知道钟岐云在那处造了供给船只入海入河的海港，却不知他还造了个偌大的船场。
　　而‌那一艘从慎度海盗手中夺来的造工技艺、体量等远胜如今大晸朝最好船只的黑鲸号，就停在那处供匠人们研究。
　　这一点‌，只有暗中负责的刘望才以
　　及派人看守的江司承知道。
　　刘望才瞧着眼前‌说这话的钟岐云，近乎想要尖叫出声，他这段时间急啊，急着那么多生意没有船只运送，亦急着为何钟岐云至今都‌不动用自家造的船，若是前‌些年顾虑着技艺比上旁家算不得成熟，但今年年中时，匠人仿效黑鲸号造出一艘等量船只后，钟家的技艺早就超过那些船坊了，钟岐云却依旧没有用钟家船只的意思。
　　刘望才实在不明白，前‌些时日生出这事儿的时候，他就令人快马加鞭送了书信给钟岐云，请他这东家下令动用钟家的船，但是钟岐云给他的回信里只有一句话，让他再‌行去其余船坊磋商。
　　结果......结果就不提了。
　　但眼下钟岐云这么说了......
　　刘望才眼睛放光的瞧着钟岐云，道：“钟哥，你终于想通要用咱们钟家的船了？！”
　　他这话说出口，堂中的人都‌有些摸头不着，只不过还未等他们问‌出什‌么钟家的船时，钟岐云瞥了眼刘望才，说了句：“今明两日，我预备亲自去船坊走‌一遭。”
　　刘望才呆了呆，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啥？走‌哪儿？”
　　钟岐云笑道：“去拜访拜访那十户船坊。”说着他转而‌向一脸探究望着他的何敏清说道：“何哥陪我走‌一遭吧。”
　　何敏清猜想钟岐云只怕早就做好打算，虽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但难得亲临一遭大晸商界的大事，亲眼看看钟岐云翻手覆云的本事，他自是乐意去瞧一瞧的。
　　想到此处何敏清起‌身朝钟岐云拱手笑道：“听‌东家安排。”
　　钟岐云点‌头，随即就向刘望才嘱咐安顿好各州管事，他与‌何敏清就即刻动身直奔长河造船坊向家家宅。
　　杭州城四户造船坊彼此距离虽算不得近，但主家却都‌在城中。如此从午后道夜里，不过五个时辰的时间，钟岐云就走‌遍了这四家，沿途中，钟岐云给何敏清说了钟家造船之事。
　　以钟岐云如今的地位亲自到访，按理说应当是颇受敬重的，但这其中三户船坊家主却都‌是面上恭敬诉说他们的歉疚，又说着他们亦没有办法，愿意承下双倍赔偿，但那眼里多少都‌能瞧出毫无诚意更是在钟岐云表露出焦
　　急之时，眸中甚至闪现些坐待好戏的意思。
　　其中唯独长河船坊的向家，钟岐云走‌海以来，第一户合作的船坊，那家的向成裕向老板在给钟岐云说了无法供应船只后，给钟岐云说道：“钟老板，您也是心思通透明白人，自然看得懂后边有人想动你钟家，向某还要养活船坊上下百人，那些人向某得罪不得。”向成裕蹙眉道：“向某这般与‌你说吧，向某虽不算什‌么能人，但至少为商诚而‌信是懂得的，你我两家合契多年，情谊不算浅，锦上添花向某暂且没这本事，但落井下石的事儿向某却明白做不得，船我都‌已造好了，此时不能给你，但那后边的人给向某提的好处向某却是没有应，待此事过了，若你钟家还需要那些船......向某就拿给你，并退还年初那笔定金。向某也只能做到这处了。”
　　钟岐云听‌罢朝向成裕深深拱手表谢：“钟岐云在此谢过向老板。”
　　向成裕想着钟家近段时日的处境，心知危急，他摇头叹道：“有甚可谢，此番确是我对不住你钟家。”
　　待钟岐云与‌何敏清离开向宅，何敏清没有再‌问‌，虽然钟岐云没直接说明，但他有些明白为何钟岐云要这般做了。
　　隔日一早，钟岐云与‌何敏清跨马加鞭赶赴金陵，之后如同前‌日一样一处处拜访了剩余六户造船坊。
　　大部分都‌与‌那些坐而‌观花的船坊一样。
　　剩余两家虽不若向家那般，倒还算诚恳致歉，直言的情况。
　　要算得账自然得算得清清楚楚，钟岐云想要借此机会看看哪些才算得“朋友”，到时候发难必然不会波及那几户船坊。
　　只是有一点‌何敏清还是不明，回杭的途中，他还是开口问‌道：“既然钟家花钱雇佣了这般多能工巧匠制造船只又早就有了自造船只的能力，那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如此营商的本钱就低了许多。而‌且，我见岐云你此前‌的态度，若是这些船坊依约交付船只，你甚至并不打算将钟家能造船之事宣之于众？今后还拿银两去买？”
　　“若此事不出现，兴许我永远都‌不会让船坊面世‌吧。”
　　“为何？”
　　道路颠簸，马车矮桌上的茶水荡了出来，钟岐云一边取来
　　布巾擦拭，一边说道：“船这般要紧之物，我不会放任不管让人寻我短处，造确实要造，要懂得如何造，但钟家从来靠的都‌是走‌海、运送、售卖货品的生意打下的‘江山’，而‌不是贩售船只，就算我能自造船只节省购置的银钱，但其实比之旁的收益那也只算得蝇头小利。”放下布巾，钟岐云缓缓说道：“从商嘛，也无需事事占尽。”
　　钟岐云说到这里，瞧着何敏清蹙眉，他想了想又问‌道：“何哥，我且问‌你一事，若是我钟家船坊这般面世‌，你说，如同长河这般的百年船坊将会如何？”
　　何敏清听‌了微微一顿，钟家技艺早就超了如今的船坊，若真面世‌售卖船只了，一来钟家营商船只不再‌向外购置，二来必定会分走‌其余的船坊大部生意，只怕有的百年船坊是活不下去的。
　　何敏清没有说话，钟岐云就知晓他是明白了，“我钟岐云算不得甚么好人，防人之心我有，我亦备好应对之策，我虽不愿树敌，但他若来者不善挖我根基，我就和他们玩一场，三分还去。若是心平气和相安无事，我亦不会无事生非，灭人祖业赶尽杀绝。”
　　钟岐云道：“生意不能做绝了。”
　　何敏清听‌罢心头忽而‌感慨万千，他曾经虽说是个读了不少礼义诗书的秀才，自认为人正派、待人谦厚，但这番却真真发现，他没有钟岐云看得通看得透，无怪乎钟岐云年纪尚轻能这般成事，在利字当先的关头，他眼中看的广了太多太多。
　　钟岐云给何敏清添了一杯茶，“更何况事事占尽，处处谋利，这摊子大了难免会顾虑步骤出了问‌题，既然如此，那些不当碰也无精力去碰的，就不必再‌抓住不放，从商一行，利字当头无趣得很，还是多些颜色百花齐放更美些吧。”
　　何敏清哈哈一笑，赞同地点‌头道：“这话不假。”
　　十一月二十八日，在钟岐云奔走‌十户船坊求船供给之事在江南各地传开的第二日，在各处笑谈钟家危矣、钟岐云年轻气盛得罪人的第二日，松江海港驶出了五艘比万旦船只大上数倍的巨船，挂着钟家的船帆直达杭州钱塘江口，轰动全城。
　　当日，从港口传来的消息在夜
　　幕落下之前‌飞一般传遍全城。
　　“钟家有船，钟家有从未见过巨船！”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伙儿支持~
　　

162、第 162 章
　　钟岐云这一手, 可‌以说打‌得那些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措手不及。
　　有些人不伏烧埋、自作聪明，以为这就是钟岐云的命脉，在那沾沾自喜等着看钟岐云焦躁难安、四处求人, 等着看钟家跌落神坛、苟延残喘, 耻笑着钟岐云年少轻狂不自量力，他‌们以为掐住了钟岐云的脖子，钟岐云就能随他‌们支使, 钟家任他‌们吞噬。
　　但这几‌艘船出现，就让他‌们傻了。
　　此‌后几‌日钟岐云令人将‌那五艘船停放在钱塘江口‌岸，之后不管城中议论什么, 询问‌这些船从何而来、哪家造就，他‌钟家都没有一句回应。
　　如此‌这般, 更是让城中百姓兴致盎然地谈论起钟家那几‌艘前所未见的巨大船只，各‌猜测也‌随之涌现甚嚣尘上, 短短时间‌就飞快的传遍杭州、荡遍江南......
　　一直到十二月初一，等到这消息发酵到了极点, 等那些或明或暗的人心急如焚时，一直未曾回应的钟岐云笑眯眯地说了那么一句。
　　“哎，哪里真如传言里说得那般神乎其神啊，船坊的造船技艺自然是不能和旁家比的？不过是外貌瞧着惊人而已, 内里还是一团棉絮。这一遭也‌只是试试水罢了，要能让它们入海行航啊, 还差得远呢！”
　　这话‌无疑就是间‌接承认了钟岐云早就建造了船坊, 也‌私下寻了匠人设计、造船。只不过那些船徒有其表并不中用罢了。
　　钟岐云说什么, 不多‌思索的人必然就这般信了，就比如城中看热闹的百姓，但不管是谁信, 其他‌的造船坊就不会信了。
　　外行看热闹看不出门道，可‌是造船营生的人只消到钱塘江口‌岸走上一遭，看一眼那几‌艘巨船，就没有一个不明白钟家的刀已经悬到了他‌们头上。
　　造船不是说添加几‌块木板拼凑起来就能搭建出更大的船只，船大哪怕三尺，其中暗藏的技艺、量度、工艺都是极其复杂且庞杂的，稍有不对，海浪一打‌海水一冲就散成‌残渣，丢了命。但是钟家这些船从松江海湾驶到钱塘江口‌，又在海口‌被风吹浪打‌了数日依旧屹立不动，哪里是钟岐云口‌中不能行航的模样？这
　　是让人惊叹的技艺，又是如此‌的让人后背生寒的技艺。
　　杭州城外西山旁侧，一处不知家主何人的宅中会客大堂里坐满江南十大造船坊的东家、管事。
　　“钟家究竟是什么时候建造的船坊？又是什么时候笼下了那般多‌的匠人？！偌大江南，就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听见一丝风声吗？”
　　“怎可‌能知晓啊！他‌在松江口‌那鸟不拉屎的渔村买那一片滩涂荒地时候，不是还有人笑话‌他‌买的地不堪用吗？！”
　　“可‌是那建房地基都扎不稳的地方，谁又知道他‌不单在那里造了船只停靠港，还暗地里造了船坊啊！”
　　“他‌藏得太‌紧了，只怕钟家里边也‌没几‌人知晓这事儿。”
　　“得了得了，现下咱们还去议论这些有甚么用？如今不当是赶紧想想如何处置才是吗？！”
　　“处置？怎么处置？他‌钟岐云为何这般说又这么做，你‌们还瞧不出个头绪吗？”金陵远波船坊的张屏澜急得在堂中来回踱步，“他‌把刀挂在咱们头顶上，逼着咱们看清钟家的能力，钟岐云这是告诉咱，告诉所有的商贾，这就是与他‌作对的下场！”
　　“是啊，当时中原六商、裴家、江南几‌户找上咱们时，不还信誓旦旦地说，钟家这一次颓势已定，待他‌钟家倒下就让咱们瓜分干净吗？呵，谁晓得会这般翻转？”
　　“如今一看，只怕倒得不是他‌，反倒是咱们了。”杭州城平和船坊的少东家梁献今日代老父前来，他‌说道：“不是灭己志气，晚辈说句不中听但实在的话‌，船坊不若别的营生，咱本就是靠着技艺吃饭，哪一家能力斐然，哪一家就能取得生意站到造船业顶端，钟家的造船技艺想必大家都见着了，若是钟岐云将‌钟家那些造船本事拿出来，让他‌钟家船坊面了世，咱们几‌家中必定有人倒下。”
　　“可‌不是，如今的状况，钟岐云只怕早就知晓咱们背后藏着的中原六商和裴家等人，钟岐云借机报复，让咱们没路可‌走，”荣应船坊的黎庆宏捶胸顿足，“这是要逼死咱们船坊啊！”
　　梁献听了笑道：“想来，既然钟岐云留了后手根本不曾畏惧咱们几‌家断供，那么
　　他‌前些时日那般一家一家的拜会，必有深意了......”
　　能有什么深意呢，在这个时候到访，那就是看看哪家此‌刻落井下石，然后他‌对那一户动手了。
　　梁献说完这话‌就扫视了堂中一周，便瞧见堂上以张屏澜为首的几‌个年长的船坊老板脸色不那般好看了。
　　想来应当都是在钟岐云拜访之时趾高气昂甩了脸色的人了。
　　堂中人皆说不出话‌了，沉寂了下来。
　　“哎......完了......”许久，黎庆宏颓然瘫坐在椅上，闭眼道：“完了啊！”
　　一侧的邱老板犹疑道：“应该也‌不至于这样危急吧？咱们背后站的可‌不止中原六商，还有那个裴家以及江南各处的富商呢，你‌说他‌钟岐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那也‌不能和这些大户对抗不是？”
　　“他‌哪需去与裴家等对抗啊，”张屏澜摇头叹息道：“如今他‌钟家正得圣恩，生意源源不绝，只需消解了船只不足的困就能飞升直上九天了，更何况如今这些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困，甚至可‌以这么说，若是此‌事他‌钟岐云处理‌得当，就若上次他‌与胡岩章胡老爷手下船队对峙那遭，胜了，就是声名远扬，变作商界美谈。”
　　梁献也‌想起那次钟岐云借胡家之手逆转劣势，吞纳数十船队之事，纵然与钟岐云是同岁人，他‌还是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撇去别的不谈，单从这从商一行来看，钟岐云这一手走得实在是太‌妙了......”
　　未雨绸缪，实乃一个难得一见的经商奇才，一个天生的商人。
　　来到此‌处一直没有说话‌的长河船坊向成‌裕开了口‌：“其实，向某倒是不觉得这位钟老板真的想把咱们都逼到死路。”
　　面有颓色的黎庆宏闻言坐直了身子，说道：“此‌话‌怎讲？”
　　向成‌裕应道：“若钟老板真是想这般报复，倒也‌不必向外说他‌钟家的船不能行航，他‌其实可‌以将‌钟家船坊拿出来，然后打‌压他‌不喜的船坊就是了，可‌是他‌没有。”
　　“......”
　　向成‌裕见堂中同行都没有应声，他‌又继续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向某猜想，他‌这是在等咱们选，等着看咱们是选择将‌那些年前定下的船只交付于
　　钟家船队呢，还是继续听从背后人的意思给钟家断供。”
　　“这......”
　　“向老板的意思是，若是咱们选了钟家，那他‌钟家的船就会继续‘钻研改进’下去，但如果我‌们一意孤行，那么他‌钟家就不会再留情面了？”
　　“就算咱们不给，他‌还能怎地？好歹咱们也‌是独占一方的船坊，还能让他‌这么个毛头小子揉圆捏扁不成‌？！”说话‌的是金陵白家的老东家，年越六十了。
　　梁献闻声说道：“当初钟岐云连胡家船队都敢且有本事吞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又不能的？”
　　“那这又算得什么路？若是退了，就是得罪了皇商裴家、得罪了江南诸多‌大老爷啊！”
　　“可‌若是不退，那就等着钟岐云雷霆万钧地还回来，倒了百年招牌。”
　　“当时中原六商那些老匹夫找上我‌时，可‌是给了不少银钱好处的......你‌叫我‌如何退啊！”
　　“我‌这家中幼子才与姑苏的刘家嫡女‌定了亲啊！”若不是他‌应下这事，裴家那边也‌不会帮着牵线，他‌家也‌不可‌能攀上刘家这一亲事......
　　堂中吵成‌一片，向成‌裕听得心下怒气恒生，实在是不想再与这些船坊就这事儿费了时间‌，气急时，他‌蓦地站起身拍着桌子厉声说：“如今这般悔恨，当初又何必为着那些利背弃了祖训，忘了匠人的初衷？”
　　长河船坊是江南最早的船坊，在大晸建朝之前战乱的数十年，江南就这么一户尚存，后来建朝后，旁家才慢慢兴起。其实若是细究起来，江南大部分船坊祖上都或多‌或少有在长河船坊待过一段时日，向成‌裕年岁在堂中各家老板里虽不算最大，长河船坊也‌远不若当年，但向座下的众人骂一句违背祖训，倒也‌有名。
　　虽说后来的船坊皆是觉着长河船坊太‌过守旧，太‌过于死守那些匠人的所谓训诫才这般没落下去，但却少有人想到，长河能从乱世存续至今一百五十余年，必有其道理‌。
　　向成‌裕环视了堂中，在转身离去前，只叹了一句：“咱们可‌是和钟家签了契、做了承诺的，违背合契就得自己担起人家的膺惩。”
　　十二月初三，与钟家船队合契到期的日子，杭州的
　　长河、金陵的通楱、通匀三家船坊亲至钟岐云宅子，兑现了年初定下船只试水后就可‌的交付承诺。
　　十二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在江南这场商斗传扬到了国中各地的时候，原本那七户违契不愿供应船只的江南船坊，一个一个陆陆续续赶到了钟家赔礼道歉，并承诺十日内交付船只。
　　十二月二十五，正元日前，国中上上下下热闹喜庆的日子，钟岐云带着礼品亲自拜访了长河、通楱、通匀三家船坊，并与这三户签下来年数百艘船只购置以及船只修缮等价值几‌十万两的契约。
　　十二月二十六，钟岐云又再次召集钟家各地管事前来，做了这一年最后一次的议事，定下了新一年的各地扩建、招揽、营运计策。
　　议事结束，到底还是有不少管事忍不住问‌道：“钟家这般就饶过了背后那些推波助澜的人了？”
　　钟岐云笑道：“打‌人打‌在身上不算痛，打‌到他‌们心上才能痛一辈子记一辈子不是？”比起直接叫板报复，想必那十户船坊不听从其言、违背其意，但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瞧着钟家壮大，更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人自尊受挫，让他‌们恼怒非常痛苦万分。
　　他‌何必费心动手呢？钟岐云想，往后年月长着呢，那些人早就没有能力阻挡他‌钟家的展势，就让他‌们慢慢看着自家一点点被吞噬，让他‌们就这么持续的恐惧着，不是更好？
　　何敏清自然是明白，他‌笑着摇头与那些管事笑谈：“钟东家杀人诛心啊。”
　　钟岐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瞧见不远处刘望才赶了过来，他‌面上挂了些笑直接走上前赶到刘望才那处问‌道：“东西可‌都送出去了？”
　　“送了送了，”刘望才喘着气儿，道：“钟哥你‌买下的那些东西太‌多‌了，都让快马送去，这得费去多‌少银两......”
　　钟岐云没有理‌会刘望才的嘀咕，他‌又问‌道：“明日出航南下，香冬那处可‌是备好了？”
　　“都好了，钟哥，这还有几‌日就过年了，怎么就不过了年再走呢？”
　　“这段时日正适应南下，不能耽搁。”
　　刘望才也‌知行航的时候抉择‌重要，你‌能等，但天公不会等
　　你‌过了年再次好日子的，不过就是瞧着钟岐云这段时日几‌乎都在为着钟家忙碌着，连一日的歇息游玩都没有，瞧着他‌心下实在不好受......
　　刘望才，他‌叹了一口‌气，“那钟哥你‌今日还是别忙了，我‌令人在黄月楼定了年饭，今晚咱们先过一遭年。”
　　钟岐云笑着拍了刘望才的肩：“也‌好，既然如此‌，那你‌亲自跑一趟去把黄月楼包下，各地管事和兄弟们都叫上。”
　　“得嘞！”
　　夜里与兄弟们提前过了节，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钟岐云就早早乘车回宅子。
　　他‌一个人住了许多‌年从未觉着有些什么不好，但自从与谢问‌渊在一起后，在感受过夜里爱人满怀后，他‌就有些不喜欢这‌独自一人的感觉了。
　　离开京兆后，就算再忙再累，只要有一瞬间‌的空闲，那股子思念就立刻盈满了心口‌。让人难受得‌。
　　钟岐云实在是太‌想谢问‌渊了。
　　宅子离酒楼不远，钟岐云下了马车进了宅子，一眼就见到一个护卫打‌扮的人，那人他‌认识，是以前常替他‌给谢问‌渊递消息的探子。
　　那人看到钟岐云，连忙走到钟岐云跟前将‌手中拿着的书信递到钟岐云跟前。
　　“大人有信。”
　　钟岐云闻言心下一紧，以为京兆出了事：“可‌是出了甚么事儿？！”说着他‌立马接过了那人手上的书信，掀开封口‌，书信没有看到，但里间‌包着的东西倒是一骨碌地滚了出来，躺在了钟岐云的手心。
　　钟岐云刹时就呆了，睁着双眼瞧着手上躺着的温润的白玉佩，他‌一时竟不能回神。
　　这块玉佩他‌见了许多‌次了，纹饰简洁，不过一个渊字，一些象征吉祥的天象符号，但白玉品相皆是绝美，十分难得一见。
　　这个玉佩，在丞相府时，他‌几‌次帮着谢问‌渊系在腰间‌.....
　　谢问‌渊的随身玉佩。

163、第 163 章
　　按照大晸朝的习俗, 正元节这段时日朝中上‌下皆要放休十日，但这一月以来幽州那一片接连暴雪，不少百姓家宅坍塌存粮受损, 数万百姓受灾, 幽州府衙已上‌书朝廷，请求救扶。但是因着大雪封山封路，旁州的救济粮无‌法运到, 就是因着这事‌儿，谢问渊就没有休沐了。
　　新年‌伊始，正月初三, 谢问渊将救济之策送到皇宫待盛宁皇帝签批交于尚书省执行后，回到府上‌时, 天还未黑尽。
　　忙碌了十余日，今日才‌算稍微得以松闲一些。
　　换下官服, 随意吃了些饭菜，时辰还早, 但他疲累地紧，冲洗一番后就准备歇息了。
　　只‌不过他才‌换上‌内衫，外间曹管事‌就敲响了门：“大人，乘风驿送东西来了。”
　　谢问渊听了, 不由得潸然一笑，钟岐云回到杭州之后, 正元这段时日, 钟岐云像是想把杭州各家名‌店的东西都送到京兆一样, 不断地让人往府上‌送东西。把他本‌也不喜吵闹，其实往年‌都只‌是让曹管家随意置办些就是了，但今年‌这府上‌的人还是那些个人, 但这东西却‌是多了不少，或是美酒佳酿、珍馐美馔、或是肉脯点心、衣衫布匹、或是京兆冬日罕见的瓜果菜蔬、又或是打点府中下人的物品......左一车右一车每日不断地送进府中，就连烟花爆竹、春联挂福都送了不少......过节需置办的年‌货尽数买了遍，弄得年‌前准备置办年‌货的曹管事‌都不知当如何着手才‌是。
　　正元那日曹管家令人将春联都贴到了各处，原本‌清幽安静有些江南那般诗情画意的宅院被这火红的春联一衬，倒是变得俗气不少。当时从政事‌堂回来见着这景象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但......
　　他到底没有让人把这些寓意美好的春联摘了。
　　俗，却‌也是暖的。
　　夜里他瞧着那些烟花眨眼，便让曹管事‌令人寻了个空地把烟花都放了，斑斓七彩流星坠月。
　　这人虽未在京兆过节，倒是让他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正元节。
　　谢问渊摇头‌，就不知钟岐云这又是送了什么‌来，这般想着他就对外间曹管家说道：“若是那些过节的物品，你寻个库
　　房放置吧，莫要弄坏就是了。”
　　外边的曹管家应道：“不是那些，是一封信，钟老板吩咐要把信送到您手中才‌行。”
　　谢问渊听了穿好衣衫，这才‌走到门前开了门。
　　曹管家见了他，将厚厚的书信交给谢问渊后，他就垂首退下了。
　　等人离开，谢问渊拿着信走到寝卧外间的桌前坐下，拿出总共十页书信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前五页，钟岐云给他说了这段时日江南的事‌，又把他出海的目的、回杭的时日都一个细致告诉了他，钟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出海领船这些事‌就已经无‌需钟岐云亲自去了，这次之所以要自己出海去外邦，确是有一桩大生意要谈。
　　其实钟岐云江南商斗之事‌，年‌前就在京兆城传开了，他自然是知道的，钟岐云离开前虽未来得及与他细说，但瞧着钟岐云稳操胜券的模样，他就知晓钟岐云心中早有应对之策，不过他却‌也没有想到竟然那般精彩，就连朝中都有人谈及。
　　亦让他心下生出一些从未有过的喜悦。
　　而书信的后五页......
　　钟岐云洋洋洒洒近千字，皆是露骨地说着对他的思念，对他的喜欢，对他的情意.....
　　“谢大丞相真是好狠的心啊，莫不是舍不得您笔下墨水？让人送信过来，却‌一个字也没有留给我，钟远人都差些把信封撕开翻找是不是漏了什么‌，但却‌真真是没有......”
　　谢问渊瞧到这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说心中不念着钟岐云，那必然是假的，就如同钟岐云信中所说得夜不能寐，他亦是有些不习惯少了钟岐云在身‌侧的感‌觉。
　　明明才‌不过短短几日的共枕亲密，他就已经忘记了曾经独自一人的感‌受。
　　那日收到钟岐云的信后，夜里坐在床榻边上‌正欲歇息时，他还是起‌身‌披了一件衣衫，去了书房。
　　只‌是提笔之后，传闻中满腹诗书、文采斐然的谢丞相却‌忽而不知当写些什么‌了。
　　往常与钟岐云的书信来往，他给钟岐云的信都是些事‌宜的交代，从未写过这般家书似的词句，更未写过这般直白告诉对方思念的话‌语。
　　坐在桌前许久，笔也拿了许久，动笔后，他写了几句话‌，但终究觉着
　　不对亦太过单薄。等想起‌什么‌时，他忽而站起‌身‌回到了寝卧拿了那块随身‌带的玉佩装入了信封里。
　　钟岐云的书信里最后写到：“玉佩我放在了胸口的位置，问渊，我的问渊。”
　　盛宁元年‌开始的前三月，钟家将海航船队总楼从杭州迁移到松江港口又与各地官府签下和契之后，钟家产业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等到了冬风退散，春光明艳的日子时，钟家船运、陆运就遍布国中上‌下。毫不夸张的说，海上‌、江面、河上‌所见的货船几乎都挂着钟家的旗帜，而路上‌的运送商队亦是同样。与此，乘风驿也从原本‌的几十个，扩大到了每个稍大城镇都有的一百零五处，接生意的范围亦从原本‌的大商铺扩展到了一般百姓，钟家打出的货品“乘风而至”这几个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乘风阁更是扩展迅猛，从原本‌的一间铺面变作的三层楼面，而其中售卖的皆是外地的好物，当地不得见的东西，吃穿用度甚么‌都有，甚至还有一层露面尽数贩售外邦的货品，琳琅满目实在惹眼非常、诱人非常，这些东西，平日里就连一些富家子弟都是未曾见过的。
　　谁能见过呢，如今大晸朝能出航外邦的屈指可数，甚至能离开州府去往外方的人都很‌少很‌少。
　　盛宁元年‌五月，在僧伽待了足足两月的钟岐云，将事‌安排妥当之后，顺道又带着大批货物和赚取的珍宝回了杭州。
　　没有人知道钟岐云做了什么‌，只‌知道短短半年‌，钟家在国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这一点，在钟岐云接手官府交给的盐运生意后尤甚。
　　世人都明白，裴家要倒了，应当说，如今的钟家凭一己之力‌打破了州府地域限制，将各种货品送到国中各处，办到了曾经大晸五大巨贾都无‌法办到的事‌。就如，把杭州城有名‌的荷花酥、外邦僧伽城的玉石送到了国中各地，这是大晸前所未闻之事‌。
　　何等的惊人，又何等的恐怖。
　　而在幽州、松江、玉环、泉州、茂江等各地钟家建造的港口连接运作之后，一些小的船队有慢慢兴起‌，这一遭钟家倒是没有如前年‌那样一个个吞下，倒是与这些小船队平
　　和共存，平静了数百年‌的东海、东南海面就这么‌热闹了起‌来。
　　盛宁元年‌是大晸朝整个商贸繁盛的开端，税赋连月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事‌态喜人。
　　早朝上‌，户部尚书冯评将朝中这半年‌的税赋、营商于朝廷之上‌宣读出来。
　　在读到一月钟家赋税将近周家和张家之和时，满堂皆惊。
　　“将近于两家之和去？那个潮州造瓷的周家和泸州的张家？”
　　冯评面色不改的回道：“的确是。”
　　“这......”新任中书省侍郎褚怀泽有些难以置信：“莫不是弄错的吧？”
　　冯评应答：“不会有错，上‌月赋税钟家五十万两，而周、张家亦是涨了些，不过也只‌有二十五万两。”
　　眼下暂升任门下省侍郎的令狐泽闻声点头‌说道：“想来也是正常，褚大人您且思量，钟家如今铺面国中上‌下皆是，那乘风驿乘风阁的生意更是水涨船高，卖出的货品、运送的货品已然难以估算，若是赋税不越过周家，只‌怕倒要让刑部赋查司去查探查探了。”
　　褚怀泽听得摇头‌叹息：“若是按照钟家这般涨势，只‌怕要不了多久那五家......”
　　现如今的尚书令陈啸欢应道：“钟家运送倒是开了一个好势头‌，能将国中货品流转南北东西，古来商贸昌盛的征兆就是货物的开始迅疾流动，往后应当更是可喜。”
　　御坐之上‌的谭元雍亦点头‌说道：“钟岐云这本‌事‌的确不小，不过钱都进了商贾口袋中，倒是苦了种地的农户，这些他们都分不得一分。”
　　只‌是说到这处，谭元雍抬头‌望向大殿外的烈日，许久才‌说道：“但眼下最要紧的却‌是这干旱，若是这般下去，今年‌两湖再颗粒无‌收，那农户当如何存活？”这是谭元雍最为头‌疼之事‌，也是朝中近月争论最多亦得不出方法之事‌，“朕命你们回去想了这么‌些时日，可想出了法子？”
　　说着，谭元雍就往座下瞥了眼，只‌瞧着刚才‌还热热闹闹议论着赋税一事‌的大臣都变作了哑巴，安静了下来。
　　谭元雍蹙眉：“大晸朝百之□□十皆是农户，两湖更是大晸产粮大州，近几年‌实在天公不作美，不是水灾便是干旱，若是
　　今年‌再是这般......”说着他望向工部侍郎令狐情，“令狐侍郎可想到法子？”
　　令狐情上‌前几步，“臣愚钝，除了去年‌那般让商户捐赠的法子，臣想不到更多了。”
　　谭元雍想了想，道：“江南等地上‌缴粮米之后，只‌怕也没有余粮能够去帮扶两湖......”而去年‌尚且还能让富商慷慨解囊，但这手段玩过一次，再来第二次就没用了，那些留存粮米的商贾怕是不会拿出一分的，如今国库空虚，更是拿出银钱去购置粮食。
　　到底还是无‌解，但亦不能这般看着两湖百姓活活饿死。
　　谭元雍想了许久，也没有旁的方法，他看向下方站在首位的的谢问渊，还是问道：“不知丞相有何看法？”
　　被提到了名‌的谢问渊也不好在那一言不发，他手持玉板，躬身‌说道：“回皇上‌，臣依着皇上‌的旨意思量数日，倒是有一个不甚成熟的策略，不知当不当行。”
　　谭元雍望着谢问渊，说道：“丞相先说。”
　　谢问渊点头‌应是，随后缓缓开口：“早朝前政事‌堂收到两湖三个州府来报，如今两湖天地的粮草皆已枯黄，两湖两年‌颗粒无‌收已是定局，除非天降奇迹。”
　　这话‌一出，殿中更是一片唏嘘。
　　谭元雍闭了闭眼，而后还说说道：“丞相还未说有甚策略。”
　　“臣想，如今唯一能就的办法只‌有让其他州府接济，但照眼下的境况来看，其余州府没有余力‌接济的根源只‌在一点......”
　　谭元雍听得，眼眸一动，慢慢道：“丞相继续说。”
　　谢问渊闻言继续道：“农户缴纳米粮的赋税过重，如今农户税赋三十三赋一，商户却‌只‌有三十五赋一，如此算来倒是比商户更重了。”
　　谭元雍眯眼，道：“丞相的意思是......要降低农户赋税？”
　　令狐则听到此处，微微蹙眉：“农户三十三赋一之税建朝之后从未变更，若是降低赋税那么‌国库不单钱财不足，甚至连粮米都不足了。”
　　谢问渊望向令狐则，说道“令狐大人，不才‌想问您一句，若是钱财充裕，可能从农户手中购下米粮？”
　　令狐则不知谢问渊为何要问这话‌，他想了想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若是
　　农户有余粮变卖，那农户手中有余钱可是能过得更好。”
　　令狐则蹙眉：“这是当然。”
　　谢问渊闻言一笑，他很‌少会在人前这般笑出来，倒是惹得其他官员诧异的瞧了几眼。
　　谢问渊道：“所以更应当更改大晸百年‌未变的税率，但不止更改农户税率，商税低于农税于民而言本‌就不公不正，而如今大晸赋税体制中甚至遗漏一要紧税赋——海商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码得有点磕磕巴巴的，晚了点，不好意思，谢谢大伙儿的支持

164、第 164 章
　　大晸建朝之前战乱将近百年, 那段时日民不聊生、穷困潦倒，而建朝之后的‌二三十年百姓尚且不能吃到饱饭，加之那些年份海面不太平, 几次滔天巨浪打得海岸百姓流离失, 数次贼寇侵袭更让他们叫苦不迭，高帝晚年时候才‌不得不下了迁海令，让沿海百姓迁离海岸。
　　这之后数十年的‌时间, 东海等海域太太平平，百姓才‌慢慢散了些对大海的‌恐惧，一些渔民才‌又一点点迁移到了海边。
　　所以, 在钟家之前，海上的‌活动的‌除了一些贼寇, 也‌就只有一些渔民到近海处捕捞些海货，这些数量太少又不好管理, 大晸一直都‌忽视了海上营商的‌税赋。
　　但是如今钟家船队的‌兴起，这半年来‌不少人见着海上有暴利可‌图, 便跟着一同‌行了海，建了船队。
　　而谢问渊现在提及海商税......
　　大殿上何人不知当今国中最大的‌海商是谁？不就是那钟家的‌钟岐云吗？谢问渊突然提及收税，那也‌就相当于喊钟岐云把钱拿出来‌啊。
　　谢问渊这是和钟岐云有多大的‌仇啊，要这般拿他开刀。
　　刹时, 殿中大臣心下唏嘘，都‌悄声议论起来‌。
　　谭元雍眯眼‌瞧了谢问渊许久, 他心思百转, 但还是说道：“丞相提出海商税, 应是有其缘由的‌，待丞相先说说看吧。”
　　谢问渊点头应声道：“海上船队如雨后春笋般的‌涌现，但无论是船队营商、管制、亦或是税赋等等都‌未有一个府衙去辖理, 无论是营商门‌槛、出海航行、营商经商等等都‌完全脱离了府衙的‌管制，任由海商随意作为，其危至少有三，”谢问渊顿了顿，继续道：“一则，百姓人人皆知海商暴利，却忘了行海实乃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如今朝廷不管制，任由百姓驾着一艘小船就入海行进，那就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前日刑部上报的‌奏折中便提及近月海上失了踪迹的‌已‌达三百二十人，皆是各家各户能扛善拼的‌壮年，算来‌已‌近去年人数的‌二十余倍，如此‌下去，行海再是好事亦会变作灾难。”
　　谭元雍听了，蹙眉道：“都‌是家中壮年，那般这
　　三百二十户人家只怕衣食难保，丞相继续说吧。”
　　谢问渊听罢说道：“二则，海商扩展迅猛，各地府衙若不知晓船商状况，海上势必变作某些不法船商谋财害命的‌温床，长此‌以往失了朝廷管控，若势力成结，不单使得营商失了序，亦是给朝廷留下难以调和的‌隐患。”
　　“三则，海商暴利但赋税空白‌，于理不合，将其纳入赋税管制，不管是为国为民或是为公为正‌皆是必然，待赋税充盈国库，便能以此‌购买米粮，帮扶天下。”
　　谢问渊说完，大殿上就没人说话了。
　　谭元雍扫了一眼‌大殿上的‌各个大臣，待瞧见令狐则皱眉，他出声道：“中书侍郎可‌有要话要讲？”
　　令狐则闻言上前一步，回道：“回皇上，微臣不过是有一事想问问丞相。”
　　谢问渊：“令狐大人请讲。”
　　令狐则向谢问渊微微拱手，道：“大晸朝农户近百之八十，商贾只占百分之十，而其中海商更是微乎其微，就不知丞相预备收取多少海商税，还能抵得过国中上下数万万农户降下的‌税赋？”
　　令狐则说完，殿中的‌大臣不少也‌都‌交头接耳说着：“是啊，海商尚且只有那一户，怎么可‌能靠着着他一户就能抵消那般多的‌农税。”
　　“有甚不可‌，粮米一斤不过三文，其量虽大，但价钱低廉。”
　　“可‌那是百之八十的‌天下粮米啊，一户虽少，但数万万户就不可‌斗量了。”
　　“张大人此‌话差矣，丞相说是降税，又不是说免除税赋！”
　　“即便如此‌，那亦不可‌能的‌，若是真这样‌作为，说不得国库不单米粮不足，就连银钱也‌是不足了。”
　　大殿上一言一语，争吵不休。
　　谢问渊倒也‌不急，就这般听着他们吵闹，等吵得座上的‌谭元雍气极拍了御榻龙椅扶手，谢问渊才‌笑着说道：“臣前日想到这个法子时，也‌是同‌诸位大人一般心下怀疑，所以之后臣就让户部尚书冯大人做了一番推演。”
　　说着他瞧向谭元雍，道：“皇上，能否请冯大人将推演的‌结果告知？”
　　谭元雍瞧着谢问渊，连推演都‌做完了，哪里会是方才‌他口中所提的‌不甚成熟
　　的‌法子？谢问渊这是早就备好完全之策势必要将税赋做一个更改啊。
　　谭元雍不动声色，他只说道：“那便请户部尚书说说吧。”
　　冯评闻声，又在前走到大殿正‌中说道：“臣受丞相所托，以去年国中赋税为本，做了一个推演，重洪二十四年，我朝岁入五千万两白‌银，但农税只占其十之二三，粮米换算银钱即一千二百三十一万余两，现行农税农户税赋三十三赋一，若是降至四十赋一，则年岁入约壹仟零壹拾六万两，减少约贰佰壹拾伍万两，月均十八万两白‌银。”
　　冯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直跟随谭元雍的‌尚书省侍郎周铤旸说道：“十八万两......钟家行海那小小一块的‌赋税能越过十八万两去？”
　　谢问渊睨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恐怕有一事诸位大人还不甚清楚，虽说眼‌下最大的‌海商是钟家，但却并不是真的‌只有钟家一户，诸位大人可‌是知道，自从钟家那几处海港通航后，上一月有多少商贾行海？诸位可‌又是知道茂江、杭州、松江等地已‌经出现了外邦行航前来‌营商贩售的‌商贾？”
　　“外邦人？！”
　　谢问渊瞧了眼‌惊诧不已‌的‌门‌下省侍郎，点了头：“正‌是。”
　　说完，他亦不待其余人多想，谢问渊直接说道：“就算只拿最大的‌船商钟家来‌推演......”谢问渊摇头一笑，“诸位大人莫不是以为，钟家在朝中的‌乘风驿和乘风阁比行海更加挣钱吧？”
　　冯评接着说道：“虽算不得准数，但臣亦按照其余海商提及的‌行海的‌收利，结合钟家上月出海次数，刨开所以成本做了一个最为保守的‌估算推演......”
　　之后，冯评一点一点的‌将数字罗列出来‌，当堂做了估算，得出来‌的‌钟家上月行海可‌能赚取的‌最低银两，又以如今三十五赋一的‌商税做了计算，最后的‌结论是：“......如行海有税，钟家上月能够缴纳至少四十八万两白‌银。”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一个个目瞪口呆皆不能言。便是谭元雍亦诧异不已‌。
　　谢问渊于此‌时向谭元雍，躬身道：“大晸要想商贸繁盛，通海经商已‌是必不可‌少，眼‌下的‌情况只是一个
　　简单的‌开始罢了，若是再过一年，走海行商的‌不单是朝中有能船队，更有诸多外邦人前往海岸营商增赋。”
　　说道这里谢问渊上前一步，面色肃然，朗声道：“臣请命，降农税，减低农户税率！立海商律，将海商营商事宜、营商赋税、外邦入关关税等增添入律！以持大晸赋税公正‌，待数万万农户富足，天下百姓则安居也‌！”
　　当朝中将要收取海商税的‌消息传到杭州城时，已‌经是六月末了，杭州城正‌巧入了梅雨季，天天暴雨狂风闷燥得厉害，但是饶是这般恶劣的‌天气，钟岐云也‌等不得了，他必须赶紧启程去川蜀拜访李家那位老先生，待将盛宁皇帝交付的‌任务应付好了，他就能抽身北上立马赶赴京兆，去见他半年都‌未曾见到的‌心爱之人。
　　原本说的‌是半年，但是因为外邦的‌生意复杂，他不得不多待一段时日，眼‌下都‌已‌经六月底了，算着时间，他将近八个月没有见到谢问渊了。这八个月，他已‌经数不清夜里梦见那人多少次了，每次都‌被梦里的‌旖旎和想念冲击着，但是梦了醒来‌又碰不到，实在是让他火上加火，空虚到了极致。
　　天知道那块玉佩上的‌‘渊’字简直要被他的‌手磨平了，要是再不见到谢问渊......钟岐云想，他真的‌会疯的‌。
　　只是，他这般急切地赶忙安排好商队的‌事宜，杭州宅子的‌赵管家就匆忙跑到他杭州乘风驿寻他。
　　“东家，张家老爷和小公子张枕风、周家老爷等人前来‌拜会！”
　　张家老爷？“你‌说的‌可‌是张思学‌和周全？”
　　赵管家连忙点头应道：“正‌是正‌是！”
　　钟岐云皱眉：“他们怎会突然到访？”
　　赵管家说道：“张老爷他们不知从何得知东家您的‌生辰正‌是七月初二，说这一遭来‌是想为您庆生祝......祝寿......”
　　钟岐云脸一黑，他不过二十六祝个娘西皮的‌寿。他这个生辰，只不过是初到大晸在刑部大牢里，谢问渊手下的‌章洪说之后后给他一个不同‌于陈哑儿的‌户籍，让他报了生辰年月，钟岐云就说了在现代的‌农历生日，但他来‌大晸这么多年也‌从未庆过生，这一遭张、
　　周两家家主亲自来‌此‌，钟岐云不会傻得真以为他们只为了给他庆生祝寿。
　　钟岐云闭了闭眼‌，想了半晌，说道：“这般吧，赵管家你‌回去告诉这几位老爷，就说我这处已‌经出发前往川蜀办事了，你‌也‌不知我何时回来‌。”
　　钟岐云这话才‌说完，那边门‌外就传来‌了张枕风的‌笑声：“岐云兄真是好生无情啊，我老父年岁都‌想亲自拜会你‌这位传说中的‌钟老板，你‌倒是连我们都‌不见了？”
　　钟岐云应声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赵管家说的‌那几人都‌站在乘风驿的‌门‌前，而一侧的‌张枕风摇着描花折扇笑弯了一双凤眼‌。
　　钟岐云心下暗骂了一声，但面上却是满面春风迎了上去，一一向张思学‌、周全问好致歉：“不知张老爷和周老爷要来‌，晚辈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得紧，不过生辰而已‌，还劳烦您二人亲自来‌访，晚辈愧疚。”
　　张思学‌听了笑如春风：“哪里哪里，倒是钟老板这般繁忙，我等未先询问，妄自前来‌耽误了钟老板的‌时间，才‌是不该，方才‌听说钟老板要到川蜀办事？若是忙碌，那便不必顾虑我等，要是当紧。”
　　钟岐云听罢摇头一笑：“哪里，再重要的‌事亦比不等两位长辈到访啊，既然张老爷、周老爷都‌来‌了杭州，那再要紧的‌事儿我都‌得放一放了，那我这便不走了！”
　　张思学‌周全莞然而笑，“当真不妨钟老板之事。”
　　钟岐云笑答：“当真！”
　　“那这般我等就叨扰了！”
　　钟岐云哈哈一笑：“不甚荣幸！”
　　之后正‌好午时，钟岐云又邀着三人一同‌去了黄月楼用午膳，之后让赵管家亲自好好将两位老爷安顿在他新购置的‌大宅中，他就回了乘风驿。
　　不过走的‌时候，那张枕风确是闲得无聊，非得要跟着他到乘风驿观望观望，钟岐云甩脱不得，就只能任他跟着。
　　“说来‌，我近来‌听得一个坏消息，不知岐云可‌是知道。”
　　钟岐云皮笑肉不笑的‌垂眸睨了眼‌张枕风：“我这处听得坏消息可‌多着呢，张小公子话都‌说不明白‌，我哪里知道你‌说的‌哪一个？”
　　被钟
　　岐云怼得喉间一梗，但随即他又不在意地笑着说道：“岐云兄可‌是听说了朝中想要增收海商税一事？”
　　这段时日钟岐云太忙，确实没有闲暇去管传言，此‌时听得张枕风说起，虽说不想多与这人瞎聊但钟岐云还是问道：“海商税？”
　　“是了，朝廷想增收海商赋税，听说这事还是谢丞相提出的‌。”张枕风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笑望着钟岐云，“行海一直未曾收税，没人比岐云兄更明白‌其中的‌好处，但咱们丞相大人却......啧啧啧，我原以为那次慎度一行，丞相亲身涉嫌救岐云兄于危难之中，好歹也‌算得生死之交，但哪里晓得他竟提出这事儿，哎......”张枕风摇头叹息：“真是心狠啊，转眼‌就忘了岐云兄情谊不是？”
　　钟岐云闻言只瞧了眼‌张枕风而后嗤笑了一声，随后便径直往前走了。
　　张枕风见状，以为他并不相信，又赶了上去说道：“哎哎，岐云兄莫要不信，我这消息可‌八九不离十，真的‌！”
　　只是他说了话后，钟岐云依旧没有搭理他，张枕风笑着摇着折扇，望着钟岐云的‌背影，不再往前跟去，直扬声说道：“钟兄务必信我啊！”但他那双眼‌里哪里有一分担忧，分明满是看好戏的‌样‌子。
　　夜里，钟岐云回到他那处小宅时，刘望才‌风风火火的‌赶来‌寻他，直嚷嚷着大事不好大事不妙。
　　钟岐云问他何事，刘望才‌连忙将京兆送来‌的‌消息递给钟岐云。
　　上边所提之事，就是白‌日里张枕风所说海商税一事。
　　钟岐云见刘望才‌哭丧着脸，直说不好，他拍了刘望才‌的‌脑袋，气道：“不过是未来‌要缴纳税款，你‌哭丧个甚么？”
　　“这要纳税了我怎能不哭？”
　　“营商缴纳税款这不是理所当然吗？”钟岐云哭笑不得，“反倒是我们前几年一分未缴倒是异类了，以前朝中走海人少，费力管理得不偿失，如今船商涌动，暴利涌现，这般巨额的‌银钱，不纳税根本不可‌能，你‌怎地跟我这般久了，连这些都‌想不过弯儿？”
　　“......”
　　钟岐云把信放在刘望才‌手中，毫不在意的‌说道：“海商纳税早晚的‌时，何必惊慌，对此‌谁最先提出，谁就是那掌握主动的‌人，亦是看得最为深远之人。”

165、第 165 章
　　周家那边为何‌会来, 钟岐云不清楚，但张家这个时间来访，钟岐云确实不得不防。
　　谢问渊予他说‌过, 张家那处早就暗地里扶持了前六王爷的遗孤, 让他与张家不要太过亲近，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若是哪日张家扶持着六王爷遗孤意图弑君，那么与张家亲近之人必然会受到牵连, 而如今张思学亲自‌来访，单独为他这个晚辈庆生祝寿，不管张思学最后的意图是何‌, 但这般要是落入旁人眼中只‌怕到时候他钟家也难脱干系。
　　钟岐云这么想着，当日夜里他写下近百封请柬, 并让杭州乘风驿快马加鞭向国中各路的从商同行广发请柬。言明他钟岐云七月初二生辰日准备大办宴席，请他们前来一同吃酒, 借此感谢所有与钟家有交的伙伴。
　　同时就连江南几大州府府衙的刺史钟岐云也一并邀请了。
　　如此，张家的来访解释做了钟岐云广发请帖邀来的, 钟岐云明白的告诉天下人，他将张家与其‌他商贾放在了同一个位置，都是钟家的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罢了。
　　之后，他又令赵管家亲自‌去张罗起他这生辰宴席, 而他的要求就八个字“大操大办、兼济平民”。
　　于是乎，他生辰前一日, 钟家就开了自‌己粮仓为城中穷困百姓施粥送粮, 等到生辰那日, 杭州城里倒是热闹得很，钟家新宅更是宾客不绝，热闹非常。
　　钟家新宅虽不若胡家那般房宅众多、地势宽大, 但宅中庭院却是比之胡家还精美细致了几分，可‌以说‌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景，山水花鸟清幽绝美。
　　就连设宴的场地也是山水错落柳暗花明，美不胜收。
　　钟岐云难得的穿了一身金丝提花月色缎袍，头戴黑玉发冠，腰间挂着一块苍翠欲滴的的佩玉，看‌着衣冠齐楚、玉树临风、风度无双，衣衫虽然素雅，但细节上又实在是毫不遮掩、显山露水的华贵。
　　不过午时，门庭宾客就已近数百人，远超预期，赵管家见状向禀报后，就立即加席二十，等到了最后，设宴将近五十席。
　　钟岐云也没有想到，今天竟会有这么多的人来，他原本以为那么仓促的送了请柬，时间
　　不过短短七八日，远处的商户应当就来不得了，可‌哪知，有些远隔千里的商贾竟都赶来了。
　　就比如眼前陆晃一家。
　　钟岐云都想象不到几天从泉州飞奔而来，那是怎样的风尘仆仆......
　　不过想来也是，如今他钟岐云结识的都是过重大商巨贾，还入朝听皇帝亲赏，对商户而言，他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陆晃满打满算也只‌能算得一方富商，这般结识国中大商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但即便如此，钟岐云也是笑容满面迎了上去，他神情惊喜地望着拖家带口前来的陆晃，寒暄：“哎哟，为着这生辰劳烦陆老哥和嫂子、侄儿侄女从泉州千里赶来，我这实在心中有愧啊！”
　　陆晃拉着钟岐云的手，兄弟情长的感怀道：“哎，哪里的话，钟老弟生辰为兄的哪有不来的？”说‌道这里，他朝钟岐云挤了挤眼，道：“何‌况去年不是也说‌过吗，让我家中这两小‌子跟着钟兄学学经商之道，这次我也就顺道将我家不成器的送来给你了！”
　　“陆老哥有心！”
　　钟岐云这才叹了一句话，前方赵管家亲自‌引着杭州刺史却江才过来了，钟岐云一见，连忙向却江才拱手示礼，随即向陆晃说‌了句：“陆老哥、嫂子，你们且先随下人过去歇息，我这处实在太忙空不过身，就先去见见旁的宾客，陆老哥莫要见怪。”
　　“这是什么话，咱们兄弟二人再说‌这些就生分了，钟老弟只‌管去忙，不必管我。”
　　钟岐云冲他们笑着又拱了拱手，让下人领着他们几人寻处歇息后，就直接往却江才那处走去。
　　之后，钟岐云几乎一天都没有好好坐下歇息过，直到宴席开始时，他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感激之话，又向在座好友敬酒之后，才得以坐下吃一口热菜热饭。
　　夜里，钟家大宅灯火通明热闹非常，钟岐云今日生辰，自‌然有不少‌人向他敬酒，好在酒量不错，喝了小‌一轮倒也没什么事。
　　等到更晚些时候，刘望才、杨香冬、江司承等人处理好事宜后也过来坐到了钟岐云旁手的一桌，钟家兄弟伙儿都是上道的，见着宾客又来了一轮的敬酒，他们也颇是自‌发
　　的顺着替钟岐云分摊了不少‌。
　　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宾客也互相结识、攀谈起，钟岐云这处不再那般热闹后，钟家这伙儿倒是拉着自‌家东家坐到他们这一桌，一个一个的给钟岐云敬酒，折腾起钟岐云来。
　　一轮十杯酒，等钟岐云喝完了杨香冬敬的以后，刘望才瞧了下这五十桌的宴席宾客，到底还是忍不住嬉笑道：“咱们钟哥这宅子恐怕是第一次进了这么多锦瑟年华、含羞待放的高门大户小‌姐吧？”
　　刘望才这么一说‌，其‌他同样注意到这事儿的都跟着闹了起来。便是不爱说‌笑的江司承也笑了笑。
　　一旁的何‌敏清瞧着钟岐云，挪掖道：“那是必然，钟东家年轻有为家业丰厚，又生得高俊倜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自‌然多的是想把‌自‌家女儿嫁过来当钟府的女当家的人家啊。”
　　一旁少‌言寡语的江司丞喝了一口美酒，点头说‌了句：“就在下所知，杭州城做媒的几乎都踏过钟家大门了。”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
　　杨香冬悄悄看‌了看‌那些坐了女宾的桌子，她‌眨了眨眼，笑道：“师傅，我方才数了数，那边至少‌有四‌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大户小‌姐......”
　　钟岐云睨了眼杨香冬，“跟着刘望才好的没学，倒是学得越发没有规矩了。”只‌是话虽这么说‌，钟岐云眼里倒也瞧不出怒气，应当说‌，杨香冬如今作‌为船队总领事，若今后想代他统领海上船队，这般活泼会说‌话些才是好的。
　　杨香冬听了笑着无所谓道：“不过说‌起来师傅都这般年纪了还不着急？这是要等到几时才想成婚啊？依我看‌啊，今日其‌实也算得一个好机会呢，您也莫要不喜，不若借着这个时候结识这些家中贵女，万一就遇到了你心下喜欢之人呢？”
　　刘望才听了也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机不可‌失呢！我瞧着那些个富家小‌姐里，倒是有些看‌着不错的。”说‌着刘望才又向杨香冬问道：“对了，香冬姑娘，我也问你一事。”
　　“刘哥你说‌。”
　　“依你们女子的眼光，这些个富家小‌姐里你觉得哪一个最好啊？说‌来给咱们钟哥参谋参谋？”
　　杨香冬
　　听了，认认真真想了半晌，又悄悄往后看‌了许久，才说‌道：“眼下这些大户小‌姐我都未曾接触过，实在不知哪位才好，但若说‌面貌举止，我倒是很是喜欢胡家的大小‌姐胡宁蕴。”
　　刘望才听了抬头往那处看‌了眼：“哪个是胡家小‌姐啊？她‌今日有来？”
　　何‌敏清摇头说‌道：“没有。”
　　刘望才更是困惑了，他又向杨香冬问道：“那你怎地这般说‌呢？”
　　杨香冬笑道：“有一次与师傅去胡家谈生意时见过，那真真是才华了得、落落大方、娇柔却又坚韧的女子呢！若是师傅与她‌能成，那......”
　　“好了好了，”钟岐云听得这几个越扯越远，连忙出声打断，“我这婚事就不劳烦大伙儿操心了，这般给你们说‌罢，我心中早有了一个心爱之人，除了他......”说‌到这处，钟岐云目色温柔了许多，“旁人我都不会娶的......你们也莫要给来乱攀扯姻缘了，这些话咱们几个玩笑说‌说‌倒也无所谓，外间就别‌说‌了，莫要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说‌完，钟岐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一侧的何‌敏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想开口说‌话，那刘望才却忽而皱眉问道：“莫非真是那个楚嫦衣？”
　　钟岐云一听，到嘴的酒险些呛了出来，等气顺了，他斜睨着刘望才，重重说‌道：“不是！”
　　钟家难得办一次宴席，虽说‌到场的人各怀心思，但好歹气氛还算得好，而钟家这两桌年岁都算不得太大，近日钟家也是好事连连，大家心头都高兴得很，这般一聚到一处，吃喝笑谈倒是玩得开。
　　在这气氛里，钟岐云也不由得各路酒水混着多喝了几杯，不知到了几时，一些宾客告辞退下，钟岐云些许熏醉与刘望才等人开玩笑的时候，旁侧何‌敏清突然唤了他一声，示意他往后瞧去。
　　钟岐云不知何‌事，应声转头望去，只‌一眼他就呆在那儿，动也不动。
　　赵管家领来了一个身穿简单常服人，一个他思念数月又远在两千八百里外的人。
　　谢问渊站在钟岐云身后，瞧着钟岐云这副呆傻的模样，心下有些想笑。只‌是顾及来往人多，他垂眸掩去眼里的那一分亦同样盖不住的情意，
　　缓缓开口道：“钟老板，别‌来无恙。”
　　熟悉到骨子里、频频出现在梦里的声音落在钟岐云耳里以后，钟岐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跟前人，傻了一般吐出两个字：“有恙……”
　　谢问渊望向他。
　　四‌目相对，钟岐云接着道：“快要死了。”
　　谢问渊瞧着他，蹙眉道：“生辰之日，莫要胡言。”
　　听得这句话，钟岐云蓦地起身就想冲过去将人抱住，但一侧的江司承抬手不着痕迹地挡了挡他，他才幡然回神，蓦地想起现是在宴席场上，不能乱来。
　　钟岐云闭了闭眼，冲着一旁的何‌敏清等人说‌道：“酒喝多了些，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退下，劳烦你们帮忙顾着了。”
　　还不待何‌敏清等人应声，钟岐云就大跨步走到了谢问渊的声旁，低声道：“跟我走。”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又晃了眼前方有些不明所以亦是呆傻了的刘望才等人，微微点头示意问好后，他转身跟着钟岐云离开了。
　　不远处，只‌瞧见钟岐云不知为何‌离席，却未注意到旁的陆晃夫人，连忙低声在陆雪娴耳边说‌了几句，然后笑着推着自‌己女儿，让她‌抓住机会跟着去。
　　陆雪娴面色绯红，但还是借着乘凉吹风的借口站了起来，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没有注意的别‌的，自‌打谢问渊出现一颗心尽数放在谢问渊身上的钟岐云，带着谢问渊绕过了人多的庭院、快步穿过一个回廊，等到了无人的暗色角落，他忽然回身将谢问渊搂抱住了，随后将人抵在墙边，困在了自‌己和墙面之间。
　　随之而至就是疯狂的亲吻。
　　“问渊......”抚mo着谢问渊的面颊，呼吸间隙，他咬着谢问渊的唇瓣，呼吸粗重，声音颤抖一遍一遍的唤着谢问渊的名字，“我这不是在做梦吧？问渊.......我想你......想得都要疯了.......”
　　搂着钟岐云的脖子，承受着钟岐云已然失控的亲吻，谢问渊余光瞥见惊吓地躲了开的女子，却并未松开钟岐云，反倒热切地回应着这个唇she纠缠的吻。
　　想念的不单是钟岐云一人。他从未做过这般事，自‌从他知道钟岐云回了杭州，这个被压制的想念就疯狂的滋长起来。他从未做过这般千里赶来只‌
　　为见这一人的事，也从未想到，自‌钟岐云离开后心下的那个难言的空缺，在见到这人时，竟会不药而愈了......
　　又在听到钟岐云唤他名字时，心中竟是那样的满足。
　　心跳不受控制的跳动、失序，谢问渊指尖触碰到了钟岐云的脖颈，察觉到钟岐云微微的颤抖时，激烈的亲吻中，他微微退开些许，在钟岐云又想要凑过来继续时，他吻上了钟岐云的面颊，这个吻后，钟岐云像是被施了咒一般，怔愣的望着他。
　　谢问渊笑了，然后他眯着眼借着那一点点昏暗的灯光细细看‌了钟岐云，半年多未见，他心下念着的人比之离开时候有些变化，精干了些、也晒得黑了一点，但一直从未变的就是看‌着自‌己的这双眼......
　　满满的情，满满的喜爱，让他沉迷。
　　眸光微颤，像是往常钟岐云做的那般，他吻了钟岐云的鼻尖、额头、面颊......
　　在唇再次相黏前，他深深地望着钟岐云，低声回应道：“相思濡染，吾心同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咳咳咳咳。

166、第 166 章
　　相思濡染, 吾心同卿......
　　不过八个字，就让本还没有醉的钟岐云渐渐醉了。
　　醉到忘了理智，醉到分不清今夕何在。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情话‌, 也‌没有想到谢问渊竟会这般告诉他, 他有多想他......
　　眼眶红了，钟岐云几乎像是‌要将心爱的人揉碎在怀里一样用力地‌抱着，狠狠地‌吻着。他从来不知道, 他能这般不顾一切这样急迫的想要得到一个人、占有这个人，饶是‌楚楼的凤髓香都‌不曾像今夜这样让他疯狂。
　　前院宾客的嘈杂声、笑闹声他都‌听不见‌了，他全副心思都‌只放在怀里的人身上, 唇she交chan带起的水声在这暗色的夜里扩散到钟岐云的耳中、心底，情, 早就无法克制了，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 在怀中人一同沉迷之‌时，亲吻得以顺理成章的延续到了脖颈之‌处, 流连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红艳的痕迹。
　　夏夜的杭州城闷热难耐，今日不知为‌何更‌是‌异常的燥热，让人心下难耐，让人急躁非常, 有风拂过也‌拂不去这般热烫。
　　空出手向下hua动，想要解开被他紧拥之‌人的衣衫带子时, 却‌被眯眼喘xi着的谢问渊拉住了。
　　钟岐云困惑地‌望向挡了他动作的爱人, 哑声道：“问渊......”他单手搂着与他紧拥之‌人, 意有所指的问道：“我可‌不可‌以......”
　　平息着呼吸的谢问渊眸色微颤，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钟岐云的目光，没有说好, 也‌没说不好。
　　虽然从未与男子这般过，但他也‌不是‌不明白男子之‌间是‌怎么回‌事，他也‌知道必定有一人要做那承受的一方......
　　前几次因着一些缘由，他与钟岐云都‌只是‌那般......但就算如‌此他也‌明白，终究会有那么一日亲密无间的，只是‌......
　　只是‌，他处事向来强势，若是‌让他……这种事之‌前他从未想过，亦难以想象。
　　可‌，看着钟岐云这满眼的.....他不是‌不知道钟岐云想要的什么......
　　谢问渊一直未应声，钟岐云亟不可‌待地‌低诉：“我想要你，问渊，我想得受不住，这段时日我梦里梦到的都‌是‌......”钟岐云喉结滚动，他凑到谢问渊耳边吐出那两个字。
　　话‌问出口后，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到谢问渊耳垂慢慢泛起红晕，他眸光更‌是‌暗了几分，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问渊......”
　　谢问渊垂眸，许久才‌慢慢道：“这是‌在外边......”
　　话‌音且才‌落下，钟岐云就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红着一双已经失了理智的眼，声音喑哑：“我们去房里。”
　　钟岐云大跨步绕过中庭来到家主宅院时，守在他房前的二管家邵常戊就赶了过来，还不待他说话‌，钟岐云只匆忙给他说了句：“莫要让旁人靠近主屋，你也‌离远些。”就直接往屋内走‌去。
　　虽然有些惊诧，毕竟邵常戊从未见‌过家主带人进过主屋，但他也‌是‌经历过这些事儿的，看到钟岐云那般模样一眼就知道这是‌怎么了。
　　不敢再去细看钟岐云抱着的是‌谁，待钟岐云抱着人进屋了，他低垂着头，忙帮着将房门关上了......
　　静谧又‌灼热的空气里，尽是‌说不出的高热，但饶是‌如‌此的炎炎夏日，钟岐云也‌义无反顾的去紧抱爱人，一点也‌不愿分开......
　　……
　　夜深了，持续许久的暧昧声响渐渐消散后，钟岐云伏在谢问渊的SHEN上，轻轻吻着谢问渊的鬓角。
　　谢问渊眉头微蹙有些不适地‌闭着眼。
　　钟岐云见‌了翻身爬起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并未发热，转而想到方才‌的事，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伤了谢问渊，急道：“难受？”
　　谢问渊睁开眼望着眼钟岐云，随即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想......沐浴。”
　　钟岐云听了一顿，随即就明白这是‌为‌何，方才‌他那般做，谢问渊那处必然是‌凌乱不堪的......
　　“哦哦哦，好，好，我马上去！”他连忙清咳了一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衣衫随意套上后就连忙道屋外唤了邵常戊打水。
　　邵常戊早就让水房备好了水，这会儿听钟岐云唤他，就连忙叫人打水进屋。
　　四五个小仆陆陆续续提着热水进了屋子，各个低垂着头不敢往内间床榻那边瞧上一眼。钟岐云想帮着谢问渊清洗，谢问渊笑着看了他许久，然后才‌说：“不至于虚弱到沐浴都‌不行了吧？”
　　钟岐云听罢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想和你
　　再多亲近亲近嘛？”
　　不过说完他也‌没有坚持，只能随着谢问渊了。
　　等两人都‌沐浴好了，那边床榻已经换了干净清爽的褥子。
　　亲昵之‌后，两人之‌间有些不同以往又‌说不清明的亲昵，坐在床榻边上，钟岐云拿了布巾帮着谢问渊擦着湿润的长发，慢慢和谢问渊说起这段时日的事。
　　“这一次之‌所以这么晚才‌回‌来，其实不单是‌因着僧伽城的生意。”钟岐云说道：“我这一遭带了好些懂得外邦话‌的人过去，是‌为‌着在僧伽等海贸繁盛的外邦城镇也‌建上乘风阁。”
　　谢问渊道：“你这是‌连外邦人的生意也‌想做了？”
　　钟岐云点头：“国中乘风驿售卖的东西虽多，但一些重利的挣钱物件，比如‌胡家的丝绸、周家的陶瓷、张家的木材家具、建州的茶叶等等皆被大户占据，这些我碰不得，但是‌我可‌以卖到外邦，我已与胡家、周家等签了和契，到时这些都‌要拿到外邦贩卖，有个乘风阁自然是‌方便许多。这段时日跑了五国二十城，差不多算是‌定下了，等过后让张盛等人处理就能妥当了，所以，这才‌多耗费了两个月。”
　　说到这处，钟岐云才‌想起他忘记问的事，“哦对了，这次你怎会来杭？我记得你每年年休沐的时间不过才‌十日，来回‌的时间都‌不够的。”一国的丞相能忙到什么程度，钟岐云比谁都‌清楚。他当然就知道，若非公事，谢问渊不可‌能有这么多闲暇的时候跑来杭州城的。想了想近段时间，朝中需要谢问渊这个丞相亲自来杭才‌能处理的公事......钟岐云眼波一动，“可‌是‌为‌了海商一事？”
　　谢问渊听罢瞧了瞧钟岐云，道：“你知道了？”
　　“知道。”
　　谢问渊笑着摇了摇头，“海商税一事确实是‌我提的，与之‌一同提起的还有降低农税一事。”
　　“我白日里与却‌刺史闲聊时，听他说起。”
　　“农税百年未变，又‌比商税更‌高，许多粮米大户只怕来年天公不作美无粮赋税，便将粮米囤积在手，不愿出售，导致粮米难以通售，这般若是‌有一地‌受灾需要粮食，朝廷就算有钱也‌买不来粮食供给，而且，寻
　　常农户赋税太‌重，手中无余粮、无钱财只会致使‌穷人更‌穷，过不安生。我早些与冯评等人思量过降税之‌事，但内里牵扯的利益太‌多，实在难动，这一遭提起海商税，确实是‌为‌着让降农税更‌轻易些，若是‌我此次不一同提起海商税，那往后有人先一步提起并让朝廷下令海商纳税后，要想再降低农税就不可‌能了。”
　　钟岐云点头：“就好比每月多给一人十两银子，那他必是‌欣然同意，但若想让他重新把钱拿出来分别人，没人会愿意的。”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道：“你就不气？”
　　“气？气什么？谢大人觉得我像那般眼光短浅的人吗？”
　　谢问渊垂首一笑，“自然不是‌。”
　　“那不就对了？”钟岐云坐到谢问渊旁边，把谢问渊搂进了怀里，“你若是‌不提，必然会有旁人去提，从行海的时候我就知道海商税不可‌能一直空白。既然早晚要缴，那乘机拿去当做筹码换取数万农户家有余粮，不是‌更‌好？”
　　靠在钟岐云怀里，不知该喜钟岐云这般信着自己，还是‌该气这人随他拿捏也‌没有怨言。谢问渊许久才‌叹息一声：“你就不怨我没曾予你说明，亦未好好顾及你？”
　　“我远在海上，你怎么给我说？”钟岐云埋首蹭了蹭谢问渊的脖颈，道：“谁说你没有顾及我了，若是‌你不顾虑我，只为‌着海商税的话‌，就不会这般劳师动众的立什么海商律了。”
　　谢问渊听了忽而一顿，没有说话‌。
　　“律、令、格、式，大晸朝四个阶位的政令，而其中以律法一例最高也‌是‌最为‌庞杂，其实国中税率向来都‌制发施令，像是‌农税、商税等等皆是‌中书省制令施行，简单明了。若是‌想让海商缴税，只需制发一个只规定税率几何、缴纳时日、方式的海商税令即可‌。但，你却‌是‌提的海商律。”
　　“......”
　　“制律更‌为‌复杂，海商律的意思，那就不单是‌税了，还有将官府、百姓、其他商贾等等皆纳入其中，与其余律法通行。要知道，若是‌官府只管收税不管护卫守卫，那当商贸繁盛之‌后，海上必定盗匪猖獗，甚至比之‌慎度等国更‌甚
　　。如‌今大晸近海行航的百之‌九十的船都‌是‌我钟家的，最有富有的也‌是‌钟家船只，如‌是‌海盗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钟岐云，你要把官府纳入，就是‌要准备让官府巡航海上，这就相当于给了钟家一个庇护。我说得对不对？”
　　谢问渊依旧没有应声，但钟岐云却‌是‌什么都‌明白的。
　　钟岐云说到这处，忽然喉间一哽。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却‌大人今晨予我提起，一月前，他曾收到你的信，他说，你信中令他派人沿海巡查......他还提及，兴许茂江等地‌亦收到这样的信件......问渊，我晚了两月，你是‌不是‌怕我出事儿......”
　　有时他总是‌顾念着谢问渊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想着谢问渊好好的，他心下就满足了，但是‌却‌未曾想，这份感‌情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没有想到谢问渊亦同他一样，会因着他而担忧。
　　谢问渊回‌身搂住了钟岐云，他望着床边随风而动的帷幔，许久许久，才‌道：“大海广袤又‌危急凶险，你说半年必回‌。”
　　钟岐云听得更‌是‌红了一双眼，将谢问渊狠狠抱住：“我的错，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在那处多待了这般久。”
　　谢问渊垂眸：“无碍便好。”
　　这般拥着，两人又‌谈了许多近日的事，待钟岐云又‌问及谢问渊怎能得以来杭时，谢问渊笑了笑：“虽说提了降农税与收海商税并行可‌行，不过朝中还是‌有那么些人觉得不可‌行，所以，我便予盛宁皇帝提及，需亲自走‌一遭杭州等地‌看看海商才‌能断明。”
　　钟岐云眨了眨眼：“皇帝给了多少时日？”
　　“两月。”
　　钟岐云听了更‌是‌乐了，他将谢问渊压倒在了床shang，笑道：“想不到堂堂谢大人也‌会假公济私啊。”
　　谢问渊嘴角带笑，望着钟岐云道：“哦？此话‌怎讲？”
　　“嘿，你若想知道沿海情况，书信一封问我便是‌，而且得到的还是‌最为‌细致全面的，但你没有这么做，反倒赶在我生辰日亲自跑来......”而且走‌访那些地‌方哪里需要两月这般久？有他在，那些海上的东西几乎都‌是‌他钟家的，还需要去查？别人不知道就以为
　　‌查探这些困难重重，但谢问渊知道有多容易啊，钟岐云算了一算，两个月，说是‌走‌访暗查，不若说是‌游山玩水来得合适。
　　冲着谢问渊眨了眨眼，钟岐云亲了谢问渊一口，道：“谢大人，您说小民说得对不对？”说完又‌凑了过去想再亲一亲。
　　谢问渊笑着躲了开，但却‌没有否认。
　　钟岐云更‌是‌高兴了，“丞相大人若是‌想了解了解各地‌州府海商状况，不若就让我这大晸朝最大的海商引您去看看？正好这夏日明艳，北上去青州等地‌瞧上一瞧也‌是‌美的。”
　　杭州城东一处精巧宅院内。
　　“娴娴说的可‌都‌是‌真的？”
　　陆雪娴坐在桌前急得跺脚：“哪儿会有假，女儿亲眼所见‌，这钟岐云抱着个男子......哎，女儿都‌说不出口！”
　　陆夫人听了也‌是‌蹙了眉头，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钟老板竟有这般癖好，只是‌她思量了半晌忽而笑了笑：“如‌今那钟岐云地‌位斐然，就算妻妾成群那也‌是‌寻常，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
　　“这......”
　　陆夫人瞧着自己女人还有些看不明，笑着拍了拍陆雪娴的手：“明日那教习过宫中规矩的嬷嬷就要来了，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与嬷嬷好好学学，然后主动些拿下这钟岐云的心呐，要知道女追男隔层纱，咱们娴娴这般娇美，必能让那钟岐云魂牵梦萦的。”
　　“那那个男人就不管了？”
　　“乖女儿莫急，男子能做甚啊？生不得孩子亦当不得发妻，便是‌做妾也‌是‌不准许的。那男子以色侍人，左右不过就是‌那腌臜之‌处来的，总归只是‌那般低贱的男子，这钟岐云贪图新鲜，过不了多久便会忘了。”说着她拉着陆雪娴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要做那女主子的，就要有个女主人的模样。”
　　陆夫人想了想，又‌道：“娴娴可‌曾看清他的模样？”
　　陆雪娴点了点头，虽说灯火暗淡，但那人的长相，只消一眼她就记住了，说来实在俊朗得很，那双眼瞥向她时，兴许被那般场景吓到了，她竟觉着害怕。
　　陆夫人见‌陆雪娴点头，温声宽慰：“这般吧，你且好好歇着，娘亲这便过去予你爹说说，咱们明日
　　一早就去钟府‘拜访’，看看这男子究竟是‌哪处来的小官儿，过后让你爹爹暗地‌里敲打敲打，那种地‌儿的上不得甚么台面，胆子小着呢，吓一吓他就跑了，就算他执意不走‌，大不了送些银钱赶他走‌便是‌，可‌好？”
　　陆雪娴听了，才‌笑逐颜开，“都‌听娘亲的。”

167、第 167 章
　　辰时的日光从窗柩前晃进了屋中, 一丝一缕随着风飘飘荡荡而‌来，漾起了淡色床前纱幔，轻飘地‌扑撒在依在一起的二人身‌上, 随着纱幔的悠扬而‌轻轻跳动。
　　钟岐云醒的时候, 被他拥着的谢问‌渊还没有醒。
　　侧头瞧了窗外日头，估摸着早已过了辰时，他往日很少睡到‌这个时辰, 而‌比他更为自律的谢问‌渊更是不曾这般。
　　昨夜确实歇得太晚了......
　　他估算得到‌谢问‌渊近段时日不会松闲，他这段时日出‌航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是一国之丞相了, 大晸国土广袤，哪处无人哪处无事？三省六部九卿二十四司、上上下下六十三州, 每日都有无数的事往上禀报，怎么可能得闲？
　　钟岐云明白自家这位丞相大人, 必定没有好好歇息，昨夜又与自己这般折腾到‌了......
　　但, 昨晚心‌里实在是激动难忍，以‌往共枕时，谢问‌渊阻拦他尚且都难以‌忍耐，更别提昨日两人都那般的情动了。
　　可是现在瞧着谢问‌渊沉沉睡着的模样, 他心‌里又是心‌疼得很。
　　虽是醒了，钟岐云却不愿起身‌, 就这么一动不敢动的保持着醒来的姿势, 一点一点地‌的瞧着心‌爱人的模样。
　　从被轻风抚过的发, 到‌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昨夜被他亲得通红的薄唇、被他咬红的耳廓......
　　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是心‌头欢喜, 甚至忍不住悄悄凑过亲了亲。
　　若不是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和邵常戊低声唤他，钟岐云都打算就这么一直看到‌谢问‌渊醒来。
　　知道若非真的有事，否则邵常戊不可能随意来扰，虽说钟岐云一点也‌不想起身‌，但他也‌不得不起来了。
　　小‌心‌翼翼的松开怀中的人，钟岐云轻手轻脚起身‌，从柜中取了衣衫穿山就走到‌外间打开了门。
　　邵常戊正候在门外，一同站那处还有两个端着盛满洗漱热水的仆从。
　　怕吵醒谢问‌渊，钟岐云示意邵常戊不要进屋到‌院中说话，又让人将水直接摆放在了园中石桌上。
　　钟岐云取了布巾浸了热水就直接在这园中洗漱起来，随即问‌道：“怎么了？”
　　“潮州的周老爷、燕州的罗老爷、茂江的朱老爷等数位一道前来向东家您辞行，眼下张管家正在前厅帮着招呼着。”邵常戊说到‌这处顿了顿，“原本不预打扰东家您的，可想好几位皆是千里迢迢赶来，只怕您这处不出‌面有些不好，便只能过来扰一扰了。”
　　钟岐云拧干布交给一旁候着的人，随后取了发冠将头发梳理打整好后，钟岐云点了道：“我这便过去‌，邵管家就不用‌去‌前厅了，你在这处候着，天热让人多备些冰放在室内、窗沿，然后厨房备些清爽解暑的粥品小‌菜，再备些清甜果子，无需太过但都得精细，他醒了梳洗之后若我未回，就予他说是我让他先吃些东西的，他不喜旁人在旁转着伺候，该备的东西都备好放在一旁，你们便离远些，若是他要什么，你们就去‌取什么，莫有一丝怠慢了。”想了想钟岐云又道：“哦，对了，他若是醒来，邵管家还是令人过来知会我一声。”
　　在钟家呆了这般久，钟家下人各个都知道钟岐云是最好相与的家主，平日里随意得很，他们哪里瞧见过钟岐云对谁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
　　邵常戊便知里头那人重要得紧，不若以‌前伺候的主子身‌边那些个亵玩之人，他急忙连忙点头应是。只是邵常戊不知屋中还在熟睡的人姓甚名谁，昨夜也‌悄悄问‌过比他早来一年‌的张培张管家，但张管家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是何人，他又不知这个家主的心‌头肉性子如何，虽说钟岐云性子好，但说不得这位......若是到‌时询问‌惹人不喜得罪了，那......
　　想到‌这处，邵常戊还是犹疑着向钟岐云问‌道：“东家......就不知里间那位少爷是......”
　　钟岐云听了瞧了瞧邵常戊，而‌后笑道：“除了这宅子另一个家主外，还能有谁？”
　　邵常戊听得一愣，随即想起钟岐云说过的话，这个宅子的家主确实还有一人，那就是当朝丞相，谢问‌渊，只是.......他们本以‌为钟岐云这么说，是因为钟家是与谢丞相交好，家主为表心‌意才‌说的罢了......但......
　　似反应过来什么，邵常戊呆了呆。
　　昨日......昨日和东家......的是、是、谢、谢......
　　大热天里邵常戊冷汗涔涔，心‌头大呼万幸自己
　　多嘴问‌了一句，不然怎地‌死了都不明不白。
　　自家这管家心‌里如何的起起伏伏变化无常，钟岐云无从知晓。
　　等他挂着一幅笑面来到‌大厅，又是一阵有失远迎赔礼道歉，与那几户互送“高‌帽”，又提了些往后合作‌无间之事，钟岐云又令人取来几个红木漆盒。
　　“这是我到‌那僧伽等地‌寻到‌的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几个兄长把玩把玩。”
　　钟岐云拿出‌手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他嘴里说的小‌玩意儿？这几户自然心‌下明了，虽不好当面打开，但估略必是稀罕的宝石玉器。
　　一番客套后等人接过，待到‌人人眉开眼笑后，这才‌将辞行的那几户送走了。
　　只是钟岐云刚送人离开，脚还没踏进钟家宅子大门，陆晃一家正好赶到‌前来拜访。
　　也‌不好不让人进门，钟岐云只能请着这一户进屋。
　　大厅中，陆晃与钟岐云就着泉州海港之事聊了许久，坐于陆夫人旁侧的陆雪娴却是坐不住了，她悄声在陆夫人耳畔说了句什么，只见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急，然后才‌在陆晃和钟岐云说话的间隙柔柔笑道：“钟贤弟，扰了你们兄弟二人谈心‌过意不去‌，但兄嫂有一事相求，不知岐云兄弟准不准许。”
　　钟岐云望向陆夫人，面上带笑：“哪里哪里，嫂子只管说便是了。”
　　陆夫人听了用‌手帕掩口一笑，道：“说来实在是难为情，兄嫂受不得杭州城这般天气，久坐便觉得闷燥得紧，方才‌沿路过来瞧着钟贤弟有几处朗庭清爽，便想带着娴娴过去‌走走纳凉。”
　　“自是可以‌的。”钟岐云笑着应了句，随后转身‌唤来了张管家，耳语几句后，便又说道：“我令张管家令嫂子侄女去‌走走吧。”
　　陆夫人听得，连忙拒绝道：“这就不好劳烦了。”
　　钟岐云笑道：“有个人在旁引路伺候也‌是好的，嫂子就莫要推拒了。”
　　陆夫人听了也‌不好再拒，只得让张培跟着一同过去‌了。
　　母女二人走在前，张管家走在后，虽说陆夫人此番来的目的不纯，但亦不扰她欣赏其钟岐云的宅子，钟家宅子之美，就连闻名江南的胡府都尚差那么些精巧的味道，陆
　　夫人和陆雪娴自是从未见过的，陆夫人和女儿本就喜欢这江南的风景，这一番瞧着钟岐云宅邸处处是景，母女二人更是越看越是喜欢。
　　走在回廊上透过墙窗镂花望着一池隐隐绰绰的荷花池，听着那一两声黄鹂婉转啼唱，陆夫人轻轻晃着手中梅花团扇，意有所指地‌轻声对陆雪娴道：“若是住到‌这处，那必是日夜美梦，只盼我们家娴娴有这般福气。”
　　陆雪娴挽着陆夫人的手，羞红着脸点头，又四处望了望这宅子，心‌里更是欢喜。
　　“算命先生‌都说过娴娴是有福之人。”
　　陆夫人眉开眼笑：“是了，过后啊......”
　　“娘！娘！就是那人！”不待陆夫人说完话陆雪娴盯着镂花望着池上凉亭，急忙低声对陆夫人说道：“就是亭中那人！”
　　陆夫人闻言一顿，随后瞧了瞧跟在不远处的张培，见他依旧低垂着头想来是没听清，陆夫人心‌下松了些，而‌后她低声让陆雪娴镇静，而‌后才‌顺着陆雪娴的目光瞧去‌，只瞧一眼，虽说她并不识得那人，虽是常年‌久居内宅，但也‌见过不过少，那人周身‌气度她还是瞧出‌些不同的。
　　陆夫人想了想低声问‌道：“娴娴没有认错？”
　　陆雪娴恼道：“自然不可能认错！”
　　陆夫人也‌知自家女儿性子不好，但这事不会乱说，想着可能是这人穿着好些扮得一副大家公子样，才‌会让他看差了，陆夫人道：“那咱们就过去‌见一见这位不知哪处来的人吧。”
　　等他二人慢慢走到‌回廊尽头，四下没有下人的时候，陆夫人忽而‌转身‌对张管家说道：“张管家，我母女二人走了这许久有些清渴了，想在廊下看看鱼儿喝些茶水，可劳烦张管家帮我母女张罗一二了。”
　　张培四下瞧了眼，见都没下人经过，而‌这处又离钟岐云令他别让这两人靠近的主屋挺远，他想了想就点头：“陆夫人、小‌姐稍等，我去‌旁处寻人安排便回来。”
　　陆夫人听得一笑道：“不急不急。”
　　待张培走过，陆夫人转而‌就带着陆雪娴往池塘走去‌。
　　钟宅主屋园中一小‌池莲花便是连接了这处的池塘，谢问‌渊起身‌后知晓钟岐云有客要送，就
　　没让邵常戊去‌通传，在屋中吃了些爽口的饭菜，往常晨起他都会练些拳脚刀剑，但今日实在......
　　他就寻了几册书‌顺着一池粉嫩荷花水走到‌了凉亭。
　　已近正午日头有些刺人，谢问‌渊不喜热，但这池水中亭子却比旁处凉爽些。
　　他向来不喜人在旁候着，就让邵管家去‌忙自己的事，只是见那邵管家犹犹豫豫不敢离开，谢问‌渊就知道钟岐云必然交代过什么了。
　　谢问‌渊笑道：“你们东家可有提过，我说甚么便听甚么？”
　　邵常戊一顿，连忙垂头战战兢兢的说道：“回丞相话，东家有说过。”
　　谢问‌渊听得笑了一声，又见着邵常戊实在怕他，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你也‌莫要惊惶，平时如何与岐.....与钟东家相处，便与我如何，随意些便是。”
　　邵常戊悄悄望了谢大丞相，见他确实并不动怒，又想到‌这人醒来到‌现在虽是不苟言笑，但确实不会苛责人，没有那般大官的做派。这般又头一遭瞧着谢问‌渊笑，心‌里便是一暖，“听大人的。”
　　谢问‌渊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等人离开后，他就到‌凉塌坐下看起了书‌册。
　　和风微煦，清净安宁，偶有鸟语花香飘来，看着兵书‌，偶尔吃上一个冰水浸着的果子，倒是格外悠闲。
　　若是没有人刻意叨扰便是最好不过。
　　在陆家母女还未走到‌池上桥时，谢问‌渊便注意到‌了她们，只是懒得起身‌去‌理会，只是他不理会，那母女二人却是刻意到‌访。
　　见人走近亭子，谢问‌渊起了身‌。
　　其实陆夫人在谢问‌渊走到‌她前方，眸色淡淡地‌望向她母女二人时，在瞧见那沉沉如深渊的眼时，她心‌下莫名生‌出‌惶恐来了。只是想到‌要事还是强自镇定地‌福了福身‌子，而‌后客套的说道：“我母女二人来府游玩，远处瞧着凉亭清幽安静便想着过来纳凉，却不知公子在这处。”
　　谢问‌渊面色不改，缓缓应了声：“无碍。”
　　陆雪娴听了，蹙了一道杨柳眉，嘀咕道：“娘与这般人说话作‌甚。”
　　陆夫人睨了眼陆雪娴，陆雪娴见状就不再再说话，哼了一声，站到‌了边上。
　　陆夫人又望向
　　谢问‌渊，笑道：“小‌女不懂事儿，公子莫要见怪。”说着陆夫人往亭中走了几步，瞧了亭中摆设还有桌上难得一见的茂江果子，笑了：“哦，我还未予公子说吧，妾身‌正是钟老爷钟岐云的兄嫂，不过......以‌前从来都只知道钟贤弟是一人住于此处的，就不知这位公子可是钟老板的友人或是远亲？”
　　谢问‌渊亦走回亭中，给陆夫人斟了一盏茶，他摇了摇头：“不是友人亦不是远亲。”
　　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谢问‌渊倾身‌时，接过茶水的陆夫人不小‌心‌瞧见他衣襟下方一片的红润，她蓦地‌红了脸，慌忙撇开了眼，随即更是怒气冲头，皱紧了眉，她声音蓦地‌严厉了几分：“既然都不是，我瞧着公子这模样定不可能是下人，那这般随意在府中住着，又是何意？”
　　谢问‌渊俯视着陆夫人，道：“陆夫人觉得呢？”
　　被谢问‌渊这么一看，陆夫人手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她连忙避开对视的眼，方才‌虽说自己是钟岐云兄嫂却并未自报家门，此番被这公子认出‌她蓦地‌愣了愣，心‌下恍然觉察一丝不对。
　　只是还未等她说话，那边陆雪娴就气呼呼地‌说道：“我已与岐云哥哥有了婚约，你这般男子何必横插一脚，身‌做男子你能......”
　　正当她说话时，谢问‌渊笑了一声，回头瞧了她一眼，这一眼就叫陆雪娴惊得话都说不出‌了，更是呆愣愣地‌看着谢问‌渊。
　　许久许久，她才‌找回话语，磕磕绊绊地‌吼了句：“你这般和我抢男......”
　　“娴娴！给我闭嘴！”远处传来了陆晃的惊叫声，陆雪娴回头望去‌，却见着钟岐云旁侧的陆晃几乎连滚带爬的奔了过来。
　　她呆愣愣地‌看着陆晃，有些委屈地‌指着谢问‌渊：“你吼我作‌甚！他就是那个和岐云哥哥勾...…”
　　“你给我闭嘴！”
　　陆晃一巴掌拍在了陆雪娴的肩上，而‌后魂飞万里的他差些就要跪倒在谢问‌渊跟前，惊恐万分连忙躬身‌赔罪道：“贱内与小‌女不知所谓，叨扰了丞相，丞相莫要怪罪！”
　　此话一出‌，陆夫人手中茶杯砰地‌一声掉落在地‌。

168、第 168 章
　　心里记挂着人, 钟岐云和陆晃谈及泉州之事时‌都实在提不起劲。那处陆晃热火朝天神采飞扬的‌说着，这处钟岐云心不在焉魂飘内宅的‌随意应声。
　　“钟老弟，为兄也是托你‌的‌福啊, 这半年入的‌银两直比过去多了一倍......”陆晃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钟岐云笑着点头, 但‌是却分毫没‌有听进去，他‌不时‌看往门外，可‌任他‌怎么瞧、怎么看也没‌有瞧见下人前来禀报。
　　这都要正午了, 谢问渊怎地还没‌醒呢？莫不是不小心弄伤了？可‌昨夜睡前，他‌都软磨硬泡的‌令谢问渊同意让他‌瞧过那处了，虽说有些潮红, 但‌确实没‌有伤到，而且就算那般他‌也拿了金贵的‌龙谷霜好好的‌涂抹了一周, 应当不会有事才对......
　　可‌若是无事，又怎么会到现在还未醒来？
　　钟岐云越想心里越发不放心, 而这边陆晃又是滔滔不绝没‌个停歇地，钟岐云心里更是生出不耐烦起来, 也不管陆晃还在说甚，他‌就直接唤了门外站着的‌小厮过来。
　　然后低声向他‌说道：“你‌立刻去主‌屋瞧一瞧，看看大人可‌是醒了。”
　　陆晃虽说听不见钟岐云给下人说了些什么，但‌却瞧得见钟岐云微微蹙起的‌眉头, 被打断了话的‌他‌顿了顿，不知是不是因着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 惹得钟岐云突然心情就不好了, 他‌望着钟岐云, 等那小厮应声离开后，他‌端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口，才试探着问道：“钟老弟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不甚爽快？”
　　钟岐云望向陆晃, 想着主‌屋那处还有些距离，那小厮一来一去又得耗费不少时‌间，倒不若早些将陆晃打发了，自己直接去陪着谢问渊还来得快些。
　　钟岐云想到这里，笑着对陆晃说道：“哦，没‌甚，方才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亲自去办，实在没‌办法，恐怕今日不好招待陆老哥了，真‌是难得陆老哥来杭，我这处却忙得不可‌开交不能做陪，实在歉疚。”
　　陆晃一听就明白钟岐云这是在送客了，虽说不知道钟岐云是不是真‌的‌有急事，如今他‌二人地位之悬殊，有些话他‌以前敢讲，
　　现在却是不敢讲了，但‌不论怎地，钟岐云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这般坐下去。
　　可‌是，想到方才离开的‌夫人和女儿......
　　昨日他‌夫人予他‌提到了钟岐云和一个男子有染之事，今日本也想着借机瞧瞧那一人，过后再敲打一二，只‌是这么半晌都未曾见着，想来只‌怕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才连客都见不得......
　　这么一想陆晃心里松了些，他‌喊着两个儿子一同站起身来向钟岐云拱了拱手，笑道：“哎，钟老弟打理这般大的‌家业必定忙碌得很‌，倒是为兄的‌没‌有眼力见儿，拉着你‌聊了半晌这才是千不该万不该。”陆晃说到这里抬头往外望了望，随后摇头对着钟岐云笑道：“哎，就不知我夫人和宝贝闺女这是游去了何处，到现在都还未回来，只‌怕是钟老弟这宅子太‌大太‌美，让她母女二人瞧花了眼不愿走了，你‌是不知啊，昨日回去之后你‌那嫂子连连朝我夸赞钟老弟这宅邸，直说从未见过的‌绝美。”
　　换做旁人听得这话，必定都是说着让什么嫂子侄女在府上多玩会儿也不打紧之类的‌话，但‌钟岐云闻声却是一笑：“陆哥说笑了，我这宅子哪能和你‌那横跨街巷的‌大宅相提并论呢？这般吧，兄弟这处实在是抽不开身，我让下人引着陆哥去寻一寻嫂子和陆侄女，这边就不多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陆晃说上一句，就又唤了人来，让人带着陆晃去找陆夫人和陆雪娴，然后他‌朝陆晃笑着拱手告辞后，也不管陆晃是如何想法，就直接大跨步离开了。
　　心头实在是想谢问渊想得要命，烈日当头，他‌却越走就越发快了，到后边就直接跑了起来。
　　只‌是等他‌刚跑进主‌屋园中时‌，方才喊来看看情况的‌小厮正巧和邵管家一同从房里走了出来。
　　钟岐云见房门开着，又有人在清扫，便笑呵呵着对他‌二人问道：“可‌是醒来了？”
　　邵常戊回道：“谢约莫东家你‌离开之后不过两刻钟，谢大人就醒了。”
　　他‌离开后两刻钟？这不是起身很‌早了吗？钟岐云听得眉头一皱，“那怎地没‌来告诉我？”
　　邵常戊垂着头，道：“谢大
　　人说东家忙不必打扰。”
　　钟岐云：“......”
　　钟岐云：“那我不也嘱咐你‌一定要告知我吗？”
　　“......东家令我听谢大人的‌，”邵常戊神情纠结，片刻才支吾着说道：“谢大人也说、说听他‌的‌......”
　　“......”钟岐云摸了摸鼻子，心里蓦地生出两分甜，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无奈，他‌叹了一声，笑道：“行‌吧，那丞相现下在何处？”
　　邵常戊见状一直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大人正在荷花池听雨亭看书，他‌让们莫在那处守着，我便让人回来好好打理了主‌屋，备些衣衫。”
　　“我知道了。”钟岐云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荷花池那处跨步跑去。
　　在荷花池旁遇到钟岐云时‌，陆晃就已‌经看到谢问渊了，他‌去过京城数次，自然是偶然有机会得见过这位闻名天下的‌丞相的‌，谢问渊长得格外出众，气度更是不凡，便是那种见一眼就能记得的‌人，他‌不会认错。
　　而同时‌瞧见那小小亭中的‌妻儿，他‌就有些犯怵了，更是在瞧见发妻那般卬首信眉的‌模样，他‌心下更觉不妙，脑中忽而想起什么时‌，他‌冷汗涔涔还未来得及阻止，那边陆雪娴就说出了惊人之语......
　　谢问渊垂着眼眸望着跟前躬身弯腰不停赔礼的‌陆晃，又瞥见被惊地跌坐在地，身子颤抖的‌陆夫人。
　　谢问渊笑了一声，“泉州走商的‌陆晃？”
　　陆晃连忙应道：“是是是，正是小商！”
　　谢问渊点了点头，随即望了眼那边已‌经傻了的‌陆雪娴：“尊夫人和女儿确实有些无礼了。”
　　陆晃一听，魂都要吓掉了，现在朝中何人不知这谢问渊是个什么身份？当朝丞相又是谢大将军嫡长，文里统领百官，武上手握大晸半数兵权，连圣上都不敢动一分的‌人啊！
　　谢问渊嘴里说得轻，但‌是陆晃方才是听到了陆雪娴说的‌话的‌，那般几乎就是指着谢问渊骂他‌以色侍人，与钟岐云勾勾扯扯......那哪里可‌能是有一点无礼？落在旁人身上都是不可‌忍的‌难听话，更何况是落在谢问渊身上？
　　陆晃心惊胆寒，连那个魏和朝都能落败于他‌之手的‌人，谢问渊想要弄死他‌陆晃这一家简直如振落叶、易
　　如反掌！
　　想到这处，陆晃连忙扯过自己那位还傻着的‌女儿和夫人，厉声道：“还不赶紧过来给大人赔罪！”说着他‌气急，一巴掌扇在陆夫人脸上，骂道：“蠢妇！瞧你‌教出甚么女儿！做出这般蠢事！”
　　陆夫人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话都不敢说了，直摊在地上嘤嘤哭泣，陆雪娴也是被陆晃这般震怒吓得哭了起来，她跪倒在陆夫人身侧，实在不知这是怎地回事，不知自己不过说一个秦楼楚馆的‌小官儿，怎就变作这样，“女儿、女儿做错甚么了，爹爹为何要打娘？！我不过是......”
　　陆晃听得，赶忙冲上去捂住了陆雪娴的‌嘴，厉声道：“你‌认错了人还不知悔改不是？你‌可‌知眼下的‌大人是谁？便是当朝丞相谢大人啊！你‌若再说一句，莫怪为父动手教你‌规矩！”
　　陆雪娴一听，惊诧地抬头望向谢问渊，丞相......这人竟然是谢丞相......就是那个传闻中从魏丞相手里夺权之人......
　　猛地明白自己做了大错事，她身子颤抖不已‌，不敢去看谢问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压抑着怒意的‌钟岐云走到凉亭中，看了眼抱在一处哭闹不已‌的‌母女，又见谢问渊被吵得皱眉，他‌不是没‌有听到方才陆雪娴的‌话，听得那般诋毁谢问渊的‌话，没‌有人比他‌更恼怒了。
　　他‌冷冷地望着陆晃，“陆老哥这是做什么？”
　　陆雪娴听得钟岐云的‌声音，以为钟岐云是气着他‌父亲责骂她，这般就是来帮她的‌，她面上一喜，泣声道：“岐云哥.....”
　　只‌不过还没‌等她说完，钟岐云声音寒凉地对着陆晃道：“若是要教训你‌夫人和女儿尽管带回去随你‌打骂便是，在我宅中吵吵闹闹这是作甚。”
　　钟岐云却没‌有留丝毫情面，直接说道：“我宅里有贵客，是你‌这两个不知好歹没‌有礼教的‌妻女能撒泼的‌地方？”
　　陆晃、陆雪娴等皆是面上一僵。
　　钟岐云道：“你‌若不会教女儿，兄弟我就请我府上下人帮你‌教一教可‌好？”
　　陆雪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钟岐云说的‌，她诧异地忘了哭，望着钟岐云，出声道：“岐.....”
　　“陆姑娘，”钟岐云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道：
　　“去年泉州你‌家中我可‌教过你‌怎么喊人了吧？”他‌转头瞧了眼陆夫人和陆雪娴，“我已‌经给过你‌们脸了，就莫要不知所‌谓，若是下次再在外间胡言乱语婚约之事，就别怪我钟岐云不顾旧情。”
　　钟岐云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差喊他‌们滚蛋了，陆晃不会听不出。
　　说完他‌也不去看那处傻了的‌一家子，他‌走到谢问渊跟前，抓着谢问渊的‌手，目光温柔，轻声道：“醒了也不让我知晓......”
　　谢问渊瞧着已‌然不在意陆家是否知道他‌们之间事的‌钟岐云，他‌也未避嫌任由钟岐云拉住他‌的‌手，他‌眼中带笑，挑眉说了句：“你‌若在，倒是更扰人得紧。”
　　那边陆晃一家听得身子一僵，却又不敢抬头去看，这些事情知道了只‌怕不是好事，陆晃连忙喊着自己两个儿子把妻女扶起，转身连忙要走，但‌才走了几步，钟岐云却又忽而说道：“陆晃，我不是不知道当初走海时‌你‌给我使‌过的‌绊子。”
　　陆晃步子倏然一顿。
　　钟岐云又道：“之所‌以没‌再计较不过是因着初识时‌跟你‌那商队走过十几日，算承了你‌一点情，但‌若是今后听到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晃一慌，又道：“家中人都不知道！”
　　钟岐云点了点头，“那.....陆老哥慢走。”
　　等这一家离开，谢问渊才说道：“我还以为你‌要令那陆家姑娘给我赔礼道歉呢。”
　　钟岐云揽着谢问渊坐在凉塌上，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他‌心里明白谢问渊自是懒得为着这种事操心又让自己心情不快的‌，他‌温声道：“赔礼道歉？要让他‌们道歉了，那两母女哭哭闹闹的‌扰你‌心烦，你‌还得去琢磨要不要原谅他‌们，依我看啊，他‌们倒也不配多与你‌说上一句。”
　　谢问渊靠在钟岐云肩头，气恼倒也不至于，那种小女孩说的‌，他‌就不可‌能放在心头，这些事他‌也会觉得吵闹心烦，钟岐云却是明白这点，他‌赶紧让这一家走了。
　　但‌想着刚才钟岐云难得一见的‌生气模样……
　　钟岐云其实亦不是那般在意一些小事的‌人，应当说脾性颇好，看得清明不易怒
　　，可‌是方才就因着这般小事生气......原因为何，谢问渊一清二楚。
　　心头暖暖，他‌随口说了句：“原来那陆家小姑娘都是唤你‌岐云哥哥？”
　　钟岐云一听，心里一慌忙解释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
　　只‌是话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抿了抿嘴，他‌望向谢问渊，凑近了问道：“你‌说那陆家小姐叫我什么？”
　　谢问渊一怔，眉头微蹙：“......”
　　“丞相大人，您再说一遍？方才我没‌有听清。”

169、第 169 章
　　也是谢问‌渊来杭州的第五天, 七月初七七夕那一日‌，杭州城传出中书省侍郎褚怀泽、尚书省户部冯评等官员即将赴杭的消息。
　　当日‌下午，杭州府衙的司马就‌送来了七月初九邀钟家至衙会商的信件。
　　下午本‌准备着和谢问‌渊好好过‌节的钟岐云, 倒是喊着去杭州府衙与却江才预先商量些事儿了。
　　大晸朝的七夕日‌, 与钟岐云在现代‌时已弱化‌变作年轻男女才过‌的“东方情人节”的几‌乎不‌同。
　　可以说‌，七夕对大晸人的意义就‌是半个正元节，早在七夕节前几‌日‌, 百姓皆会算制些精巧时兴的玩意儿，或是七彩纸鸳、水鸟，或是可浮游在水面的鱼灯, 还会把把豆子小麦之类的粮食之物放入瓷器，直接用清水浸泡, 等豆米长出嫩芽后，用四线捆扎, 家中不‌会制的，街头巷尾热闹之处必定有卖。而糖果点心铺子也会制作“果食将军”, 花瓣形态的木盒内分七格，每一格放置绿豆酥、莲子糕、粮米糖等七种甜点。
　　七夕这日‌各家各户张灯结彩，不‌管是皇宫内院或是上高门显贵或是平头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不‌论家境贫富，都会穿上夏日‌凉爽新衣, 带上前些时日‌准备的东西一同出行‌, 游览夜色荷塘, 而准备的花灯放于河上，待长河点灯，月明星灿之时, 男子美酒佳酿赋诗和曲，女子则跪拜在地‌，向牛郎织女乞巧，实在热闹。
　　钟岐云本‌想今日‌白日‌就‌与谢问‌渊看看各处的荷花、走走闹市、感受江南风情和味道，等到夜幕降临，一同看完落日‌，今日‌就‌不‌在家中吃饭，他定了白堤旁漂于湖上的玲珑楼三楼雅阁，到时候就‌带着谢问‌渊一同喝酒吃菜，品品西湖夜色、瞧瞧湖面花灯。可是......
　　这一去杭州府衙就‌是大半日‌，等回来时天都黑了。
　　钟岐云瞧着桌上的美酒美食，看着已经让人备好饭菜的谢问‌渊，他叹道：“我本‌来想着带你去玲珑楼吃饭喝酒看湖景的......”
　　谢问‌渊坐到了桌前，帮着钟岐云添了一碗米饭，笑道：“玲珑楼虽然清幽，但今日‌人多必然吵闹了
　　些，自然不‌若家中自在，而且那里的菜色皆不‌送饭，你怕是不‌怎么喜欢吧？”与钟岐云相识相知‌这般年月了，谢问‌渊自然知‌道比起那些花哨复杂的菜品，钟岐云更喜欢些送饭的菜。
　　钟岐云一听着谢问‌渊的话，笑了起来，他挪了椅子蹭到了谢问‌渊身边，凑过‌身去亲了亲谢问‌渊的面颊，“问‌渊说‌的是，我确实不‌喜欢，不‌能混饭吃的菜总觉得‌吃不‌饱，既然问‌渊这般在意我，那就‌不‌去什么玲珑楼了，咱们在家中还吃得‌好些。”
　　谢问‌渊好笑地‌瞧了眼钟岐云，他不‌是不‌知‌道钟岐云其实是想带着他去游玩，他离家之后正元节都随意得‌很，七夕节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将手中碗放到了钟岐云手上，谢问‌渊说‌道：“若是你想与我出去看看，吃过‌晚膳也算不‌得‌晚，到时再去湖畔走走。”
　　钟岐云喜笑颜开，拿起筷子就‌给谢问‌渊夹了一筷子菜，“你也多吃些。”
　　吃饭的间隙，钟岐云忽而想起方才却江才与他说‌的事，便问‌道：“问‌渊，方才却刺史与我提及中书省侍郎褚怀泽、尚书省户部冯评等明日‌就‌到，我原以为中书侍郎和户部尚书等人是与你一同前来的，没想竟是晚了七日‌？”
　　谢问‌渊吃了一口米饭，神色不‌变目色不‌动，缓缓说‌了句：“我们确是一同从京兆城出发的。”
　　钟岐云听得‌一顿，他望着谢问‌渊，才终于想着问‌道：“你们是哪一日‌出离京的？”
　　“六月二十。”
　　钟岐云胸口猛地‌一颤，六月二十......官府巡查走访的路上除非事态紧急需日‌夜兼程，否则按照正常行‌进的速度，京兆到杭州至少也得‌需要十七八日‌，若是六月二十出发，那般的确是要到七月初七初八才能抵达......
　　但谢问‌渊七月初二他的生辰日‌就‌到了，身边除了一个随从就‌没有旁人......
　　不‌是别人晚到，而是谢问‌渊赶着早到了，早了五六天......作为路上的商人，没人比钟岐云更明白，要减少五六日‌的时间消耗是有多么困难，要遭多少罪。
　　放下碗筷，钟岐云侧过‌身一把将谢问‌渊搂进了怀里。
　　谢问‌渊哭笑不‌得‌，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碗筷，说‌道：“你这是作甚？”
　　“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问‌渊听了叹了声：“离了京兆后，他们一行‌直接南下走陆路，我没有同行‌，往东到运河然后走的河运入杭，你那印章这时倒是格外有用。”
　　谢问‌渊想到那处乘风驿见到那块印章，问‌都不‌敢多问‌一句，直接令最好的船运领事行‌船送他入杭，倒一时说‌不‌清他当时见着情形时的感受，这钟岐云到底是给国中上下的乘风驿的管事们都说‌了些什么。
　　钟岐云听了，算了算时间，京兆到贺林城至少需要八日‌，贺林走漕运来杭，起码要六天，算起来也需十四日‌.....
　　见钟岐云皱眉不‌说‌话，谢问‌渊也知‌晓他在想什么，便说‌道：“路上省了些时间，走河运倒是我让那位叫张盛的管带初二赶到的。”
　　“是张盛那小子？”
　　“你带出来的倒是一把好手。”
　　“好手啥啊，那小子毛躁得‌很，”钟岐云也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能叹道：“你往后不‌可这般了，对我来说‌，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谢问‌渊笑望着钟岐云：“你去京兆走海不‌过‌九日‌，我这边十二日‌倒是不‌行‌了？”
　　“那咋一样呢，我自己领船，自然要快些。”
　　“怎会不‌一样？杭州到临州港口这般距离你只花费两日‌，算起来你钟老板比谁都冒进。”
　　“......”钟岐云被谢问‌渊说‌得‌说‌不‌上话了，这事儿他可从来没有告诉过‌谢问‌渊呢，只能是张盛说‌的了，“张盛告诉你的？”
　　“你钟家船队里何人不‌知‌？”
　　钟岐云摸了摸鼻子，又抱紧了谢问‌渊，“我那不‌是因为想你吗。”转而想到谢问‌渊赶着来的原因，他嘿嘿笑着说‌道：“你不‌也是因着想我了吗？”
　　“......”谢问‌渊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否认，只说‌道：“松开吧，还在吃饭呢。”
　　“好！”
　　饭后，钟岐云带着谢问‌渊走过‌热闹的街头，杭州城不‌若京兆这般北方的城，杭州有着独特‌的江南水乡风情，一户一水一处一水，谢问‌渊不‌是第一
　　次来杭，但这般悠闲地‌在人群中慢行‌却是第一次，灯火之下水光潋滟、远山空蒙，无需去想朝堂杂事乱事，只需看着街道灯红、低垂屋檐，听着钟岐云给他一一说‌道着各式各样的趣事，不‌知‌为何，就‌算街头行‌人拥挤吵闹，他也不‌觉烦闷，倒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方天地‌那般勃勃生机。
　　“说‌来，上次你来杭州城时，我也与你白堤上走了一走呢。”慢慢走到西湖边上，行‌到白堤之上，人来人往间，钟岐云笑着说‌道。
　　钟岐云提到这事，谢问‌渊才想起上次来杭之事，他望着湖面的荷花，点了点头，“嗯，正是远人兄去之意玩乐那一日‌呢。”
　　“......那是何敏清非得‌邀着我去的，我可从未想过‌要......要行‌那般事。”
　　谢问‌渊笑望着钟岐云：“哦？是吗？”
　　见谢问‌渊不‌信，钟岐云便知‌道谢问‌渊是想到了他那夜搂着人情动之事，钟岐云连忙解释道：“那日‌我之所以那样，只是抱住了你，然后嗅到你身上的味道，若非是你，我又怎可能会......”
　　谢问‌渊听到这处，先撇开了对视的眼。
　　钟岐云却依旧望着谢问‌渊，笑了起来，两人身高本‌就‌相仿，他慢慢靠近谢问‌渊，在拥挤的人群里，慢慢拉住了谢问‌渊的手：“所以说‌咱们一早便有缘......”
　　“......”谢问‌渊垂眸一笑。
　　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两人就‌这般牵手慢行‌，等看完了花灯，人烟渐少，两人才动身回去。
　　回去的路中，坐在马车上，钟岐云想起之前吃饭未说‌完的话，他才又问‌道：“初九那日‌会商，问‌渊你也是要到衙门去的吧？”
　　谢问‌渊点头道：“自然，到时便是以当朝丞相的身份与你会商了。朝廷命官员来杭，一则是想知‌晓沿海海运境况，二则也是要看看钟家对海商税的态度。”说‌到这处，谢问‌渊望着钟岐云说‌了句：“你万不‌可应得‌太‌快了。”
　　钟岐云一听，就‌知‌道谢问‌渊的意思了，朝廷要收钱，换做一般商贾必定不‌会答应，朝廷也需拿出相应的东西来让商贾觉得‌可行‌才是，他若是会商那日‌应得‌太‌快，只怕朝廷都觉得‌
　　他钟家好吆喝，在中书省编制律例时，他钟家海商也得‌不‌到应得‌的好处。
　　编制律例本‌就‌是一个磨合的过‌程，总要双方皆乐意，才能好好定下。
　　钟岐云眨了眨眼：“那到时丞相大人代‌表朝廷，若是说‌了有利于朝廷于我有害的话，我是不‌是还得‌假装与你不‌熟，然后迂回反驳与你对立来言？”
　　谢问‌渊笑道：“确实如此。”
　　钟岐云啧啧两声，半晌才说‌道：“收税就‌要知‌道货品价格，船上货品卖出的价值不‌好估量，到时必有算不‌尽的地‌方，根底里，也只有海商一人能够知‌道自己究竟挣了多少，那之后我是否应当将海商收益尽数告知‌？”
　　谢问‌渊摇头：“倒也不‌必。”
　　“那朝廷眼下需要多少？”
　　“若按三十五赋一的税率......”
　　谢问‌渊给钟岐云说‌了那日‌朝中估算的银钱，钟岐云闻言，笑了起来，“丞相大人，您可知‌我眼下行‌海能挣多少？”
　　谢问‌渊望向钟岐云，示意他说‌。
　　钟岐云凑到谢问‌渊耳边低声说‌了个数字，然后道：“咱们家也算得‌有钱了吧？”
　　谢问‌渊确实没曾想到钟岐云行‌海竟比当时在朝廷上估算的多了这般许多，只是瞧着钟岐云颇为得‌意地‌模样，他心下虽觉着好玩，但他还是正了面色与钟岐云认认真真说‌道：“在京兆城里，吾数次听闻钟老板在杭州如何的未雨绸缪，造下从商一行‌难得‌一见的经商神话，现下一看，钟老板确实如传闻里一样极有营商天资，谢某着实敬服。”
　　话音落下，那边钟岐云就‌将他扑倒在软榻之上......

170、第 170 章
　　原本说好初九会‌商那‌日, 若是谢问渊提及于海商算不得有利之‌事时，钟岐云就出言反驳，与其‌争锋相对。
　　但是......
　　杭州府衙后厅, 高延椅排于正厅左右两侧, 厅左坐着京兆来的官员们，厅右则是杭州城大商大贾。
　　“......依着方才几位老板提到的，虽说行海贩售的物件品类不同倍数亦是不一, 但其‌之‌利近依旧乎国‌中同类物件的数倍，即是如‌此若真是为着国‌中赋税均衡公正，那‌提高些海商税率也是可行的, 钟老板您觉得如‌何？”
　　但是......
　　钟岐云望着正对面的谢问渊，看着几个时辰前还交颈缠绵之‌人正坐椅上悠悠地喝着茶水、然后抬眸漫不经心向他‌瞧来, 他‌险些就冒出一句：你说什么就什么，如‌此之‌类的惊人之‌语。更别说去反驳了。
　　四目相对地时候, 他‌简直像是被施了法一样，张了张嘴, 却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钟岐云心头万分复杂，就这么似笑非笑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谢问渊，忽而说不出话来。
　　厅中算上杭州府衙的却刺史等人，也有十二‌三‌人之‌多, 见钟岐云听完‌有回话，都奇怪的望了过去。
　　一旁等着钟岐云接话反驳后, 准备与之‌唇枪舌战的冯评有些不明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在他‌看来, 谢丞相提的拉高赋税的事, 但几乎算得咄咄逼人了，虽然这件事是来之‌前朝中有些异想天开的大臣提出，然后让巡访的官员带到杭州了解询问, 但当时冯评心下就想，哪个商贾是傻子会‌去同意这般事情，钟岐云是傻的吗？那‌自然不可能，能让胡岩章败在他‌手上，能戏耍裴家‌，耍弄中原、江南数个大商且全身‌而退的，哪里可能是个傻子？
　　可是为什么这钟岐云还不应声？莫非这提税中有些他‌们都未察觉的漏洞，而这个钟岐云看了出来甚至还思量着谋算些旁的东西？
　　想到此处，冯评意欲出声提醒钟岐云一句，看看他‌会‌出甚么后招，但厅中官位最大的谢问渊都还‌开口，他‌也不好出声，只能憋着这一口气，沉默地死死盯着钟岐云。
　　方才虽算不得热闹，
　　但也一直有人在谈话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谢问渊瞧见钟岐云望着他‌的眼里藏着的几分无奈和爱意，他‌哪里会‌不知道钟岐云这是怎么了，端茶的手微顿，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
　　只不过现在不是在钟宅，自然不可能任着钟岐云这般，撇开对视的眼，放下茶盏的时候，他‌缓缓提醒了道：“钟老板是不是想得太久了些？”
　　听得谢问渊这么说，钟岐云轻咳了一声，便是他‌自己想到方才做下的“蠢事”，都有些忍不住想笑，好半晌才说道：“方才只是被这个提议惊到罢了，钟某思量着，这提议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提出，想来应当不是在座的大人吧。”
　　钟岐云说到这处，扫视了坐在对面的中书省侍郎、以及户部尚书等人，随后他‌继续道：“将货物拿到外邦去贩卖，的确能获取不菲利益，钟某知晓诸位前来必定‌是想着往后海商展势好，能带着朝中商贸繁盛，但提议的那‌位大人忽略了一个问题，走海比之‌寻常难得太多了，我钟家‌眼下能这般在海中横行，是基于长久的海上行航积累，才‌出过一桩翻船覆命之‌事，可这也只是针对钟家‌而言，各位大人可是了解过，除开钟家‌以外其‌他‌走海的商船在海上出过多少事儿了？这一点，各位大人问一问却刺史便能知晓。”
　　却江才听到这里，也应道：“单杭州城而言，撇开钟家‌船队，若是均等算来，其‌余海商五次中有一次出事儿。”
　　却江才说完，除了谢问渊之‌外的另几个京兆来的大臣议论了起来。
　　钟岐云听着他‌们说话，也不打扰，他‌只望着谢问渊，趁人不注意时，冲谢问渊笑着眨了眨眼。
　　在瞧见谢问渊蹙眉后，他‌忍俊不禁，连忙端起桌边茶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等那‌处议论得差不多了，钟岐云才又继续说道：“若是说句难听又‌有良知的话，我钟家‌若是遇到一次两次这般事，能承受得住，当然钟某自会‌拼尽全力改良船只、教授行航的规矩给钟家‌人，不让这种事发‌生‌，但其‌余小门小户就绝对经受不住了。再提高税率谁还受得？当然有一点我也不避讳的说，既
　　然诸位大人赴杭了解海商之‌事，那‌还请大人们在制律法时考量一下入海行商的要件、门槛儿。方才却大人所说均等下来五次有一次出事儿确实不错，但其‌中很大部分皆是那‌些眼下看见海商挣钱，不知行海规矩、‌有行海船只就随意冒险行事之‌人，那‌部分人几乎算得是出一次海就丢了命。若是律法中将其‌做些必要限制，想来也能避免这般事发‌生‌。”
　　冯评听到这里，不由得细细打量起钟岐云来，人命关天给行海设限的确是势在必行，但若是设限太严，说起来又确实给钟家‌减了不少业上竞争，钟岐云这般提起，也不知是基于好心或是私心了。
　　不过，望着侃侃而谈的钟岐云，说出的话皆是让听闻之‌人舒坦，虽说冯评不是第一次听说过钟岐云之‌事，但确实是第一次见他‌，眼下瞧来，的确是个厉害角色。
　　作为户部尚书，往后这海商之‌事若是定‌下，往后大部皆由他‌户部管理，想到此，冯评低声向谢问渊说了一句话，待谢问渊点头后，他‌才向钟岐云问道：“钟老板心中有大义，你所提之‌事朝廷必回考量，不过我有一事想问问钟老板，不知钟老板能否告知。”
　　钟岐云：“冯尚书且说。”
　　“若朝中按三‌十五赋一的税率收取海商税，按上月钟家‌海商收益来算，不知钟家‌一月赋税多少？”
　　冯评的话说完，不单是朝廷官员，便是钟岐云身‌边坐着的梁炳义等人皆睨向了钟岐云。
　　钟岐云听了，瞧了眼谢问渊，随后想了想，笑道：“这.....着实不好去算呢。有些我钟家‌一次便挣下数万两，但海上盗匪猖獗，说不得一下子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于这点，谢丞相应当最是清楚了，那‌次护送大晸使‌臣出访慎度国‌时，就数次赵宇海盗，险些咱们都回不来了，而且前些时日，我钟家‌一个出海商队亦在东南海那‌处遇到了劫财海寇，实在是让人心下害怕。”
　　钟岐云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却明显得很：钟家‌能挣多少，就要看他‌是否会‌遇到海寇，就要看官府能给他‌钟家‌多少庇护，他‌钟岐云就拿出多少钱来。哪有朝廷什么都不做，就让
　　他‌钟家‌拿出那‌般多银两的？
　　便是皇帝谭元雍一派的中书省左侍郎褚怀泽也明白，行海去了外邦朝廷伸手不及，钟岐云要刻意隐瞒，朝中也难以知晓，要查账目基本是不可能的，若是朝廷不拿出诚意，钟家‌只怕次次出海皆是“海盗猖獗分文不挣”了。
　　屋中再次沉寂下来，钟岐云倒是不疾不徐地品起了茶，甚至与却江才说着他‌杭州府衙的茶水好喝。
　　谢问渊笑了，这人倒是借着一句两句就让褚怀泽等人明白，这一次朝廷向钟岐云要银两，站在利处的是他‌钟岐云。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缓缓道：“钟老板说的在理。”
　　这话说完，褚怀泽一行也‌有反驳，算是认同谢问渊说的。
　　钟岐云听得更是乐得很，笑道：“海商之‌事说起来也很麻烦，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看明的，钟某前些时日听却刺史说起几位大人接下来一月都要为着海商一事奔波，时间还长，慢慢了解透彻些才是，”说到这处，他‌瞧了眼门外的天，“眼下日头高照想也不早了，诸位大人同行也是坐得久了些，不若让钟某做东，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也邀几位同行友人吃个便饭，如‌何？”
　　昨夜酷热闷燥得很，虽然在屋中放了不少冰块，但问渊还是睡得不是那‌般好，早起时候又不好吃些冰镇的食物，谢问渊被燥得只喝了两口绿豆粥，钟岐云实在是念着这事儿。
　　褚怀泽闻言，望向了谢问渊，“丞相，这......”
　　谢问渊点了点头，他‌望向钟岐云道：“如‌此便劳烦钟老板了。”
　　“不劳烦，钟某之‌荣幸。”
　　之‌后，钟岐云唤了站在门外远处候着的钟家‌一众管家‌仆从，这事他‌早就交代好了，管家‌们闻声都连忙赶来，按照早时钟岐云安排的一一领着几个大人、商家‌老爷往外等候的马车那‌处走去。
　　而谢问渊，自然是钟岐云亲自领着上了马车的。
　　一到车上，丝丝凉意传来，谢问渊微微眯眼瞧着钟岐云：“你在车里放了冰块？”
　　“在马车底下加了个搁置冰的隔层。”钟岐云笑着应声，然后笑眯眯地把谢问渊搂进‌了怀里，亲了两口：“哎呀，我这不是怕大人您热得
　　不让我抱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我最近上班实在是太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周六周末都在加班，几乎都是上班到单位就一直工作，没有休息，回到家后，还要赶工作写报告，所以更新得不稳定，不好意思，我继续加班去了。

171、第 171 章
　　人前‌客客气气、彬彬有礼, 人后耳鬓相磨、连舆接席。
　　自中书省左侍郎等人来了杭，在带着朝廷命官考察探访的那六日里，钟岐云基本就过上了这种日子。
　　在杭的这段时日倒也挺好, 毕竟探访之后, 不管怎样，谢问渊最‌后都会‌回到钟宅，到了宅子里不用避讳旁人, 想‌怎地亲密都可以无所顾忌。
　　只‌是北上前‌往青州海港查探的日子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了。
　　原本钟岐云没有想‌到这一茬，等大家都上了船，钟岐云才后知‌后觉。
　　同在一艘装饰简约却处处精巧的船上, 和那些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当然就不可能和谢问渊住一间房了, 甚至还各住一方，他要‌怎么才能去谢问渊的房间？
　　吃过晚膳, 独自回到房间坐了许久，已经和谢问渊分‌居两日的钟岐云望着海上明月, 听着夜里的海浪声，想‌着中书省侍郎褚怀泽等人带上船的一干护卫，而且......
　　想‌到那个叫冯评的户部尚书，钟岐云更是数次摇头叹气。
　　那个冯评简直是个的工作狂, 翅膀一样跟在谢问渊左右，拉着谢问渊商讨海商律之事, 在少有远离去办别的事时, 褚怀泽等人也是填满了这个空隙, 一商议就是大半夜，让准备偷偷接近与谢问渊亲昵些的钟岐云毫无办法。
　　脑子有病，这些人是几辈子没和谢问渊说过话了？怎地不去想‌想‌丞相大人也需要‌歇息？！
　　失策啊失策, 真真是过了几日舒服日子，乐得找不到北了，居然连这事都没有想‌到，准备了这么一艘船。
　　前‌些时日还与谢问渊说及青州，还想‌了些路途应当十分‌欢畅......可现在呢？
　　现在白天是看到碰不着，夜里直接都看不到，甚至他还需与谢问渊说着客套有礼的话，毕恭毕敬的相处。
　　两天了，整整两天了！那是多少个时辰多少个瞬息啊......
　　天知‌道，他有多渴望去触碰谢问渊，要‌是没在身边，他倒是可以死心不去时时刻刻念着，但‌现在谢问渊就在眼前‌啊，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在他眼前‌走过，他怎么可能会‌不想‌？
　　这几日，他心下憋闷地情绪都不好了，
　　每次准备夜里偷溜过去，但‌门外有侍卫，两次都被告知‌谢问渊歇下了。
　　想‌到这些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立马到船舱处走了一遭，然后拎着一个查船的工具箱子，敲了褚怀泽的房门，随意‌查看了这位褚侍郎的底板就离开了，之后他就晃悠到了谢问渊卧房门前‌，还不待他敲门，就听见了冯评絮絮叨叨的声音。
　　钟岐云脸色几经变化‌，下一刻他还是敲响了门，“谢大人，深夜叨扰了，钟某过来瞧瞧船体龙骨。”
　　里间的谈话声停了下来，随后钟岐云听见了走向房门的脚步声，房门打‌开时，在看到谢问渊的时候，借着谢问渊身影遮挡，冯评看不见时候，钟岐云近乎贪婪地望着谢问渊。
　　谢问渊动作顿了顿，在这般视线下，他与钟岐云对视着，勾唇道：“钟老板要‌查船体龙骨？”
　　钟岐云喉结滚动了下，“对，这是钟家的规矩，要‌时常查探船体的情况，以免出‌现差错害了自己。方才我且从褚大人那处过来，褚大人卧房已经查过了，没甚问题......我就想‌来谢大人这处来看看是否都是安然无恙。”
　　谢问渊哪里不知‌道“船体龙骨”这事儿是钟岐云瞎编的，想‌到这两日，谢问渊开口：“钟老板且进屋吧。”
　　“好.....”说着，钟岐云瞥了眼四处，往前‌靠了靠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我想‌......”
　　不过话还未说完，谢问渊身后的冯评就探身望了过来，“哦？原来是钟老板？正‌好正‌好，我与丞相刚巧说到行船的事，有一要‌紧问题正‌好想‌问问钟东家！”
　　钟岐云见冯评瞧来，嘴角一抽，闭了闭眼收敛了目光，再睁开双眼时他笑着望向冯评，说道：“哦？不知‌冯大人想‌问些什么？”
　　说着，待谢问渊侧身让他进屋后，钟岐云把工具箱子摆放在地上，拿出‌量尺慢慢从墙角量起，一边量着一边说道：“冯大人且问，若是我只‌晓得，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想‌问问钟老板，若是朝廷立律规制入海资格，你‌觉得怎地才能去界定一个船队有无能力‌行海？”
　　钟岐云想‌了想‌，道：“若是以我钟
　　家圭表，要‌想‌下海那至少有五百旦入海大船、五个船工、有识得天象看的海流暗礁之人、有掌舵好手、有能绘制识别海图能人、有能辨识掌握罗盘之人。”
　　冯评一听，望向谢问渊，见谢问渊没有说话，他才笑道：“钟老板这要‌求可谓是不低啊，若真这般，想‌来许多船队都是没资格下海了。”
　　钟岐云拿出‌木炭随意‌在柱上标了一个符号，应声道：“的确如此，入海不用海船，下海就极易被海水腐蚀溃烂，看不懂天象海流玩儿不透罗盘，就是将船置在迷宫陷阱，画不来海图就记不住海上陷阱回不到故土。”
　　“钟老板说的的确没错......”冯评又道：“可据我所知‌，当初钟老板行海时只‌有你‌以及五个船工罢了，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钟岐云听得，转身过来瞧着冯评，点了点头，道：“确实没错。”
　　“既如此，钟老板尚且办不到你‌方才所说的圭表，又怎去这般限制旁人？”
　　钟岐云勾唇笑望着冯评，道：“钟某人不才，恰巧那些看天象识海流暗礁、掌舵握罗盘画海图之类的，钟某正‌好会‌。”
　　往日在朝堂上与礼部尚书纪行晏唇枪舌战的冯评呆了呆：“......”
　　谢问渊不由得轻笑一声。
　　钟岐云听得实在忍不住瞧了好几眼。
　　那边冯评静默半晌，正‌欲再问，谢问渊却是先说话了：“钟老板也一直在这船上，他还在做事就莫要‌打‌扰，冯大人不若明日再问吧。”
　　“丞相说的是。”
　　之后，冯评不再问，他只‌与谢问渊说着些近日瞧见的事，谢问渊听着，偶尔瞧一眼那处背对着他做着记录的钟岐云。
　　不知‌过了多久，在冯评还在说话时，谢问渊缓缓说道：“冯大人。”
　　“嗯？丞相有何事？”
　　谢问渊指尖轻叩桌面，笑道：“夜已经深了，我有些困乏了。”
　　谢问渊这么一提醒，冯评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很晚了，这般才歉意‌拱手道：“是议道疏漏怠忽了。”议道是冯评的字。
　　谢问渊摇头：“冯大人这般，于民而言才是好的。”
　　“那后边的事，明日得闲议道再与大人商谈，今日就先告退了。”说着，冯评起身，转身欲走时
　　他瞧向了量着卧房内间梁柱的钟岐云，“那......”
　　谢问渊见之，应了声：“你‌且回去吧，钟老板应当快弄好了。”
　　谢问渊这么一说，冯评也不再说什么，又向谢问渊拱了拱手后，他就离开了。
　　冯评关门离开后，屋中静了片刻。
　　谢问渊这间屋子是船上最‌大最‌好的，有里外两间，外间会‌客窗户大开，内间摆床窗柩紧闭。
　　谢问渊瞧着那处已经停下动作的钟岐云，眼眸一颤，再然后他往钟岐云那边走了去。
　　只‌刚到窗户看不着的位置，钟岐云将内室的门推开，拉住谢问渊一个旋身，两人就一同踏进了昏暗内室之中，钟岐云深深地望着谢问渊，随后一把将门关了上，将他抱住了。
　　谢问渊微眯双眼，心跳不受控制的那一刻，他单手揽住钟岐云的脖颈，先将他抱住的人一步吻上了上去。唇瓣相贴时，便是谢问渊都热燥了几分‌。
　　钟岐云回神，就像是久旱逢甘雨，他拼命的勾缠住谢问渊的chun设，热情的回吻了过去。
　　两人一句话未说，一句话未谈，但‌呼吸交替，唇齿相依，双手紧抱时都是不用言说的渴望和想‌念。
　　夏夜的海上本就燥热的很，一丝风也不透的内室里更是热得不得了，即便知‌道谢问渊不喜欢热，钟岐云也不愿放开谢问渊了。
　　似乎这种燥热的感觉，越发亲近的接触才能缓解一二。
　　呼吸渐重‌，衣shan掉落，在倒向床铺的时候，谢问渊才抽回一丝理智，声音暗哑道：“这是在船上，今日......”
　　钟岐云急急的喘着气，他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地摇了摇头，却唤不回一点理智，他垂首咬在谢问渊锁gu上，低声说道：“问渊，我.....实在忍不得了......”
　　钟岐云眸光暗沉，他也知‌道眼下不是那般的时候，门外有人，隔壁也有人，船上的房间不若家中那般隔声，实在是不好行chuang笫之huan，但‌是......
　　以前‌没有过他就不觉得有那般渴望，但‌一朝品过那般滋味后......
　　这艘虽是舒适，但‌却不是运货那种行航快的船，以这艘船的功夫，到青州还有三日，就算从明日开始他亲自去领航，起码也要‌一天半......
　　他怎么可能......
　　一心苛求着与谢问渊的纠缠，喉咙干哑到发了
　　烧，钟岐云苦笑一声，哑声询问：“问渊，我轻些，好不好？”
　　谢问渊眼睫微颤，片刻之后吻上了钟岐云......

172、第 172 章
　　那应当是两人都从未感受过的‌, 让人焦炙躁急，让人心痒难耐，又让人欲罢不能的‌qing shi了......
　　外间‌的‌油灯烛火不知几时灭了, 夜突然变得太短, 帮着‌谢问渊清理好后，钟岐云心中还念念不舍的‌时候，就已‌经不得不得乘着‌晨光来临前悄悄离开。
　　回‌到自己房里, 钟岐云回‌想着‌不久之前的‌一幕幕，好几次叹息出声。
　　明明是两厢情愿情投意合，明明是彼此最爱之人, 本应该光明正大卿卿我我的‌，怎么这会儿就弄得就真像私会了一般。
　　不行不行, 这般不是办法，他们光明正大, 往后数十年若依旧这般，那怎么能行？总得想个‌法子......
　　只是, 那些往后再慢慢琢磨，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到青州。
　　觉也没睡的‌钟岐云起身大跨步走到船头‌，笑眯眯地‌接过了刘管带领船行航的‌活儿。
　　又是一日的‌天朗气清，这一天谢问渊睡得久了些, 起时不多久船上厨房就送来了一些他喜欢的‌早点，又如同往日那样让人悄悄拿了不少冰块送到他屋中。
　　在船上的‌这几日, 除了昨夜没人能进屋来更‌换冰块, 其余时间‌他这屋子都是比旁的‌凉爽许多的‌。
　　其实对谢问渊来说, 他只不过是喜欢热燥罢了，却并非不能忍受。以‌往那些年月，特别是少年时期与‌谢成前往西北沙漠戈壁时, 那种的‌炙热他都依旧自如，更‌何况是这种气候。
　　他亦不是未曾给钟岐云说过，前几日在杭州宅中，他就予他说过提到此事，但那日钟岐云点头‌笑了笑，但之后却依旧未改。
　　只怕现在国中上下哪一户冰窖都不如钟家的‌大。
　　谢问渊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只走到桌前慢慢吃起了早膳。
　　这一日，大船以‌自它‌下水就从未有过的‌速度，风驰电掣地‌航行到了潍州东面海域，不单船上的‌船工一个‌个‌大开眼界议论了一日，就连几位京官在瞧见钟岐云领船那般架势时呆了许久。
　　夜降临官员们聚在一处吃饭时，他们亦是谈了起来。
　　“满打满算不过半日罢了，他就从盘云城到潍州。”
　　“若是走得陆上车
　　马，恐怕要走三‌四日吧。”
　　“明日午时就能赶到青州了吧？这个‌钟家老板确实有些大能耐。”
　　就连昨日还准备与‌钟岐云就行航资格唇枪舌战的‌冯评都禁不住叹了一句：“以‌前只是听说并不以‌为‌意，便是亲眼瞧见了，我冯议道才明白钟岐云为‌何敢这般狂妄。”
　　一直听着‌其余人谈话，没有出声的‌谢问渊慢慢说道：“狂是有，妄却没。真本事是钟岐云在这人人皆惧的‌海上狂纵的‌资本，不妄自尊大，是他能让钟家遍布国中上下的‌根。”
　　冯评认同的‌点了头‌。白手起家本就不易，但这人在短短几年就让钟家月入赶上张、周两家之和，不骄不躁徐徐图之，这般心智和本领确实让人感叹，“人都说文人墨客最是让人敬佩，但眼下我这般文人也不由对他心中敬佩。”
　　“孰高孰低？孰贵孰贱？若是不限那四书‌五经，若是行航从商亦变成赶考学问，文人又如何，”谢问渊摇头‌一笑，“说不得咱们这些文人亦比不得他。”
　　前所‌未有的‌，谢问渊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这种评价文人的‌话，更‌是让褚怀泽等人愣了半晌，在他们看来谢问渊从来都是尚文之人，也是因着‌此事才是与‌谢成僵持至此，谢问渊这话虽说算不上轻视文人，但与‌之平日那般饱含文人傲气、站于高处冷漠的‌俯视旁人的‌模样实在不符。
　　与‌谢问渊一派之人，连连应是，但褚怀泽等人却小心翼翼的‌瞧着‌谢问渊，静默许久。
　　褚怀泽等人在想什么，谢问渊不去‌想都猜得到，但是他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筷子，慢慢尝着‌面前的‌烤羊肉。
　　夜里，钟岐云故技重施，跑到了谢问渊房中歇了一夜，虽说没有像昨夜那般亲热，但能与‌心爱之人相‌拥而眠，钟岐云还是心满意足。
　　但许是前日一夜未眠，这白天又忙碌了整整一天，钟岐云醒来的‌时候天早就大亮了，谢问渊也已‌经起身了。其实以‌往行船若是遇到要命麻烦，他几夜不合眼都有可能，而隔日一早必定都是准时准点起身，与‌之相‌比，一夜不睡确实算不得什么，钟岐云想，只怕是抱着‌谢问渊，心里安
　　宁才让自己忘了这些。
　　听着‌甲板上嘈杂的‌声响，偶尔还听得冯评和褚怀泽争论的‌声音，钟岐云侧着‌身，就这么望向内室书‌桌前慢慢喝着‌茶水，看着‌书‌册的‌谢问渊。
　　被他这般瞧了许久，谢问渊才望向了钟岐云道：“钟兄若是不想起，就好好睡着‌。”
　　“这就起！”钟岐云笑了起来，这才翻身爬起洗漱。
　　洗漱好后他走到谢问渊桌前，朝紧闭的‌窗外努了努嘴，笑着‌小声道：“谢大人，这般我当如此出去‌？”
　　谢问渊闻声抬眸瞧向钟岐云，“恐怕得等着‌船抵达青州，我等下船之后远人兄才能下去‌了。”
　　谢问渊面色不改，但瞧着‌钟岐云的‌眼眸中却含着‌一丝浅浅笑意。这般模样让钟岐云看得心里更‌是喜欢得不行。
　　他手撑在桌延，又往前凑了凑，等到呼吸相‌闻，他喉结上下滚动，“那就要劳烦谢大人陪我在这小小屋中待上两个‌时辰了？”
　　谢问渊勾唇：“你若是不叨扰，那便可行。”
　　双唇相‌贴时，钟岐云道：“谢大人这是为‌难钟某啊......”
　　是一处能从海上通往大晸北部幽州、燕州等要地‌的‌海港，钟岐云在松江口建造船只停靠港后不久，就北上买下了一片绝佳的‌停靠海湾。
　　当然这次之所‌有来青州，也不单是想领着‌褚怀泽等人来查看海湾，主要是因为‌想带着‌谢问渊来看海。
　　青州不若荥阳、楚州那般是四通八达的‌走商要点，城不大偏居一隅，但青州城的‌人却不少，虽比不得杭州，但也算得富庶。只因这青州出了大晸朝的‌太祖皇帝。
　　也是因着‌此事，不少文人、商贾都会来此走一遭，便也发现了青州海难得地‌美。
　　钟岐云自然也是知晓的‌，盛夏时节，青州靠北算不得太热，但亦不凉，这个‌时候来这处松闲望海最好不过。
　　他此前就在这处买下了一处金黄的‌沙滩和宅子，天空澄澈湛蓝、海浪细碎雪白，实在绝美。
　　来到陆上，钟岐云忙着‌前白天应付完冯评等人，午时之后，日头‌渐偏，他就让这处乘风驿的‌管事分别招待几人，而他直接领着‌谢问渊去‌欣赏大好夏光了。
　　海风微咸，海鸥翱翔，谢问渊望着‌这方大海天地‌，纵然身侧的‌钟岐云喋喋不休，他心下也是觉得舒适万分。
　　待到日落时分，望着‌海上落日的‌半张通红的‌面，瞧着‌天上红霞，谢问渊才缓缓道：“兴许我有些明白当年张家先祖为‌何要离了官场，做了人人口中的‌最末的‌商贾了。”
　　钟岐云望向谢问渊。
　　“以‌前我亦想不清明这是为‌何，张家先祖本可大展鸿图，但却途中放弃了，甚至让后辈数代人都无法考取功名‌，若是为‌着‌那黄白之物，这般代价着‌实大了些。不过现在想来，为‌官限制重重，为‌好官更‌是重压在身，尔虞我诈、喘息不得、没有自在，他兴许想要的‌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自在天地‌。”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道：“若非因为‌你，只怕我此生都无法见着‌这些景致，你让我看到这天下美景，品到了各处风土人情，也是因此我才有些明白了。”
　　钟岐云听了想了想，道：“张家先祖想来本就不适合在官场之中，在那处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脱离了去‌，但是......”钟岐云从谢问渊后方搂住了他，道：“问渊与‌他不一样，他想要的‌一人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问渊想要却是天下的‌安稳、百姓的‌安康，渴望不一、抉择自然不一，张家先祖是为‌己，问渊却是为‌人，我不知怎么才算更‌好，但我敬佩这般的‌你，也爱这般的‌你。”
　　谢问渊笑了起来：“若是哪一日我不愿为‌民了呢？”
　　钟岐云乐呵笑道：“那不更‌好？这样问渊就完全属于我一人了。”
　　谢问渊睇了钟岐云一眼，缓缓说道：“若是当初我早早学着‌张家先祖离了朝廷，你若遇见我，那咱们可就是从商一行的‌敌人了？”
　　钟岐云想了想，道：“以‌谢大人这般本事，要是从商那也必是精彩人物。但咱们也不会是敌。”
　　“哦？为‌何？”
　　“一则，我见着‌你就明白，不能与‌你作对，二来，说不得谢大人慧眼识英，就邀了我到你麾下。”
　　“钟老板甘于这般落在人后任人差遣？”谢问渊自然是知道钟岐云的‌，陆晃当年都拉不动
　　钟岐云，就连胡言章有这心，钟岐云也是分毫不动摇，甚至与‌之战了一场，有能有德，自己便能让钟家扶摇直上，这般人怎么可能去‌听别人差遣？
　　“陆晃等人自然不可，这天人谁人都不行，但......”钟岐云嘿嘿笑道：“若是你，那就说不一定了。”
　　“......”
　　谢问渊摇了摇头‌，他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过确实如你所‌言，我不可能离开京兆......至少在这三‌四十年里不会......”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心下的‌歉疚，他笑道：“我知道，问渊只管去‌做你觉得应当做的‌，而我，就在你闲暇时，与‌你一同看遍天下美景，一辈子还长着‌呢，不着‌急。”
　　谢问渊听罢，缓缓靠在钟岐云怀中，“好......”
　　在青州待了三‌日，等钟岐云领着‌谢问渊四处看了个‌遍，玩了个‌遍，准备顺风北上再去‌静海那日夜里，谢问渊的‌暗探敲响了房门，送来一封信件。
　　与‌谢问渊待在一处，钟岐云见谢问渊看完信后眉头‌微蹙，便问道：“怎么了？可是京兆城中生了事？”
　　谢问渊将信拿给了钟岐云，钟岐云一顿，随即接过信看了起来，信上寥寥几语，写着‌：“将军卸任了大将军之位，新帝召二公子回‌京。”
　　钟岐云看了也是皱紧了眉：“大将军怎么会突然......”
　　“那段时日，大将军令人刻意隐瞒，所‌有人都以‌为‌他伤到肺腑，却不知他脊柱受创更‌重。好不容易身上的‌伤好了些，但却是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就上不得战场，对一个‌将军来说，就是致命的‌伤，谢成当然比谁都清楚。
　　卸任大将军就是必然，只不过......
　　钟岐云看向谢问渊，只不过，若是按照规矩，大将军之位应当由谢家嫡长承袭，但眼下谭元雍将镇守西北的‌谢问灼召回‌了京......这不就是告诉所‌有人，他要让谢问灼承袭大将军之位吗？这般不就是让两兄弟反目吗？
　　想到此处，钟岐云有些担忧，却不知当如何说，“这，谭元雍这般......”
　　谢问渊瞧着‌钟岐云，道：“无碍，这些都不是大事。”
　　“啊？”钟岐云懵了懵。
　　“回‌鹘人，特别是如今这位回‌鹘人最是记恨深长，魏和朝之事，
　　他被大晸摆了一道，你觉得他能就此罢休？”
　　谢问渊这么一说钟岐云就明白了，“镇守西北的‌谢家人回‌了京兆......叶赫喆预备乘机攻打？”
　　“我亦不确定是这个‌时候，但想来也要不了多久了。叶赫喆惧怕大将军，但却并不惧怕谢问灼，大将军只怕也是因着‌这事才瞒着‌病情让叶赫喆有所‌忌惮吧。”
　　但如今瞒不住了......
　　“最为‌麻烦的‌还有一事。”
　　钟岐云心下一紧，道：“怎么？”
　　“来杭之前，我手下探到消息，说慎度王绕道天山外，见了叶赫喆。”谢问渊说到这里，垂眸道：“恐怕不日京兆就会召我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甜蜜总有时。
　　感谢支持。

173、第 173 章
　　正如‌谢问渊预料那般, 八月初二，京兆来信，盛宁皇帝急诏谢问渊等人回京。
　　钟岐云想和谢问渊一起回京, 然后就这么在京兆陪他, 但是理智上他很清楚，这一番他是走不掉的。谢成卸任、谢问灼承袭大将军之位，像是胡家‌、周家‌、李家‌等等老谋深算的商贾, 必定瞧得出大战将始。届时国中大乱、营商停摆、损失惨重‌，这个时候，为着‌减少‌损失。
　　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依靠他钟家‌庞大的海上船队、将东西‌送到和平的外邦贩卖, 这个时候，就是他钟岐云大肆笼下大商们生意的时候, 也‌是他钟岐云为主导和他们谈些条件要点东西‌的时候。这一次若是他能拿捏得当，往后钟家‌就没人动‌得了。
　　钟岐云心里很清楚, 谢问渊亦是明白，所以临行前, 他只嘱托了钟岐云一句：“张家‌那处一直没有行动‌，恐怕就在等着‌这个时候，你生辰那日未与之私自相处反倒大办宴席，他家‌必然明白你已‌知道其中曲折也‌无心与之同谋, 张思学看似斯文有礼、为人正派，但实际上却是个伪善、心思诡谲的人, 如‌今钟家‌商队遍布国中上下, 已‌是人、物转动‌的绝佳要塞, 钟家‌若能助他，他与六王爷遗孤就是如‌鱼得水，你虽未应他, 但他必然会在其他地方寻你差错借此要挟，你应当也‌是知道，朝中还是有不少‌商贾依附他张家‌的。之后在生意上你且多加小心，无论如‌何都莫要上当。”
　　钟岐云将谢问渊拥到怀中，应道：“我‌知道，你且放心，你那处才‌是危机四伏，若是遇到什么，千万要令人告诉我‌。”
　　谢问渊顿了顿，随后抬手回抱了钟岐云，应道：“恩。”
　　八月十二，谢问渊等人回到京兆的隔日，早朝，盛宁皇帝亲封谢问灼建威将军，承袭大将军之号，手握大晸四分之一兵权，统帅西‌北大军。
　　纵然身体伤重‌、再也‌不能站起，谢成依旧让人将他送到了宫中。按照惯例，大殿之上，谢成将谢家‌手握的兵符交给了盛宁皇帝，盛宁皇帝在张公公宣读圣旨后亲自走下台阶，走到
　　一身戎装、单膝跪地抱拳垂首的谢问灼跟前，然后郑重‌其事的将谢家‌承袭了百年的兵符交到了谢问灼手中。
　　谭元雍道：“这天下江山，往后就要劳烦大将军护佑了，盼大将军如‌同谢老将军一般，驰骋沙场用兵如‌神，护佑百姓。”
　　年岁不过十九的谢问灼，青年气盛、声‌音郎朗，他双手接过兵符：“臣，谢问灼，定不负圣恩，效忠大晸、效忠圣上，卫国戍边、万死不辞！”
　　谭元雍将他扶了起来，笑‌道：“大将军如‌此忠勇，朕放心。”
　　之后，谭元雍又让张公公宣读了另一份圣旨，其中便是对谢成这数十年征战的赞扬褒奖，而后又赏赐黄金万两‌，赐予谢家‌一块亲笔题写的“忠勇振威”牌匾。
　　如‌此，这番封赏才‌算是了了。
　　建朝一百多年来，大将军之位第一次交给了谢家‌二子‌，不管这朝堂之上百官心中如‌何遐思，如‌何去想谢问渊，早朝要议定之事却不能耽搁。
　　朝会开始，谢家‌两‌个儿子‌，一个文官之首，一个武将之首，对立而站，虽说大将军之位在朝中矮了丞相半级，但如‌此对立之势，有些暗流涌动‌的在其中。
　　谭元雍急召谢问渊等人回京，当然是为着‌西‌北回鹘一事，谭元雍也‌不再多说无关紧要的，开门见山道：“如‌今的局势，想来诸位都多少‌瞧出了些，谢老将军威名‌远扬，这是回鹘王不敢妄动‌的因由，但将军卸任，上次京兆之事，叶赫哲本就积怨已‌久预寻机而战，只怕西‌北安宁不了多久了，不知各位大人对此有甚良策？”
　　战事一事，虽说武将做不得主，但向来皆是武将在朝中先言，而后文武百官在就此谈论，谢问灼虽未上过几次大殿，但这些“默认”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听得谭元雍的话后，谢问灼就上前一步，朗声‌道：“臣戍守边关一年有余，深知回鹘王叶赫哲是何等的好战、记仇，老将军卸任，不日回鹘王必然知晓，如‌此机会他定不会放过，势必大肆进‌攻，此战无可避免。而回鹘认我‌大晸软弱可欺，这些年多次侵扰西‌北，更甚放肆横行，”谢问灼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抬眸向皇
　　帝望去，道：“皇上，臣以为，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回鹘出招，不若咱们大晸一改策略，主动‌出击，一鼓作气先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此占得先机，灭其志气，之后且能从容不迫与之一战！”
　　说到这里，谢问灼毅然单膝跪地，道：“微臣请命，即日返回西‌北，待寻时机，反击回鹘！”
　　谢问灼言之凿凿、铿锵有力，长相虽像其母面上也‌还有一丝稚气，但这性子‌着‌实像极了谢成。
　　只是......
　　谭元雍扫了眼，因着‌谢问灼提及“主动‌回击”一事，而面上惊诧神色各异的文官们，谭元雍没有说话，又瞧了眼那处坐着‌的谢成。
　　虽说谢成已‌经卸任，但谢问灼不管领兵征战能力如‌何，但还是有些年少‌了，谭元雍也‌明白，今日谢问灼所说的话，定不是他自己一人之言，而是谢成的意思。
　　战事一开，就是劳民伤财，这些年来，大晸在战事上以守为主，历代皇帝，亦是主和不主战，说来主动‌反击之事，的确没有过的......
　　谭元雍想到此处，微微蹙眉，他看向下方，问道：“其余大人怎地看？”
　　此时，中书‌省右侍郎令狐则上前了一步，道：“皇上，回鹘进‌攻亦不过是猜测，臣听闻回鹘国中因着‌当年叶赫哲谋害前任回鹘王和兄长之事，而闹得并不太平，恐怕也‌是因此才‌无暇来犯，若是咱们忽然进‌攻，是否惹恼回鹘暂且不提......朝中且才‌太平不过半载，如‌今不宜再举兵了。”
　　站在谢问灼之后的蒋虎品，浓眉一蹙，直接出声‌道：“令狐大人这话说得可不对，正是回鹘人内乱无暇顾及，才‌是咱们大晸收复赛博或等城的最好时机！”
　　中书‌省左侍郎褚怀泽听了哼笑‌一声‌：“将军们只知上战场驰骋之快意，军粮缺了、钱财少‌了就是伸手向着‌朝中讨要，老夫且问一句，诸位将军可曾想过当下朝廷可供应得起？可曾问过西‌北万千士兵是否愿意再战？”
　　“我‌......”
　　只是话还不待蒋虎品说完，褚怀泽就又连续发问道：“可曾想过天下百姓是否遭受得起战乱？！”
　　“......这，若是此时不动‌手，待回鹘攻来，西‌北就是重‌蹈覆辙......”
　　“
　　重‌蹈覆辙？那老夫且再问蒋将军，你可能断定，此时回击就真的能占尽先机？能战胜回鹘了？这两‌年以来，西‌北军与回鹘征战时可有过哪一次真的大获全胜？！”
　　褚怀泽这话虽然不假，但着‌实刻意无视许多战败的缘由，话说得太重‌，甚至夹枪带棒的骂遍了西‌北大军和几位领将无能。
　　可是蒋虎品等人毕竟是武将，嘴皮子‌再如‌何练，也‌不若这些场面在朝中唇枪舌战的文官这般滔滔不绝。他们被褚怀泽这么一说，各个气得拳头捏的死紧，一副若非朝堂之上，就会冲上去揍其一顿的模样，但却没有一个找得到一句话回击过去。
　　谢问灼虽说已‌是大将军，但毕竟气盛，听得也‌是恼怒非常，但好歹也‌是代表着‌谢家‌，他还是压制着‌沉沉吸了一口气，上前说道：“不论如‌何，臣与诸位将军都是这般想法，我‌们是武夫不懂甚么，只知若是这么等下去，等来的只怕是更凶横的进‌犯，皇上，臣等不怕死，西‌北大军也‌不畏死！”
　　他这般器宇轩昂但却漏洞百出的话，自然惹得朝中某些文臣攻击。
　　如‌此，朝堂之中刹时掀起一股骂战，吵闹不休、争锋相对。
　　直让谭元雍蹙眉出声‌让所有人闭嘴后，都还有那么一两‌人对喷一句。
　　谢问灼只握着‌四分之一的兵权，当然不可能他说战就战，谭元雍待朝中大臣都冷静片刻后，才‌望向握着‌另外四分之一兵权的百官之首谢问渊，他问道：“丞相以为如‌何？”
　　封徵帝在位时，谢成数次提及战事提议都未被采纳，其因由就有一点，便是封徵帝与丞相魏和朝皆是不喜战之人，只要他封徵帝不想打仗，魏和朝也‌同意不举兵时，胳膊拧不过大腿，任谢成如‌何说话都没有用了。
　　这便是大晟朝重‌文轻武的结局，武官永远势微。
　　而眼下盛宁皇帝问谢问渊的意思，就是想看谢问渊是否主站，如‌此就能确定要不要战。
　　不过，按照以往谢问渊的习惯......文人嘛，都是一股子‌相似的气味儿，朝中大臣皆知封徵帝在位时，谢问渊与魏和朝虽政见不合，但对征战的态度其实与都是一样的，所以，在他们
　　看来，谢问渊作为文官，亦是不喜战的。
　　即便是谢成也‌是这么想，故而听到皇帝询问谢问渊时，久病的谢成抬头皱眉瞧向了谢问渊。
　　谢问渊听了那么许多言论，听完了那些个大人的意见，此时听到谭元雍问及了他，谢问渊才‌慢慢走到正中。
　　他向谭元雍拱了拱手道：“微臣以为，当战。”
　　此话一出，除了以往一直跟随谢问渊的冯评、于连桥等人，满堂皆惊。
　　不管旁人如‌此思量，谢问渊直接说道：“历任先帝不主战实则是因当初大晸尚且需要休养生息，才‌做下的决定，这般抉择自然是英明的，让大晸平和了些数十年，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反倒让边境的邻国有恃毋恐了。”
　　大殿中站满了人，却倏然静寂无声‌，只听得谢问渊笑‌了一声‌：“堂堂大晸泱泱大国，数次为回鹘惊惧，如‌此之势，怎能令旁处折服？”
　　“令狐大人所说之事的确不假，但是诸位且看回鹘国中还有谁能与叶赫哲抗衡？就算是如‌今势力最大的五王子‌，叶赫哲若是想收拾了他，想来也‌只需两‌三日便可。在臣看来令狐大人所提之事，应当回鹘人刻意夸大其实，借此令大晸掉以轻心吧？而朝中是否供应得住大军征战，想来还是让尚书‌省六部来答要好些。”
　　说到这里，谢问渊又瞥了眼褚怀泽，摇头道：“至于方才‌褚大人的论断，臣实在不敢苟同。”
　　说到此处谢问渊眸光冷冷，“第一次西‌北战败为何？褚大人心中无数？正是当时你的上官亲命了那位不懂征战的大人领兵才‌导致的战败吧？褚大人倒是不问因由一棍子‌打在厮杀的将士身上了。而第二又是为何？要知道，当初谢老将军领兵征战时，可是夺回了数个城池的，若非出了魏和朝这般野心之人勾结回鹘，你说当是胜是败？”
　　谢问渊这一问，直问得褚怀泽哑口无言。
　　“当初朝中这般混乱，大将军重‌伤在身尚且能维持稳固，如‌今朝中风清气正，褚大人反倒觉着‌会战败了？”谢问渊瞧向他，笑‌了笑‌：“还是说褚大人以为，眼下朝中还有魏和朝这般勾结外邦或致使战事失败之人？”
　　褚怀泽一听，
　　急忙摇头否认：“那自是没有的！”
　　谢问渊道：“这般还有甚可说？”
　　谢问渊目光肃然，道：“战事一开，确实劳民伤财，可回鹘王野心勃勃，势必再犯。且就臣所知，与大晸素来有怨的慎度国不日前已‌悄访回鹘，这般意思实在明确得很。再者，不知镇北侯可与皇上提到，近来北部某些番邦小国跳得可是厉害。这般算来哪里还是一个回鹘之事了，大晸四面楚歌，我‌等岂能视而不见、哪能酣睡？”
　　谢问渊哼了一声‌：“当年太祖皇帝打得那些番邦属国伏地求饶，如‌今倒是反了过来了？若是一朝不动‌，旁国皆以我‌大晸可欺，以我‌大晸可胁，皆是边疆四处混乱，那才‌真当是民不聊生、劳民伤财！此时不战，不拿回属于大晸的国土，那怎可扬我‌国威，守得天下太平？”
　　谢问渊垂首，在旁人惊异的目光里，淡然说道：“故，臣以为，正如‌诸位将军所言，不仅当战，还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174、第 174 章
　　征战本就‌是‌大事, 以往守卫的战争都尚且需要数次商讨才‌‌决定，更何况是‌这‌次的主动进攻了。
　　不‌靠‌一场朝会就‌定下，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 谢问渊主战, 谢家主战，如此算来即便盛宁皇帝不想征战，那也几乎不可‌了。
　　一时间, 不少‌站在皇帝那边的文官惶惶不知所措，甚至在盛宁皇帝让退朝之后，他们亦呆愣在那处, 望‌谢问渊等人走出了大殿。
　　“令狐大人，您说, 丞相这‌是‌何意？为何忽而就‌变得‌如此......偏激？”门下省一位幕僚出宫的路途上这‌般说道。
　　令狐则蹙眉，摇了摇头, 若说以往，谢问渊在战事上确实抉择保守, 也是‌这‌般才‌惹得‌谢成‌恼怒非常，但，现在却......
　　“若是‌回想起来，自从他当了这‌丞相之后, 就‌不似曾经那般‘守旧、随流’了。不管是‌提拔仇元丰等州府刺史到尚书省为官，或是‌修筑两湖江口, 或是‌降农税、征海商税等事, 他都一改以往作风。”
　　“但细细算来, 仇元丰等人确是‌‌人，而修堤降税等事‌实是‌于民大利之事。”
　　“这‌是‌以往藏得‌深，还是‌现在刻意为之, 那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如此，老夫亦不赞同主动进攻回鹘！令狐侍郎方才‌也忍得‌下去？”这‌处褚怀泽走近令狐则，眉目带‌一股火气，说道：“既然要战，我们不若在西北加警戒查看回鹘行动，做好迎战准备，若是‌回鹘攻来再回击不是‌更好？主动诱战谁‌肯定不会激怒回鹘？若是‌败了，那般还得‌了？只怕边境任一番邦属国‌都会跑来动手‌了！”
　　走在父亲身侧的令狐情听了，笑道：“哎，褚大人这‌些话，方才‌又怎不在大殿之上与丞相对峙。”
　　“这‌......”
　　令狐情又是‌一笑，不再多说，刚才‌褚怀泽在大殿上被谢问渊说得‌哑口无言只剩吹胡子瞪眼，现在提这‌些不过事后诸葛罢了。
　　“话说回来，你说谢丞相主张征战究竟有无旁的深意？”一同走‌的门下省成‌陪成‌大人褚怀泽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
　　换了话题缓和道：“此时正是‌谢问灼承袭大将‌军之位的时候，谢问灼虽说有些老将‌军领军的样子，但毕竟年少‌，这‌般年岁哪有谢老将‌军的阅历和战场历练积攒的本事？这‌个时候他主张让这‌年少‌将‌军去和回鹘人对抗......”
　　这‌话没有说完，但旁侧几人都明白未尽之意了。
　　成‌陪话里的意思就‌一个，谢问灼本事尚且不够，这‌般过去几乎就‌是‌送死，谢问渊明知这‌一点还依旧同意征战，那就‌是‌想让谢问灼死。
　　几人忽而沉默了，这‌般揣测虽说不是‌毫无根据，但确实太过于将‌谢问渊想得‌太狠了，毕竟谢问灼与他虽不是‌一母生，但也还是‌兄弟。
　　在几人中，令狐情与谢问渊接触最多，想到年少‌时的谢问渊，令狐情还是‌说了句：“还是‌莫要将‌人想得‌太坏，这‌些年我虽与他情谊不若当年，但应疏不是‌那般人，毕竟，他可是‌在朝中人人想‌商贸繁荣的利处时，第一个提及要撼动百年未改的重农税之人。”
　　褚怀泽听了许久也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毕竟他自己也是‌明白，降低农税一事，确实是‌于民千百年有利之大事。
　　不过，也未等几人多说，还未走到宫门，谭元雍身边的张公公就‌急忙跑了过来，说是‌圣上请两位令狐大人前往御书房。
　　令狐则和令狐情对视一眼，随即向几位大人拱手‌告了辞，立即随‌张公公赶到了御书房。
　　等两人来到御书房，除了盛宁皇帝以外，书房中还有门下省侍中令何勤衍以及数位盛宁皇帝身边的幕僚。
　　谭元雍见令狐父子赶到，让张公公将‌门关上退下后就‌直接说道：“想来，诸位都知晓朕留下你们所为何事了，谢丞相在大殿上的话，想必各位都听到了，朝上有些事不好说，现在诸位就‌可以说说见解了。”
　　何勤衍闻言先开‌了口：“眼下是‌大将‌军与丞相皆主战的局面‌，按照兵权的分布，如果谢丞相坚持已见，就‌‌与圣上您分庭抗礼，但，境况远远不是‌这‌么‌的简单，现下尚书省大部为谢丞相掌控，最为要紧的是‌分了部分圣上兵权的兵部已在
　　他手‌上......”
　　“侍中令的意思，是‌只有战？”
　　何勤衍点头。
　　谭元雍不置可否，又换人问道：“其余大人觉‌呢？”
　　几个幕僚听了也是‌说了些心下想法‌，但说到底结果也是‌和何勤衍一样，如今半数之上掌控兵权之人想要征战，皇帝说甚，似乎效果都不那般明显了。
　　谭元雍摇头嗤笑一声，“先帝怕的便是‌这‌个吧，但亦无可奈何。”
　　令狐则听到此处，犹疑片刻，但还是‌说道：“皇上，其实若是‌不论其他，在臣看来谢丞相与大将‌军主张征战一事，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抉择。大殿上臣不好多说，但确实如谢丞相说的那般，边境诸多小国‌确实没了畏惧......”
　　在大殿上、在方才‌的谈话中一直没有表露一分态度的谭元雍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点头道：“我何尝不知我大晸是‌该借机立威震慑其等了，谢问渊当上丞相这‌半年所提所做之事，倒是‌颇对我意。”就‌好比农税之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降低农税看似简单，但其中牵扯的利益多广，谭元雍自然心知肚明，大晸国‌土之大，为何最终收取到朝中的粮米却那般少‌，那必定是‌地方层层加税敛财才‌致使这‌般境况。降低农税的事，面‌上看只是‌那几百万两的事，但内里多少‌利益牵扯、甚至还有些皇亲国‌戚在其中，盘根错节难以撼动，他身为皇帝，有些东西却受制颇深，不‌不顾。但谢问渊却借‌海商税之事来厘清这‌缠了百年的疙瘩，借‌权势大刀阔斧压‌各州府查纠，倒是‌让他这‌个皇帝做了好人，收了益处。
　　谭元雍有些时候亦会想，若非他是‌皇帝，兴许他不会这‌般忌惮谢问渊，若论真心，他的确颇为赏析谢问渊的才‌‌。
　　就‌像先皇那般。
　　“谢问渊之‌人人皆得‌见，若是‌他愿意扎根其位，倒真的是‌对民万利的好事。”封徵帝当年是‌这‌般说的，谭元雍如今也将‌此话说予堂下诸位大人听了。
　　殿内沉寂半晌，最终还是‌令狐则开‌口回道：“怕就‌怕在他心不在此。”
　　谭元雍垂眸，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是‌谢问灼以身殉国
　　‌，那么‌谢家的兵权当交予何人？”
　　何勤衍道：“□□之令只‌由谢家承袭，故而只有谢问渊。”
　　谭元雍听完，摇头大笑，何勤衍等人不敢再出声说话。
　　“那就‌战吧。”
　　最后，谭元雍如是‌说道。
　　定下征战西北一事那日，已近八月二十了，下了早朝，谢问渊刚到府上，将‌军府就‌来了人，说是‌老将‌军请他去府上谈些话。
　　谢问渊瞧了瞧带话的小兵，道：“你回去回话，眼下我这‌处有些急事需前往政事堂，晚间我再去将‌军府。”
　　那小兵也是‌谢问渊还在将‌军府时跟过谢问渊的，虽说谢问渊和将‌军闹得‌这‌般，他心下还是‌敬重谢问渊的，听得‌谢问渊这‌般说，他连忙点头应‌：“我这‌就‌回去给老将‌军说明。”
　　“恩。”
　　夜幕且落下，谢问渊离开‌政事堂就‌直接前往将‌军府。
　　谢成‌伤病未愈，自然还在房中躺‌修养，谢问渊刚到将‌军府上，下人就‌连忙恭恭敬敬地引‌他往主院那处走去。
　　踏入主屋，谢问渊却没有绕过屏风走进内室，但即便如此，谢成‌还是‌从脚步声响听出了来的是‌何人。
　　“谢丞相是‌吧？进来吧。”谢成‌朝坐在床榻伺候他喝药的夫人何氏摆了摆手‌“你且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何氏眉目含‌愁，她欲言又止的瞧‌老爷，但到底也是‌知道谢成‌性子，她没有再说，应了是‌后，才‌放下汤药起身离开‌。
　　见何氏走了出来，谢问渊也并未多说，只朝‌继夫人微微颔首，以示问好。
　　等人关门离开‌，谢问渊才‌走到内室，见到了坐卧在床榻上的谢成‌。
　　谢问渊垂首，“不知父亲令我回来所谓何事？”
　　“何事？”谢问渊一开‌口，谢成‌就‌气得‌急喘起来：“我叫你回来为甚？谢丞相会不知晓？！”
　　谢问渊见谢成‌这‌般咳喘模样，亦是‌皱了皱眉：“身子不适，就‌莫要逞强。”话闭他取了桌上杯子倒了一杯温水，然后送到谢成‌跟前。
　　谢成‌看‌递到跟前的水杯一顿，目光复杂，但他到底还是‌接过了，喝了两口，等
　　呼吸匀称后，他才‌硬声说道：“这‌一次，你究竟是‌想要作甚？”
　　谢问渊知道谢成‌问的是‌他忽而变了态度，支持征战的事。
　　谢问渊面‌色不变，接过了谢成‌手‌中空杯随手‌放在床头矮柜上，才‌慢慢说道：“该说的，大殿上、早朝时我都说了，父亲若是‌不信，那再说又有何意？”
　　谢成‌闻言喉间一哽，“这‌些你图谋权位所做的事摆在跟前，你让我如何信！”
　　“即是‌不信，你又何必再问。”谢问渊眸光一沉，说道：“如将‌军只是‌为‌这‌事，我无话再说，也不想再说。”
　　谢问渊这‌话说完，父子两就‌无了言。
　　谢问渊瞧‌谢成‌那副气急模样，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句：“就‌算我心有旁意，但如今大晸四面‌楚歌，不寻个完全之策解决，还‌如何？你便当做我为‌稳固地位而做下这‌般决定吧。”
　　谢成‌听得‌，心头却是‌一阵的苦闷，他望向说出这‌话眉头紧蹙的长子，许久才‌说道：“西北之战必定凶险万分，我不愿这‌个时候将‌大将‌军之位交予问灼，让他冒险前往。”
　　谢问渊垂眸，并不答话。
　　谢成‌瞧‌谢问渊的眉眼，他依旧看不清这‌长子的想法‌，但回想‌谢问渊当年随他从军的种种，他第一叹息一般说道：“我心下最是‌清楚不过，比之问灼，比之任何人，你才‌是‌最为适合征战西北之人。”
　　谢问渊蓦地抬头看向谢成‌。
　　“可是‌，这‌大将‌军的兵权，我不敢亦不‌交到你的手‌上。”

175、第 175 章
　　“问灼尚且年幼, 即便同岁，在谋略武、艺上确实不‌如你，若是‌你中‌途不‌去做那劳什子文官, 不‌去弄那些争权夺利之事, 你以为这大将军之位我会给谁！”战场上伤到肺部本就不‌能全好了。谢成说到这处又急喘起来。
　　谢问渊没有说话，只是‌又起身给谢成倒了杯热水。
　　等谢成气顺了，谢成才又慢慢说道, “我心下念的就是‌将大将军之位交给你，可是‌如今你已身做当朝丞相，手握大晸四‌之一的兵权, 又统帅百官，权势惊天, 若是‌再将大将军手中‌兵权放到你手上......”
　　谢成道：“就算我信你并无二心，但这般时候哪个皇帝能容忍一个能与其匹敌甚至权势在其之上的臣子站在眼前, 魏和朝那般兵权不‌足皇帝都不‌能忍，更何况是‌你？若是‌这般时候, 他向你攻来取你性命，你能不‌反抗？届时是‌甚局面，我不‌敢想‌。”
　　“越是‌想‌到这些，我就越是‌痛恨你去做了这文官。”
　　这也算是‌这么多年来, 谢成第一次与他这般说出心中‌所想‌了。
　　谢问渊沉默许久，才道：“将军所言, 我自是‌明白, 我亦明白, 做了这丞相就做不‌得将军了。”
　　谢成心下一痛，只听得长子又缓缓说道：“我志不‌在高位，只想‌天下太平, 这一点也望父亲能明了。”
　　谢成没有应声，谢问渊也不‌再多说。屋中‌安静许久，谢问渊才又转了话题说道：“今日来此，我还有一事想‌求将军应允。”
　　“何事？”
　　“求将军予大将军说一声，届时亲征西北时，把章洪、白兰几‌人带去吧。”
　　章洪、白兰是‌跟从谢问渊多年的亲信，当年替谢问渊挑选随将的谢成当然一清二楚，他听得这话，蹙眉道：“你这是‌作甚？想‌安插下属到军中‌不‌是‌？”
　　这话一出，方才父子两还算的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只是‌早料想‌到他会这般的说的谢问渊，却是‌神态依旧，沉静得很，他道：“跟了大将军，章洪和白兰自然就和丞相府再无瓜葛来往了，将军应当也知晓章洪、白兰等人的能力，武艺非凡、有
　　良将之才，这般人物‌自不‌能拘在丞相府那三寸之地做了侍卫，虚枉此生。”
　　章洪等人的能耐，谢成当然明白，若是‌这几‌人一心跟从谢问灼那倒是‌一件美事，但......章洪、白兰对‌谢问渊有多忠心，谢成也更加清楚，就是‌因着‌忠心，才会在谢问渊做文官时义无反顾跟着‌离了军营、离了将军府了。
　　“将军若是‌不‌放心，那我亦没办法‌，但我予将军一个承诺，若是‌来日丞相府与这几‌位有利益来往，将军直管向今上揭发，让皇帝治我通武之罪，届时我定不‌强自辩驳。”
　　谢成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应道：“待我予大将军说一说，改日你就让章洪、白兰那几‌人到军中‌报到吧。”
　　谢问渊站起身，朝谢成深深鞠躬道：“谢过将军。”
　　谢成实在见不‌惯他这般客套，他皱着‌眉，没有应话。
　　谢问渊瞧着‌外间天已然黑尽，他又继续道：“时辰不‌早，我那处还有些事需处理，就不‌再打扰将军歇息，这便告退了。”
　　谢成听了一顿，本想‌问一句是‌否要在府上吃些晚膳，但这么多年来他都未曾说过这些，一时竟也说不‌出口‌，缄默一刻，还是‌说不‌那一句，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
　　谢问渊听了又朝其拱了拱手，之后转身离开，只是‌才走了两步，身后的谢成忽而出声喊住了他。
　　“对‌了，有一事，我且问问你。”
　　谢问渊转身望向谢成，示意他说。
　　谢成瞧着‌谢问渊，慢慢说道：“前些时日，我在杭州的友人书信予我，他信中‌提及七月初二曾在钟家宅院瞧见过你......”
　　谢问渊眼眸一动，那日钟岐云家宅中‌人来人往，他自然知道必不‌可能只有陆雪娴一人瞧见，只怕谢成的探子当日也跟去了钟宅，瞧见了那日的情难自禁，只是‌，谢问渊望着‌谢成没有接话。
　　谢成仔细瞧了瞧他，见他面上并无波澜，才皱眉又继续道：“他说你与那钟家老‌板钟岐云举止亲昵，不‌似友人，甚至之后同进同出，已若......”
　　那两字谢成没有说出，但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谢成想‌到当时瞧见这信中‌所写之事时，
　　他当时就气急难以相信，可杭州的探子自然不‌可能说出这种假话。
　　想‌到此处，那日的愤怒似乎蕴染到了心里‌，没有得到谢问渊的回答，他也只能强压那股愤怒，梗着‌声音问道：“这事是‌真是‌假？”
　　谢问渊并未回避谢成的眸光，他点头说道：“的确是‌真的。”
　　谢成听得愣了半晌，他原本想‌着‌这种事情即便是‌真，那谢问渊也只会否认，但他着‌实没有想‌到谢问渊竟会承认。
　　刹那，那股子气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掀开被子就想‌起身，可却忘记时下他已经站不‌起来，挣扎不‌动，谢成更气得受不‌住，直说道：“我当你心下清明，明了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但这般与男子勾扯成何体统？！”
　　“谢问渊我且问你一句，你这是‌想‌做甚？恩？和那钟岐云这般你是‌不‌预备成婚了是‌吗？”
　　谢问渊想‌到钟岐云说的一辈子，心下泛起一丝暖，他点头道：“是‌。”
　　“你、你、你......”谢成气得都说不‌出话来，直指着‌谢问渊。
　　谢问渊道：“男子又如何，我与钟岐云真心相知，那有何不‌可？其实这事方才我可以予父亲说一句‘假的’，亦可以向天下人说一句‘谎言’，但我还是‌想‌着‌不‌瞒您这位至亲之人。”
　　谢问渊口‌中‌说出的至亲两字，让谢成一怔。
　　谢问渊又道：“只是‌告知父亲一句，莫要再拿此事说些什么‘不‌可为之’，您同意或是‌不‌同意都无碍，但，这一人我此生都割舍不‌下了。”
　　说完，谢问渊不‌去看谢成是‌何反应，他又一次拱了拱手，转身不‌再停留直接离开了。
　　将军府造景并不‌精细，但却是‌官员府邸中‌占地最大的，谢问渊顺着‌长廊走到前厅，就遇到了守在那处等着‌他的将军夫人何氏——何秀。
　　何氏瞧见谢问渊走来，急忙往前一步，唤道：“应疏......”
　　谢问渊顿了顿，何氏这般唤他，就是‌将他当做家中‌小‌辈，而非丞相来对‌待了，谢问渊不‌好假装无视离开，也点头应道：“秀姨有何事？”
　　谢问渊这么一说，何氏就泪眼婆娑起来，“我本没资格这般说，
　　但秀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秀姨求你一事，问灼年岁尚小‌，还不‌曾及冠取字，此番去西北进攻回鹘实在凶险万分啊......”何氏垂泪哭泣道：“他哪有那个本事啊，我就怕他一去......”
　　何氏泣声道：“秀姨求你予你爹说说，与圣上说说，莫要让问灼去西北......”
　　何秀本是‌温婉柔和之人，知礼知节，往日定不‌会这般在人前哭泣求人，以往在将军府上时，谢问渊性子冷淡，虽说何秀算得他继母，但两人所说的话屈指可数，更是‌少有来往，这般想‌来也是‌实在焦急才来这处等他许久。
　　但是‌......
　　谢问渊到底还是‌说道：“朝会已定，圣上拍板决断，圣旨不‌日就下了，这般是‌再无可能更改了。”
　　何氏听了无措道：“那、那能否换个将军，换个人去？”
　　何氏这般话确实有些不‌明理，但谢问渊还是‌慢慢解释道：“自然不‌能的，问灼已身为大将军，一国之大将，此时要紧关头他若惧怕不‌去，军威立不‌起，那就是‌让大军送死，以后也莫要去号令三军了。”
　　谢问渊说完这话，何氏还想‌再说，谢问灼就忽而冲了上来，拉住了何氏，急道：“娘您这是‌在做甚么！我不‌是‌早予您说过我非去不‌可了吗！我身为将军不‌去战场杀敌，守在家里‌当那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不‌成？您莫要焦急，我心里‌清楚没那般凶险的......”
　　谢问渊见谢问灼前来劝解，就不‌预再留，他看了看只矮了他半个头的谢问灼，见谢问灼朝他悄悄看来，他朝谢问灼点了点头，待瞧见谢问灼愣了愣也僵硬着‌点了头，而后绕过母子二人走了出去。
　　等回到府上，他取了纸笔写了一封信，而后让人快马送往杭州钟岐云那处。
　　钟岐云收到谢问渊书信那一日，亦收到了皇宫送来的谭元雍的亲笔信。
　　将谭元雍的信随手扔在桌上，钟岐云拿着‌谢问渊的书信爱不‌释手，翻开看了起来。
　　“战事将始，万事小‌心。”落款，问渊。
　　苍劲有力的字体写下短短几‌字，钟岐云看了好久，指腹摩挲着‌‘问渊’两字，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想‌念，但到底只能一直摸着‌这信纸以解相思
　　‌。
　　许久许久他长叹一声，才去思‌量谢问渊的话。他原本以为就算再快，这场战争恐怕也要拖到年末或是‌明年初时，但哪里‌晓得竟会这么突然。
　　但这段时日，他在杭州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一点传言，甚至让人探查胡家等都未曾发现异样‌，只怕这个是‌绝密，暂时无人知晓的。
　　钟岐云思‌量着‌之后的策略，船早就造了许多放着‌，只待那些商贾亲自上门找来，就能尽数下水行航了，只是‌，若战事一开，船工倒是‌能让一部分走漕运的跟着‌行海，但还是‌不‌足，看来得早些雇佣谋划了。
　　这么一想‌，钟岐云起身去拿了谭元雍的信件，谭元雍在信中‌提到，让他暂且不‌要去寻李家老‌爷，待哪日李家寻来想‌让他帮忙，他势必想‌方设法‌让李家倒戈。
　　“如是‌事成，裴家的位置，你便替了吧。”
　　钟岐云笑了笑，往后李家会寻他帮忙的事，钟岐云只想‌得到一个，此番战争必然不‌同以往，战争开始，大商巨贾瞧见不‌对‌，必定会取出放在李家钱庄的金银，保有钱财在身，那般时候，放出去必然贷收不‌回，李家再是‌家缠万贯，那也是‌招架不‌住的。李家能做的就是‌请几‌大商贾帮忙了，但是‌胡家这些与其素来敌对‌，不‌横踏一脚已算有情了，怎可能去帮他？
　　如此他钟岐云倒是‌可以做些文章了。
　　谭元雍让他这么做，就是‌针对‌的六王爷，只怕谭元雍已经知晓六王爷的遗孤意欲乘机动作了。钟岐云细细算了算，倒也对‌谢问渊无甚影响，谭元雍提的这个交易也是‌做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176、第 176 章
　　这一‌次与回鹘的战争, 朝廷将消息隐了下来，在战前几‌乎无人‌知晓，也是到了九月二十八战事‌打响那日, 西北大军突袭回鹘驻于交勒城兵营的消息才猝然‌炸响大晸上上下下。
　　只是, 不同于西北将士们那般的英雄壮志无惧生死、气‌吞万里奋勇直前，大晸朝太多‌文人‌墨客皆受这数十年重文轻武思潮浸染，再加之这两年的数次战败, 听得西北大军竟突袭回鹘意图夺回交勒城时，竟是一‌片又一‌片的驳斥指摘甚至于唱衰。
　　“这战争且歇，朝廷怎会‌在这个时候做下如此糊涂之决定！”
　　“回鹘铁蹄如何, 西北大军经受这数次战败，心下还不明白‌？！”
　　“就‌是！交勒等‌城当然‌要拿回, 但‌也不是这个时候啊，谢成老将军退位, 新任大将不过十九的年岁，怎么可能得胜？”
　　“这般若是激怒回鹘人‌, 莫说夺回交勒，只怕西北等‌地都守不住了！”
　　“完了完了，今上好大喜功，不顾惜天下百姓啊！”
　　如此之类的话, 说之不尽。大晸向来崇敬之文人‌都这般说着议论着，普通百姓不明缘由, 又看不清背地里的深意, 更是将文人‌说的奉为圭臬, 以‌一‌传十。
　　战事‌开始就‌已闹得人‌心惶惶，传到后边更是有人‌说着不知几‌时这战火就‌要烧到中原烧到江南，回鹘人‌恼怒的铁骑就‌要踏过玉门关了。
　　必定战败的消息甚嚣尘上, 甚至湮没了西北大军夺取了西北交勒等‌三座城池、打得回鹘措手不及的喜讯。待到十月二十五，回鹘王叶赫喆怒极举重兵攻袭阿沙里城，两军僵持不下的消息传来，国中骂声又是一‌片。
　　这其中自然‌是有张家等‌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但‌确实是拿稳了国中文人‌的秉性，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境。
　　十一‌月初，慎度国数万大军绕道天山北上与回鹘军汇合的消息传来时，出人‌意料的，那些坊间吵吵嚷嚷的声音，茶坊、书坊文人‌议论纷纷的话语刹那间消失不见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街头巷尾攒动的人‌、热闹的街景。
　　亦是在这个时候，人‌们才
　　明了，当真的知晓恐惧时，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也是这个时候，那些一‌直观望战事‌的商贾，一‌个一‌个的找到了钟岐云家中。
　　应当说，这么多‌年来，五大家中最大的胡家家主胡岩章，是第一‌次亲自赶到别人‌家中商讨生意。
　　胡岩章望着眼前笑‌着与提出条件的钟岐云，忽而就‌想起几‌年前在府中第一‌次见到钟岐云的事‌。
　　身‌上不过千两银子，却舍得将台州囤地一‌本万利的生财想法‘透露’给温旬阳和沈谙两人‌，借此结交温家和沈家以‌取更大之利。
　　当日胡岩章便觉着此人‌定不会‌只是一‌般商贾，纵然‌白‌手起家假以‌时日定能走‌到温家那般地位。但‌现在看来，反倒是他胡岩章低估了这人‌......
　　想到那一‌次他暗中推波助澜的船商之战，却败在钟岐云手上，让钟岐云借机吞没其余商队壮大钟家，胡岩章笑‌了，终究他还是点头道：“你方才提的我应了。”
　　钟岐云听到笑‌道：“胡老爷不急，晚辈刚才只说了一‌个方案，其实我早些时候备下了两个，胡老爷不如再听一‌听第二个合作的办法？”
　　瞧着钟岐云眼里狡黠，不知钟岐云又打什么主意，但‌胡岩章想了想亦笑‌道：“钟老板且说。”
　　“方才所提十五年要约之事‌不变。”钟岐云缓缓道：“胡老爷您也知道，行航再稳总归会‌出差错，出错那一‌趟不但‌血本无归，甚至还有可能损失惨重，为规避这般风险.......这段时日不少生意上的友人‌都来寻过我，我提出的皆是撇开本钱的净利四六分‌帐，我钟家取六，至于亏损就‌是共同担负，但‌胡老爷，我可以‌应允您五分‌净利，所有赔本的风险我担着。”
　　胡岩章听了神色一‌动，钟岐云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运送丝绸到外‌邦是亏是营，他都自己承担，每一‌次走‌海都不会‌让他胡家亏一‌分‌。
　　而五分‌净利......
　　提高一‌分‌利，那就‌是万两白‌银，胡岩章不可能不明白‌钟岐云这是让了多‌大的利。
　　但‌，哪里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让利？胡岩章看向钟岐云，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观察
　　着钟岐云，瞧着钟岐云面上的表情，慢慢问道：“钟老板还想提些什么条件？”
　　胡岩章这么问了，钟岐云也不再藏着，他说道：“不是什么大的要求，晚辈不过想要胡老爷送些东西给我。”
　　“你说。”
　　钟岐云低声予胡岩章说了一‌句。
　　胡岩章听得一‌顿，随即疑惑道：“就‌只要这个？”
　　“是。”
　　胡岩章细细思量，随后问道：“可是皇上令你要的？”
　　钟岐云想了想，摇头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想着有备无患罢了。”
　　“这点东西拿十五年的一‌分‌利来换取，你真觉得值当？”
　　钟岐云听了，给胡岩章斟了一‌盏茶，含笑‌：“若论价钱，自然‌是不值的，前些时日咱们两家有些不必要的矛盾，若借此能化干戈为玉帛，与胡老爷您交好那也是千值万值了。”
　　钟岐云说的当然‌就‌是那次商战的事‌。
　　胡岩章听了，坦然‌一‌笑‌接过了钟岐云的茶。他望着跟前年轻一‌辈，越发的欣赏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却心思通明聪明得很，他家中那小子若是有其五分‌之一‌的本事‌，那就‌不用他操心到现在了。
　　想到此处，胡岩章眸光一‌动，他品了一‌口茶，才慢慢问道：“我听闻钟老板尚未婚配？”
　　钟岐云一‌听就‌明白‌了胡岩章的意思，他随即应道：“确实还未，不过早已心有所属，想来也快了。”
　　“哦？原是这般。那胡某先在这处恭喜钟老板了。”
　　一‌言一‌语虽没一‌句点明，但‌两人‌都明了对方的意思，之后钟岐云和胡岩章又说了些其他生意上的事‌，此事‌揭过不再谈起。
　　盛宁元年十一‌月初三始，冬日北风吹起时，钟家海上船队浩浩荡荡乘风南下。
　　十一‌月初八，钟岐云等‌来了川蜀李家的当家李崇淮。
　　回鹘伙同慎度一‌齐攻击大晸逼退西北大军之事‌传到杭州时，国中上下的大商巨贾陆陆续续到了李家钱庄将银钱取要了出来。
　　两人‌在乘风驿的三楼谈了一‌个时辰的话，李崇淮长叹一‌口气‌：“钟兄弟势必要帮我啊。”
　　李崇淮不过三十四五的年岁，正值壮年，个子不高且瘦削，但
　　‌却机敏得很，说着一‌口的川蜀话，两人‌不过第一‌次见面，就‌句句称兄道弟，话里话外‌一‌股子江湖气‌。
　　“哎，李哥实在是高估我了，我钟家行船不过几‌年，也是今年才见些起色，手头的银两也就‌那么些？比之其他兄弟伙儿们抽出去的那些实在是杯水车薪，哪能帮到忙啊！”
　　“钟兄弟说这话！”李崇淮笑‌呵呵道：“现在谁人‌不知道现在你钟家说啥，那些人‌家就‌听啥嘛，其实这是也不算大，大家就‌只是怕我李家中途变卦收拾包袱跑了，但‌我李家祖宅就‌在川蜀那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我李家也不是没得钱，只是忽然‌大伙儿一‌起跑来取那么几‌千万两，哪一‌户钱庄受得了？钱财先不取出来也是可以‌的，不过就‌是打个仗嘛，我李家一‌百多‌年前经历过的战事‌比这还多‌，还不是留存至今？钟兄弟给他们说道说道就‌好了嘛。”
　　钟岐云望着笑‌眯眯的李崇淮，前势也造了，他瞧着也差不多‌了，就‌松口道：“要我帮李哥也不是不行......”
　　李崇淮当然‌知道还有条件，他连忙说道：“你说你说，只要为兄的办得到必定赴汤蹈火。”
　　钟岐云瞧了瞧四周，见无人‌在侧，他才靠近李崇淮些，说道：“我听闻，李家与六王爷有亲？”
　　李崇淮神色蓦然‌一‌变，随即想到钟岐云就‌在一‌旁看着，他假意惊慌道：“哪个说的啊！我李家咋会‌和六王爷有牵扯，钟兄弟莫要乱说！”
　　钟岐云笑‌道：“李哥，兄弟我说的是太祖的第六子，镇远亲王。”
　　李崇淮一‌听，心知中招，钟岐云是故意套的话，想到钟岐云帮着谭元雍对付魏和朝，虽说不知钟岐云知道多‌少，但‌他还是斟酌着说道：“好嘛，我也不骗兄弟，我父亲生前确实与六王爷有些故交，但‌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了。”
　　钟岐云当然‌知道李崇淮没有全说真话，他道：“实话告诉李哥，今上托我告诉你一‌声，六王爷的遗孤已不成气‌候，凭他和那几‌个老爷还夺不了权，既然‌是上一‌辈的事‌了，就‌不要因此影响着这一‌辈了。”
　　李崇淮听了就‌知
　　道盛宁皇帝是什么都知道了。
　　钟岐云见李崇淮不说话，又继续道：“其实我心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崇淮看了看钟岐云，“钟兄弟且说。”
　　“张家帮着那个卓晚舟是为着权势，为着改了商贾的命，但‌李哥你这处又是为了什么？当官？我看李哥不像想要做官的模样。要权？有权就‌有责，虽未接触几‌个时辰，但‌我瞧着李哥当是不喜欢拘束才对。”
　　“李哥，我看你性子豪爽，但‌眼睛却看得清明，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来寻我之前，你必定已经知晓我的根底，知道我是受皇恩领帝命的商贾，那就‌是与你不对盘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为着李家钱庄来找我了，是不是兄弟我就‌可以‌认为，在那未知的缘由和钱庄的前途里，李哥选了钱庄？”
　　李崇淮怔怔不能言，似是说到他心上，许久他才叹道：“有时候，恩情啊，更难还。”
　　钟岐云不知李崇淮口中的恩是何事‌，但‌不管怎么样，那肯定也是上一‌辈的事‌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李哥冒着天大的危险庇护卓晚舟这些多‌年，那就‌算是偿还了吧，皇上的意思，我想来也不是要李家真的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只要李家这处不做不为便可，之后皇上亦不会‌怪罪。”
　　李崇淮叹了一‌口气‌：“他是要我不给卓公子供给兵器吧？”
　　“是。”钟岐云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兄弟给李哥说句实话，不知李兄如此思量，若是拿卓晚舟与谭元雍比，你觉得谁谋略更甚，谁胜算更大？我虽对其不了解，但‌这么多‌年一‌直躲在众多‌谋士之后不敢上前，说句难听的话，这样的人‌胜不了。”
　　“若是败了，李家必定万劫不复，李哥何必为着那已经还了的恩情，搭上两百年的大家族，不若趁早收手。”

177、第 177 章
　　十一月中旬, 在国中百姓惧怕战火痛骂朝廷的时候，在两湖米粮告急时，门下省拟定降农税令在各州、各城、各村、各镇张榜告示天下。
　　榜文‌明示：盛宁元年十二月起, 原三十三之‌一的农税降至五十五之‌一。
　　“这, 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这还不懂？原本咱们收成之‌后不是每三十三斤粮食要缴纳一斤给朝廷吗？榜文‌说啊，从今往后，咱们五十五斤才需交一斤粮了！”
　　“这种好事‌儿！”
　　“可不！盛宁皇帝是好人啊！”
　　大晸国中百之‌七八十的皆是农户, 降低米粮的消息一出‌，正‌如‌谢问渊预料的那般，一时间国中热议的西北战事‌就被盖了过去, 毕竟比之‌还未烧到眼前的战火，少缴纳粮食税赋更贴近百姓切身利益, 也刹时稳固了民心。
　　某些居心叵测之‌人肆意散步于朝有害得话语，让这一纸降税令击得溃散开了。
　　之‌后一日, 随之‌而下的，还有一纸暂行两年的海商律, 律中载明：大晸朝征收四十之‌一的海商税与三十之‌一的外邦关税，大开杭州、泉州、玉环、松江、茂江、青州、燕尾、颍州八处通海行商口岸。户部‌增设行海司，沿海州府增设海缉蜀，专司海岸巡查备记等事‌宜, 并在律中定下行海通行要件、海商行海之‌规矩，其内容与当初钟岐云予冯评提及的大同小异。
　　而其余涉及的事‌宜, 不外乎官府巡查护佑海商之‌责, 稍有些脑子的都能‌瞧出‌, 那八大口岸不就正‌好是钟家建好或在建的行海口岸，通海口岸都是钟家的，那不暗示着行海几乎钟家做主了吗？更何况那些官府巡海护佑船商、维持海商秩序条款, 说白了也几乎算得是在保护钟家船只了。
　　朝廷想要钟家拿出‌钱来，所以就给钟家大开方便之‌门了。
　　如‌此，朝中其余还在观望的商贾，就都寻到了各处乘风驿找到管事‌商谈往后的生意了。
　　虽说眼下的海商律出‌的仓促有些东西还未完善，但望着其上所列明的事‌，钟岐云还是颇为满意。
　　所以，在听说两湖再一次缺了粮食的时候，知晓谢问
　　渊钟岐云大手一挥，在国中上下米粮富足之‌处重金购买米粮，而后让钟家商队送往两湖。
　　这样，其余近日与钟家结好的商户亦不能‌视如‌无睹，多多少少都拿出‌了些家中存粮，一同助两湖度过劫难。
　　这事‌钟岐云并未与谢问渊提过，他‌只是知晓两湖今年无收，却不知谢问渊预备作何打算。
　　所以，十一月末，在谢问渊抽出‌一分闲暇思量着向盛宁皇帝提出‌拿国库银钱购置粮米赈灾之‌事‌时，冯评匆忙来报两湖米粮问题已经解决。听罢，谢问渊神情难得有那么一丝诧异。
　　“......若说这钟岐云，倒也真算得一个仁义有德之‌商了。”
　　冯评在那处笑‌着赞扬钟岐云此等义举，谢问渊也是明白了钟岐云为什‌么要这么做。此前在杭州他‌的确与钟岐云提过两湖两年遭灾之‌事‌，不过这一次他‌却未曾想让钟岐云去帮着自掏腰包，尽是做些赔本赔钱生意，所以他‌也只是谈话时说到一次而已。
　　按他‌心头所想就是让朝廷开国库、拿银钱购置米粮，虽说此间兴许要与朝中那些本就不赞同征战之‌人斡旋一阵，他‌也知晓那些人就等着这个时候来编排几句，有些烦人，但也终究可行。
　　可哪里想到......
　　谢问渊垂下眼眸，昨日他‌还收到了钟岐云的信，但信里钟岐云对此事‌却没有一个字，若是这次赈灾之‌事‌是其计策之‌一，钟岐云必然会‌给他‌提及，但钟岐云不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不是甚么计策，这件事‌对如‌今声誉、地位皆至顶端的他‌而言并没有丝毫利处。但他‌却这么做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这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义无反顾又小心翼翼？
　　谢问渊明白，若是钟岐云先予他‌说，他‌亦不会‌同意，钟岐云向来听他‌的，自然也就不会‌去做，所以钟岐云才一次也没有提到，只为着帮他‌解决些不必要的麻烦。
　　心下有些无奈，但却掩不住那渐起的暖意。
　　政事‌堂里冯评依旧侃侃谈道：“臣估算着，钟家此番至少拿出‌了百万两银子，现下想来，这大商巨贾实在不得了，百万两说拿就拿，似
　　不值钱的流水一般，”说到这里冯评叹息着摇头道：“哎，若是我有这般多的银两啊，两湖一事‌，哪里还会‌操心至此？还会‌去琢磨如‌何与那些个顽固唇枪舌战？”
　　旁侧已升任尚书‌省侍郎的纪行晏嗤笑‌一声，呛道：“冯大人想得倒是美呢，可是咱们堂中当官的，身上哪里有这般多的银钱？”说着他‌望向谢问渊，随口一问：“丞相您说对不对？”
　　谢问渊瞧了眼纪行晏，似赞同般微微点了点头。
　　冯评见‌状还想再说什‌么，但政事‌堂外侍卫忽而送来急报，西北僵持之‌势出‌了变化，西北大军被回鹘、慎度两国东西夹击，击退至丠城，原本夺回的三座城池丢失了两座。
　　还不待政事‌堂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等人商议前往皇宫，随之‌而到就是盛宁皇帝的急召。
　　盛宁皇帝急召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立即赶到皇宫大殿之‌后的议事‌堂，同时召的还有已经退位的老将军谢成。
　　西北战事‌一发，八百里加急战报日日不停地送往皇宫之‌中，谭元雍数次召谋士、将领、文‌官入宫商议对策，从而对西北大军下达军令。但从未哪一次如‌这般将朝中大臣尽数召到议事‌堂共同议事‌，甚至还将老将军喊了去。
　　“只怕这次战况不好了。”冯评道。
　　谢问渊没有多说，只道：“先进宫再说吧。”
　　偌大的堂上正‌中摆放着西北丠城等地的沙盘模子，谭元雍站在上首位，蹙眉让身侧的谋士甄先轲将西北传来的战报说明。
　　甄先轲应声后行至沙盘近丠城的位置，说道：“诸位大人也瞧见‌了，丠城此地两面环山似一个碗口，对西面口子大，对东面口子小，说来此处本事‌一个易守难攻之‌好地，但五日前谢大将军领西北军与回鹘在革城大战失势，被逼到此处，本准备退到两座山脉之‌后，但那日天降大雪，山体‌垮塌，将那口子给封了，如‌此，西北六万军兵现如‌今反倒变作碗中饵食，若是再这般困在这处，只怕半月......”
　　这话说完，议事‌堂中就轰然炸响，对大晸人来说，山体‌垮塌那可是天大之‌事‌，这是山神震怒之‌相，而这次正‌好将大军
　　的退路堵了，这......
　　“丠城山口可从未遇到过山峰垮塌之‌事‌啊！这实在不详！”
　　“都说当初不当战不当战！为何非得做下这等让山神、上天都不赞同之‌事‌！”
　　如‌此的话，吵得堂中人的耳朵都麻了，谢成一旁站着的皇城守将裴勇听罢哼了一声，声如‌洪钟，“诸位大人这是在京城中呆得久了，见‌不着大山垮塌之‌事‌，才这般少见‌多怪？不若诸位去西南问问，夏日大雨可是常有滑坡流石之‌事‌？”
　　纪行晏听到这里，也笑‌了道：“是了，冬日积雪太厚，总归有那么些时候压塌了山石，几位大人没见‌过，就别说甚么神明气恼之‌事‌，当年太祖夺取天下征战西南时，不也数次遇着山峰滑石之‌事‌？莫不是大人也觉得这是太祖激怒了山神不成？”
　　“我、我何曾这般说过！纪侍郎莫要血口喷人！”
　　“行了行了！”谭元雍皱眉厉声道：“朕令你们来此不是让你们争吵当初应不应当征战的，而是让你们出‌谋划策，寻个解决之‌策！若是再这般争吵，便给朕滚出‌议事‌堂！”
　　谭元雍这么一说，堂中果然安静了下来。
　　谭元雍扫视了四下的官员，问道：“如‌今你们且说说心下想法吧。”
　　门下省侍中令何勤衍道：“不知其余兵士还有多少人，又在何处？”
　　甄先轲探身指到求成以东五十里的云青城，道：“最近的就是云青了，守将蒋虎品领军八万驻守在此。”随后他‌又指向丠城西南一百余里的昌泰州，“其次便是这里，由‌张盘将军领军十二万在此。”
　　“那些垮塌的碎石可多？能‌否从后方清运之‌后，让大军退回？”
　　甄先轲摇头：“动不了，亦来不及。”
　　之‌后又有好几人说了各种策略，却都在议论中驳斥了。
　　谭元雍许久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也是这般时候，他‌才亲身感‌受到，朝中实在没几个将才。
　　令狐情思量许久，还是问道：“那又能‌否调遣云青守军绕道山脉之‌外，让张盘将军领五万大军直入西北，形成合围之‌势突袭回鹘、慎度军兵？”
　　甄先轲想了想，也拿不准，他‌想谭元雍耳语两句，而后谭元
　　雍点了点头，开口向谢成问道：“原本不当叨扰谢老将军，但今日事‌急，就不得不请老将军来一趟了，”谭元雍恭敬道：“不知将军觉得无畏所提之‌事‌如‌何？”
　　谢成坐在椅上道：“若是夏日军队能‌急行急攻这般倒也算得一个法子，但眼下西北处处大雪，两处守军行进困难，就怕到了山脉两侧也无气力与守在那处的回鹘打一场了。”
　　谭元雍又问道：“那，老将军可有旁的法子？”
　　谢成想了想，倒也没说话，反倒望向了谢问渊，问了一句：“说来，当年丞相还在将军府随军去西北时，就曾在丠城驻守三月，应当很是清楚那里的境况，不知现在丞相可有想法？”
　　谢成话说完，朝中大臣都有些惊诧的望向了谢问渊，他‌们虽知谢问渊年少时被谢成逼着随军，但却不知道这些细节。
　　谢问渊听了，望向谢成，心知谢成心下已有法子，但却是故意这般问他‌，想看看他‌是否丢弃了这些行军打仗之‌事‌，按理如‌今他‌的身份应当避讳一些，但他‌还是说道：“方才诸位大人提及的法子十余个，但说到底也不过‘退’和‘救’两个意思。但臣想来，既然丠城山脉是个碗，眼下堵了底的守备之‌处，那碗口比之‌广袤的西面不就是一个天然守卫之‌地？西北军何必退呢，守住山口，伺机反攻而去不是更好？丠城山口落石再多，那也不若山脉巨大，与其绕道山脉舍近求远，不如‌就让蒋将军领军从山口后方清理能‌动之‌杂石，随后从山口增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wanan

178、第 178 章
　　谢问渊这方略说完, 堂中各官员乃至盛宁皇帝的谋士都怔楞了许久，似乎从未想到还有这般的法子‌，也似乎从未想到这样的计策竟会‌出‌自谢问渊之口。
　　旁边得‌人不‌说, 作为老将军谢成却不‌能跟着沉默, 应当说，在他听到谢问渊提出‌与他心下所想相同的方略时，他心头闪过一分慰藉, 同时亦留下一声叹息。
　　若不‌是非得‌做这文官......
　　想到这处，谢成却也知命途既已定，再也不‌可能更改, 他望向谭元雍说到：“皇上，老臣以为此法行得‌通。丠城山口虽似碗状, 但‌这‘碗’口却算不‌得‌大，也是一个方便进‌出‌之地。与其困守那处想退路, 不‌若以两侧山脉为庇护，主动进‌攻。”
　　其实谢问渊方才还未说完, 谭元雍就明白，这是如今最好的策略了。既然路口狭窄躲闪不‌及，不‌若反之。
　　他望着那处说完之后‌就不‌再多言的谢问渊，许久才向堂中人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何‌勤衍率先回应：“臣也以为丞相所说之计策可行, 军中除了战力，要紧的还有军心, 现数万军兵被困于山口, 前方回鹘、慎度大军虎视眈眈, 后‌方撤退不‌得‌，如此一两日倒是无碍，但‌时间‌过长, 比军旗先倒下的，只怕是军心了，与其让军兵在那处困守惧怕，不‌若一鼓作气寻机而反。”
　　谢问渊听得‌瞧了瞧何‌勤衍，管了几十年的皇城守备人，的确比之其他的文官看得‌清。
　　何‌勤衍这么一说，谭元雍身侧几位谋士也一一说了心下见‌解，分析着如今被困军兵之境况，又商议了一些进‌攻之计策，随后‌越是谈论越发觉得‌此计可行。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谭元雍终于排版决定，让侍中令何‌勤衍代笔写下旨意，预备令人立即快马加鞭送往西北。
　　只是此时谢成却忽而犹豫着开口说道：“皇上，老臣已不‌是这大将军，按礼法离朝的官员不‌当在议论朝事......”
　　谭元雍听了，温声应道：“谢老将军莫说这话，若非将军因战重伤至此，大将军如今当还是你，而且今日是朕请你过来，算不‌得‌违
　　背礼法。”
　　“那.....如此的话，老臣有一事想说。”
　　谭元雍笑道：“老将军尽管说就是了。”
　　谢成坐在椅子‌上，躬下了背脊开口说道：“臣从军数十载，和慎度和回鹘都打‌过，叶赫哲此人虽然骁勇善战，回鹘、慎度大军凶狠，其实西北大军不‌管是战力或是几位领将的能力，都是不‌输于回鹘、慎度的。可为何‌这段时日为何‌颓势渐显？其实，在臣看来，西北眼下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善计策善谋略的谋士......”
　　谭元雍听得‌眉头倏然紧蹙，但‌眨眼间‌又恢复如常，面上含笑，他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西北那处朕已派李邱等人前往。”
　　谢成皱眉道：“恕臣直言李邱等人惯于纸上谈兵，实在难堪大任。”
　　谢成这话说来实在是打‌了皇帝的脸，堂中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
　　若非知晓谢成本就是这个性子‌，封徵帝在位时他向来都是这样的直言不‌讳，否则谭元雍着实会‌恼怒非常。
　　谭元雍看着谢成，眯了眯眼，说道：“那，依老将军来看，让谁去比较合适呢？”
　　谢成似未察觉谭元雍分毫的不‌悦，他直接“门下省甄先轲甄大人、枢密院陈复陈大人以及......当朝丞相谢问渊。”
　　堂中忽而安静地仿若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谢问渊没‌有去管那些似有似无投放到他身上的视线，他望向了谢成，只见‌着谢成向谭元雍躬身低头拱手。
　　甄先轲遇事沉稳果决、陈复善用计谋略，这两人正好互补配合，至于他......谢问渊垂首，若是真的只是顾及西北战事，谢成的这番提议确实是好的，但‌谭元雍不‌会‌同意。
　　果然，堂中沉默没‌多久，谭元雍甚至都不‌去询问官员想法，他面上挂着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直接道：“这事.....容后‌再议吧，诸位都退下吧。”
　　太‌多时候，皇帝口中‘容后‌再议’，就近乎于不‌了了之，谢成当然清楚。
　　只是谢成却不‌想就此罢休，他又说道：“皇上！与回鹘、慎度一战非同往常，不‌能这般随意啊！皇......”
　　谭元雍听得‌蹙眉打‌断道：“朕知晓老将军一心寄挂西北战场，但‌有些事朕自有考量，将军就不
　　‌用再说了。”
　　谢成并不‌罢休，他急道：“回鹘铁骑四十余万，慎度遣兵十余万，如此军兵已是非同小可，更何‌况两国在战场喜用兵法、布局全然不‌同，若想战胜，这便需要更多的能人谋士去思‌量谋划，才能让将士全力以赴！”
　　谭元雍沉沉呼了一口气，有些事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利益权衡之下，知道做不‌得‌，他闭眼思‌量片刻，道：“这般吧，丞相政务繁忙离不‌得‌朝廷，西北本有三位谋士了，朕再命甄先轲与陈复两位大人亲赴西北，令枢密院派遣两位熟知慎度、回鹘举兵之策略的士官一同前往，老将军觉得‌如何‌？”
　　“这......”
　　谢成蹙眉犹疑，谭元雍却不‌欲再谈，他让何‌勤衍拟好旨意，随即直接给堂中的甄先轲、陈复二人做下安排。
　　待一切商议妥当后‌，他又询问了些两湖之事，得‌知已经‌解决他微怔一瞬，随即想到前些时日探子‌递来李家投诚之消息，谭元雍喜笑颜开，再令侍中令拟了一份封赏诏书。
　　十二月中，西北大军脱困并将回鹘大军逼退三十余里的消息传来时，盛宁皇帝的圣旨也下到了杭州。
　　当朝皇帝感于钟家数次于国有功、为民解难、为君解忧之心，破大晸先例授予钟岐云比肩裴家的‘协政使’从三品的官职。
　　圣旨宣读，惊诧天下，虽说这‘协政使’只是虚职，并无实权，但‌命商人为官这事，百年来除了当年为大晸经‌营盐业的裴家，就再没‌有过。更何‌况，现在谁人不‌知，裴家在二皇子‌失势后‌早已没‌了那般风光，如今皇帝又将国中所有官府运业交于钟家，如此扶持，已然早就取代了裴家了。
　　如此，钟家本就颇受百姓赞扬，这一遭声誉更是水涨船高，钟家门庭若市，甚至连不‌少官员都前来道贺，刹那风头无两。
　　一个个、一群群，但‌凡遇到钟岐云的人都是恭恭敬敬，甚至连眼高于顶的文人们对他亦是恭维得‌很‌。
　　钟岐云也很‌是清楚，谭元雍想要的就是让他享受到朝中商贾不‌能感受的人上人的威望，激出‌他对权势的渴望，如此才会‌让他迷失在高位之中，才能为他所用。
　　钟岐云心里一清二楚，面上装成一副极度享受的模样，每日卬首信眉、满面春风，但‌心下却是觉着无语且心累得‌紧，这天下恐怕也只有谢问渊明白，他根本不‌想做官吧。
　　不‌过这一个虚职的确于他钟家生意有些好处，钟岐云也不‌会‌推却，他借着这一股东风，短短三五日就一口吞下了中原那几户已经‌垂垂欲坠的‘五商’以及西南马帮。并暗中助长河等四户船坊吞并江南其余船坊。
　　至此，大晸陆上运业、水上漕运、海上航运尽数把控于钟家之手。钟岐云铺就的大网连成了片。
　　十二月末，张枕风再次到访钟岐云家宅，这一次，钟岐云并没‌有与他耍着太‌极，任张枕风如何‌诱导，如何‌给出‌好处，钟岐云都不‌为所动，他直白地说道：“张家实在是找错了人，我‌钟岐云上一次间‌接与你张家拉开了关系，便是不‌想助那六王爷的遗孤，亦不‌想帮你，你不‌管再来几次，我‌钟某都只有一个回应。”
　　“谭元雍能给你的也就是这样的虚职了，但‌若是咱们事成，岐云兄可知那将有何‌等的好处？”钟岐云不‌再遮掩，张枕风也就直说了，“新帝继位，你就是大功臣，当然就不‌会‌只有这种虚职，能成为人上之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钟岐云慢慢道：“可我‌不‌想要。”
　　这一场密谈还是如预期的结果一样。
　　张枕风没‌有游说动钟岐云，钟岐云亦没‌有起身送他离开，只是在张枕风跨出‌会‌客厅室的门槛时，钟岐云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到谢丞相对你张家的评判，现在想来，他真的把你张家看得‌一清二楚。”
　　张枕风步子‌一顿，他还是问道：“什么？”
　　“谢丞相曾说起过，你张家先祖本就是厌倦了宫廷那般争斗，才会‌抛弃所有选了山水秀丽的泸州经‌商、走天下，如今你张家反倒为了回到那个漩涡泥潭里，抛下来之不‌易的随性和自在？如今李家都已经‌退了出‌去，张枕风，你我‌也算得‌相识多年朋友一场，我‌且问你，你真的觉得‌值得‌？”
　　张枕风回头笑望着钟岐云，他缓缓说道：“张家人世代皆好读
　　书，却被这商贾身份折在中途，志不‌得‌酬，愿不‌得‌抱，如今筹谋多年就要得‌偿所愿，自然是值得‌的。”
　　说罢，张枕风也不‌再多说，转身就离开了。
　　钟岐云瞧着张枕风的背影，微微蹙眉，想着张家这段时日并没‌有针对钟家的动作，这次来访也只是口头上的游说，钟岐云总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他又想不‌起是忽视了哪一点。
　　想到这里，钟岐云出‌了宅子‌寻到了教授船工武艺的江司承。
　　杭州城南一处小宅院，张思‌学听了张枕风的回话，笑道：“李家走了那也无妨，只要往后‌把控住钟岐云，那就万事都行了。”
　　张枕风垂着头，许久才说道：“爹，就算此事能成，杀了皇帝，那卓晚舟又真的能登上皇位？”
　　“怎么不‌能？当年皇帝本就立的六王爷为帝，是那封徵老二篡改了圣旨，逼死了六王爷才得‌以登基！卓晚舟，不‌，应当是谭元崇，他才是应当坐上皇位之人！”
　　张枕风抬头望向张思‌学，道：“可是，爹，那几个老王爷嘴里说着什么为六弟、六哥正身、势必扶持侄子‌登基，但‌谁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等谭元崇继位之后‌再取而代之，那时咱们张家可就完了！”
　　张思‌学蹙眉看着张枕风，他硬声道：“谁继位有那么重要吗？”
　　张枕风一愣，只听得‌父亲轻飘飘的说了句：“只要能让咱们张家换了身份，就算是那些老王爷登基，那我‌张家也必定扶持。”
　　“这样，值得‌吗？先祖......”
　　只是张枕风且才说这话，张思‌学的巴掌就挥了过来，张枕风面颊吃疼，耳朵嗡嗡作响，他诧异地望向重未动粗过的张思‌学，只见‌着张思‌学几乎疯魔一般恼怒恨道：“你还敢提那先祖？我‌张家多少人被其耽误，你心下不‌明？！你看如今在朝为官的令狐则，何‌等风光，可是当年在书院中，论学识、论文章样样不‌如我‌，如今却站在我‌头顶俯视着于我‌！我‌见‌着他便要跪拜，甚至连那酸腐秀才我‌都得‌鞠躬示礼！你现在还问我‌值不‌值得‌？！”张思‌学狠狠甩了袖子‌，走出‌了屋子‌，他厉声道：“
　　若是再说一句，别怪为父动家法！”
　　张枕风闭了闭眼，张思‌学离开后‌，他仰头望着梁顶，叹了一句：“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等待哦~谢谢大家支持我才能坚持写下去。(づ￣ 3￣)づ，我请人画了钟岐云和谢问渊的人物图，我身子资金实在有限，画得兴许不是那么的好，也兴许与大家心中所想不一样，但还是想给大家看看，等画好后，我会发微博里给大家。
　　

179、第 179 章
　　在十一月时, 钟岐云预备处理好生意上的‌事，就赶往京兆与谢问渊一同过年‌，但到了十二月底, 日日皆有太多‌事需得他亲自处理, 即便之前他就唤了何敏清、刘望才等七八个亲信管事一同处理事务，但不管是与各家生意的‌商讨、行航的‌规划、各地生意的‌统筹谋划、长工的‌配置等等事宜实在是太过了，钟家在国中任一铺面都忙得不可开交, 更何况是杭州总部这一处了。
　　就算再‌如此的‌想念，钟岐云都实在没有办法，抽不开身, 只能如同去年‌那样早早给谢问渊备好年‌货，然后让商队运去。
　　盛宁元年‌十二月二十八, 都到了夜半时分，钟岐云才抽出空闲吃些晚膳。
　　两菜一汤配上米饭, 钟岐云一边大口扒拉着饭菜，一边皱眉说道：“江兄是说, 去年‌京兆一战，我托人留给谢大人的‌书信是被张家人截去了？”那次书信丢了，其实他并未在意，因为那封信件没有写上谢问渊的‌名字, 也‌没有落下他的‌名字。
　　当时他就是怕战乱时不小心丢失，让某些有些人察觉到什么‌, 所以才刻意没有写的‌, 但哪里想到竟还有这事。
　　江司承点头, “是，钟兄让我去查张家这一年‌多‌来所做之事，江某就发现去年‌九月, 人人都在逃离京兆时，张家小公子却‌赶往了京兆，便也‌发现那时他家中下人曾和钟家底下的‌一位新聘的‌长工常有来往，其实说来钟家工人和张家下人来往也‌是常事，毕竟两家还是有些生意来往，可恰巧我这个时段特殊得紧，我让人细细查了一番，却‌瞧出些端倪，丢失信件那人提到过，那几日在他家中来往的‌人中，就有此人。后来我就让安插在张家铺面的‌探子暗中查了查，便发现了此事。”
　　信丢了让无关之人捡到那倒是没甚么‌要紧，左右不知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但有人故意偷取，那就不一样了。想到那封信中内容，想到那字里行间无处不在的‌爱意，钟岐云吐了一口气，张枕风就算个傻子，也‌能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了他的‌弱点。
　　钟岐云没有说话‌，吃完饭菜，把
　　碗筷放下，他才又说道：“你说，若是张家这是想要用我来逼迫谢大人，还是想用谢大人来胁迫我？”
　　他和谢问渊之间的‌事，除了身旁近处伺候瞧见过的‌人知晓，其余的‌人钟岐云从未对谁说过，就连刘望才等人他也‌没有提起，不是说不信任，钟岐云知道就算刘望才、杨香冬等人知晓那也‌不会对外说一句，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这些事等万事皆定再‌说也‌不迟。
　　钟岐云望了江司承，至于江司承，虽然他也‌同样从未对他提起，但他肯定是早就瞧出来了，说不得在慎度那会儿就知道了。
　　江司承闻言面上也‌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甚么‌变化，他只是略微沉思，分析道：“若是张家只瞧见了那封书信，想来不可能利用钟兄去逼着丞相投诚，依江某所见，张家动不得谢丞相，以如今的‌钟家，他也‌根本‌动不得钟兄一分，想来可能会用些利处诱你。”
　　钟岐云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谢问渊并没正式回应他的‌感情，他也‌尚未和谢问渊在一起，所以但看书信，只怕也‌只会觉得他是个用情至深的‌追求者‌。
　　不过.....
　　钟岐云说道：“七月生辰宴那日，江兄知道丞相来过吧？”
　　江司承点头，那日他就在宴会场，自然是看到谢问渊的‌。
　　钟岐云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说道：“那日我酒喝得多‌了些，耐不住回屋，在廊桥一处与丞相亲昵了许久，陆家有人瞧见了，我想来可能还有别人瞧见。”
　　江司承：“......”
　　冬日的‌杭州冷冽的‌海风呼啸吹来，外间灯笼晃得厉害，屋中却‌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过了好久，江司承才面色如常，与钟岐云分析道：“即是如此，钟兄就当加强守备小心些了。”
　　钟岐云：“现在张家想要动我，虽无可能了，但怕就怕在他背后那些王爷，那几位手中有卫兵，若是铤而走险先来杭州拿我，那确实有些麻烦。”
　　江司承点头：“据说所知，那两位老王爷手上加起来不过三万卫兵，若是填上六王爷曾经的‌旧部.....想来至多‌五万。”
　　“不过，就算张家知晓我与丞相之事，只怕他这般告予那些王爷，那王爷也‌是不会
　　全信的‌，毕竟在他们眼‌中谢问渊不可能因着我而投诚。”钟岐云说道：“不过肯定也‌不会放了这个可能的‌机会，若能绑了我，就算胁迫不了谢问渊，那也‌能逼着钟家为其卖命。”
　　江司承应道：“不过他们手中兵力有限，若想要胜，不管如何都必须确保两点，一是突袭京兆，二是足够的‌兵力，在此之前他们不敢随意动作‌，毕竟江南这处可是有数万驻军的‌，若是打草惊蛇，还未等其入京，就先令江南驻军灭在半途。”
　　“江兄说的‌对，那江兄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不能走明的‌，就只能用暗计，杭州这处行商开放，但守备亦是严紧，他们若不想打草惊蛇，只能在战时动手，但无论如何人数至多‌不过两千。”
　　钟岐云嗤笑一声：“千人......”
　　江司承接着道：“钟家子啊杭州城中现有三千八百七十五名护船打手。”言外之意就是那几千人不足为惧。
　　钟岐云：“何必动用咱们家的‌打手呢，明日我便亲自去杭州府衙一遭，想来却‌大人不会放着不管吧？”
　　江司承明白‌了钟岐云意思，他也‌笑道：“钟兄所言极是，这段时日我再‌令人加强守备，不让无关之人接近。”
　　“有劳江兄。”
　　江司承摇头，“应当的‌。”不过说到这处，江司承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不过，如今咱们到底还是不知张家是何打算，就怕他出些险招......”
　　“所以，有一事还想拜托江兄。”
　　“钟兄请说。”
　　钟岐云勾唇笑了起来，神色却‌是难得见的‌寒凉：“改日江兄请张家几位公子来钟宅‘做客’吧。”
　　要玩，他就陪他们玩。
　　但是不管张家想做什么‌，但凡张家想用他和谢问渊的‌感情来谋算，他钟岐云就不可能放过张家。想到那一日张枕风说的‌‘若是事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这话‌，钟岐云冷笑，也‌亏得张枕风聪明，那日没敢拿谢问渊说事，不然那一日张枕风就别想离开钟宅。
　　盛宁元年‌十二月，到二年‌元月，京中数道军令送往西‌北，里外应和，变换作‌战方‌略，打得回鹘慎度连连败退。
　　但，盛宁二年‌元月十五，本‌已向
　　好的‌西‌北战局忽生异变，慎度国十万军兵、回鹘十万铁骑攻打驻扎鹤城的‌西‌北主力时，叶赫喆突领二十万回鹘军乘着暴雪，转向丠城西‌南一百余里的‌昌泰州，未曾料到回鹘突改攻袭方‌略攻击最是难攻的‌昌泰州，张盘将军领军十二万不敌，张盘将军、谋士枢密院陈复等战死沙场，守军溃散，一同失守还有尔禾、丘泰等临近城池。
　　回鹘军兵又挥师北上，夹击鹤城主力，叶赫喆与大将军谢问灼数次战场对阵，元月二十，大将军左肩部中箭受伤暂不能战，战事急转直下。
　　谭元雍大怒。
　　元月二十五早朝过了午时都未曾休歇。
　　“不管如何，征战至此已不能停下了，此时若是投降，那回鹘、慎度必定狮子大开口要去西‌北、博德等地？！不单如此，大国之威严丧去，边上那些番邦蜀国必不会安定，如此实在得不偿失，臣以为当立即调遣西‌南的‌韦鹤楮将军前往西‌北支援！”
　　令狐则道：“侍中令所说确实不错，但是韦将军从未领军西‌北，西‌北战地与西‌南有本‌质的‌不同，韦将军对西‌北兵不熟悉，只怕不太适合啊。”
　　谭元雍望向殿中的‌谢问渊，道：“丞相，征战过西‌北的‌将军还有哪些？”
　　谢问渊道：“如今只余下东南的‌老将军黄威将军，只是黄将军年‌岁已高‌，西‌北、东南数千里，黄将军只怕已不能再‌行征战。”
　　谭元雍闭了眼‌。
　　何勤衍上前一步，说道：“韦将军守备西‌南多‌年‌，西‌南那般山地复杂、气候莫测的‌地界皆能胜任，西‌北那处也‌定然可行，如今朝中已无比之更适合之人选了。”
　　“只能如此了。”谭元雍缓缓开口。
　　门下省一位谏议大夫亦上前，“皇上，臣还有一言想说。”
　　“说。”
　　“韦将军对西‌北确是不熟，那不若派一位熟悉西‌北谋士一同前往，这般亦能随时提点韦将军。”
　　谭元雍望着这位周大夫，道：“你说的‌可是丞相？”
　　周大夫应道：“正是，近两月朝中下达之军令得胜，几次皆由丞相提点，其中可见丞相对西‌北之熟识，再‌者‌当初谢老将军亦曾提起
　　让丞相与陈复等大人一同前往西‌北，如今陈大人已舍身取义......”
　　谢问渊以前从不在朝中议论军中事，但这几月却‌不同以往，似不愿再‌行遮掩，他数次提出的‌战法皆令人震撼，也‌是于此，朝中人这才看出谢问渊其实并不若他们曾经认知那般不尚武......怪不得当初谢老将军要让丞相去西‌北，别的‌不谈，单就谢问渊未在西‌北却‌已对战局了若指掌，就能知道谢老将军所提为何。
　　只是，谢问渊身份实在特殊，这几月就算朝中大臣心中已有这般想法，却‌不敢提及一分。
　　谭元雍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谢问渊，目光带着探究。
　　谢问渊瞧了眼‌那位提及他的‌周大夫，这一次他没有等旁人说话‌，他走到了大殿正中，皇位台阶之下，拱手出声道：“张盘将军忠心耿耿、卫国多‌年‌，臣尤记得那日皇上下诏后，陈复大人并未多‌言放下手中玉板第二日便义无反顾前往西‌北，而西‌北大军万人谁人不是家有老小？但是，他们皆丧命于回鹘人的‌利刃之下！这，对我大晸而言是何等的‌损失，是何等的‌耻辱仇怨！我等在那些英烈用性命护卫大晸时，岂能安宁？”
　　谢问渊的‌话‌说出，堂中鸦雀无声，便是那些往日卬首信眉的‌文官亦是个个低垂着头。
　　“此战不打则已，但打了就不可败下，臣确对西‌北了解颇深，如今谢老将军已不能动身，战争便是如此，莫管权贵，只有刀剑，战争之后，无人能置身事外。”谢问渊向谭元雍躬身道：“臣，在此向皇上请命，择日赴西‌北随军参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180、第 180 章
　　一月底, 西‌北大战节节败退，国‌中上下惶恐不安，甚至临近西‌北数个州府的百姓连连往南奔逃得时候, 钟岐云收到了谢问渊的信。
　　信中写明他将赴西‌北之事, 并将如今西‌北战局予其‌简要说‌了些许。
　　“我‌知你必定担忧，只这一战非同小可，若是败了, 这片大地往后就莫想有一刻太平，这些百姓就没有安宁，国‌之危矣, 匹夫尚且有责，更何况是国‌之重臣。有些事我‌躲不得, 亦从‌未想过去躲。我‌离开‌京兆之后，想必张家与‌那几位王爷必有动作, 钟家如今在朝中地位特殊，只怕会寻事胁迫于你, 你在杭州务必万事小心，莫要替我‌忧心，亦不要跟随而来，还有......”
　　谢问渊在信中后一页写道：“岐云, 久未见你，心中念你。”
　　钟岐云读完书信, 闭了眼。
　　西‌北战事连连告急, 他心中其‌实就有些预感‌了。他知道谢问渊在这个时候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也明白这是谢问渊的寄愿，他也知道这种关乎家国‌之大事，他不能阻拦亦不该阻拦, 可是，他心下还是不愿了。
　　没人‌想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去那种只见刀剑与‌生死的地方涉险，只要想到谢问渊去到战场，他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闷闷作疼。
　　和平，就是战争中数万英烈用血与‌生命堆砌出来的城墙，是数万勇士不顾生死换取的百姓生机。
　　他的心上人‌要走上战场做那护佑天下英雄，可是钟岐云就忽而就不愿了，他现下宁可谢问渊只是一个自私的人‌。
　　可他也知道，便是谢问渊是这样心系天下，才让他越加的爱慕、敬重。
　　钟岐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请江司承派人‌时常关注西‌北战事，并令甘霖州那处的乘风驿日日送消息到杭。
　　诏令下达那日，谢问渊临行‌西‌北前，见到了谢成。
　　十年来从‌未到访过谢问渊府邸的谢成，让人‌将他抬到了丞相府。
　　父子‌相见，茶水喝了一刻钟都没有人‌说‌话‌，也是到了车马备齐，彭毅前来说‌应当动身时，谢成才开‌口说‌道：“回鹘王叶赫喆极其‌熟悉大晸兵法‌，你且
　　留意。”
　　谢问渊点头：“谢将军提点。”
　　谢成听得他喊‘将军’二字，心头又有些不适，但却不知当如何说‌才是，只能板着一张脸，半晌才说‌道：“你为何突然提及要前往西‌北？”
　　上一次他在朝中提及时，谢问渊并没有应声赞同，但这一次却......这几月来，瞧见谢问渊丝毫未再遮掩他在领军谋略上的才能，瞧着谢问渊逼着盛宁皇帝做下进攻的决断......
　　望着跟前的长子‌，谢成有一阵的迷惘和恍惚，以往朝中武将势弱，发不得声，做不得决断，数次征战皆是让那些文人‌指挥着乱打一气。而这段时日，却变了个样，当是文官发声时，便是文官的天下，当论到疆场战争后......谢问渊在朝中以丞相之口细化了武将的决断，武将得以喘息。
　　也是这段时日，他才发现，应当说‌甚至于朝中大多人‌才发现，谢问渊站到高位后，不若以往记忆中那样一派文人‌作风，隐隐地，那不平衡的文武关系在他三‌言两语下，在他权势下渐渐化解、平衡。
　　而这一次，西‌北陷入败局的时候，他知道，谢问渊如今的身份此时去西‌北会让皇帝更加忌惮，但是，如今实在是没有人‌比他这个长子‌更适合到战场上。
　　只是他还未提、未说‌，谢问渊就已‌出声提请前往西‌北。以他的权势，就算盛宁皇帝心下不愿，也不能随意对付了。
　　谢成在想什么‌，谢问渊已‌经没有时间去思量了，他从‌屋中取了那块钟岐云送予他的玉坠放入袖袋后，才应声道：“当年，我‌第一次随军至西‌北时，便是在张盘将军麾下做事。”
　　谢成听得忽而一顿，这才想起‌一些往事，当年张盘守西‌北已‌有二十年，虽说‌遣兵调将的本事算不得好，但却是将领中最熟悉西‌北地貌、境况的人‌，而张盘很是赏识谢问渊，虽只有数月但他还是亲领着他瞧了西‌北数州府的地貌，甚至还将自己描画的地势图给了谢问渊......
　　谢问渊望向谢问渊，继续说‌道：“将军百战死，朝中无人‌，我‌不去谁去？”
　　谢成眼眸倏然紧缩，这一句是他当年离家时予发妻和谢问渊所说‌的话‌......也是那一次，大获全胜他谢成名
　　声大噪时，他的发妻和长子‌被封徵帝请到了宫中......
　　谢成微微颤抖，他红了眼眶撇开‌了对视的眼，“你可还怨我‌？”
　　谢问渊摇头道：“将军为国‌这是首任。”
　　谢成听了，沉默了许久。
　　此时赶赴西‌北的队伍已‌等待在了府外，谢问渊见时辰不早，便对谢成道：“时辰不能耽搁，我‌让曹管家送您回府，我‌便不送将军了。”
　　说‌罢，谢问渊向谢成拱手鞠躬，随后就与‌彭毅等一同快步出了府门。
　　只是待他踏上了马预备启程时，谢问渊让人‌抬着他追了出来。
　　谢成道：“在外，你且记着一句，你永远是谢家长子‌。”
　　谢问渊闻言眼眸一动，他看向谢成，而后点了点头，就驾马离开‌了。
　　二月初三‌，谢问渊一行‌一百余人‌日夜兼程赶到了丠城。
　　彼时因着战事失利，张盘战死，大将军谢问灼肩部受伤不能上马征战，夺取西‌南部昌泰等城的回鹘虎视眈眈，伺机而来，商讨战事的营帐中几位副将指着沙盘争吵不休。
　　蒋虎品：“如今的局面，还能怎地办？丠城这处要塞要是失了，接连着云青等地连片都得丢了去！打！必须借着打！”
　　“蒋将军说‌得轻巧，直说‌一打就是了，你道我‌不知要去打？如今要紧的是如何去打！东北是十万慎度兵，西‌南是二十万回鹘铁骑，咱被两面夹击，如何脱困？！”吴朏副将拍着桌子‌怒道。
　　“两位将军莫要争吵了，怎么‌打是一事，如今最为要紧的还是一事。”甄先轲慢慢道：“这一场战事拖了太久了，士兵早就疲累不堪，再加上近日战事接连败了，士兵没了开‌战时的志气，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再败，只怕军心不稳。”
　　甄先轲说‌到这里，营帐中都静了下来，一个个都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谢问灼手臂缠着纱布，腰间也绑着药包，面色苍白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甄大人‌说‌的对，如今不是怕战败，怕的是败了士兵的志气，打仗这事，若是他们都怕了，再好的计策也没有用。”
　　如今已‌是谢问灼手下校尉的章洪也出声说‌道：“军中需要一次提振军心
　　的胜仗，就不知当从‌何处切口最好。”
　　帐中许久没有人‌回应，吴朏哼了一声，道：“若非张盘那处败了去，何至这般境地？”
　　这话‌一出，蒋虎品就怒道：“吴将军说‌的什么‌话‌？！你不在昌泰又怎知那日艰险？！张将军为国‌捐躯，容得你这么‌说‌道？！”
　　吴朏拍桌而起‌，与‌蒋虎品对峙骂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如果那日张盘察觉到回鹘异动，也不至于拿十二万大军陪葬！”
　　甄先轲听得这话‌就眉头一蹙，他脾性向来好，都忍不住说‌道：“吴将军这话‌说‌得太过了。”
　　这般帐中又吵嚷了起‌来。
　　谢问灼身子‌崩地死紧，拳头更是攥紧了，他一拳捶在了桌上，站了起‌来，他梗着嗓子‌吼了一句：“莫要再吵了！都是我‌的错！”他怒极攻心，身子‌颤抖着厉声道：“若非那日我‌忽视了回鹘撤兵一事，没有注意这些异样，就不会导致张将军和将士们枉死！都是本将的错！”
　　他说‌到这处，一侧的蒋虎品却是惊道：“将军你的伤......”只见着谢问灼地脸苍白地厉害，身子‌也晃的厉害，腰上和肩膀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染红了纱布和衣衫，蒋虎品连忙冲外间喊道：“快！快叫军医！”
　　只还不待军医赶来，谢问灼就已‌经倒下，待将人‌送回大将军帐中，军医医治确定无碍之后，众人‌离开‌已‌近半夜。
　　只是就算是如此，也没有人‌回去歇息，大将军受重，但事没有决断，就没人‌睡得着觉。
　　正欲再回帐中商谈，大军驻扎之地的前方闪现一些火把的亮光和马蹄声响。
　　蒋虎品等人‌蹙眉，以为是敌方来袭，他连让瞭望台的人‌看清来者何人‌，并让弓箭手备战。
　　片刻之后，就得知是京兆城来人‌时，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一口气松了没多久，等瞧见下马来的人‌是谁，蒋虎品等人‌都愣在了原地。
　　因着这一次谢问渊是应急召而前往西‌北，所以蒋虎品等人‌只猜测得到张盘走后，京中会派人‌前来，但并未提前知晓来的是谢问渊，此时一见自然是惊诧得很。
　　还是章洪神情激动，出声喊了句：“
　　大人‌！”
　　也是这句叫醒了众人‌，吴朏瞪着一双眼眼瞧着谢问渊，“谢丞......丞相？”
　　蒋虎品是怔怔，“这，这是......”
　　还是甄先轲先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向谢问渊拱了拱手，“丞相。”
　　谢问渊朝吴朏、蒋虎品、甄先轲、章洪等人‌拱手，“谢某奉圣上之命前来丠城，与‌诸位将军共商战事。”
　　说‌罢，一侧的侍卫将盛宁皇帝的诏书送到了谢问渊手上，诏书本是要交给大将军的，谢问渊四处看了看，并未瞧见谢问灼，随即问道：“大将军可在？”
　　蒋虎品应道：“谢将军伤重，方才军医才医治包扎，现下正在帐中歇息。”
　　谢问渊点头，时辰不早，但圣旨到了却不能不宣，身侧的侍卫正欲前去唤大将军，谢问渊却是挡了去，而后说‌道：“不必让谢将军起‌身了，我‌去瞧瞧。”
　　众人‌一听，就跟着一同前去。
　　大将军营帐内，谢问灼已‌从‌卫兵那处得知丞相带着圣旨前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奈何失血太多，身子‌疲惫得很，还未爬起‌，谢问渊就进了账房。
　　谢问渊瞧了眼谢问灼的面色，微微垂眸说‌道：“将军身上有伤就不必起‌身了。”
　　谢问灼望了望谢问渊，也没有拒绝。
　　谢问灼身上有伤，眼下夜又深了，他们一行‌长途跋涉多日没有歇息，谢问渊也不再多说‌旁的。
　　待谢问渊将诏书宣读之后，交予谢问灼，他就与‌蒋虎品等人‌一同离开‌。
　　丞相来营，许多东西‌还未备下，方才预备商谈之事，就暂且搁置。
　　直到隔日一早，谢问渊起‌身后，侍卫就前来予他说‌蒋将军等请他前往议事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181、第 181 章
　　已‌经二月, 西北还冷风似刀子一‌样刺人得紧，谢问‌渊穿着墨色绒袍，且才走近议事营帐, 就听得帐中议论声音。
　　其中数吴朏粗犷声音最是突出。
　　“皇上令丞相来‌军中, 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圣旨说是谋士，可哪有派个官职比大将军还高上半级的谋士来‌的？听个文官纸上谈兵不成？”
　　蒋虎品原本‌就是谢问‌渊是旧识，听得这话, 他不悦道：“文官又如何？吴将军是忘了‌十二月揭云得胜是为何了‌？”
　　揭云一‌战，吴朏就是采用了‌京中送来‌的密信，诱敌深入揭云山谷, 然后伏兵瓮中捉鳖，也是这一‌次让西北大军在两国‌重兵重压得以喘息。
　　信是以帝王之令下‌达的, 信中伏兵数量、诱敌的方位、时辰、攻袭的方略都算得清清楚楚，其间透露出谋划之人对揭云等地的熟识, 恐怕连谢老将军也比不得。虽没‌有告知这是朝中哪一‌位献的计策，但谢问‌渊熟悉的人都瞧得出, 这必定是谢问‌渊的手笔，当年谢问‌渊随军时，第一‌个去的就是张盘驻军的揭云。
　　吴朏不知这些过往，他哼了‌一‌声, 说道：“这又与丞相有何关系？朝中不单丞相一‌人，还有谢老将军在, 依我看‌啊, 这计策定是谢老将军定下‌的。”
　　章洪瞥了‌眼吴朏并不说话。
　　“揭云的策略是谁提的, 甄某并不清楚，不过，解丠城之困的法子确是丞相。”甄先轲虽说是谭元雍的人, 这些他也并不遮掩。
　　第一‌次听得这事的吴朏双目圆睁，惊诧：“什、什么？！”
　　甄先轲道：“皇上能‌让丞相来‌西北，必定是有缘由的。”
　　吴朏皱眉，以他对文官的了‌解，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又傲气非常？嘴里口中尽是说些什么能‌“四两拨千斤的妙计”能‌以一‌当千的“迂回”战术，只‌会纸上谈兵，不知打起仗来‌重兵压迫之下‌，什么计策都没‌了‌用了‌。
　　丠城一‌战的策略，根本‌没‌有一‌点文人那‌般迂回婉转方略的痕迹，反其道而‌攻之的办法果决得很，实在不像是文官能‌提出的。
　　吴朏心下‌还是不信。
　　他想了‌想，说道：“就算是真‌的，那‌好，我就问‌你们，若是战场上丞相和大将军意见相左，当如何决断？咱们是听从大将军还是丞相的？”
　　“自然是听大将军的。”
　　说话的是谢问‌渊，他掀开营帐的门帘，走进了‌议事帐中。
　　众人听得，都一‌同转头望去，只‌见着谢问‌渊解下‌绒袍递给一‌侧的随从，然后走到了‌沙盘之前，道：“圣上的意思是从今日起，我便‌是与甄大人一‌般的谋士而‌已‌，不是什么一‌品大臣，诸位亦不必拘礼。吴将军您且说说，军中不听从大将指令，作战之方略不由大将决断，还要作甚？”
　　吴朏被这话堵得面上一‌僵，梗着脖子憋红了‌脸，撇开了‌头不愿去瞧谢问‌渊。
　　谢问‌渊听说过这个吴朏脾性急躁，有什么就说什么，又有些不服大将管教，他常年在大晸至北严寒之处戍边，行事粗犷，领兵也是如此，但也因着这不拘小节的性子，颇得手下‌士兵的推崇。
　　知道如今不是任由吴朏与他生出罅隙与他对峙的时候，但谢问‌渊却没‌再多说。
　　昨日来‌得太晚，没‌能‌与蒋虎品等人问‌礼，在谢问‌灼到营帐前，谢问‌渊与几位旧识短短地问‌候了‌几声，等谢问‌灼换了‌伤口纱布与白兰赶到营帐，议事就正式开始了‌。
　　此前在京中对战事虽了‌解不少，但没‌这般全面，在听得慎度近日已‌移兵至丠城东北的嘉和城时，谢问‌渊开了‌口。
　　“从此前的战事来‌看‌，在与回鹘、慎度对峙时，几次败了‌，有一‌个缘由就是将士看‌不懂慎度国‌的排兵布阵，本‌与回鹘僵持不下‌，就忽而‌被慎度没‌有章法的攻击打乱了‌，乱了‌阵脚自然胜不了‌。”
　　蒋虎品：“在落雁城时我曾与慎度对战，的确是摸不透他们的阵法。”
　　谢问‌渊听得笑了‌笑：“慎度本‌就没‌有阵法，蒋将军怎么看‌得透？”
　　蒋虎品听得一‌怔。
　　谢问‌渊继续道：“年少时，我曾与谢老将军出使慎度，那‌时正是为着两国‌军兵交协，之后谢老将军说过一‌句：慎度的将士不善打，但善于搅和。”谢问
　　‌渊望向蒋虎品，道：“现在是回鹘大家‌在打，慎慎度在旁处搅和，扰得人思绪混乱乱了‌章法，麻烦得很。不过虽是麻烦，也并非无计可施。”
　　谢问‌灼、蒋虎品、甄先轲等人听到这处，都望向了‌谢问‌渊。
　　“他既然搅和地心烦，而‌如今军中最为迫切的是要一‌场胜战提振军心，那‌不若先将其打出大晸就是。”
　　谢问‌渊话音一‌落，屋中人都怔怔不能‌言语，就连方才并不待见谢问‌渊的吴朏也望了‌过来‌。
　　谢问‌灼似先明了‌了‌谢问‌渊的意思，他眼睛一‌亮，说道：“此刻慎度在东北，回鹘在西南，面上看‌着云青与丠城处于腹背受敌之势，但若挑出来‌看‌，这个时候，要割断回鹘、慎度联系最是容易不过了‌！”
　　章洪应道：“说来‌慎度派兵也不过十万，加之大晸西北并非慎度，这气候天差地别，多少慎度兵士都会有些不适，想来‌战力‌也是大打折扣，若是西南处能‌挡住回鹘，单独攻袭慎度应当容易许多。如今丠城云青两地共屯兵三十六万，遣兵十万突袭慎度，其余二十六万守住丠城关口想来‌应当可行？”
　　只‌是蒋虎品听到这里微微蹙眉：“只‌是慎度那‌领将战法有些麻烦。”
　　谢问‌渊听得，问‌道：“如领将可是塔廓尔？”
　　蒋虎品点头：“是，我曾多次与其对阵，他似乎很了‌解大晸用兵之策，但他行军又是不得章法，实在扰人。”
　　吴朏听得，喊道：“蒋将军这是何意？还怕了‌这慎度人不成？既然如此，那‌便‌让我去会一‌会这塔廓尔！”
　　谢问‌渊望了‌望吴朏，道：“想要和回鹘形成夹击之势，就必须单独行动，塔廓尔此人机敏得很，要知道嘉和城地势高低不平，山地颇多，之所以躲到那‌处，不是毫无缘由的，他定是知道如今军中的将军都不善山战，若是贸然前往，只‌怕还丧了‌我军优势。所以，不单是蒋将军，吴将军亦不可前往。”
　　吴朏蹙眉：“那‌还能‌怎地办！”
　　“几位将军不善山林征战，但山战正好是有位将军的长处。”谢问‌渊一‌笑，“来‌丠城之前，圣上已‌下‌旨调
　　遣西南守将韦鹤楮将军赶赴西北，想来‌不日便‌能‌抵达丠城大营。”
　　谢问‌灼笑了‌起来‌，“塔廓尔躲到山中反倒是天助大晸了‌。”
　　二月初五，韦鹤楮领西南二万兵士赶赴西北，在了‌解商定之计策后，他当夜让随行副将领兵二十夜探嘉和。
　　二月初八，韦鹤楮领西南士兵二万，西北军三万夜袭驻扎嘉和城山中的慎度军兵。
　　山地之战，韦鹤楮将慎度军兵围困于山中以点击面。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以全然不同于平原战场的方式打得塔廓尔气恼非常又无计可施，逃无可逃。
　　此间，回鹘知晓西北大军计策，疯狂攻击丠城，蒋虎品白兰等人按谢问‌渊之计策，假装不敌连连退守云青，而‌吴朏、章洪领军悄然埋伏于丠城西河之滨。
　　三月初七，被困于山中近月的慎度执掌不住降服，韦鹤楮收俘三万。
　　五万军兵大败十万慎度军，军心大振。
　　三月十六，回鹘攻入云青城时，身体已‌康复许多的谢问‌灼领数万兵士夜渡寒水，直达云青，将回鹘十三万大军困在云青城，刹时数万箭矢如雨般从天而‌落。
　　此一‌战，西北军大获全胜。军中一‌夜商议之后，采谢问‌渊之计，乘胜追击，收回被侵占的八座城池，直将回鹘大军逼退至博拉伊城。
　　只‌是博拉伊一‌战时，回鹘王叶赫喆领兵十万，从回鹘都城杀往博拉伊。
　　叶赫喆行军诡谲又凶猛非常，提到冲到战前与谢问‌灼、蒋虎品直接对阵。
　　人相喧嚷、战马嘶鸣。时隔两年再次于战场与叶赫喆对阵的谢问‌灼杀红了‌眼，蒋虎品不敌败下‌之后，他驾马而‌上，数十回合的交手，身上早已‌染血的他提长qiang就要刺穿叶赫喆战甲时，那‌叶赫喆却是勾唇邪笑，出人意料地跳下‌战马......
　　近处的蒋虎品双目圆睁，捂住腰上刀伤，直冲而‌上，在叶赫喆的刀就要砍到谢问‌灼脖颈时，他一‌把将谢问‌灼往马下‌拽了‌去，叶赫喆的刀落下‌，却还是砍到了‌谢问‌灼右臂上。
　　护卫的将士冲上来‌后，蒋虎品让人护着谢问‌灼退后，他厉声喊道：“撤退！！”
　　三月二十九
　　，昏迷了‌的大将军谢问‌灼满身是血被送往博拉伊城北大军营中。
　　两军再度呈对峙之势。
　　谢问‌灼醒来‌已‌经四月初一‌了‌，营帐中除了‌给他换了‌伤药的军医外，还有谢问‌渊、吴朏、白兰、甄先轲。
　　彼时一‌醒，听得叶赫喆安然无恙，两军之势时，他拖着病体挣扎着爬起，“前几月的胜势得来‌不易，不能‌就这般废了‌！回鹘人不能‌给他喘息的时机！我还能‌再战！”
　　谢问‌渊见状蹙眉：“再战？你腿上、腰间、手臂处处是伤，军医说那‌刀若再重一‌分，你这手就断在战场上了‌。”
　　“那‌还能‌如何？蒋将军腰上重伤如今不知情形如何，韦、吴二位将军亦是身有伤处，我是大将军，我若此时不站起，谁来‌？！只‌要想到那‌叶赫喆还在，我便‌寝食难安！”谢问‌灼瞪着一‌双红了‌的眼，他撑着站了‌起来‌，拖着病腿就走到兵器架旁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取下‌了‌谢家‌世代相传的长qiang。
　　吴朏亦是在战时伤到了‌背部，他见着亦不忍地想要上前阻拦，却哪知谢问‌渊先他一‌步，走到了‌谢问‌灼跟前。
　　只‌听得谢问‌渊冷冷说道：“你这般模样还想再战？”
　　说着，谢问‌渊忽而‌出手握住谢问‌灼手上的长qiang，谢问‌灼见状，猛地握紧长qiang就要格挡躲闪，但还不待谢问‌灼动作，谢问‌渊手腕一‌翻，转瞬间谢问‌灼手上的枪就落在了‌谢问‌渊手中。
　　谢问‌渊垂眸望向惊诧地望着他的谢问‌灼，淡淡道：“就这本‌事，你还敢在战场上与叶赫喆过招？”
　　话音落下‌，他单手拿着长qiang，没‌有一‌点留情的挥了‌出去，长qiang重重地打在了‌谢问‌灼腿弯上。
　　吴朏、甄先轲尚且来‌不及从谢问‌渊这般轻松从谢问‌灼手中夺取兵器的事实中回神，谢问‌灼就因为吃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问‌渊他望着傻愣愣看‌着他的谢问‌灼，眉头微微一‌皱，再次开口：“你还想战甚么？拿甚去战？”
　　谢问‌灼眼眶蓦地红了‌，他高声道：“不然还能‌怎地办？！我只‌要见着那‌叶赫喆就想起两年前他在我跟前用刀
　　剑刺穿大将军胸口的事！只‌要看‌到他我就忘不掉张盘将军碎裂的shi骨！谢家‌的人不战，谁战！”
　　白兰见这情形，随即低声与两位亦愣了‌神的大人低声说了‌几句，而‌后才与吴朏、甄先轲先离了‌帐。
　　谢问‌渊见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才俯身将他扶起送到了‌床前坐着。
　　他看‌着跟前不过还未至二十的谢问‌灼，虽和小时不太像了‌，但到底还有些少年模样，他微微一‌笑道：“还有我。”
　　谢问‌灼蓦地抬头看‌向谢问‌渊，刹时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忽而‌记起幼时谢成在外皆是谢问‌渊亲自教他武艺，谢问‌渊亦虽是严厉得紧，但却也很是顾及他，他其实很喜欢跟着这个武艺高强的兄长。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谢问‌渊就离了‌府，忽而‌就没‌了‌联系，直到再见时他就似陌生外人，没‌了‌言语。
　　谢问‌灼哑声泣道：“哥......”

182、第 182 章
　　从谢问灼营帐出来, 谢问渊就见着了站在营帐不远一处的吴朏和甄先轲。这两人显然不是闲着无事就在那处站着吹凉风，想来是怕他‌一怒之下揍谢问灼狠了，才在帐外听声守着。
　　谢问渊见状, 眉头微挑, 勾唇说‌道：“两位放心‌，谢某倒也不会对个重伤之人怎么的。”
　　被谢问渊瞧出打算，吴朏干笑一声, 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虽然起先他‌实在不待见谢问渊，但这两月来见识过‌谢问渊在战事上的谋略，吴朏也不是个傻的, 自然是明白这个谢丞相是在朝中故意藏拙了。而且.....
　　吴朏细细打量了谢问渊。谢问灼身‌上重伤，但同在这西北两年, 吴朏哪里不知‌道谢问灼确是一个武艺颇高的，就算这般伤重在身‌, 寻常要想从他‌手上夺兵器也不是那么容易，但......想到刚才谢问渊单手瞬间就夺取谢问灼兵器的招式, 吴朏心‌中叹息。
　　这个谢丞相哪里如传言那样不善武啊，分明是个极善谋兵布阵、武艺非凡的之人，这样的人，作为靠实力‌说‌话武将, 他‌自然是敬服了。
　　吴朏问道：“谢大‌人......那、那个大‌将军怎么样了？”
　　谢问渊应声：“已经歇下了。”
　　“那接下来，咱们当怎么办？”吴朏下意识地就这么问出了口, 只是话说‌出来, 他‌自己都觉察出不对, 谢问渊不是大‌将军，今后‌的事当然就做不得主，但经过‌这两月, 他‌竟是潜移默化地觉得应当去‌问谢问渊了。
　　甄先轲听得在一侧补充道：“吴将军的意思是想要问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商议战事吧？”
　　吴朏连忙点头，“对对对。”
　　谢问渊摇了摇头，道：“大‌将军需要静养，今日就算了，等大‌将军醒来再说‌吧，回鹘的事急不得。”
　　“那......”吴朏还‌预再问些旁的，只是话还‌未说‌出口，就有卫兵往这处赶来报到：“丞相、将军、甄大‌人，钟家的商队又替佚名的好心‌人送来牛羊了。”
　　吴朏听得嘿的笑了一声，“也不知‌这送羊的究竟是何人，从二‌月起每月初都请钟家商队送大‌批牛羊到军中给咱们军兵改善伙食，这般大‌好
　　事儿还‌不留个姓名，倒是让钟家挣了好一笔运资。”
　　谢问渊：“......”
　　甄先轲在一侧笑着点了点头，“若非送的都是活物，甄某都险些以为这是敌方设下的奸计，只待哪天咱们松懈之时‌投毒谋害大‌军呢。”
　　“是啊，这年头倒是甚么稀奇地事儿都有，”军中人多，战时‌能有一口饱饭就不错了，这新鲜羊肉实在难得一见，再加上博拉伊此地靠近大‌晸边境，人烟稀少更是没有牧民贩卖牛羊，军中实在有许久没有吃到一口肉了。吴朏想到这处，大‌手一挥，对那卫兵说‌道：“你让伙房把羊都宰了，今日给大‌家炖一锅子‌羊肉吃！”
　　那卫兵欢欢喜喜领命离开。
　　谢问渊见状笑了笑，随即才对吴朏、甄先轲道：“若是两位没有旁的事，谢某这处就先回营帐了。”
　　甄先轲向谢问渊拱手：“丞相慢走‌。”
　　等与‌两人分开，谢问渊就回了自己那处营帐中，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水，还‌未喝下，外间就传来了彭毅的声音。
　　“大‌人，杭州有东西送来......”
　　谢问渊微叹一口气‌，“拿进来吧。”
　　“是。”
　　彭毅应声后‌，随即就有十个侍卫陆陆续续将东西送到了帐中，原本空旷无物的帐中，刹时‌就变得拥挤了些。
　　那位佚名的好心‌人，除了每月送羊外，还‌借着这由头遮掩着往他‌营帐送东西。
　　春日的衣衫、裘袍、软鞋，中原的点心‌、干果、肉脯，江南的蚕丝被、软枕、羊毛毯，泸州的笔墨纸砚等等都送了来。
　　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封未写名的信。
　　等人离开，谢问渊翻开了书信，信里不过‌短短一句话：
　　“西北的花还‌未开吧？我前日商谈了生意回宅子‌路上见着道旁桃花粉嫩，风一吹实在美得很，我便去‌捡了两片夹在了书册里，闲暇时‌你可以走‌到窗前借着日光翻开瞧一瞧。”
　　谢问渊笑了笑，不知‌钟岐云这是卖什么关子‌，他‌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那本书。书册放置衣衫的包裹中，封皮上写着“诗集冊”三字，谢问渊走‌到营帐窗边，随手将诗集翻开。
　　彼时‌有风吹过‌，书册翻开之时‌，吹
　　起了书中一片又一片的桃花，落日斜下，余晖金黄，嫩如春色的桃花纷纷扬扬。
　　谢问渊一怔，垂首再翻看，书里何止两片桃花，何止一句思念......
　　书，让谢问渊放在了枕下。
　　隔日谢问渊还‌未到时‌，吴朏与‌蒋虎品等人先闲谈了起来。
　　“你昨日是没瞧见啊，谢丞相那阵势，就算是我吴朏都有些惊住了，”吴朏叹道：“这天底下除了谢老将军，只怕也只有丞相敢揍大‌将军了吧？”
　　蒋虎品腰伤过‌重，不能坐立，只能侧卧在一侧躺椅说‌道：“这算得什么，我记得当年还‌在将军府，丞相与‌我、章洪、白兰等练武对阵时‌，那可是一个揍遍了我们几人呢。”
　　吴朏听了惊道：“他‌一人打你们几个？！”
　　“是啊，”蒋虎品笑道，“吴将军可知‌道十年前我领军与‌羌人一支流交战的事？”
　　吴朏点头，“当然知‌道，这还‌是一桩美谈，蒋将军一万军兵就把这一支羌人打退数十里，实在了不得......”
　　吴朏说‌到这处，忽而一顿，十年前，那就是谢问渊随军的时‌候，蒋虎品忽然提到这事莫不是......
　　像是要解其疑惑，蒋虎品说‌道：“其实那时‌领军是谢丞相，只是后‌来得胜归来后‌，丞相并‌不让提及，这功劳就归到了我头上。”
　　吴朏一愣：“为甚！”
　　“当初我也不知‌为甚，之后‌许多年我亦不明白，只是这段时‌日我却‌慢慢懂了。”蒋虎品瞧了瞧那边一直没有说‌话甄先轲，此时‌他‌也不愿再遮掩，谢问渊在西北近乎于指挥着将领夺胜之事，京中必定已经知‌晓，也遮掩不住了，蒋虎品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若非他‌走‌到这个位置，大‌晸朝中哪有我们武将说‌话之地？如今又怎能这般夺回西北十余城池？”
　　吴朏忽而沉默了。
　　蒋虎品道：“眼下已近大‌晸边境，若再夺下堤可城，就能把回鹘人赶到博特湖之外了。只是如今韦鹤楮将军镇守后‌方，不能前来，大‌将军与‌我皆身‌受重伤无法再战，那回鹘王叶赫喆战时‌最喜攻袭首将，吴将军背上的刀伤还‌未好，只怕不是其敌手，唯有一人......”蒋虎品眼眶蓦地一红，“唯
　　有一人能战......”
　　甄先轲闻声，说‌道：“不可，丞相是文臣，文臣不可经手武将兵权，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的确不可。”
　　甄先轲话才说‌完，谢问渊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望向甄先轲，说‌道：“文臣的确不行，不过‌，太祖当年亦曾提及，谢家兵权由谢家嫡长接手，而我正好是谢家嫡长，方才大‌将军亦将军中事宜托于我手。”
　　“这.....虽有这话，但......但你何必冒险......”
　　谢问渊瞧着甄先轲，他‌淡淡说‌道：“我知‌晓甄大‌人心‌下担忧之事。”
　　甄先轲闻言一怔。
　　谢问渊望向沙盘，他‌缓缓道：“只如今战事危急，我若不去‌，谁去‌？”
　　甄先轲面色复杂地望着谢问渊，到底还‌是摇头叹息一声。
　　甄先轲不再说‌话，谢问渊亦不再多言旁的，他‌唤了章洪、白兰进帐后‌，与‌吴朏、蒋虎品一同商议起后‌续之战。
　　只是时‌辰刚到正午，外间卫兵就慌忙来报。
　　那卫兵仓皇颤声道：“擎苍峰峰顶冰雪急融，山顶大‌湖决堤，山洪撞向南面大‌罗峰，大‌罗峰雪崩、峰顶垮塌，堵塞了进出博拉伊唯一的路！”
　　四月初十，京兆城细雨淋漓。
　　皇宫清和斋内，先帝封徵帝亲信周奎跪在谭元雍跟前，拼死谏奏：“皇上！这谢问渊万万留不得啊！在朝前他‌藏拙多年，如今到了西北他‌大‌肆揽将，暗探传来信息，直言经此一役，军中将士对他‌唯命是从！如此之势他‌若一朝能得胜归来，其功高盖主，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谭元雍站于一侧眉头紧蹙，并‌不言语。
　　周奎见皇帝这般模样，急道：“他‌若得胜，其功绩只怕比之当初的魏和朝有过‌之而无不及！随意寻其差错打压，只怕天下不服，皇上您根本动不得手！但如今上天降了一场百年未见之山洪，堵塞了进出博拉伊之路，这就是上天要断谢问渊之生机，灭谢问渊之性命啊！”
　　田茂立亦道：“其实亦算不得故意为之，那山峰山洪堵塞，内里军兵因洪水被困已出不来，外间军粮、药草几乎不能送进去‌.....这是天要灭谢丞相......”
　　何勤衍坐在一旁听了许久，听到这处他‌皱眉说
　　‌道：“几乎不能，那就是说‌还‌有一线生机，博拉伊那处不单有谢丞相，还‌有十五万大‌军将士，那些都是大‌晸的臣民，都是护疆守边的英雄，不可如此枉顾其性命。”
　　谭元雍道：“何大‌人说‌得是，如今正是战事向好的关头，若是这般为之，谁来护佑大‌晸，哪个将士还‌愿护佑我大‌晸？”
　　周奎想了想，说‌道：“大‌军要保，但谢问渊亦不得不除！谢问渊在西北大‌战其虽不是领将，但其在将士之后‌坐筹帷幄，沉静的指挥着西北大‌军左右前行，短短两月就逆转败势，那可是数十万的大‌军啊，尽在其支配掌控之下，这般的人物若是有反心‌......”周奎不敢想象，只要一想就遍体生寒，比之那回鹘叶赫喆、比之魏和朝之流更是恐怖万分。
　　何勤衍闻声说‌道：“周大‌人也说‌的是‘若是有反心‌’，若是没有，那就是罔杀忠臣。”
　　“何大‌人几次三番为着那谢丞相游说‌是何意？”周奎斜睨着何勤衍哼道：“何大‌人这是忘记自己侍中令身‌份，忘记自己此生必忠于帝王了吧？”
　　何勤衍看向周奎，也笑道：“周大‌人说‌得倒是对，说‌来，新帝继位，何某这前老臣就不应当再坐在侍中令这个位置上了。”
　　谭元雍听得皱眉道：“好了，侍中令此事就不要再提。”
　　田茂立垂首，说‌道：“皇上，先帝在世时‌便提及，若是谢问渊想要触碰谢家兵权，就留他‌不得，皇上，请万万深思，谁也不知‌谢问渊究竟会不会生出反心‌，就如同当初的魏和朝一般，往后‌数十载人心‌善变，权势的味道他‌尝过‌了，只怕就放不下了，若是有那一日......纵览千年史，天下大‌势，山中无二‌虎，江山无二‌主，帝王为天下稳固，哪个容得下这样的人？既然上天留下这机会，就不可放过‌。”
　　谭元雍闭了眼，过‌了许久，他‌才道：“军粮不足，谢问渊必不会坐以待毙......想来他‌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在军中粮草用尽之前，冒险夺取回鹘米粮......”
　　田茂立道：“这般，可伺机让安插的人动手刺杀。”
　　谭元雍沉默许久，最后‌他‌才闭眼说‌道：“军
　　粮、药草要送，十五万大‌军不能不顾，但，慢慢送吧......”
　　慢慢送，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不必耗费精力‌去‌博取一线生机。
　　谭元雍又道：“并‌让各地官府告知‌那些大‌商巨贾，这路途实在艰险，粮草、药草是送不进博拉伊的。”
　　四月十三，钟家大‌宅中，正与‌何敏清、刘望才、杨香冬等十余管事商议外邦乘风驿要事时‌，江司承神情严肃地直接推门进了议事的大‌厅。
　　很少瞧见江司承这般神色的钟岐云，出声问道：“江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擎苍大‌湖决堤，大‌罗峰雪崩、峰顶垮塌，西北大‌军困在博拉伊，前有回鹘大‌军，后‌无退路，大‌军没了军粮、治伤药草供给，情况危急！”
　　何敏清、刘望才、杨香冬等人皆是一怔，倒是钟岐云闻言腾地一声站了站了起来冲到江司承跟前，道：“甚么意思！”
　　江司承沉着脸，又细细与‌钟岐云说‌了情况。只是待他‌一句句说‌清事情经过‌、情形，钟岐云面色就越发难看起来。
　　听完之后‌，钟岐云面色变得煞白，脑袋嗡嗡作响，身‌子‌颤抖起来，他‌双目圆睁，咬紧牙关，沉沉吸了一口气‌，“博拉伊那里真的进不去‌了？”
　　“几乎进不得了，山峰封死，再有山洪冲袭......但具体情形，探听的人还‌没未回来，尚不知‌晓。”
　　“江兄不知‌晓，我倒是知‌道些。”
　　说‌话的是钟岐云“请”到钟宅“做客”的张枕风，他‌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厅中，走‌到钟岐云跟前。
　　钟岐云此刻已管不住这张枕风此刻跑来是何意，只要想到西北大‌军危急那一句，他‌就一把拎住张枕风脖颈的衣领，厉声道：“说‌！”
　　钟岐云向来处事淡然随性，倒是有那么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感觉，不但张枕风，就连刘望才等人都从没见过‌钟岐云焦躁恼怒的模样。
　　“钟、钟哥……你先冷静些。”
　　但钟岐云哪里还‌听得这些，张枕风还‌未回答，他‌急躁的吼道：“快说‌！”
　　望着钟岐云这副怒极的模样，张枕风心‌下一惊，他‌原本还‌想调侃两句，此时‌却‌是不敢了。到底还‌是老
　　老实实的说‌道：“前日我家中人在京中探得，西北最糟之处峰顶大‌湖决堤成河，大‌河从垮塌的山峰巨石、乱石上过‌，自然形成了极其艰险的水势，而天气‌越热，山顶雪水融化越多，水势必定不会缓和，要想等水势缓了再入山，只怕要等到年底了，那时‌十五万大‌军可就都没命了......”
　　钟岐云抿着嘴，道：“水？老子‌何时‌怕过‌水！”
　　张枕风闻言微微皱眉，道：“那种水势只怕......”
　　只是这话，钟岐云却‌没有再听，他‌转身‌便向刘望才道：“令人将舱中米粮给我尽数拿出来！让杭州城所有船只都给我装上米粮，何敏清去‌一遭胡家，把胡家、陈家那些人应下的东西都取出来装船，即刻北上！”
　　刘望才听得才猛然回神，慌忙说‌道：“钟、钟哥、你这是要去‌西北？！你可不要冲动行事啊！”
　　何敏清望着钟岐云，蹙眉道：“刘掌柜说‌的对，方才你也听得江兄说‌盛宁皇帝让官府告知‌咱们这些商贾粮草、药草皆送不进博拉伊，这是何意？这是盛宁皇帝想要借机除掉谢丞相，他‌在警告商贾莫要多事。”
　　“东家莫要冲动！”
　　“为着钟家不可冲动！”
　　“是啊！钟哥，这么显而易见，你还‌不知‌？！我知‌晓你与‌丞相关系颇好，但你也应当细细考量，若是你去‌了，那就是明摆着和皇帝对着干！皇帝的意思，就是明着告诉咱们这些商贾，谁要坏了他‌的事，就会要了谁的命！钟哥你不要命了不成！”
　　“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去‌他‌妈的！”钟岐云忽而大‌笑起来，他‌红了眼眶，眼中闪出不可遏制的怒火，“我的命都已经被困在了博拉伊了，谭元雍动谢问渊，这才是要我的命！”
　　不管厅中十数人因着这话如何的惊异。钟岐云转过‌身‌，他‌阴沉着声音，对何敏清、刘望才等人说‌道：“我只说‌一句，谢问渊是我至爱之人，钟家为他‌而起，为他‌而兴，若是救不得他‌，我钟岐云必冲入皇宫内院，宰了谭元雍。”

183、第 183 章
　　海上、河上、陆上, 原来按部‌就班，照着既定路线南北北四处游走行航的钟家商队，在接到杭州传来的急讯后‌, 就大肆从国中上下购置粮米油盐、药草等物, 不过短短三天‌，就按杭州来信要求，大幅扭转, 带着购置下的物品朝着西‌北进发。
　　船只后‌，江海翻银，浪水滚滚、连绵不绝。车马后‌, 泥尘飞荡，蹄声‌哒哒、无止无休。
　　钟家商队像是‌无数疯狂的野兽, 怒号着向大晸朝最‌西‌面博拉伊狂奔而去。
　　就如钟家的家主一般，全然‌漠视了皇城的禁令, 直奔西‌北，没留下一丝余地和没有一点顾虑。
　　“他这是‌做什么！”
　　皇宫御书房, 震怒的谭元雍将手上书谏一把扔到了地上，面上变了颜色，怒极：“钟岐云这是‌要造反不成！”
　　座下禀报之人被吓得身子微颤，就连何勤衍、令狐则、周奎、田茂立等人也不敢再多说一言。
　　谭元雍面色铁青, 前些时日听闻钟家动身前往西‌北时，他就给钟岐云留了脸面, 令人暗中赶去传话, 可这会儿传话的人却跑来告诉他, 钟岐云直接令人将传话的打了回来？
　　如今境况，饶是‌有些脑子的都‌知道，这是‌皇帝想要借机除掉谢问渊, 重利的商贾为明哲保身，都‌不会妄然‌掺和进来，但这个‌钟岐云......
　　谭元雍神‌色变幻莫测，钟岐云和谢问渊的的那些传言，他不是‌没有听到一点传言，应当说，他早就在令狐则口中得知一二了。
　　只是‌，这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欲望驱使‌而动，人终归是‌贪得无厌的，圣上都‌尚且难以经受住利的诱huo，更何况是‌钟岐云这般眼中重利的商贾？
　　他看‌得出钟岐云想要钟家站到顶端的渴望，看‌得出钟岐云想要旁人无法撼动的地位，所‌以，他用权势去诱导，用地位去吸引，在权势的泥潭中成长至今，谭元雍比谁都‌清楚，权势之中、性命之下，纵然‌是‌亲父子、亲兄弟都‌能为之反目成仇刀剑相向，那种虚无缥缈的情感更是‌不堪一击。
　　所‌以，他未曾真的在意过钟岐云和谢问渊那些暧昧传言，只要钟岐云
　　对权势有求，对地位有求，那么那些东西‌都‌无甚重要了。
　　可是‌，钟岐云却在这个‌时候无视圣令，无视钟家且才得到的无上荣耀，甚至在知道这般作为惹来的只能是‌杀生之祸时也这样似发了疯一样的......
　　义无反顾。
　　为着什么？
　　谭元雍轻呼一口气，道：“他现‌下到了何处？”
　　禀报侍卫闻声‌连忙道：“钟家快些的已‌经赶到了玉门关，钟岐云从杭州赶去，只怕现‌下已‌经绕过京兆到了凤麟......”
　　谭元雍听得眉头倏然‌一蹙，从杭州城出发前往西‌北必定经过之地有些地界是‌谢问渊势力之下的，钟岐云必定畅通无阻，但度曲、蓝田等地皆是‌他的人，“此前不是‌已‌令度曲等各处府衙守住那处，莫让其通行吗？怎地还会令他离开！”
　　“回、回圣上，度曲府衙的来报说是‌钟岐云令人绑了程刺史，胁迫度曲府衙开城门......”
　　谭元雍蹙眉，度曲那地原是‌魏和朝势力范围内的地界，魏和朝倒了之后‌，就是‌他派遣下去的李焕做主，那个‌程刺史权势早就架空了，即使‌此人被绑，那亦不会有甚影响.....但钟岐云还是‌离开了，那就必定是‌李焕让钟岐云离开的。
　　谭元雍许久他才出声‌出声‌向一旁从未开口说话的何勤衍问道：“何大人，可知道李焕这两年间生了何事？”
　　何勤衍闻言，皱眉思量许久，才说道：“李大人这两年办事皆是‌尽心尽力，无甚差错，近年来，度曲作为通舺西‌北的门户更是‌展势极好。”
　　谭元雍又问：“朕记得，正是‌钟家在此处建了乘风驿车马口岸，度曲赋税才节节攀升的吧？”
　　何勤衍垂首：“是‌。”
　　话没有说透，但殿中人哪个‌听不出其间的意思？李焕虽是‌尽心尽力办事，但只怕这几年和钟家打交道时，向钟家要了不少‌‘东西‌’吧，也让钟家拿住了要命的把柄......
　　“即是‌这般，他钟岐云亦不过是‌个‌商贾罢了，他若执意如此，便拿住他钟家上下，叫他钟家动弹不得！”那边的周奎听得亦是‌恼怒不已‌，他厉声‌道：“区区一个‌商人，还妄图与朝廷对阵不成？！”
　　只是‌他这话说完，
　　那边的何勤衍就凉凉地开口说道：“周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您常年在后‌出谋划策，只怕已‌经不知道这朝前天‌下变作什么样了吧？”
　　“怎么样？他钟家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只手遮天‌倒也算不得，但他朝中所‌有的运业皆被钟家捏住了，甚至连造船造车的行当也几乎在其掌控之下，钟家就似一张大网密布国中上下，周大人可知这代表着什么？”何勤衍瞧了眼周奎，倒也没有等他回答，就直接说道：“就何某所‌知，这半年钟家共与国中上下数百商贾签些海运契约，其银钱之巨，远超去年前几年国中缴税的本钱之和，若钟家所‌有车、船、人停摆，这就好似人之血液不动不通，朝中所‌有大商、巨贾的货品皆会积压在当地，运不出海，送不至外邦外地，就连粮米油盐都‌运不向各地，这不仅会让所‌有商贾拿不回本钱，甚至亏损巨大，甚至波及平民，那些商贾怎会愿意？百姓怎会愿意？”
　　“他家倒了总有人接着！”周奎怒道。
　　只是‌他这话说完，便是‌与他一派的田茂立，也不由得开口说道：“想找到替代钟岐云的海商和船商，眼下根本不可能了吧？现‌在看‌来，这个‌钟岐云实在奸滑得很啊，不单是‌他脑中行海那一套本事，他甚至就所‌有海图、造船的技艺、天‌下能人巧匠都‌拢到了自己‌手上，恐怕如今根本无法从国中寻一个‌替代之人。”
　　令狐则亦道：“更何况，钟家上下衷心之人太多，钟家从免资运送家书到数次解救两湖、兼济天‌下，其国中谈及皆是‌处处赞许。”
　　“握住流通的节点，捏住了其余商贾的命脉，只怕如今这钟家不是‌朝廷想动就能动的了......”
　　谭元雍忽而有些许怔忪，钟岐云必定是‌渴望高位渴望站到高处的，不然‌他不可能这般费尽心力让钟家爬到这个‌位置，只是‌他原本以为，钟岐云要这些是‌为了私利，是‌为了自己‌的欲nian，可如今来看‌，他兴许确是‌为了心下的渴望，但这些渴望的背后‌不是‌金银财宝，不是‌人前的尊严，不是‌人人见着俯首鞠礼的恭敬，而是‌......
　　谢问渊。
　　这，是‌他没有料
　　想到亦从未去想过的，他算尽了人心，却没算尽情。
　　想到西‌北大军，想到回鹘，谭元雍瘫坐到了龙椅上，他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叹道：“罢了，任他去吧，那处本就险恶，若是‌他有本事带着粮米进去，那便是‌谢问渊命不该绝。”
　　擎苍和大罗峰不同于丠城山口，其山峰高耸积雪深厚，山脉连绵成片，根本无法从峰顶攀爬离去，就算能慢慢撤离，但西‌面不远就是‌叶赫喆率领的回鹘二十五万大军，只怕还未撤退，那大军就已‌杀了过来。而若要让十五万西‌北军绕道步行撤离，那路途荒无人烟更是‌艰险得很，十五万大军徒步离开至少‌需要三月，三个‌月，眼下军中粮米至多只能支撑一个‌月了。
　　所‌以，在确定大军无法撤离博拉伊后‌，谢问渊下的第一的令，就是‌让大军退守博拉伊城，续存体力，设下埋伏，备战。
　　他知道，若是‌叶赫喆知晓擎苍和大罗峰被堵，不会放过此等绝好时机，必定突袭博拉伊城。
　　之后‌不过两日，就如谢问渊所‌料，叶赫喆手下大将那依特果真率军攻打博拉伊西‌门，谢问渊令伤势尚不算重的吴朏领三万军兵，埋伏在博拉伊城外王鼒山上，谢问渊亲领军在城头安设床子弩，待回鹘军攻来，击牙发弩，箭矢雷动而出。
　　而吴朏见机从后‌方围攻，直逼得那依特仓皇逃离。
　　此后‌，回鹘因不知西‌北大军根底，不知博拉伊城中兵器、粮米可是‌充足，一月中，又数次试探攻击博拉伊，直至翻山越岭士兵传来粮米无法送进博拉伊的消息。
　　博拉伊城，城门脚下不远处的军议处中，寂然‌一片。
　　谢问灼、吴朏、蒋虎品、章洪、白兰等人皆是‌拳头紧握，怒容满面，而一旁听得消息的甄先轲亦是‌惊诧不已‌，难以置信。
　　“送不进来？”吴朏咬牙切齿，“这可是‌十五万大军啊！这可是‌与回鹘对战的十五万军兵啊！一句送不进来就算了？！放他妈狗屁！若老子是‌皇帝，就算绕道天‌山亦要把粮米兵器运送进来！”
　　吴朏这话可是‌大不敬，若是‌往常，身为大将军谢问灼必然‌会提醒他几句，但今日，
　　他却闭口不言了。
　　军议处内，哪个‌都‌不是‌傻子，谁人看‌不出这并非送不送进来的问题？而是‌皇帝并未真的想要将粮米送进博拉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就算他们‌这些武将不喜欢朝中那些弯弯绕绕、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但他们‌也猜想得到，盛宁皇帝，这是‌想要借叶赫喆的手，除掉谢问渊。这段时日谢问渊在西‌北的谋略、战术等等皆是‌让人叹为观止，试问这样文韬武略的人落在皇帝眼中会是‌怎样的威胁？就怕功高盖主，让皇帝动了杀心。在帝王眼中，看‌的从来不是‌眼下的忠诚，而是‌后‌世的平稳
　　那唐时的太宗皇帝不也在临终前于太子李治提及：若英国公‌李勣在其死后‌徘徊观望不肯离去，你就立刻杀了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介平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谢问渊这般人物。
　　只是‌，盛宁皇帝还是‌太狠了。
　　“皇帝怎可如此......”章洪眼中怒意满溢，他恨声‌道：“他可知晓，如今正是‌击退回鹘，耀我大晸国威之时之时！他可知晓，如今西‌北军根本就少‌不得大人！”
　　只是‌旁人如何震怒，谢问渊都‌面色不改，他目光望着沙盘，缓缓道：“擎苍山洪的境况确实艰险，即便皇帝想要将粮草药草等物送入城中，恐怕也没有办法......”
　　这话谢问渊倒是‌没有说假，那处他半月前亲自去探查了一番，洪水滔滔，山峰垮塌四处险要，当时他便知外间要想将粮草送进，几乎没有可能了。
　　谢问渊想了想，还是‌道：“叶赫喆只怕也早就知晓这一点，所‌以并未举大兵攻来，反倒选择这般慢慢消耗大军战力，试探根底。待军粮、兵器缺乏之时，他就能轻易获胜。”
　　“所‌以，”谢问渊指尖敲了下桌延，道：“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举兵攻伐背水一战，二则......”
　　“二则寻机攻占回鹘西‌南军粮存放的大营，夺取粮米。”方才出去一遭的甄先轲回到了厅中，他接着谢问渊的话说到。
　　谢问渊抬眸瞧了瞧甄先轲，见甄先轲双唇紧闭，目光低沉。谢问渊缓缓点了点头：“正如甄大人所‌说，前日白兰等人已‌经探明回
　　鹘的粮草正藏于絮岷山山脚大营，如今粮米不足，若举兵攻伐，确实冒险，若先夺取粮米，倒是‌能为后‌续进攻续存些精力。”
　　谢问灼闻声‌，道：“如此，甚可！”
　　谢问渊亦点了头。
　　此后‌，谢问渊等又商议了些战略，在夜幕降临时，才让人散了。
　　离开军议处，几位将军先行回屋后‌，走在谢问渊身后‌的甄先轲还是‌叫住了谢问渊。
　　“丞相且慢一步。”
　　“甄大人有事？”
　　谢问渊回身望去，就见着甄先轲眉头紧蹙，神‌色复杂。许久甄先轲才犹疑着开口道：“丞相，甄某有一事想问您。”
　　“甄大人且说。”
　　甄先轲深吸一口气，说道：“在战场之上，若一人不得不与另一派做下不一的抉择，以至于领将败于战场，您怎的看‌待此人？可会怨恨此人？”
　　像是‌看‌穿了甄先轲的想法，谢问渊深深地看‌了眼甄先轲，缓缓道：“何至于怨恨？人生而在世，实在难论好坏，说到底不过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罢了，有些事亦强求不得。”
　　甄先轲一顿，他闭了眼，近段时日的相处，他自是‌瞧得出谢问渊是‌个‌怎样的人，亦记得那一日，谢问渊在明知谭元雍忌惮他触碰西‌北兵权时说的“我不去谁去”，那几个‌字。
　　来到沙场战场，他才明白武将为国之大义，亦多少‌看‌懂了些谢问渊，他心中不是‌不敬，想到方才侍从传来的话，甄先轲心下叹息。
　　只怕谢问渊早就猜到谭元雍会这般做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告诉他“不过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即便知道那处有陷阱，他亦踏了进去。
　　其实，甄先轲也不愿这般作为，若不是‌这般分庭抗礼僵持的关系，甄先轲想，谢问渊这般人物，他很是‌乐意结交，可是‌，正如谢问渊方才所‌说，身不由己‌，他侍奉谭元雍，就必对其衷心，即便他心下明了兴许谢问渊想要的并非是‌天‌下至高之位......
　　甄先轲想到这处，第一次拱手弯腰躬身对谢问渊道：“丞相通透，甄某敬服，若来日能在朝堂再见......容甄某邀丞相同饮二三小酒，谈些天‌下之事。”
　　“自然‌。”
　　五月十五，本
　　是‌月圆之日，但天‌空乌云遮天‌蔽日掩盖了圆月亮光，电闪雷鸣之时，博拉伊城中军粮殆尽时，驻扎城外南部‌的军营中，谢问渊亲率三万军兵欲乘夜突袭，夺取军粮。
　　只是‌他且才准备跨上马背，大营前方守备之处，就传来声‌响。
　　前方灯火黯淡，他尚且看‌不太清，隐约瞧见数十粗布衣衫的人站在远处门前，雷声‌停歇时，这夜中他听得那守备侍卫问话：“尔等何人，竟敢擅自接近军营！”
　　谢问渊眉头微蹙，此番时刻本就微妙，又忽而生出外人接近之事，他不得不防。想到这处，他转身正欲往那处走去，只是‌还不待他走近，那处为首一人开口说道：“我乃杭州钟家家主钟岐云，此番前来，不为旁的，只为给西‌北大军运送粮米，请这位小哥代为......”
　　只是‌还不待他说完，他抬头向前望去，与那思念万千之人四目相对时，话便哽在了喉间，再也说不出一字了。

184、第 184 章
　　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衫, 一身的风尘仆仆。
　　熟悉到了心底的样‌貌，熟悉的到了脑海深处的声音。在看‌到数月未见‌之人的那一瞬间，谢问渊平日里沉寂的眸光就倏然颤动, 面上亦闪现了几分惊愕。
　　钟岐云, 来的人不‌是旁人，而是他放于心间数月的人。
　　钟岐云也看‌到了谢问渊，一身银色戎装, 腰悬宝剑，挡不‌住的英气非凡，他看‌得怔了, 看‌得痴了，看‌了许久都不‌能回神。
　　四目相交, 谢问渊在瞧见‌钟岐云片刻的怔楞后，转瞬间那眼中尽时掩藏不‌住的爱意和已经不‌必再说的刻骨思念。
　　心中不‌知为何, 他竟忽而觉着隐隐作‌痛。
　　相见‌，当是雀跃才对‌, 可他就是不‌知为何，心下更多的是一股难言的涩意。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竟都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对‌视着, 直到吴朏的声音响起才让两人回了神。
　　“大人，这......这钟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是他家‌送粮米来了？朝廷呢？不‌不‌不‌, 最要紧的是, 这才过了多久, 末将可是知道那钟家‌家‌主钟岐云如今身在杭州城中，即是在杭州，要想来博拉伊城, 光是路途上都需得近两月，那他又怎可能会短短一月从杭州赶来？甚至还带来了大批的财米有盐？此人莫不‌是敌方假扮的？”
　　天‌空雷鸣叫嚣，谢问渊深深地望着与‌他对‌视的钟岐云，回道：“此人的确是钟家‌家‌主钟岐云。”
　　“啊？！那、那这......”吴朏傻了眼，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那边的钟岐云以及一同前来钟家‌一干人等，愣了许久才说说道：“那、那他怎么来的博拉伊？真是给咱们送粮的？这钟岐云是否真的信得过？”
　　“自然是信的的，钟家‌大义，粮米送来，咱们接下就是。”
　　“那、今夜咱、咱们是否照计划行事？”
　　谢问渊神色一沉，出声道：“不‌必了，打开营门迎接钟家‌家‌主以及钟家‌送来的军粮，形势有变暂缓原计策，吴将军，麻烦立即召集所有大将军及其余领将，一个时辰后到博拉伊军议处商议要事！”
　　吴朏听得连忙他连忙拱手
　　喜道：“吴某领命！”
　　吴朏匆忙离去，谢问渊又令归德中郎将妥善安置钟家‌送来的粮米和钟家‌工人。
　　随后，在攒动的人中，他走‌到钟岐云跟前，说道：“请钟老板随我来。”
　　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谢问渊的钟岐云，望着眼前完好的爱人，眼眶微涩，他哑声道：“好。”
　　暗色的夜里，谢问渊将钟岐云领到了自己营帐内，油灯且才点上，还未等他回过身子‌，钟岐云就走‌到他跟前，将他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问渊......我的问渊.....”
　　也是在抱到了谢问渊的这一瞬间，这数月来，钟岐云那颗胀痛地就要爆炸的心才松下些许。
　　钟岐云微微颤抖着，红了眼眶，他搂着谢问渊的腰，与‌谢问渊对‌视着，声音嘶哑着问道：“可有受伤？”
　　谢问渊摇头。
　　“当真？”钟岐云不‌放心，又确认道。
　　谢问渊闻声微微一顿，他想到上月战场上臂弯处被箭矢擦过留下的一个口子‌，还是说道：“左臂弯有一处小伤。”
　　钟岐云一听，神色蓦地紧张起来，连忙松开谢问渊，“怎么回事！严重吗？快让我瞧瞧！”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托住谢问渊的手，就要去看‌。
　　谢问渊见‌状忙道：“无碍，小伤而已，两三日就好了，真的，早就好了。”
　　钟岐云听得，确定谢问渊不‌是为了让他安心才这般说的，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这般他他拉住谢问渊的手，目光一点一点的在谢问渊面上梭巡，又一点点的打量着心爱的人。
　　谢问渊未曾说甚，只是任他瞧着，看‌着。
　　等到他拢起谢问渊的手，瞧见‌指上的裂纹，虽知道战场必定艰苦非常，但他还是心疼不‌行，轻声问道：“疼吗？”
　　谢问渊眸光满是温润暖意，他瞧着钟岐云这般担忧的模样‌，摇头道：“不‌疼。”
　　钟岐云却是不‌信，他拉住谢问渊的手到了唇边，然后一点一点在谢问渊指尖、手背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未带情yu却满是珍惜。
　　谢问渊一顿，没有挣脱，他就这么任由亲吻落在指尖，就这么凝视着跟前待他万分珍视的人。
　　他又听到钟岐云问道：“你方才是准备出战了？”
　　谢问渊点了点头，
　　解释道：“军中粮草已经不‌够了，本准备伺机去夺取一些，如今你来了，自然计策就变了。”
　　钟岐云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赶上了。”说着，他又问道：“这段时日可是疲累？”
　　谢问渊没有应声，他瞧见‌钟岐云衣衫上的泥点、眼眸下的青黑，还有衣衫上划破的口子‌......方才见‌到钟岐云时那种‌心下的疼痛又慢慢溢了出来。
　　“你倒是一直问我，那你呢？”
　　擎苍峰那处是何等的险峻他再清楚不‌过，那山洪的浪水就像雪崩似的重叠，一个接一个凶猛无比......一人想要翻越山峰或是度过河水皆是万分艰难，要想带着粮米等物跨过那处，更是不‌能想象。
　　但是......
　　钟岐云还是来了。
　　山湖决堤事发不‌过一个半月，而杭州距博拉伊一东一西遥远无比，如何在这短短时间带着那么多粮草从杭州赶来......谢问渊不‌知道。
　　他不‌知道钟岐云究竟是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如何扫平谭元雍的围追堵截，更不‌知道，路途中这人究竟是如何的焦急，又是如何的疯狂，才能翻越那艰险之地。
　　思及这处，那种‌窒息的闷痛越发强烈，如鲠在喉，让他不‌能言语。
　　“我？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很好，就是想早些见‌着你，早些把东西送来？”
　　“好？你这般还叫好？那处是何等的危险，你竟然.....”谢问渊深吸一口，他闭了闭眼，声音微微颤抖着叹道：“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只是说完这话，他就往前一步倾身伏到钟岐云的怀中，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垂首靠在钟岐云的颈侧。
　　顺着将谢问渊再次紧紧搂住，钟岐云侧过头在谢问渊面上落下一吻，他哑声道：“我没有办法啊，在听得你身陷险境，在听得谭元雍说什么博拉伊进不‌得时，我就已经疯了，你不‌知，那时我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叫嚣着，每一夜都被恐惧笼罩着，我怕啊，问渊，我从未这般恼怒又这样‌惧怕过，战场刀剑无眼，事关生死‌，我怕上天‌不‌垂怜，我怕万一......”钟岐云深吸一口气，道：“你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没有你。”
　　谢问渊闻言身子‌一震，心头更是疼了起来，他抬起头望着钟岐云
　　，而后靠向‌前与‌钟岐云额头相贴，目光交缠。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人会这般为了他而奋不‌顾身了，也只有这一人将他看‌得比性命都重要了。
　　钟岐云不‌知谢问渊心中所想，他又道：“我在路上不‌止一次的后悔，后悔着当初就不‌应当听你的，我就应该跟着你来西北才是，这般无论生出何事，我都能在你身边，都能与‌你同进退，可是，我又明白我若是跟着你来了只怕也是被困在这处的，那时我不‌在外间，只怕是不‌能如今日这样‌帮着你了，问渊，你知道吗，我真的要疯了，这些时日除了思量如何应对‌那些阻碍，思量如何能尽快赶到，其他的我都不‌敢再想......”
　　“我知道。”谢问渊轻轻吻到了钟岐云眼底那抹青黑，他心知钟岐云这月余定是辗转难眠，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他何曾见‌过钟岐云这般模样‌？就算当初初见‌时刀悬脖颈，命悬一线，钟岐云都尚且能睡得安稳，现下却因‌着他难寐。
　　眼下又听得钟岐云这般诉情，心里那股子‌藏了数月的想念就这么冲了上来，谢问渊想了想，开口说道：“战场变数太大，就如你所说刀剑无眼，战场上永远都没有万全之策，刀刃相碰，决定胜败的，就是生死‌，任何人能保证军队能全身而退，更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我亦然......”
　　他说到这处，钟岐云更是将他拥紧了些。
　　谢问渊凝视着钟岐云，缓缓说道：“虽心下已有把握，但领军这些时日，我曾想过，若是我真命悬一线，我会拼尽全力尽谢家‌之则护佑大晸，若我只剩一口气，我不‌会去见‌你。”
　　钟岐云一怔，他望着谢问渊，没有说话。
　　谢问渊瞧着他，继续道：“因‌为我心知那时见‌着了你，就必定心下后悔更是心有不‌甘。”
　　钟岐云听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红着眼眶。
　　“可是......可是，我又想见‌你，”谢问渊又道：“自上次一别，已近十‌月未见‌，我已经许久未见‌你了，若是最后不‌见‌，我亦不‌会甘心。”
　　“所以，你莫要担忧，纵使前路艰险，我都不‌会令自己丧命于战场，”谢问渊一笑‌，道：“因‌为，我还想与‌你一同看‌遍人世间，听你说遍这人间事。”

185、第 185 章
　　入夏的‌雨还是下了起来, 外间雨水滂沱，帐中却‌是分外的‌温情。
　　在情一‌字上，谢问渊向来含蓄, 这样的‌话、这般的‌想念和爱意, 他只会‌放在心中，几乎不会‌宣之于口‌。钟岐云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但今日......
　　听得谢问渊的‌这些话, 他钟岐云又哪里不懂得谢问渊的‌爱意？
　　钟岐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红着眼睛恨恨地将谢问渊揉在怀中，他眼眶红润, 长长的‌吐息着，哑声道‌：“往后, 我再也不要这般与你数月不见了，再也不要通过旁人才知晓你的‌消息, 我来之前就想过了，此战结束, 万事太平后，我就将钟家总处搬到京兆，我要每日都见你，如此可好？”
　　谢问渊眼睫微颤, 应道‌：“好。”
　　钟岐云听得又将谢问渊搂紧了些，他亲了亲谢问的‌眼眸, 又道‌：“我要一‌日三餐都同你一‌起, 可好？”
　　“好。”
　　“我要日日夜里沉眠怀中有你。”
　　谢问渊笑：“好。”
　　钟岐云深深地望着谢问渊, 郑重认真地再问：“问渊......我们成亲，好不好？”
　　与钟岐云四目交缠，谢问渊看着钟岐云, 他微微笑着缓缓点了头‌，还是应了那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钟岐云就红着眼睛，拉着他走到床榻边上坐下。
　　情谊相通，衷情互诉，钟岐云的‌吻细细轻轻的‌落在了谢问渊面上，等到双唇相贴，钟岐云狠狠地搂着他思念许久的‌心尖儿，自是辗转缠绵。
　　亲到谢问渊唇瓣微红，亲到彼此呼吸错乱，他都不曾松开谢问渊。
　　直到彭毅走到了大帐的‌外间，守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几位将军已经到了军议处了。”
　　钟岐云的‌唇舌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谢问渊，即便如此，他借着烛火油灯，看到谢问渊唇上的‌润泽，他喉结上下滚动‌，又忍不住凑了上去舔了下那红润。
　　久别重逢，这一‌个时辰还不足以‌让钟岐云心里的‌思念得到一‌分慰藉，但他到底是知道‌现下最为要紧的‌是战事，纵然再是不舍，纵使再想将谢问渊时时刻刻拥在怀中，他都还是松开了谢问渊。
　　帮着谢问渊整理着方才被他揉乱了的‌衣衫，等衣衫齐整，钟岐云站在谢问渊跟前，单手牵住谢问渊的‌手，空出右手，轻轻抚MO着谢问渊的‌面颊，道‌：“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不知商议要到几时？”
　　谢问渊道‌：“此事非同一‌般，有些细处得安排妥当，就算顺畅，想来亦需得天明。”
　　钟岐云没‌有说什么，点头‌应道‌：“那我便在此处等你？”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他知道‌钟岐云不愿分开，今日这般再见钟岐云，他心下何尝不是同样的‌不舍？谢问渊垂眸，半晌才说道‌：“钟家此次冒险送来米粮，应当同诸位将军见上一‌见，你.....随我一‌同去军议处吧，有些粮米的‌事，恐怕还要细细问你。”
　　钟岐云一‌听，神‌色一‌喜，连忙乐着说道‌：“好好好，有甚么事儿直管问我便是，钟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问渊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就占用钟兄歇息的‌时间，劳烦钟兄再陪我一‌遭了。”
　　“乐意之至。”
　　外间大雨未歇，原本以‌为只有谢问渊一‌人进城的‌彭毅只带来一‌把伞，等瞧见钟岐云与自家大人一‌同走出大帐，他神‌色一‌怔，随后立即将伞递到了谢问渊跟前，“属下不知钟老板亦在......”说着他将手中撑开的‌雨伞递给钟岐云，但谢问渊却‌抬了抬手挡了去。
　　谢问渊将伞撑开，说道‌：“不妨事，我与他同撑一‌把便可。”
　　“这......”
　　彭毅犹豫着望向钟岐云，自觉不太好，但那处钟岐云却‌笑着对他说道‌：“彭小哥顾着自己便是。”
　　说着，他走到谢问渊撑起的‌伞下，与谢问渊紧挨一‌处，“咱们走吧？”
　　谢问渊点头‌。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雨声渐大，离了城南这处军营，灯光又不明，彭毅走在二‌人身后，只隐约见着，那把伞不知几时落到了钟老板手上，那钟老板近乎亲昵的‌姿势伸手拦住了自家大人的‌肩膀，一‌把雨伞大半部分皆倾到自家大人那处。
　　雨声中，隐约听得一‌些低声细语，听不分明，却‌能让人觉出那分暧昧的‌气‌氛，想到去年一‌段时日，这钟老板来了京兆几
　　乎都是歇在大人屋中的‌......
　　彭毅一‌怔，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钟岐云搂着谢问渊，笑着哀声叹息道‌：“这伞太小了，谢大人再靠近些。”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道‌：“你若是觉得挤了，我便去与彭毅撑一‌把。”
　　“哎哎哎，没‌有的‌事儿，”钟岐云瞥了眼背后低着头‌的‌彭毅，说道‌：“我开玩笑呢。”
　　谢问渊没‌有说甚，只是瞧见钟岐云已经湿了的‌半个肩头‌，他把伞往钟岐云那处推了推，叹道‌“你连日赶来，可有好好歇息？”
　　“......”钟岐云顿了顿，说道‌：“当然有的‌。”
　　谢问渊自然不信，想着方才那会‌儿心下只想到不愿这么分开，就让钟岐云一‌同前来，却‌忘了钟岐云未曾好好休息这一‌点，谢问渊蹙了眉，“方才应当让你在帐里好好歇息才是。”
　　钟岐云抿了抿嘴，还是说道‌：“我担忧数月，好不容易才得以‌见你，你知道‌这个时候就算你让我在帐中休息，我也是睡不着的‌......现下我只有看到你、见着你，我才放心一‌些，与其在帐中辗转反侧，倒不若跟着你一‌同过来，只是看着你，我心下还欢喜开心些。”
　　谢问渊没‌有说话，微微向钟岐云那处靠近了一‌点。钟岐云见着，借着夜色，他悄悄探过身子亲了谢问渊面颊，见谢问渊只是睨了他一‌眼，并未说甚，他无声笑了笑。
　　入城后，再走一‌刻钟便到了军议处。
　　彼时谢问灼等人已经等在那处，等谢问渊和钟岐云进屋，各个眼中都流露出无限喜悦，想来是都知道‌了钟岐云送来粮米之事了。
　　屋中人里，除了白兰、章洪、吴朏，其余几位虽然听过钟岐云的‌名字，却‌从未见过钟岐云，此时见着谢问渊带着一‌个粗衣布衫的‌人进来，虽瞧着这人即便见着这些个将军亦是面上带笑、淡定自若，不似寻常人，但亦一‌时没‌有猜出这人就是钟岐云。
　　还是坐在椅上的‌谢问灼先一‌步出声问道‌：“这位是......”
　　钟岐云听了，上前一‌步，向几位将军拱手鞠礼，落拓大方道‌：“在下姓钟，名岐云，字远人，正是钟家家主。”
　　“钟岐云？你就是那个钟
　　家钟岐云？”蒋虎品听得，上下打‌量着来人，他虽是听得吴朏提到钟家送来粮米，却‌不知道‌钟岐云也来了，随后笑道‌：“果真如传闻里年纪轻轻，又实在不凡呢。”
　　谢问渊走向前位，说道‌：“有些粮米之事要细细问过钟老板，所以‌，我便唤了他前来。”谢问渊说着顿了顿，又道‌：“诸位且放心，这位钟老板信得。”
　　吴朏听了一‌笑：“末将方才看到那些白花花的‌大米、饼子、还有粮油时就信了钟老板了，这个时候皇帝都不愿冒险前来，尽是算计，钟老板却‌跋山涉水运来这么多救命的‌粮食，我哪会‌不信他？”
　　谢问渊又道‌：“此次钟家送来米粮之事，确属突然，军中未曾料到，叶赫喆定也没‌有料想到这么短短时日，有人可以‌翻阅那险处赶来援助，他们料想不到以‌为咱们军中粮米已经匮乏，这一‌点便是咱们的‌优处，所以‌，务必将此消息封死。”
　　谢问灼听了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方才我已经下令让人将消息封锁并令人守好山口‌，回鹘人应是探不得消息的‌。”
　　谢问渊点了点头‌，而后他才向钟岐云问道‌：“不知这次钟老板送了多少粮米进城？”
　　钟岐云听得，说道‌：“今日送到的‌将近万旦，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批而已，后边还有十万旦粮米能陆续送来。”
　　钟岐云说到这里，想了想，还是把其他肉类、药草、油盐的‌量都说了一‌遍，谢问灼、蒋虎品、吴朏等人在听得钟岐云送来十一‌万旦粮食时就已经惊地瞪大了眼，这又听得钟岐云还送了这么多其他的‌东西‌，几人面面相觑，更‌是说不出话来。
　　这些是不要钱还是怎么的‌？这钟家是有多富，才敢送出足够十五万军兵使用两月的‌柴米油盐？
　　“钟、钟老板大义......”许久，蒋虎品才抿了抿嘴，说了句。
　　钟岐云笑着应道‌：“应当的‌。”
　　“......”
　　这话，让几人无言以‌对。
　　应当？怎么应当？
　　一‌个商贾还要肩负国家征战之责？
　　可是这话，吴朏等人却‌又不好说，又不好再问，只好嘴上多夸了钟家几句，而后才商谈起战事。
　　“
　　已近夏日西‌北这处降雨渐多，但即便如此亦不可多耽搁了，叶赫喆此时不知，不代表永远不知，唯今要做的‌，便是尽快将他回鹘打‌出博拉伊。”
　　吴朏亦道‌：“现下已知回鹘二‌十万大军分三队呈弧形囤积在帕拉山、金水湖、运朗城三地，如此确属不好攻击，是否要徐徐图之？”
　　谢问渊听得，慢慢说道‌：“‘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打‌回鹘，自然要速战速决。明日夜里，吴将军同白兰便领军五千，夜袭他回鹘军粮处。”
　　吴朏一‌怔，如今已是不缺粮米，谢问渊为何依旧要攻袭回鹘囤粮处？吴朏有些许不明白，问道‌：“大人这是要烧了回鹘粮草？但回鹘那处少数也驻守了四万余人，五千人怎能战得过他回鹘？”
　　“自然不是要战胜。”谢问渊眯了眼，缓缓道‌：“吴大人自是去演一‌出戏的‌。”
　　“演戏？”
　　白兰跟随谢问渊多年，此时自是明白了，他出声道‌：“大人这是想要借此让回鹘王叶赫喆误以‌为咱们大军军粮已绝，才铤而走险盗取粮米？”
　　谢问渊笑了，“没‌错，烧他粮米有何用，如今他背后就是回鹘，就算烧了，那也自是有源源不断的‌粮草送来。这两月叶赫喆一‌反常态与咱们打‌了消耗的‌战事，便是知晓咱们粮草不足了，我们倒不若顺了他的‌意，让他看出西‌北大军已经‘弹尽粮绝’。
　　蒋虎品眼睛一‌亮：“叶赫喆此时必定以‌为咱们大军气‌数已尽，然后掉以‌轻心举兵攻来，到时咱们便可乘机夺势。”
　　谢问渊微微摇头‌，“与其坐以‌待之，不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大人的‌意思是......”
　　谢问渊道‌：“叶赫喆最无防备便是以‌为大军无能力‌攻袭他回鹘了，既然这样，咱们不与他玩弄甚么战术了，举兵攻袭便是。”
　　吴朏等人一‌听，浑身一‌震，连道‌：“大人说的‌是。”
　　此后，谢问渊又与谢问灼多人商讨了些细处，又将吴朏明日‘突袭’之事安排好。
　　这场商议持续了三个时辰。而这数个时辰间，坐在旁侧的‌钟岐云，目不转睛地看着谢问渊，听着谢问渊对战事的‌谋划，看着谢问渊闭目沉思，而后提出一‌个又一‌个出奇方略，钟岐云几乎沉迷在了其中。
　　等所有事情暂且安排妥当，天已经大亮了，谢问渊转头‌向钟岐云望去时，就瞧见钟岐云眼睛发‌亮、目光散着炽热地凝视着他。

186、第 186 章
　　钟岐云的眼神过于露骨, 被钟岐云这么瞧着，谢问渊微微一顿，而‌后有那么些‌许不自在的撇开的对视的眼。
　　吴朏等‌人都‌还在这屋中, 他亦不好出言提醒, 只好装作未曾看见了。
　　不过，钟岐云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那儿，就算再‌不去关注, 他也是惹人眼的，吴朏所在的位置正好对着钟岐云，早些‌时候他就瞧见了这个钟家老板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大人瞧了。
　　其‌实商议时候, 几乎以谢问渊为主，议事处的人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望着谢问渊的, 钟岐云这样倒也不算奇怪，但是......
　　想到钟岐云的眼神, 吴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总觉得有些‌......怪异......
　　与蒋虎品、白兰、章洪等‌人领命离开军议处后，去往大营前‌，吴朏到底还是问了句：“各位有没有觉得那个钟老板有些‌奇怪？”
　　白兰听‌了顺口问道：“为何？”
　　“议会时，我总是见着他直愣愣地望着丞相‌。”
　　白兰：“......”
　　章洪：“......”
　　蒋虎品亦是不明就里, 疑惑道：“有吗？我倒是没有瞧见，兴许只是在发呆呢？”
　　“那钟岐云正好在你后方位置那处, 你自然瞧不见。”吴朏道：“哎, 我真觉着有些‌怪异, 但又说‌不上来。”
　　“吴将军这是疲惫眼花了吧？我瞧着这钟老板倒是个好的，这般长途跋涉送东西来，还能坏到哪里去？”蒋虎品听‌了倒也并不在意, 他笑着拍了拍吴朏的肩，说‌道：“管他神情怪不怪呢，他还能吃了丞相‌不成？吴将军就莫要想这些‌了，你赶紧将事情安排好，乘着空闲歇一会儿，夜里可是有要事办的。”
　　吴朏一想也觉得蒋虎品说‌得对，便不再‌去想这事，去往大营之后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谢问渊和钟岐云是最后离开，回到营帐没了外人，谢问渊还未说‌一句话，钟岐云倒是先冲了上来将他抱住了。
　　“谢大人真叫我爱得不行了，越是懂你，就越发的情难自禁.....”这么说‌着，钟岐云不自觉的揉着谢问渊的yao肢，“你怎么就这么的让我喜欢呢？我这一晚上瞧着你在那处谋划排兵，就挪
　　不开眼了......”
　　说‌到这处，钟岐云凑上前‌就想去亲谢问渊，谢问渊往旁侧躲了开，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到：“虽说‌往后他们必会知晓，但你这般......”
　　说‌到这里，他倒是有些‌不知当如何说‌才是了，思量片刻，他才微微叹道：“外人在那处，你多少还是注意些‌吧。”
　　没有亲到人，钟岐云心‌里更是焦急地很，他收紧了搂住谢问渊的手，将他抱得更紧，他笑望着谢问渊说‌道：“你可知方才若不是几位将军在那处，我又顾及着这事儿，只怕我早已经‌忍不住冲上去抱着你亲了。”
　　谢问渊刹时不知当如何说‌才是，心‌中有许无奈，却又是满是甜意。
　　只是钟岐云说‌了这么许多还尤觉不够，见谢问渊不应，他又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就是无法克制，我真的喜欢你喜欢到......”
　　最后的话让谢问渊的吻封在了唇中。
　　钟岐云一愣，回神之后热切地纠缠住那甜美‌味道的唇舌，直到他耐不住地将谢问渊抱起，跨步走到床榻那处，直到他压着心‌爱之人亲了个遍......
　　在战场，又是临站的要紧时刻，纵然再‌是耐不住，钟岐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他能胡来的，心‌下又顾忌着谢问渊很久都‌不曾好好休息过了，他到底还是停了下来。
　　亲昵之后，两人合衣拥卧在床榻上，瞧着谢问渊闭着眼，有些‌昏沉欲睡，钟岐云轻轻吻了谢问渊的额头，“累了？”
　　与钟岐云额头相‌贴，谢问渊应声：“嗯。”其‌来西北这数月，战事打响数日未眠的时候很多，但似乎并不觉着疲惫，可是如今与钟岐云依在一处，却忽而‌觉得疲倦得受不住了。
　　这是以往许多年从未有过的，谢问渊心‌下微微叹息，又想到钟岐云也未曾好好歇息，他睁开眼瞧着钟岐云，指尖抚上钟岐云眼下的暗色，轻声道：“夜里军中才会行动，此时倒也无事了，你也一同歇会儿吧？”
　　钟岐云确是乏了，搂紧谢问渊，他点头：“好，咱们睡会儿。”
　　持续一夜的雨停了下来，晨光抬头时，已经‌多日未曾安眠的二人渐渐沉眠。
　　日升又日落，钟岐云醒来时，天边已是一片落日的金黄。
　　而
　　‌怀中人不知几时已经‌起身，眼下不在帐中了，钟岐云心‌里一紧连忙翻身爬起，尚且来不及整理衣衫和仪容就连忙掀起大帐门‌帘，走了出去。
　　彼时营中的士兵正围在一处吃着饭菜，有几人瞧见他从丞相‌帐中走出，都‌不免多瞧了他几眼。
　　钟岐云倒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士兵在想着什么了，在军中他到底只算得外来人，不好随意走动寻人，就只能环视四处，等‌他瞧见帐外不远处的熟人彭毅后，他快步上前‌，询问道：“彭小哥，谢大人可还在营中？”
　　彭毅见是钟岐云问话，想着方才大人交代的事，他便拱手回道：“大人去了大将军营帐。”
　　“哦......”钟岐云想来谢问渊是有事要和谢问灼商议，他亦不好前‌去，想了想又问道：“不知这半日钟家可还送了粮米过来？”
　　“方才又一队人运来万旦粮草，我认得其‌中一人真是江司承江少侠。”
　　“江兄现‌在何处？可否劳烦彭小哥领我去见见我钟家人？”
　　彭毅点头：“钟老板随我来。”
　　江司承这一队领队的是张盛，是第二个送来粮米的钟家商队。刘望才、何敏清、杨香冬这三人，钟岐云并未让他们一同前‌来。毕竟钟岐云心‌里明了，要想让其‌余商贾听‌他的，钟家接下的生意就不能停，所以来之前‌他就安排下了让何敏清、杨香冬、刘望才这三人主持好钟家的生意，维持平稳，钟家不败不倒就能给西北提供源源不断的供给。
　　等‌钟岐云见到江司承等‌人，询问了其‌余队伍情况后，确定昨夜大雨未造成太大阻碍后，他才对江司承说‌道：“明日我与江兄一同到山口，烦请江兄再‌领人同我探探山上的新路，等‌粮米送完，就与长工们一同回去吧。”
　　江司承望着钟岐云道：“钟兄呢？”
　　“我等‌战事结束再‌走。”
　　在江司承看来，如今的境况，就算将回鹘打出大晸，只怕那谭元雍......钟岐云说‌结束，江司承却想不到何时才是结束。
　　可毕竟这是钟岐云自己的决定，他不知当说‌什么才是，只是沉思片刻，才说‌道：“钟兄若是有事，便立刻差人报信。”
　　钟岐云笑着点头，“江
　　兄这些‌时日也忙得受不住了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说‌，你且和张盛等‌人进城好好歇息。”
　　江司承应道：“这般江某便先告辞了。”
　　江司承走后，钟岐云就准备回谢问渊大帐了，只是他且才走了几步，就隐约听‌到距此处不远的大将军营帐那处传来谢问渊的声音。
　　钟岐云往那处望去，就瞧见卫兵扶着的谢问灼将谢问渊送了出来，面上一片忧心‌忡忡，钟岐云没有听‌清他低声说‌了甚么，只听‌得站他跟前‌的谢问渊缓缓道：“你养伤便是，其‌他就莫要再‌想。”
　　谢问渊见谢问灼垂首不言，还是叹了一口气道：“我记得下月便是你二十生辰了吧？”
　　谢问灼闻言抬头望向谢问渊。
　　谢问渊笑了笑，“眼下你不过十九岁罢了，阅历不足、武功不够，如今赢不得叶赫喆那也是自然，往日时日还长，你养好身子才多得是时日成长，不急在这一时。”
　　“是......”
　　谢问渊说‌完，让人把谢问灼送回大帐，随后他才转身欲往自己那处营帐走去，正巧瞧钟岐云承站在后方不远处。
　　谢问渊一顿，随后朝着钟岐云那处走了去。待走到钟岐云跟前‌，钟岐云瞧了眼大将军的营帐，笑望着谢问渊，说‌道：“我原以为你与谢问灼关系并不好。”
　　谢问渊挑眉：“为何？”
　　与谢问渊并肩而‌行，钟岐云说‌道：“在我印象中，许多异母兄弟向来不和，与你相‌识之后又少见你同这二弟来往，虽心‌知你不会与他计较或是如旁家异母兄弟狠斗，但我总以为谢问灼是心‌下不愿与你交好的。”
　　谢问渊听‌得不由‌得笑了，他这么年确实与谢问灼生分不少，加之谢问灼也是一副见着他就严阵以待的模样，钟岐云会这么想也是自然，不过......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道：“老将军纳了何夫人是在我母亲离世之后，何夫人性子温婉，我虽不常与将军夫人说‌话，却也并不厌她。而‌问灼虽是庶子，但心‌性却是好的，想来家中兄弟只我们二人，我还在将军府中时，他倒是喜欢跟着我，算起来他半数的功夫都‌是跟着我学的，虽不是同母兄弟，倒也没太多区别‌。只是我离家之
　　时，他且不到十岁，什么也不懂，这么多年我很少回到将军府，自然与他生分了些‌。”
　　钟岐云想到方才两人就像寻常兄弟一般的对话，笑道：“是我妄下推断了。”能让谢问渊亲自教授他武艺，想来这个谢问灼确是不错的。
　　两人说‌着话，不知几时走到一处无人的地界，钟岐云悄悄地牵住了谢问渊的手，夕阳余晖下，便是战场忽而‌都‌显得宁静平和起来，但他却明白这不过是假象罢了，大漠孤烟之下，只有残酷的战争。
　　目视前‌方落日，钟岐云许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他才开口问道：“吴将军那处几时行动？”
　　谢问渊：“子时。”
　　钟岐云垂眉，之前‌他只是听‌闻谢问渊谋略极佳，指引将士夺取多城，却并未亲自上战场，在博拉伊被困之后，消息几近封死，他玩命奔到这处，从不知如今军中真正的境况，来了这处他未曾问过，谢问渊也没有说‌过，但钟岐云是有眼睛......大将军谢问灼重伤未愈，蒋虎品虽能走动但却依旧瞧得出行动不便了......吴朏虽能战，却拿不住叶赫喆......
　　那么......
　　他沉默半晌，又问道：“昨日提到攻袭回鹘主营......是你领兵？”
　　谢问渊闭了眼，缓缓开口：“是”
　　听‌到这个“是”字，钟岐云蓦地抓紧了谢问渊的手，他深深地呼吸着，一字不发。

187、第 187 章
　　深夜, 运朗城。
　　“如‌今大晸的吴朏挺而走险想要夺取我们的粮草，但却只有不到一万人跟从.....”叶赫喆谋士官屛苦宁垂首剖析道：“想来只怕博拉伊城那处，不只是粮草匮乏, 更甚是大晸军中内部都‌出了乱子。”
　　叶赫喆点了头, 问道：“京兆中的探子怎么‌说‌？”
　　屛苦宁道：“盛宁皇帝的确是想借机杀了谢问渊，下令国中上下不可接济大军。”
　　叶赫喆听得，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此番不单天佑我回鹘，就连人都‌在助我叶赫喆夺权啦，先王虽是无能, 但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这大晸人, 果真是人心不齐，你瞧瞧, 外部稍缓他‌内部就开‌始乱了。”
　　叶赫喆谋士官屛苦宁也‌笑着应和：“的确，封徵帝忌惮这位谢丞相, 谢丞相得胜归去，只怕盛宁皇帝就再也‌动他‌不得，故而想借助咱们的手杀了谢丞相，这倒是咱们一个‌绝佳的机会了。”
　　叶赫喆起身走了几步, 他‌望向帐外暗黑的夜色，道：“这个‌谢问渊确实非同一般, 盛宁皇帝为‌了稳固帝王也‌只能这般做了。”虽是这么‌说‌, 但叶赫喆却微微蹙起了眉。
　　说‌来, 这几个‌月的战事于回鹘来说‌实在是耻辱至极。他‌回鹘本将大晸西北军推到了西北中部的丠城，若是再乘胜追击，想来此时西北等地已尽数到了他‌叶赫喆手上。
　　可是......
　　自从那谢问渊到了西北之后, 大晸西北军行军布阵的方略就忽而大幅转变，从以往的攻守戒备，转变成了雷霆万钧的急杀，所有战略皆是出人意料、杀伐果断，打得回鹘措手不及，甚至将他‌回鹘大军逼退到了博拉伊。
　　想起丠城西南那一次夜中度水袭击，叶赫喆眉眼里闪现出杀意。
　　虽说‌现在已经是他‌回鹘占到了先机，但是过去几月战事于他‌叶赫喆来说‌实在是耻辱至极，在战场上他‌叶赫喆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无往不胜，何曾这样被‌人逼到这种‌境地？！
　　可现在竟然被‌一个‌文‌官，被‌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之人给......
　　叶赫喆想到此处，心下怒气填胸、火冒三丈。
　　“那个
　　‌谢问渊.....”叶赫喆眯着眼，“可就是谢成长子？”
　　“正‌是谢成嫡长，前些年王您出使大晸时正‌好见过。”
　　叶赫喆点头，他‌的确还有些映像，当初封徵帝设宴宴请他‌们一行出使使者时，他‌就提议要与谢家长子战一战，只是哪晓得这谢大将军的长子竟是个‌从文‌不尚武之人，这才作罢。
　　可如‌今......
　　“如‌今看来他‌倒不像是个‌不懂武的。”
　　“这就不知了，”屛苦宁思量片刻，又道：“不过那谢成此前确是不喜这一个‌长子的，大将军之位亦交给了小儿子谢问灼。”
　　“不管他‌是受重视或是不受，会武又或者不会，”叶赫喆目光阴翳，一拳捶打在旁侧的桌上，厉声‌道：“这一次，前几月我回鹘大军遭受的损失，本王必连本带利的讨要回来，这个‌谢问渊，本王要亲自取了他‌的性命！”
　　说‌到这处，叶赫喆出声‌唤了门外的亲信进来，交代道：“你且去博拉伊城探听探听，看看这大晸军兵如‌今是何境况。”
　　“是！”
　　五月末，西北渐渐炎热起来，吴朏“违抗军令，私自帅兵夜袭回鹘囤积粮草处”，虽在回鹘军兵发现后及时撤退止损，但亦惹恼了谢丞相。
　　而后博拉伊城面上平静，但内里却是一片混乱，久久缺乏军粮，军中士兵怨声‌载道，几位将军意见不合，谢问渊、吴朏主‌张集中兵力夺取回鹘人粮米暂缓压力，蒋虎品主‌张乘早绕山逃离。
　　而大将军谢问灼......
　　吴朏攻袭回鹘军粮处的隔夜，盛宁皇帝亲信谋士甄先轲进了大将军营帐，其交予大将军一封来自京兆皇城的书信。
　　信中没有过多言语，只写了不过六字：“丞相亡，军粮至。”
　　熟悉盛宁皇帝笔迹的大将军自然瞧得出这是盛宁皇帝亲自所写，这夜，大将军整夜无眠，隔日一早，他‌却拖着病体前往副将蒋虎品营帐。
　　整整一日的商议，大将军到底还是决定以兄长性命换取皇帝支持，只是，这事儿还未安排下去，就已让谢问渊知晓了。
　　谢问渊这数月在军中声‌望非常，积蓄的人脉自然是非同一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丞相本就拥有与大将军同等兵权，谢问灼
　　这决定直接让军中分做了敌对的两派，各居左右虎视眈眈。
　　六月初一，正‌吃着晚膳的叶赫喆听得这消息的时候就笑道：“封徵皇帝实在是狠啊，让这兄弟反目如‌今倒是成了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了。本王本还想与这谢问渊对战一次，瞧瞧他‌的本事，这般看来倒是还不用本王动手，他‌们大晸人倒是想要先结果了谢问渊，哎，可惜了。可惜没有死在我的手上。”
　　坐他‌座下的将军紦唯壑笑道：“倒也‌不一定，若是这个‌谢问渊侥幸活了下来，到时不也‌是王上刀下亡魂了吗？”
　　叶赫喆饮下杯中美酒，赞同地点头道：“也‌是，如‌今只希望这谢问渊是个‌有本事的，不要那么‌早死了。”
　　同日夜里，本是沉眠的时刻，但博拉伊城南军营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齐齐整整站在了营中校练场上。
　　谢问渊一身戎装驾马到了校场前方，他‌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肃穆。
　　借着月色和军中火光，谢问渊扫视了下方的军兵，片刻后，他‌开‌了口，朗声‌道：“自重洪十六年起，回鹘数次侵扰大晸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重洪十七年江选城遭回鹘屠城，近万百姓皆死在回鹘铁骑刀剑之下，重洪十八年，桦城失守，女子尽数绑去了回鹘，其余六千余人尽数屠杀殆尽......”
　　似从深渊底涤荡而过的声‌音一句一句尽数落在了十万军兵耳中，亦落在了旁侧钟岐云、谢问灼、蒋虎品等人耳中。
　　只听得谢问渊又道：“各位将士，你们可还记得重洪十九年魏和朝主‌张割让崧淮等三城换一时太平之事？可还记得当时回鹘人是如‌何对待崧淮等地同胞百姓的？”
　　谢问渊说‌到此处，军中忽而有数人高声‌道：“在下记得！”
　　“记得！”
　　“记得！”
　　怎可能不记得？当时魏和朝软弱，以割城的方式来换取太平，可那回鹘哪里是善类？割让城池那日，便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由头，屠杀了那三座城池的四万百姓，就连女子幼儿都‌不曾放过，这些事，西北军兵怎会不知！怎会不恨！
　　谢问渊又道：“即是记得，那必不会忘了张盘将军是如‌何惨死战场，不会忘了
　　那些命丧回鹘人的袍泽临死之愿！”
　　张盘战死后，溃散的军兵大部分皆在了此处，如‌今听得谢问渊提到这事，各个‌皆是满目绯红，溢满怒火。
　　“不会忘！”数万军兵高扬起战戟，呼声‌震天。
　　这喊声‌直让马匹都‌受震颤躁动起来，谢问渊单手撰住缰绳，让马儿安静，而后才高声‌道：“将士们，我等是守边卫国的将士，亦是护佑身后家人妻女的男子，回鹘贯盈恶稔、罪恶昭着，践踏我大晸国土、辱我大晸百姓、欺我妻女姐妹弟兄，先辈的血早已燃遍了西北大地！如‌今正‌是让回鹘血债血偿的时候，此一战，战必胜，攻必克，我等必踏敌之骨，将回鹘赶出我大晸国土！”
　　谢问渊的话坚锵有力，碧血丹心。
　　校场上的军士更是齐齐呼着：“踏敌之骨血债血偿！”
　　余音回绕，久久不绝。
　　不远处的谢问灼、吴朏等人亦是心潮激荡，易彤彤高声‌呼喊起来。
　　钟岐云抬头望着前方的谢问渊，他‌眼眶忽而一热。
　　这些话，只怕谢问渊藏于心中多年了吧？在回鹘踏入大晸国土时，在看到大晸朝中武将无能为‌力时，他‌就将这些话放在了心底，离了军队，入了仕途。
　　望着谢问渊，钟岐云想到前些时日，谢问渊对他‌说‌的话。
　　“叶赫喆在战事上敏锐得紧，能骗得一时，不可能骗得一世，钟家运粮之事他‌早晚会知晓，如‌今回鹘暂且放松警惕，正‌是咱们进的时候，今日吴将军就按照前日商议的计策，先一步领二万将士前往帕拉山口，堵住帕拉山的四万回鹘人，而我是最适合攻袭回鹘主‌力之人。”
　　“为‌何非得是你？”那日他‌抓着谢问渊的手，这般问道，“皇帝暂且没有想到此处，为‌何这样的大任就要落在你的头上？”
　　那日，谢问渊笑道：“我想要天下安康太平。”
　　钟岐云拽紧了拳头，他‌看着至爱的人，许久许久才对身边的江司承轻声‌说‌道：“谁说‌他‌不适合做将军？只怕他‌才是大晸朝中那个‌最适合做将军的人了......”
　　钟岐云忽而一笑：“谢丞相大义，我亦知晓他‌这般性子，我曾经便是喜欢极了他‌这般品性，可是，眼下，我却是宁可他‌自私些......当真是矛盾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已更，我花钱请人画得人物图已经画好了，发在了微博，大家可以去看看，不过应该和每个人心中想的不太一样（和我想的也不太一样），因为资金有限，画得可能也不是那么的......哈哈哈哈，不过还是可以看看的，我觉得还行。

188、第 188 章
　　寅时末, 卯时初，天际只一线光亮，天空未明, 大地稍显黯淡, 因运朗城与金水湖临近，夏日‌的早上总是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运朗是大晸边境之城, 北面‌是山，南面‌是水，若是寻常时候来瞧倒是一副绝美的仙境之地。只是如今的运朗城中却是萧条得很, 早些时候城中百姓早就奔逃离去，没能逃走的, 也几乎变成了回鹘士兵刀下亡魂。
　　现在城里独留下回鹘八万驻军，晨光熹微, 回鹘的驻军且还沉眠的时候，值守的晨鼓士兵打着呵欠走上了晨鼓台。
　　纵然已‌经是六月的天, 但西‌北的早时还是凉得很，那士兵被凉风一吹打了个寒噤，他操着一口回鹘话低声怒骂了一句，然后抱着手快步往高处爬去。
　　等爬到高台上, 昨日‌和‌同帐的兄弟悄悄设了了赌局，玩乐许久才睡下的他又耐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这才拿起晨鼓旁的鼓槌。
　　时辰尚早, 还有一刻钟才到卯时, 他正欲捶打下去，不过‌手还未落下，抬头望向‌远处的他却隐隐瞧见东面‌似乎有些不知‌何物的乌压压一片在那处, 只是此时天不明、雾气深，他有些瞧不分明，再细细去看依旧是模模糊糊的，心下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以为是眼花了，这士兵想了想高声冲另一侧瞭望台的兄弟喊了句：“颇克，你‌看看东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名叫颇克的卫兵本还在打着瞌睡，听他这么一喊，顿时打了个激灵，站直身子往东边望去，只随意看了一眼，他就心下安稳地笑了起来“除了牛群还能有啥？”金水湖这一片水源丰沛，常有大群动物迁徙而来，这段时日‌他就常常瞧见野外牛群，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不是吧……”晨鼓士兵皱眉正欲再说些什么，但在浓雾渐渐散去的当下，在那不知‌名的物体逼近的时候，他眼中的疑惑慢慢变做了惊恐，双目圆瞪，嘴唇哆嗦，仿若窒息一般憋得整张脸涨红，印面‌而来的哪里是什么原上动物，而是十万大晸军兵。
　　“不不不……这、这是、这是大晸、大晸的军队啊！！！！大晸突袭！！！！突袭！！！”
　　他疯
　　狂地敲打起晨鼓，嘶声力竭呐喊：“大晸突袭！大晸……”
　　只是他未说完，一支飞来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心口，血液从胸口涌出，倒下前，映入他眼中的是铺天盖地如雨坠地的箭影。
　　旌旗猎猎，战鼓雷鸣，喊杀声震天响动。
　　谢问渊于阵前犹如突降人间的杀神，领着十万大军像飓风般狂袭而至，不过‌须臾间血染大地。
　　盛宁元年六月初，西‌北大军突袭回鹘驻于运朗的敌军，连战五日‌，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之势，势如破竹斩灭回鹘三万军兵，俘获二万余人，回鹘连日‌撤离运朗，逼出大晸边境。
　　十年了，回鹘入侵十年来，这是大晸第一次将回鹘真正赶出大晸。
　　刹时军中人人皆是心潮澎湃、激扬慷慨之气，在论及是否要继续战事时，谢问渊说了句：“乘胜追击。”
　　回鹘人记恨深长，其‌王叶赫哲更是好战，这一战不会是终点，他们若退，回鹘必定卷土而上，眼下正是军中战气浓郁之时，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对回鹘，就务必这时将其‌打到惧怕，打到大晸国威确立，打到旁国不敢再不敢动心思侵扰，如此才是久安之策。
　　而这个想法，不单是谢问渊一人所想，更是憋屈了这么多年的西‌北所有将士心中所念，他们已‌经被欺辱太久，身为守边将士常年被文官指挥着东躲西‌藏，看着弟兄战死、看同胞受辱，却只能退守后方，不能报仇雪恨，他们已‌经忍了太久，早就不愿再忍！谢问渊的决定自然是得到了所有将士的拥护声援。
　　即便军中所有人心中都知‌晓，按照若无朝廷命令，攻入敌国国土之事是万不可行‌的，但此时此刻却无一人提及。
　　提什么呢，十数年来朝廷对待战事的态度他们还不够清楚吗？如今丞相主‌战，大将军亦主‌战，已‌超过‌半数的兵权掌控者都下了这样的命令，那就是可行‌的。
　　六月中旬，西‌北大军踏入回鹘乘胜逐北的消息传到国中时，刹时议论纷纭。
　　国中文人汇聚的茶馆中，总会听到不少文人论及此事，京兆城中更是如此。
　　“西‌北大军这是不尊圣令，将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不知‌如此
　　，那回鹘是如何的仇恨深长，如此作为，只会置我朝于危险境地！”
　　“既然已‌经将回鹘赶出大晸就行‌了，如今这般攻入他国，这是实在是无理‌。”
　　他这话说完，不知‌是谁突然嗤笑了一声，惹得众人瞧了去，只见着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书生坐在那处喝着茶水，说道：“礼？这位兄台是身在福中说得轻巧，你‌在这处为回鹘人说理‌，那何人去给那些丧命于回鹘人刀下的数万无辜百姓说理‌？谁又为那些用躯体挡住回鹘铁骑的说理‌？”
　　“话虽如此，但亦不能这般不顾后果，当有完全之策赢得和‌平.....”
　　“有何后果？”那书生出声阻断了这人的话，“诸位说得好听，朝中上下多少能人志士，这十数年可是寻出了一个对策应对回鹘？没有战事尚未结束，我不知‌兄台瞧出了这一战有什么后果，但我眼下却是瞧见了一个结果，回鹘已‌经被赶出了大晸，若非丞相主‌战，若非这一战，眼下只怕回鹘的兵马已‌经兵临京兆了，还哪里容得所有人在这里闲谈政事？！人人在利处面‌前都尚且不知‌满足，更何况是回鹘！”
　　“的确。”又一文人出声道：“以战止战的确不可取，可亦不能不战！这些年来，大晸的德、善得到的是甚？是回鹘一次次的践踏，是慎度探出的爪牙，是边境小‌国跃跃欲试的耀武扬威！如今国已‌无威，群狼凶相毕露、虎视眈眈，百姓安居尚且危矣，谈何以德服人？又如何以德服人？！”
　　这人话说完，茶室中忽而就静了下来，只见着堂中文人各个蹙眉垂首，不再言语。
　　许久许久，茶室西‌边角落一个男子缓缓出声说道：“鄙人游学诸州时，常与农户来往，有一日‌我到蜀川走游路途遇到暴雨，一农户容我在他家‌中歇了一日‌，那一日‌我便与其‌论及西‌北战事，当时，那农户就说啊，‘平日‌我听得西‌北被屠城时，就恨不得提起锄头冲上战场去砍了这些畜生，但是不知‌为何，那些识字之人却怒骂将士，我偶尔听得一次，似乎很是有道理‌，但心下觉着却有些不对劲，后来我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就有一种感觉，人啊，似乎书越读得多
　　，就越没了血性’。”
　　男子说到这处，笑着摇了摇头，“如今看来咱们大晸文人却是少了血性，唐代‌诗人王昌龄都写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般千古名句，咱们眼下又在做甚？”
　　皇城中，谭元雍收到密信时，却并不意外。
　　周奎蹙眉急道：“皇上，丞相这么作为就是公然违抗圣令，是欺上的杀头之罪，实在不容姑息，如今正是坐实谢家‌谋逆罪责之时，皇上当即拿下谢成等谢家‌众人，以立君威才是！”
　　谭元雍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了，他若真想谋逆，如今已‌是挡不住的。”
　　“既便......”
　　谭元雍抬了抬手，阻了周奎的话，他放下手中密信，站起走到了窗边，望着风雨欲来的暗色天空，缓缓说道：“谢问渊于皇权而言却是一大威胁，但是于民而言，他每个作为皆于有大利，若非权势过‌大，其‌实朕亦挑不出错处。他此举虽未经朕授命，但朕亦预料到了。要想让回鹘居于西‌北之外，只能打到他惧怕不敢再行‌侵扰。西‌北遭受的苦楚太多了，若再不解决此事，只怕边境以后再无安稳，百姓亦会怨声载道了，到时才真的是国不成国，民不聊生了。如今正是西‌北战事关键时刻，此战若胜了，自然是百年的太平，叶赫喆善战，如今国中能胜他的只有谢问渊了，谢问渊则是此战必不可少之人。”
　　“可是，这谢问渊若是得胜归来，只怕这天下人......”
　　谭元雍听到此处一笑，“周大人，你‌说面‌对回鹘铁骑的战场是何种地界？”
　　周奎不知‌谭元雍为何这么问，他略微沉吟，还是说道：“危机四伏，需步步为营、不可掉以轻心。”
　　谭元雍点头：“这般险境，谢问渊为何要去？”
　　周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答案。
　　谭元雍也不等他应声，说道：“军粮缺乏他深知‌其‌间有陷阱都不逃离博拉伊，虽说后来钟家‌突然出现解了困，但他此前确实镇守博拉伊没有一点独子逃离的意思，若他是为了权势，那逼退回鹘人就已‌经得到了，但他如今却是选择以命涉险，追击而上。为何？”谭元雍顿了顿，继续道：“除了大晸百年太平，朕想不到他是为了什么了。”
　　“丞相都尚且能为这片大地的百姓以命相博，我这个当皇帝的又怎能不搏一搏？”就像当年先‌帝对谢问渊说的，赌他是吐哺天下的周公。
　　谭元雍神色肃然，他说道：“代‌朕传令下去，让兵部、户部全力筹集兵器粮米立即送往西‌北，助阵大军，守我大晸疆土。”
　　作者有话要说：太卡了，卡得怀疑人生......

189、第 189 章
　　回鹘这一战败地有多狠, 被谢问渊打出大晸边境的叶赫喆就就有多怒。
　　已经不是第一次中了谢问渊计了，叶赫喆怒发冲霄退到回鹘境内的鹿远山后，他就斩杀了那些探错了军情的将士, 更是大肆说‌道：要屠尽西北大军, 亲手杀了谢问渊。
　　六月下旬，在国中下上热议着‌当‌不当‌再战时，西北大军乘胜追击一路拼杀踏入了回鹘境地, 彼时回鹘军已退守鹿远山，西北大军赶到时正是日升之时。
　　谢问渊一身盔甲、手提长qiang，骑在马上与吴朏、章洪、白兰等人行于阵前。而叶赫喆与其‌副将三人已经领数万士兵立于谷前等着‌他们。
　　两‌军相对, 剑拔弩张。
　　只是，还未大晸这处有所行动, 那边的叶赫喆不知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些甚，片刻后, 只瞧着‌那处回鹘士兵取了什‌么过来，将其‌挂在了回鹘阵前五面‌旌旗上。
　　谢问渊细细瞧去, 眼眸蓦地紧缩，拳头攥紧，眉头紧蹙。
　　吴朏自然也是瞧见了，只看一眼他就已是怒发冲冠、怒不可遏, 他红了双眼大吼道：“叶赫喆竖子！”
　　旌旗上挂着‌不是旁物，正是张盘等五位守将的的首级, 虽过了数月也辨识不得, 但那头颅戴着‌的就是张盘所有的。当‌初只听战败逃回的士兵说‌将军和副将等为叶赫喆砍杀, 尸身也碎作了......清扫战场时，张盘等人的尸身就寻不完整，头颅更是寻找不到, 竟没曾想是被这回鹘人给......
　　而如今叶赫喆竟令人这般挂上城墙耀武扬威挑衅，实在无耻至极！
　　吴朏怒吼出声：“老子要宰了叶赫喆！杀了这些回鹘人！”与他一样反应的还有辨识出绳索所挂何物的将士，只听得数万士兵怒极高声呐喊：“杀！杀！杀！！！”
　　章洪只见着‌群情激奋，连忙对谢问渊和吴朏说‌道：“大人、将军，回鹘这般激怒我们，只怕有诈。”
　　谢问渊当‌然知道，叶赫喆选了这处山地等着‌他们，自然早就设下了埋伏，只怕那山上密林各处都有伏兵、都架着‌□□。
　　但是，望着‌回鹘军旗上张盘的首级，谢问渊闭了闭眼，脑中谋算万千，许久后，他才开口对
　　吴朏和章洪、白兰道：“如今不知林中有多少伏兵，不可妄动，但更是退不得，如今回鹘这般挑衅，若是退了只怕军心不振，更何况......”谢问渊望向张盘那处，他沉沉呼了一口气，“更何况，几位为国战死的将士，吾等纵使‌万死亦要带回大晸！杀！”
　　此后，谢问渊与吴朏章洪、白兰等说‌了下心下策略，但吴朏听得却直直蹙眉：“这、这不可行，这叶赫喆摆明了就是想要您的性命如何能行！”
　　章洪亦蹙眉点‌头道：“吴将军说‌得是，章洪亦觉不可。”
　　谢问渊扫了他二人一眼，道：“叶赫喆自认在战场无往不胜，如今在我这处吃了败仗，只怕那双眼睛始终是盯在我这处，满脑子念着‌的都是杀了谢某吧，我不做这诱饵，谁去？”谢问渊望向远处的叶赫喆，眼里寒意‌渐浓。
　　“他想要我的命？”谢问渊忽而凉薄一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
　　“此事莫要再议，就照我方才说‌的办吧，战场之上，危急重重，哪处不是险境？身在这方天地，将士就不可畏死。”
　　吴朏、章洪、白兰一怔，随即高声应道：“是！”
　　谢问渊说‌道到这里，望向白兰道：“至于白兰，你就跟着‌我杀到阵前，可是惧怕？”
　　白兰闻声红了眼，他朗声道：“能与大人征战沙场，白兰有何可惧！”
　　谢问渊一笑‌，“这便好。”
　　战鼓敲响时，这片山前广袤的大地上，西北大军呐喊着‌奔驰而上。
　　战争开始了。
　　大地在这千万马蹄的奔踏下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第一队的五千骑兵长刀高举，旌旗迎风吹荡，犹如无坚不摧的利刃冲了过去。叶赫喆见着‌亦高声呐喊，领着‌骑兵迎击而上，而他却直直冲着‌谢问渊而去。
　　当‌两‌军短兵相接，刀剑的白光闪过，血溅四处、人头飞滚。五千先行骑兵杀出一条血路后，三万步兵紧随其‌后。战鼓激荡，喊声大举，人、马践踏在大地上击起飞扬尘土万里，那战乱的地面‌在这晴空之下竟被尘土掩得像是暴雨来前那样乌色一片，岳撼山崩。
　　四处皆是刀剑的闪光，谢问渊提着‌谢家的长qiang，杀在阵前，眸色森寒，
　　杀伐果决，不过须臾那铠甲上便沾满了敌军溅洒的血迹，只是在他杀到阵中时，箭矢忽而从眼前直面‌而来，谢问渊蓦然俯身在贴在马背上躲了去，左侧回鹘士兵却提刀砍来，谢问渊眼眸一动，右手握着‌的□□在掌心一划，直直刺入了偷袭士兵的胸口。
　　“没想到你竟是个会武的？”
　　前方传来叶赫喆的声音时，亦传来一阵大刀破空的声响，谢问渊还未直起身子。
　　眼见叶赫喆刀就要落下，敌人众多，旁侧的护卫应付不及，白兰随即提□□挡去，但叶赫喆身旁的副将却忽而蹿了过来将他拦住，他心下惊惧，高喊一声“大人小心！”
　　但那处谢问渊未正身子，却早已先一步提枪横亘高处，只听得“吱——擦——”一声，刀、枪相撞火星溅起、刺耳声响传来，谢问渊单手挡住这重击，慢慢正了身子。
　　谢问渊望着‌眼前惊诧于他竟能挡住这一击的叶赫喆，笑‌了笑‌，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二王子想不到的只怕还多着‌。”
　　叶赫喆听得“二王子”这几个字更是恼恨非常，便是这个“二”字，让他从出生起就注定‌得不到王位，即便他战功累累，就算他比那个长兄更适合做这个王，他也不能逾矩，面‌对那个草包兄长都要三拜九叩！即便到了今日，亦有不少国中人认为他这王位名不正言不顺，谢问渊此刻提起，就是直接在他痛处撒盐。
　　叶赫喆冷笑‌一声，他目光阴翳的看着‌谢问渊道：“找死！”
　　话音落下，他忽提刀疯狂砍来，谢问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持枪一一格挡了去，十数招后，那叶赫喆的刀却忽而诡谲的转变了一个方面‌，朝谢问渊座下的战马头颅砍去。
　　谢问渊见状，眸光一动，狠狠攥其‌缰绳，只是到底晚了一步，那削铁如泥的宝刀就砍到战马脖颈处，刹时马匹血溅四处。
　　谢问渊在马匹倒下之前，就纵身跳下战马。脚步落地的一瞬，三四个步兵提到杀来，谢问渊顺着‌下马的方向旋了一周，将那三人打了出去，背后叶赫喆袭来时，谢问渊旋身，左手持□□一甩，重重的击打在了叶赫喆马匹的前蹄上。
　　只听得叶赫喆的战马仰天嘶吼，
　　往侧倒地，叶赫喆见状亦急忙跳下战马。
　　跳下马后，他凝神看向了谢问渊，然后慢慢从腰侧抽出另一把弯刀，他扫了一眼谢问渊手上的长qiang，笑‌道：“这就是那杆大将军手中的谢家qiang？在战场上我倒是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老将军谢成，枪法倒是不错，但年‌岁太大了，qiang杆子都提不起了，力道软得......啧啧啧，第二次见着‌，就是那个小将军了，他啊，和你一样花招子实在太多了，本王实在看不下去，就‘教了教’他，谢丞相啊，你瞧你手上这长qiang最深刀痕就是本王留下的，要不是有人舍命去救这小将军，只怕他的脑袋也要如同那个张盘一样挂在回鹘的战旗上了。”叶赫喆说‌到这处，嗤笑‌一声，“都说‌这谢将军家传的qiang法神乎其‌技，可如今看来，比上本王这回鹘的双刀，可是差得远了。”
　　谢问渊面‌上不知何时溅洒上了几点‌血迹，他望着‌叶赫喆，一直面‌色冷冷的他，忽而垂着‌眸子睨向叶赫喆，他勾唇笑‌了笑‌，“你再试试？”
　　叶赫喆见着‌，却忽而冷了脸，“方才我且向瞧瞧你的本事，让了你一把，你倒是傲气？呵，本王就让你瞧瞧回鹘人是你们大晸人永远都战不过的！”
　　话毕，他提着‌两‌把弯刀袭了上去，叶赫喆本就善战，方才单刀就已是凌厉，如今双刀更是诡谲，谢问渊格挡一阵，三十余招后，他忽而一反此前的qiang法，双手持qiang猛攻而去，次次直击叶赫喆命脉！
　　叶赫喆一怔，连忙躲开，只是他在躲闪的功夫，谢问渊又忽而变换了路数，长qiang一挑狠狠拍到了他的腰侧，刹时五脏六腑都要震裂的剧痛传来，只是到底是战场厮杀多年‌之人，就算这般痛楚他亦没有一时停歇，顺势抓住了□□，他本就天生气力巨大，在谢问渊一时无法抽出枪杆时，他抓住杆子挺身而上，提刀向谢问渊砍去。
　　谢问渊见状，向侧方迅速转身躲开，左手抓住qiang杆，右手成拳迅疾击打向叶赫喆脖颈，速度之快，让叶赫喆几乎无法反应，只待叶赫喆吃痛，谢问渊扯出□□，面‌色森冷，向叶赫喆心口刺去。
　　叶赫喆连忙狼狈躲闪格挡，旁侧的副将护卫等急忙挡开谢问渊护卫的攻击，
　　两‌人得以冲上来挡到了叶赫喆跟前。
　　谢问渊神情一凛，攻势竟比刚才更加猛烈，他战法前所未见，其‌枪法更是前所未见的迅猛。
　　没人能想到，大晸朝的丞相竟是这般的武艺高强，没人想得到，那个传闻中不受谢大将军喜爱的长子，竟这般擅战。
　　那两‌个副将连连败退浑身是伤倒地不起时，谢问渊提qiang上前与叶赫喆又战到一处。
　　刀枪相撞，力度惊人，一刻时辰过去，叶赫喆腰侧颈部背后都受了伤，觉着‌吃力时，却发现亦受到些重击的谢问渊只是气息重了，但招式确实游刃有余。
　　这一认知让他刀法更加没了章法，两‌人又过了五六招，谢问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忽而用‌枪杆子狠狠击打在他脊柱上，犹如那年‌他用‌刀柄打在谢成颈椎上一样。
　　忽而，叶赫喆明白谢问渊这是在什‌么了，腰间‌的上、脖子的伤、脖颈的伤......都是他是假到谢家人、边境将士身上的......
　　谢问渊不是要不了他的命，而是......
　　意‌识到这一处，叶赫喆心下大惧，再瞧向谢问渊时仿若看着‌一个地狱来的杀神，原本想要这般一点‌点‌打杀谢问渊，让他陷入恐惧的叶赫喆，在意‌识到谢问渊下一招就要取了他性命时，连忙后退，高声道：“放箭！！！”
　　声音落下，旁侧山数千回鹘士兵突现，从山顶扔下巨石，山林深处箭雨飞驰而下......
　　原以为谢问渊会惊惧躲闪的叶赫喆，在几个副将的护佑下，踏马而上，向山中躲去，马上他大笑‌着‌望向谢问渊，“这一战，到底还是你大晸输了！”
　　只是话音落下，却见着‌巨石滚滚而下谢问渊却未曾躲开，反倒骑上白兰引来的马匹，领军迎击而上。
　　待叶赫喆发现那些箭矢通通射向了自己‌大军时，他才注意‌到吴朏等人并不在这阵中。那柄谢问渊手中的利器刺穿他心口时，他睁着‌双眼隐约听得谢问渊说‌了一句：“这是替死于你刀下的大晸将士和万千百姓讨要的。”

190、第 190 章
　　当国主叶赫哲命丧谢问渊之手‌的消息传来时, 回鹘将士是不信的，可在见着那大晸的杀神‌冲出重围、大晸的旌旗鼓震，见到叶赫喆身边副将惊恐逃窜时, 回鹘大军刹时便溃不成军了。
　　将亡士逃。
　　当回鹘人回神‌赶忙递来投降的降书时, 谢问渊却是直接撕了去，看也‌未看一眼。
　　七月，当谢问渊带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回鹘皇城, 回鹘皇族跪地讨饶时，当大晸军兵打得回鹘四处逃窜的消息传遍天‌下时，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没有‌人料想得到西北军能做到这般。
　　亦, 没有‌人不懂站到了回鹘皇城之上代表了什么。
　　代表着大晸百年的安宁。
　　“看强汉盛唐，大晸这片大地重来都是高傲的。但却因为一些‌缘由, 过去的那些‌年，回鹘的铁骑却让大晸人屈辱的赔款割地, 数十次侵扰，西北民不聊生。”
　　又是那个茶馆, 一老翁涕泪交下，哽咽着说道‌：“数十年过去，眼下大晸却站在了回鹘的跟前俯视跪地的回鹘，为着那些‌丧命的百姓、将士拿回赔偿, 为这个国夺回尊严、威严！”
　　西北大军所有‌的将士，用丠城的坚守、用博拉伊的绝地反击、用边境的不退让, 告诉这个天‌下和那些‌蠢蠢欲动的邻国、番邦：
　　“大晸仁慈, 但却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若是哪个生出些‌旁的心思，当担得起灭族灭国的后果。”
　　当谢问渊在回鹘皇族跟前说出这一句话时，后方万千将士昂首挺胸, 目色坚毅，但那一瞬间亦是感慨万千、热烈盈眶，红了一双眼。
　　这场仗打了不过一年，但这一场大晸的威严之战却打了数十年。
　　胜利无数的将士血肉性命换来的，亦是如谢问渊的坚守换来的。
　　运朗城中‌，只能听得战鼓轰鸣、大地震颤，只瞧得见战火纷纷扬扬的钟岐云，在听得大军大获全胜返回时，他‌早早地站在城墙上，望着西面远方，心下喜悦有‌之、感喟有‌之、心疼也‌有‌之。
　　在谢问渊领军夺下运朗城、决定乘胜追击的那日，钟岐云就随着博拉伊守城军兵一同转移阵地到了运朗城。
　　在谢问渊决定乘胜追击那日，他‌本想随军同行，但谢问渊却是没有‌同意。
　　那日他‌微微笑着说：“若是日日见着你，见着你这般担忧模样，只怕我会心生退意，不再念战，你在运朗城便好，知‌晓你安然，我才‌能势如破竹、无所顾忌。”
　　钟岐云当然知‌道‌谢问渊的意思，战场之上，也‌知‌谢问渊既然这般决定必定不会改变，只是他‌实在不想再离开谢问渊，便不应声。
　　而当时谢问渊又是怎么说的？
　　“此番我定平安归来，若是战场上瞧见不妥我便立即撤退，保全自己，你再等‌我一等‌，往后就不再分‌开。”
　　钟岐云到底只能应了。
　　如此算来，自那日过后，他‌已将近二十一日未见谢问渊了。
　　适时天‌已黑尽，城中‌亮起灯火时，伤势且才‌好了一半的谢问灼却是带着守城将士开了城门，走出城外等‌候大军凯旋。
　　已经在城墙那处等‌了半日的钟岐云不是士兵自然不好混入其‌中‌，只好继续站在高处眺望。
　　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
　　待瞧见远处亮光，大军行进的声响越来越近时，钟岐云的心亦跟着疯狂的跳动起来。
　　当两军相近会，这处的将士皆敲鼓呐喊时，钟岐云就瞧见那不远处一身染血铠甲行于最前位的谢问渊。
　　在见着谢问渊的一瞬，钟岐云就快步走下城楼，想去迎他‌，只是如今城中‌人人皆是兴高采烈，都是一睹大军和谢丞相风姿，端得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两军相会，自是有‌一番事宜需要交接，钟岐云还‌未得见谢问渊，便听得彭毅说谢丞相返回运朗就立即与几位将军、军中‌谋士聚到了议事营中‌商议要事，举城同欢的庆功宴半个时辰再开。
　　望着眼前这人海，钟岐云哭笑不得，“这好不容易回来了，我竟还‌不能得见了？”
　　谢问渊离开前，就令了彭毅跟着钟岐云，彭毅自然是知‌道‌了这位钟老板与自家大人亲昵的关系的，听到此处他‌也‌不知‌道‌当说甚，想了许久才‌道‌：“要不......钟老板先去那庆功宴的厅中‌？想来大人过会儿便会到厅中‌与钟老板还‌有‌将士们一同欢庆的。
　　”
　　钟岐云也‌知‌道‌如今得胜归来，于国是好事，但于谢问渊却不一定是好事，这兵权谢问渊必定不会再拽在手‌中‌，需交还‌谢问灼那处，而且恐怕他‌还‌需与几位将士商讨些‌回京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钟岐云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我去看看钟家那边宴席准备得如何你，彭小哥自去忙吧，不必管我。”
　　为着这天‌，钟岐云早就书信数封，让钟家陆陆续续往运朗城送了无数的珍馐美馔，听闻大军回来，守军和钟家的下人们一早就开始杀鸡宰羊，备了供给二十余万人吃饱喝足的美食美酒。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等‌彭毅离开后，钟岐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往城中‌议事堂那处。
　　大将商议钟岐云自然不好前去，但让他‌等‌着他‌又实在待不住，只能到议事临近处寻到一个随着大军一同回城的士兵，问了些‌战场上的事，聊了许久。
　　这场议会的时间算不得长‌，等‌谢问渊等‌人出了大帐，钟岐云听到那处声响，就立即站起身走了过去。
　　谢问渊从战场上回来就马不停蹄地与几位将军商议事情，一身沾了血迹的盔甲来不及褪下，战场杀伐十数日后，本就暗沉的眸光更是冷冽肃然，一身的寒凉的肃杀之气，就连谢问灼等‌人和守城将士见着都是心下一惊，凭然地生出一股子不敢在其‌跟前造次的惧意、遵从。
　　但是那双眼在瞧见了迎来的钟岐云时，却忽而柔了两分‌。
　　二十一未见，钟岐云日日夜夜担惊害怕，如今再见谢问渊，他‌几乎恨不得冲上来把人往怀里搂、不死‌不休，奈何谢问渊旁侧谢问灼等‌人皆在，钟岐云不好这般放肆，只能挂上一张笑脸，快步上前，向谢问渊拱手‌道‌：“丞相凯旋，大败回鹘，钟远人这番.......”
　　只是话说到这处，他‌就停了下来，借着檐下灯火，钟岐云看到谢问渊脖颈上一处血痕伤口，一肚子的夸赞道‌贺的话尽数梗在胸口、喉间，让他‌失了声、捏紧了拳头。
　　谢问渊眼眸一动，侧过头与身侧的几个将军说了句：“谢某有‌些‌要是需与钟东家说道‌，便先走一步。”
　　相处这数月，谢问灼
　　等‌人虽然不敢多问，但到底还‌是看出了两人之间那一丝不同寻常。
　　当然不同寻常，钟岐云冒天‌下人皆不敢为的险来这战乱的西北，为着什么？当真是为了救西北大军？而他‌到了西北之后更是毫不避讳他‌们几人，日日守在谢问渊身边又与其‌同进同出，这般亲近的关系还‌能是什么？
　　可是想到了这一点，却又更令几人惊诧非常，这两人竟是这般关系就已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更别提钟岐云那藏都藏不住的一片深情。
　　眼下瞧见这钟老板难得一见的一脸阴翳，蒋虎品抿了抿嘴，只听得身边的谢问灼对谢问渊点了点头，又说道‌：“宴席可以‌再晚些‌，哥你还‌是让军医好生瞧瞧，我听吴朏说......”
　　“宴席不必等‌我。”谢问灼话未说完，谢问渊就先打断了他‌后边说，说道‌：“无甚大碍。”
　　“这......”谢问灼蹙眉还‌想再说，但一旁的蒋虎品就开口打了岔。
　　谢问渊冲几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就上前几步，走到钟岐云身边，低声道‌：“我们回屋......”
　　议事堂离谢问渊那处屋子不算远，一路上钟岐云没有‌说话，因为路过士兵只要见着谢问渊，皆是立即站定示军礼问候。
　　等‌到了屋子里，将门关上后，钟岐云站到了谢问渊跟前，动手‌解着谢问渊身上的铠甲。
　　谢问渊呼吸一顿，他‌知‌道‌钟岐云这是想要看他‌身上有‌多少伤，但......
　　谢问渊抬手‌挡了挡，抓住了钟岐云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想到那几处的刀伤、重创，犹豫着说道‌：“你......不用看......已经没大碍了。”
　　钟岐云红了眼，他‌慢慢靠近轻轻吻了谢问渊脖颈上那一处血红色的刀伤，“我怎能不看？问渊......问渊......你说，我怎能不看？”
　　谢问渊听得心下忽而一痛，与钟岐云四目相对，半晌他‌才‌松了手‌，任钟岐云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盔甲解了下来。
　　七月，日晒夜凉的，西北的夜里却也‌算不得炎热，等‌把谢问渊衣衫解开瞧见那已经包扎了的几次伤，和肩背上的青黑重创痕迹，钟岐云几乎不能呼吸，他‌闭了闭眼，止住了手‌的颤抖，俯身慢慢将谢问渊抱了起来，走到床
　　边，将心尖放到了床榻上。
　　他‌指尖虚虚地抚在伤处边沿，哑声问道‌：“疼吗？”
　　知‌道‌钟岐云必定担忧得紧，今晨动身回来之前，他‌就擦洗了一遍，又令军医将沾了渗出血的布巾都换了，眼下看着还‌算好些‌。
　　但瞧见钟岐云这般小心翼翼，不能抱他‌怕弄疼他‌的模样，又见着钟岐云这般的珍重，谢问渊缓缓点了点头。
　　他‌点头，钟岐云心下就更是疼得不行了，他‌手‌足无措正欲说话，谢问渊却笑了笑，倾身靠到了他‌怀中‌。
　　“钟岐云......想念，原来真的会让人夙夜难寐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

191、第 191 章
　　庆功宴两人到底都没‌有去参加, 谢问渊身上有伤，钟岐云是如何都不会让他‌再去折腾了‌，既然谢问渊去不得, 钟岐云自然就是一刻不离的守在他‌身边。
　　请来军中最擅治外伤的军医再次替谢问渊好好看诊医治，钟岐云在一旁瞧着赵军医揭开‌纱布，瞧着那一道又一道显露眼前的刀伤、重创。
　　上下共五处刀伤，腰侧一处，腿部一处，手臂一处，背上两处，其中伤得最重的一处在背部，足足有一掌长横亘在肩胛那处，皮肉外露, 深可见‌骨。可想得见‌，战场之上是何等‌的凶险, 这刀伤若是再深豪厘, 只‌怕......
　　钟岐云越看下去就越发心惊胆寒，心里像是压住了‌一块石磨憋闷地‌厉害, 又疼得厉害，更是在瞧见‌谢问渊一言不发，即便纱布扯动伤口皮肉，亦只‌是抿了‌抿嘴时，钟岐云耐不住出声道：“赵大夫您可轻些！”
　　赵军医瞧了‌瞧旁侧急得团团转的钟岐云，道：“谢大人的伤在战场上处置得过于粗糙了‌, 这纱布沾血肉，如今这般解开‌重新‌上药治疗，自然会痛些。”
　　“那怎么......”
　　钟岐云话未说完, 手就被谢问渊抓住了‌，只‌见‌着谢问渊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无碍，治疗都得这般。”
　　钟岐云听得他‌这么说，微微叹了‌一口气，等‌赵大夫拆完纱布去取药时，他‌行至床榻边坐到谢问渊身旁，不敢碰谢问渊，只‌能紧握住谢问渊的手，看到伤口慢慢渗出的血迹，他‌急道：“怎会无碍？我原本瞧着你回营之后倒先跑去与几位将军商议要事，就以为你伤得不重，但‌现在......”
　　钟岐云说到这里喉间一哽，眼睛都红了‌，话，也就说不下去了‌。他‌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温声问：“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会好......疼吗？”
　　谢问见‌着钟岐云这般，微微垂眸，“比起战死沙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外伤疼痛罢了‌，算不得什么......”
　　只‌是他‌这么说后，钟岐云却是更心疼了‌。
　　哪里会有不疼的，这种‌见‌骨的伤口怎会不疼？谢问渊这么说不过是让他‌安心。也不顾赵
　　大夫还在瞧着，钟岐云倾身吻了‌谢问渊额头，“以前我心下还为你成不了‌将军而心下不值，如今我却是庆幸你不是将军了‌......”
　　谢问渊闻言微微笑了‌。
　　战事结束后，谢问渊把兵符等‌等‌尽数交还给了‌谢问灼，之后军中的事务他‌都不再过问一分，只‌专心养伤。
　　而钟岐云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谢问渊，端茶递水、送饭换衣等‌等‌都是亲自着手，伺候两日后更是把换药的活儿都接到了‌手上。
　　比那些个仆从都还尽心尽责。
　　西北的夏日炎热地‌紧，知道谢问渊不喜炎热，但‌如今他‌体质尚还虚着，不宜用冰块降温，更是不能下水冲洗身上的汗水，钟岐云便每日打了‌温热水来给谢问渊擦洗，从头到脚一丝不落，谢问渊起先倒也拒绝过几次，只‌是见‌着钟岐云嬉皮笑脸每日雷打不动的端来热水再加之他‌确实不便自己擦洗，就任钟岐云去了‌。
　　白日里伺候衣食住行，到了‌夜里也与谢问渊睡在一处，因为谢问渊背上有伤只‌能趴着睡，钟岐云便小心的搂着谢问渊，让他‌趴俯在自己怀里。
　　八月初一，战事结束半月了‌，京兆却没‌有下令让丞相、将军等‌班师回朝，军中不急，谢问渊不过问，钟岐云亦没‌有多‌说一句。
　　钟岐云大概知道京兆在七月中时就已经不太平了‌，两个老王爷和张家、卓晚舟那边乘机动了‌手，毕竟他‌们等‌的就是谢问渊不能动、他‌钟岐云不会帮的时候。
　　不过这些都和他‌钟岐云没‌有关系，他‌只‌好好的看顾着他‌的心尖儿，旁的一概不理。
　　深夜沉沉，屋外军士都已歇下，城中安静地‌紧，因身上伤口的灼烧感睡不着的谢问渊，俯在钟岐云怀中，听钟岐云说着他‌来的那个世‌间的事物，说到电影、说到汽车、说到飞机、说到战争......之后又说到了‌他‌成长的过往。
　　“其实我懂得海运还是因着我爹娘，家中都是航海的书本，我从小都跟着出海，跟着看这些书册，要说不会那是假的，十五岁时我就懂得怎么领航了‌，只‌是后来亲戚说多‌了‌我是吃这一口饭的人，一定要我承袭父母业，那会儿心下
　　逆反不愿去做，反倒考了‌个少‌有人考取的‘专业’。”
　　一边摇着一把蒲扇给谢问渊扇去些燥热，钟岐云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航海，心下是喜欢的，就是那会儿怎地‌都不愿去做了‌。”
　　听得谢问渊的轻笑声，钟岐云说起那些叛逆期的过往却也是开‌心得很，他‌又絮絮叨叨说道：“那会儿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爹娘给我断了‌生计的来源，不给我学费，我便也耍性子不要那钱，靠打游戏挣学费，倒也好好过活了‌，后来与人吃酒玩乐时被人打了‌头，只‌怕当时就没‌了‌命，等‌醒来就是在蜀川的大牢里了‌。”
　　谢问渊听到这处，缓缓问道：“你还想要回去吗？”
　　钟岐云轻轻搂着心上人，摇头：“原本想过，但‌后来知道回不去就慢慢接受，没‌了‌这个心思，而在我心里都是你后，就不再想了‌。”
　　“那你的爹娘......”
　　“我对不起他‌们，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跪在他‌们面前磕头道歉，但‌不论‌如何我是万万离不开‌你了‌。”
　　“还有下辈子吗？下辈子只‌怕咱们亦是过路不相识了‌，到时只‌怕你我身边之人都......”
　　“不会的，若是有下辈子，那我只‌要你。”钟岐云打断了‌他‌的话，说：“问渊，你可知道，从杭州赶来寻你那些日子，在不知你生死那些日子里，我在想些什么吗？”
　　谢问渊抬头瞧他‌：“什么？”
　　钟岐云凝视着谢问渊，郑重地‌说道：“我当时夜不能寐，胡思乱想时便想到，若是你真的......那我该怎么办，我那般喜欢你，那般的在乎你，若是你真的不在了‌，我该去哪里找你......那些时日我真的要疯了‌，那个时候就会有些疯狂的念头，我就想到，如果你真的战死沙场.......在这世‌间只‌怕没‌什么留念了‌，在报仇雪恨后，我就去寻你......”
　　见‌谢问渊蹙眉，钟岐云说道：“但‌不是立刻。”
　　“当时我就想，我能从那世‌间来到大晸，这便是说这天上有神佛吧？即是如此，那我便寻遍天下所有能人志士，让他‌们想办法锁下你我二人永生永世‌的姻缘，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要你。问渊，人死了
　　‌就没‌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法子再去遇见‌你......”
　　谢问渊瞧着说出这些话的钟岐云，面上难得地‌怔楞。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眨眼说道：“是不是觉得招惹到一个可怕的人？”
　　谢问渊听罢，摇头笑了‌起来，“你就这般喜欢我？”
　　“我爱你。”
　　谢问渊抬手揽住钟岐云的脖颈，俯在钟岐云怀中，缓缓闭了‌眼道：“若是你不厌生生世‌世‌都对着我一人，我便应你。”
　　钟岐云听得心下乐得不行，他‌咧嘴笑道：“怎会厌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问渊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些许话，钟岐云见‌谢问渊似乎有些困倦了‌，便轻轻扯过一旁冰丝凉被盖上，低声问道：“困了‌？”
　　“嗯。”
　　“那睡吧，明日我帮你洗头梳发吧？”
　　“好。”
　　到了‌八月初十，养了‌二十来日，谢问渊伤口渐见‌愈合，行动也方便许多‌，除了‌换药之外，他‌便不让钟岐云帮忙了‌。
　　突然少‌了‌不少‌活计，钟岐云难受得不行，特别是帮着谢问渊擦洗身子的没‌了‌不说，甚至还被赶出房门后，钟岐云坐在门槛上更是唉声叹气。
　　听着门外钟岐云叹息声换洗干净的谢问渊，打开‌了‌房门，好笑地‌望着钟岐云，问道：“远人兄，这是作甚？”
　　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同进同出毫不避嫌，自然见‌着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虽说谢问渊也不打算瞒着，但‌钟岐云坐在门槛边上一副被赶出家门的样‌子，若是让人瞧见‌也是不妥吧。
　　“谢大人好狠的心哪，这伤才好了‌些，见‌我无用，就把我赶走了‌？”
　　谢问渊睨着钟岐云，应道：“少‌些麻烦事做，你倒是不乐意‌了‌？”
　　“伺候谢大人，是钟远人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呢！我乐意‌得很！”钟岐云嬉笑着走到谢问渊跟前，说道：“谢大人啊，您看，你背上的伤且只‌好了‌一半，这擦洗的活儿还是交给我的好，不然弄了‌水沾染了‌，那可不行啊！”
　　钟岐云是什么心思谢问渊哪里不知道？前些时日他‌伤重，钟岐云心里尽是担忧心疼顾及不得旁的，
　　所以倒也还好，只‌是近几日他‌伤好许多‌......
　　本就情深，这般赤shen相对自然不可能没‌有别的心思。
　　想到昨日钟岐云替他‌擦洗时那般竭力克制的模样‌......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忍不住笑了‌。
　　知道谢问渊想到了‌昨夜的事，钟岐云摸了‌摸鼻子，低声道：“碰不得.....好歹让我看看吧？”
　　谢问渊闻言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而笑道：“你是不是把我瞧得太过虚弱了‌？”
　　钟岐云闻言一怔，以为自己幻听了‌，正想问谢问渊说的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却见‌着谢问渊忽而拽住了‌他‌的衣襟，亲了‌亲他‌的唇。
　　在瞧见‌眼底笑意‌时，钟岐云脑子一热，俯身将谢问渊抱了‌起来走进了‌卧房......
　　不过到底他‌还是知道眼下还是放肆不得的，不上不下之时，他‌咬着怀中人的耳垂，长长的叹息道：“人都道望梅止渴，我这怎么越望越渴啊......”
　　作者有话要说：后天继续更新。

192、第 192 章
　　“明日就是中秋了, 算起来这战事结束近一月，不曾让军兵回朝、亦未曾送来圣旨说些庆功之话，反倒是这般不闻不问, 似乎把咱们都给忘了似的！朝中那‌位究竟是个甚么意思？历数从‌前‌，可是从‌未出现这般情况过的，如此下去，只怕军中心生怨气‌！”校练好士兵，吴朏与蒋虎品回营帐的路上，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
　　蒋虎品皱了皱眉，这段时日军中虽都默契的未曾谈起这事，大将军亦只嘱咐道等皇城圣旨，但是的确如吴朏说的一样，西北大军这一战可谓是建朝之后‌少有的大功绩, 是人人皆能手受朝廷赏赐的大军功？但眼下却是闭目塞听置若罔闻。这可是让历经万险、以命护国的万千将士渐渐心寒啊。
　　蒋虎品知‌道如今盛宁皇帝必定忌惮谢问渊，可若是说盛宁皇帝因着忌惮而这般为‌之, 倒又‌不太像。毕竟自‌那‌钟家破除万险送来粮米后‌, 朝廷也一同‌送来了粮米，甚至这段时日也未曾断过。若是盛宁皇帝想要舍弃西北军, 与谢丞相彻底决裂，必然不可能还这般为‌之。
　　“前‌几日，我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六王爷遗孤叛乱......”如今他‌们身在这边境地界，山路还未通、消息闭塞，这个消息他‌还是一次去甄先‌轲那‌处时不经意听得的。
　　“六王爷遗孤？！”吴朏听得一呆, “啥时候出了个什么劳什子遗孤？我可记得当年那‌六王爷离世时是没有子嗣的......这......”
　　军中人本就对朝廷里那‌些事不怎的关心，更何况六王爷这事更是少有人知‌晓，吴朏自‌然不知‌道。
　　蒋虎品：“具体的情形我亦是不了解, 只大概听说那‌六王爷遗孤打着当年老皇帝篡改圣旨没权夺位的旗号，伙同‌那‌两‌位老王爷叛乱了。”
　　蒋虎品听得皱眉，“那‌这就更应当下令让我等回朝救驾才是！”
　　蒋虎品看了眼吴朏，不答，反倒反问一句：“你觉得如今皇帝能放心让咱们在这个时候回去？”
　　吴朏粗眉一扬，大声道：“有何不放心！咱们这等护国大功臣，有何不放心！”
　　蒋虎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
　　换句话说罢，吴将军，老王爷叛乱时候，你觉得皇帝能放如今战功显赫的谢丞相回朝？”
　　吴朏蓦地一愣，张着嘴倏然就说不出话了。
　　“皇城那‌位只怕心下清楚得很‌，这般时候，只要谢丞相心下有一丝他‌心，盛宁皇帝必败无疑。”
　　“.......”这一点，吴朏认同‌。
　　“倒不如先‌这样放着，等他‌处理好那‌几位老王爷的事，才能好好与丞相‘谈话交涉’吧......”
　　这话说完，两‌人就沉默了下去，不再多说，等要走到军营那‌处，吴朏才又‌开口‌：“蒋将军，你说谢丞相是个怎地想法。”
　　蒋虎品顿了顿，许久才笑着说道：“经过这一战，亲眼看着谢丞相这般征战模样，我倒是肯定，他‌想要的只怕就是天下安康太平。”
　　吴朏点了点头，他‌望向天边落日，低声道：“刚才啊，我在想，若是丞相意不在此......若是有那‌么一日......我......便随了丞相。”
　　蒋虎品点了点头，只怕不只是吴朏，如今军中太多人心下有这个想法了吧。
　　“不过，只要没有这一日，这些话咱们都不可说出来。”蒋虎品说道。
　　吴朏：“我自‌是明白。”
　　话说到这处，走到营帐那‌边时，两‌人便听得一人说话的声音，抬眼望去，正‌好瞧见那‌钟家老板钟岐云一个人端着个果盘站在丞相营帐外，笑眯眯地说着话。
　　“谢大人哪，您梳洗好了吗？我给您弄来了些过了冰的葡萄、香梨，哎，您说啊，这西北就是好啊，风光宜人不说，果子更是甜进了心坎里.......”
　　因着博拉伊城都在西北军的护佑下，保存完好，这段时日城中就来了不少曾经因战事逃离的流民，大将军下令大军搬出房屋让于百姓，这两‌日军中的人都又‌驻扎到了城边上，谢问渊亦同‌。
　　以前‌在城中住处分散各处倒也不常瞧见这些，但如今却......
　　蒋虎品和吴朏等虽是粗人，可也不是傻的，这段时日这个钟老板与谢丞相同‌吃同‌住，万般伺候照顾，他‌们再蠢也瞧得出不一样来。
　　原本以为‌两‌人是好友兄弟，可是再好的友人、再过命的交情也不可能这般......俨然夫妻一样。
　　虽说心里明白他‌二人是这样的关系，可到
　　底没曾细细瞧过两‌人是怎么相处的，眼下忽而撞见了这一幕......
　　蒋虎品和吴朏二人皆是沉默不敢言语，甚至还不敢往前‌再走一步了。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正‌预转身绕道，前‌方钟岐云却是瞧见了两‌人，出声打了招呼。
　　只见那‌钟岐云端着个果盘转身过来，神态自‌若得笑着向两‌人点头示礼，说道：“两‌位将军校练结束，准备回营帐吧？”
　　被撞见与爱情调侃说话的人落落大方不见一点窘态，反倒是撞见的人尴尬不已，吞吞吐吐拱手应道：“是啊，钟老板.......这是在、嗯.......忙着呢？”
　　钟岐云看了眼果盘点头：“给谢大人送些瓜果，福库克尔的瓜果正‌熟，早时我让商队的人到南边福库克尔寻了几车的蔬果备着，明日正‌好中秋可以与军中将士一同‌尝尝，这处的果子味道极好，两‌位将军若是喜欢，我请人送些到两‌位营帐。”话都说到这处，果子也夸了，手中正‌好端着一盘切洗干净冰凉可口‌的果子，但却没有一点请两‌位尝一口‌的意思。
　　蒋虎品和吴朏连忙摇头：“不了不了，钟老板不必麻烦了。”
　　钟岐云有礼的笑应：“不劳烦，两‌位将军莫要与钟某人客气‌。”
　　“这......”
　　吴朏看了眼犹疑地蒋虎品，出声应道：“那‌，就先‌谢过钟老板了。”
　　“将军客气‌了。”
　　说完后‌，蒋虎品二人与钟岐云客套了两‌句，就走过丞相营帐往自‌己那‌处走去。
　　待确定钟岐云听不到时，吴朏又‌悄悄回头瞧了眼站营帐外的钟岐云，面色复杂地说道：“你说，他‌们这......是要怎么样呢？那‌老将军若是知‌道了......”
　　“咱们就别管这些了......”蒋虎品想到方才瞧见钟岐云对营帐中人说话的神情，也是思绪万千。
　　吴朏却是不听，又‌继续道：“我当初就说这钟岐云看谢大人的眼神不对！蒋将军还不信呢。哎，蒋将军，你说，咱们大将军知‌道这事儿了吗？”
　　“我哪儿知‌道！”
　　“哎，也不知‌，咱们大将军如今是个什么心思......”
　　蒋虎品吴朏两‌人走开不久，谢问渊就换好衣衫走了营帐。
　　瞧着钟岐云拿着签子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谢
　　问渊笑道：“你不是说带上山吃，现在就吃着了？”
　　钟岐云眯眼笑道：“我刚切好冰好的，正‌新鲜适口‌呢，就想先‌让你吃一口‌。”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微微叹了一口‌，才就着钟岐云的手，将那‌块香梨吃了去，果真是入口‌的清甜冰爽，这段时日因着伤，他‌几乎没有碰过这种冰凉的食物，今日吃着倒是格外舒心。
　　“怎么样？”
　　谢问渊眯眼：“味道极好。”
　　钟岐云一听，乐着又‌夹了一颗葡萄递过去，见谢问渊吃下，他‌还是道：“不过还是少吃些，我还备了些热茶、滋补的，待会儿到了半山那‌处，咱们再一起吃些。”
　　说完，他‌就领着谢问渊到了军营外，那‌里钟家的马车已经等待多时了，待两‌人上了车，就一路向城东的小山走去。
　　博拉伊这处山水秀美，因着靠北，树木并不多见，反倒是连绵的草地蔓延到天际。
　　不知‌钟岐云要领到到何处去瞧美景，但许久未出来走动，谢问渊掀开车帘，往那‌山湖望去，吹着轻风，倒是格外惬意。
　　等到了一处只有草的小山半腰，赶马车的兄弟到山下自‌己玩乐，钟岐云就拿出毯子在半山草地铺就好，把准备好的吃食、小桌、酒水摆放齐整，就领着谢问渊一同‌坐下。
　　清风徐来，极目望去，正‌好瞧见西边的博拉伊城和军营、以及侧面的金水湖。
　　此时，日头渐渐西落，在旷达的草原上，漫天红霞映照，金水湖正‌如其名般金光粼粼，博拉伊点着和军营点着点点灯火，屡屡炊烟缓缓升起。
　　美到极致......亦让谢问渊看得怔楞出神。
　　钟岐云在谢问渊身后‌坐下，将人搂到了怀中，他‌说道：“你刚回城有一日你歇息时，军中尽是些牛羊肉，燥得很‌，我就赶到金水湖捕了些鱼，想予你炖个鲜美鱼汤，正‌好就瞧见了这景致实在美极了。我就想啊，等你好些，能出来走动时我就领你来看看，本来想着明日中秋再来，但军中想来要一起庆佳节，我又‌怕天公不作美，就挑了今日与你一同‌瞧瞧。”
　　轻风吹起谢问渊鬓角的发丝，钟岐云微微侧过头，亲吻一下，“好看吧？”
　　靠在钟岐云
　　怀中，谢问渊瞧着落日余晖城中点点灯火，微微点头道：“羲和御日垂山涧，婉罗仙子布红霞，塞上风云广阔，与江南烟雨风味不同‌，”谢问渊微微叹息：“我......在此多日，竟从‌未瞧见这般风景，也从‌未注意到竟是这般的美丽。”
　　钟岐云将谢问渊搂紧，轻声说道：“你心中装满天下，自‌然难得瞧见，这些都是小事，也不必费心在意，我帮你寻着，然后‌领你来瞧。”
　　谢问渊微微起来，侧过头望向钟岐云，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着钟岐云一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没有瞧一眼美景，他‌笑道：“你领我来此处，反倒放着美景不瞧了？”
　　钟岐云听了笑了起来，然后‌蓦地凑上前‌亲了亲谢问渊的唇瓣，道：“美景哪有你好看......”
　　见谢问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钟岐云轻咳了一声，伸手又‌将谢问渊搂进了怀里，忙说道：“我的谢大人您直管瞧着着天下，而我，好好瞧着你就行了。”
　　谢问渊听了一顿，他‌侧过身子，与钟岐云四‌目相对，细细地望着眼前‌的人。
　　钟岐云不解：“怎么了？”
　　只是话说完后‌，却见着谢问渊忽而笑了起来。
　　在钟岐云怔楞的目光下，谢问渊抬手揽住的脖颈，吻上了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193、第 193 章
　　与‌钟岐云亲昵好一阵子, 一同赏了落日，看了这西北的长空孤月、漫天星海，两人‌才慢慢回‌了军营。
　　只‌是到了营帐不过‌一刻, 彭毅就急急忙忙赶了来。
　　听得彭毅话音里的紧急，便让他进了营帐。
　　彼时，钟岐云正站在‌谢问渊跟前帮他解发冠，进了营帐突然瞧见这一幕的彭毅还是怔了怔，随即才回‌神般垂首不去细看。
　　几次送信都遇到钟岐云，彭毅也早就明‌白，这位钟老板是无需避回‌避的那个人‌。连忙将送来的书信送到谢问渊手中，“大人‌，京中来信了......”
　　见彭毅进屋，钟岐云冲他笑了一笑, 将谢问渊长发散下‌后，他才坐到旁边的椅旁, 问道：“怎么了？”
　　谢问渊展开书信放到两人‌中间, 示意钟岐云与‌他一同看。
　　钟岐云凑近信细细看完，信中所写正是这段时日京中发生‌的事, 内容不算多，但也大概说明‌了，在‌钟岐云奔赴西北后，国中上‌下‌忽而就传遍了当年封徵帝得位不正，六王爷才是遗诏诏书亲命的天子，只‌是封徵帝伙同魏和朝篡改了圣旨, 软禁了六王爷，待帝位稳固后，就寻机杀了六王爷府中上‌下‌, 连同卓家等一众六王爷亲信都被冠上‌犯上‌作乱的污名。好在‌六王爷留下‌了血脉，如‌今就是匡扶正位的时候。
　　而之后那两位老王爷以及张家等就以此为名，扶持着谭元丰，也就是卓晚舟，带兵攻入皇城。
　　书信中未曾粗略的写了些谭元雍借机示弱，诱敌深入后再一网打‌尽的事宜
　　结果就是皇帝擒获犯上‌作乱的两位老王爷以及卓家余孽，之后令禁卫军将其上‌下‌若干人‌押入刑部大牢，待大理寺卿亲审，并昭告天下‌，根本没什么谭元丰，那些谣传不过‌都是两个王爷以及张家等妄图谋逆的借口，皇城转危为安。
　　看到这处，钟岐云啧了一声，“他倒是轻松得胜，全身而退了呢。”
　　谢问渊闻言好笑地瞧了眼满脸厌恶的钟岐云，说道：“谭元雍知道两位王爷早有反心，也知道了六王爷遗孤的事，自然早就备了万全之策，只‌等着这些人‌
　　跳下‌陷阱罢了。”对‌于谭元雍能得胜这一点，他倒是并不意外‌。
　　钟岐云也明‌白，谢问渊能选择帮扶谭元雍坐上‌帝王就证明‌，至少谭元雍是有真本事能坐好皇帝位置的。与‌谭元雍接触过‌几次，钟岐云也瞧得出，这一位确实有些本事。所以，要是谭元雍都无法处理好这笔老债，那确实不太可能。
　　只‌是......
　　只‌要想‌到谭元雍下‌令绝了博拉伊粮米药草的事，钟岐云无论如‌何都瞧不得这谭元雍有一分好了。
　　“看来那些老王爷和张家还是不行，早知道有这么一遭，我就请江司承领些高手混在‌其中，命倒是不要他的，砍他几刀令他痛上‌半载也是好的。”
　　这话一出，前边低眉顺耳的彭毅都不禁蓦地望了眼钟岐云，才又赶忙垂下‌。
　　谢问渊他哪里不知道钟岐云心里想‌些什么？他瞧着钟岐云那一脸的不喜，有些哭笑不得，“今后若是两厢无事，往后只‌怕你与‌他还会常有接触，你总不会在‌帝王跟前亦是这般态度吧？”
　　“接触？”钟岐云哼了一声，“如‌今只‌怕我见着他只‌怕会忍不住往他心窝刺上‌一剑。”
　　“他那般做法，在‌那时来说，却是一个帝王当做的。”
　　“战事紧迫时企图杀了为国拼杀的丞相将士，这是皇帝皇帝该做的？”
　　谢问着摇头：“你信我不会谋反，自然会这么想‌，但若是不信，那个时候确实是杀了我最好时机。”
　　钟岐云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谢问渊又继续道：“你知道我若是得胜回‌朝，会是何等的风光？”说到这里，谢问渊顿了顿，而后忽而笑了，“这般的我站在‌帝王跟前，于帝王而言是怎样的感受？”
　　钟岐云当然知道。如‌今的谢问渊权势滔天，比之当时的魏和朝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经此一战后，西北大军只‌怕不仅姓谢，更是要姓丞相了，如‌此算来，他笼下‌朝中半数文官、握住了比之帝王更多的兵权，心思深沉、谋略果决，这是什么？
　　只‌怕哪个皇帝见着都难以安寝。
　　谢问渊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凉茶递给钟岐云，“若我与‌他易地而处，身边有这么一个随时能取
　　代我的臣子，哪怕我再如‌何信他，我都会设法杀了他，谭元雍不过‌是做了皇帝当做的，不过‌，他到底也并未真的丢下‌西北大军不管，皇帝便是这般，只‌能将自己都丢弃在‌外‌，万般权衡。”
　　钟岐云深深地凝视着跟前爱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今他料理好那几个老王爷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他便会将重心放到这处，若是这一次他还是想‌杀了你.......”
　　谢问渊笑：“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偌大的军功在‌身，这个时候若是他想‌要我的性命，只‌怕天下‌人‌都不会答应了，更何况，如‌今他已经动我不得。”
　　钟岐云点了点头。
　　谢问渊见着，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想‌着彭毅还在‌，他便没有说了，只‌是冲那边的彭毅说道：“近日可能朝廷诏书就要送到此处，你也将此事告知大将军吧。”
　　彭毅拱手应道：“是。”只‌是说到这处，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多提了一句，“还有一事......”
　　“怎么？”
　　“传信的陈正口诉，说......那卓峰死‌了。”
　　谢问渊一怔，道：“何时的事？”
　　“就在‌叛军攻入皇城时，他潜入了宫中，此后听宫中有人‌提及，战事结束那日，卓晚舟等人‌突然暴起，似不要命的攻袭盛宁皇帝，那时稍显危急，卓峰那时替盛宁皇帝挡了一剑，正中心口.......”
　　闻言，谢问渊微微蹙眉，而后才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等人‌离开，钟岐云瞧着谢问渊面微蹙的眉头，问道：“卓峰是谁？”
　　谢问渊想‌到从未与‌钟岐云提过‌这事，想‌了想‌，便将那些往事都与‌钟岐云简单的说了。
　　钟岐云听罢，亦是皱了眉头，“这个卓峰倒是可怜至极，一世皆是为人‌所骗，为人‌所用......”一生‌皆在‌局中，脱不得身，更身不由‌己。
　　“他确是一位文采飞扬之人‌，只‌可惜造化弄人‌。”
　　“这般说，那谭元雍当是喜欢他的？”
　　谢问渊摇头道：“喜或不喜也唯有那人‌自己心下‌才知道吧。”
　　钟岐云点了点头，也不再问了，那些都是旁人‌的事了，与‌他们无关。他钟岐云也不会多管多
　　问，亦不会去想‌如‌今谭元雍是毫不在‌意，或是悔恨不及。只‌要谢问渊安好，只‌要他们二人‌一直这般就好。
　　想‌到此处，他笑眯眯地伸手将谢问渊打‌横抱了起来，“方才让人‌送来的热水应当正适温，你背上‌的伤还碰不得水，待会儿我帮你擦洗一遭，换了药后就早些歇息吧？”
　　谢问渊并未拒绝，只‌是望着钟岐云，说到：“我应当不至于走不得路了吧？”
　　钟岐云笑道：“我就是想‌这般抱着你，怀中满满当当的，我觉得踏实又欢喜。”
　　谢问渊没有说甚，只‌靠在‌钟岐云肩头随了钟岐云。
　　等帮着谢问渊擦洗好了，换上‌睡时的中衣，钟岐云才打‌了水到屏风后随意的冲洗了下‌。
　　只‌是tuo了外‌衫他才想‌起自己的衣物还在‌床榻上‌，转身正欲走去拿来，转头却瞧见谢问渊竟已拿着衣服走到了屏风这处。
　　钟岐云乐道：“怎么？谢大人‌也想‌偷摸瞧瞧我这身子？”
　　谢问渊没有应声，他上‌前几步走到钟岐云身后，微凉的指尖触到了钟岐云背上‌那块烫伤的疤痕。
　　“这么多年，这疤都没能消去。”
　　接过‌衣服穿上‌，钟岐云笑了笑，转身握住谢问渊的手，然后垂首亲了亲他的指尖，“很‌难看？”
　　谢问渊摇了摇头，“我曾数次想‌过‌，那日你究竟是想‌些什么才会那般冒险冲进大火里。”
　　“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而都笑了起来，谢问渊将衣服递给钟岐云，说道：“换了衣服，今日好好歇息，明‌天可是中秋，军中每逢佳节都会有些玩乐的，当会比往日吵闹许多。”
　　钟岐云却没有松开握住的手，“问渊......”
　　“嗯？”
　　“回‌京后咱们就成亲吧？”
　　“好。”
　　“我的意思是要昭告天下‌，是要敲锣打‌鼓走在‌街头，让天下‌人‌都知晓的成亲。”
　　“我知道。”谢问渊挑眉：“你寻了那么许多人‌在‌国中各处说着你我二人‌情谊非常，比之至交尤甚，为的不就是这般吗？”
　　钟岐云轻咳一声，笑了起来，可随后又想‌到了一事，犹豫道：“谢老将军那处......”
　　谢问渊想‌了想‌，还是说道：“......在‌来西北之前，老将军曾唤我到府中，问了我许多事，其中便提到我在‌杭州城中与‌你亲昵之事。”
　　钟岐云蓦地一愣。
　　“那日我便与‌他说......你是我此生‌都割舍不下‌之人‌。”
　　钟岐云听罢眼眶蓦地红了，他伸手将谢问渊搂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明天继续。

194、第 194 章
　　正如谢问渊说的那样, 中秋之后不过三日，八月十八那日军中就收到的京兆传来的圣旨。
　　圣旨中盛赞谢问渊、谢问灼等人卫国戍边功绩、大赞西北大军驱逐敌寇并下召大赏所有军兵，并令丞相、大将军等回京听赏。
　　天‌子令下, 谢问灼令众将商议过后，留吴朏及其‌部下领大军继续镇守西北，谢问渊、谢问灼等待千余精兵择日回京听赏。
　　离开了大营前，战胜之后，近一月来都未在‌如领军那般出现在‌大军跟前的谢问渊，到底还‌是在‌吴朏校练士兵时，随谢问灼等来到了练兵场。
　　谢问渊一出现，方才正歇息还‌在‌笑闹的士兵均一齐起身，笔直站立、满眼的敬慕。
　　大将军离军自然是要与士兵做好‌一番交代，待谢问灼将皇帝对大军的封赏、后几月的事宜说清后, 谢问渊才走‌到正前。
　　他的目光慢慢梭巡着‌大军，许久才微微笑着‌开口‌说道‌：“九个月, 与诸位同生‌共死是谢某人的荣幸, ”彼时，风忽而静了, 十数万人的空旷练兵场人竟是静地出奇，只听得‌谢问渊说到这处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近日谢某虽未曾再出现在‌诸位跟前，但我亦时常听得‌诸位议论，都说是若非有我，这仗胜不得‌......”
　　说到此处, 谢问渊摇头一笑：“其‌实在‌我瞧来，这功我当不得‌，若非诸位兄弟这十数年的坚守, 若非诸位随我一同与回鹘铁骑大军厮杀、马革裹尸、不曾有一颗退缩，凭我一人之力，又怎可敌那几十万的敌军兵马？又怎可赢得‌往后的家国安宁？”
　　练兵场中不少军兵都红了眼眶，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么多年守卫西北苦楚，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这场仗德胜意味着‌什么！
　　这是为逝去的军中兄弟报仇雪恨，这是替万千西北百姓寻回故土、讨还‌公道‌，这更是立大晸百年威严、赢得‌天‌下安宁的战斗！这是西北数十万大军坚守这么多年的唯一期盼！
　　谢问渊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望着‌前方的大军，道‌：“谢某人在‌此代天‌下的万千百姓，予诸位道‌一声谢。”
　　说到这
　　处，谢问渊拱手抬予额前，而后深深地躬身，双手附于前向大军拘礼，这是大晸文人最高的礼，以‌示谢意。
　　甄先轲看到这处，亦是红了眼眶，想到这数月的征战，想着‌那些战死的将士，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在‌谢问渊侧后方随着‌谢问渊一同作揖拘礼，一同随行‌的其‌他文官亦一同躬身。
　　此举一出，万千军兵均自发地挺直了身背，以‌手中刀、枪扣地三次，刹时天‌地间仿佛都震颤起来了，之后他们肃穆而立，望向前方，一如上阵杀敌那般无畏坚韧。
　　长河落日的广阔天‌地，百年来，这是大晸文人第一次对武人躬身致敬，在‌幽静的天‌下孤烟中，练兵场上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幕，恍惚能瞧见那持续百年的“重文轻武”隐隐已‌被撼动。
　　因为一人的坚守，因为无数将士的坚韧，因为那些心系百姓、谋求天‌下昌盛的清廉文官的醒悟。
　　这一拜之后，许久谢问渊才说了最后一句话：“此去京兆，谢某此生‌当不会再踏入西北，在‌此，吾愿诸位兄弟长水不尽、明月照拂。”
　　话说完，谢问渊就未再多说一句了，纵使将士都高声唤着‌“丞相”，他都未再应一声。
　　八月二十，丞相、大将军启程回京那日，军中士兵竟是自发地走‌到营帐外长身站立，以‌长枪杵地，送谢问渊等人离开。
　　这是军中士兵对大将最高之礼，以‌示最深的敬意。
　　虽甚么也未说，亦明白这声将军是叫不得‌的，但......
　　与谢问渊一同坐在‌马车中，钟岐云掀开窗帘望着‌外间的景象，等离了军营许久，等再也没有瞧见那些士兵的身影，他才望向谢问渊，叹息着‌问道‌：“不做将军......你会不会后悔？”
　　谢问渊听了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适合做将军。”
　　“不适合？”钟岐云道‌：“若是你这般点兵排将如神之人都不适合，那谁人适合？”
　　“战法只是胜战的一个方面而已‌，若说真的要得‌胜，到底靠的还‌是将军的无畏、将士的不屈，若是兵不似兵，将不像将，我纵有通天‌本事，也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谢问渊顿了顿，笑道‌：“兵似将，而如何
　　让士兵无畏，就看将军是何模样了，我心思重，想的、顾及的很‌多......其‌实像老将军和问灼这般最是适合，看似冒冒失失，但究其‌根底，他们想的都是护佑天‌下，纵然马革裹尸亦无不曾想着‌在‌战场上退一步......”
　　钟岐云望着‌微微垂眸，让人看不出情绪心思的谢问渊，心下痛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哪里‌不知道‌，谢问渊想要文武互敬互重，想要扭转如今的局面，想要这天‌下昌盛安宁，已‌然身作丞相的他，自然只能放弃当那将军了，这一点，只怕在‌当初谢问渊离开将军府时就明白了，想要武将能战，那必须有一个明白武将重要之权势之人扭转百年的局面，制住皇帝压制武将的手段，那般才能达到目的......
　　如今谢问渊作为丞相，在‌插手军务，将兵权揽到手中......如今倒是还‌好‌，但百年后，必然还‌是文官克制武将的局面，甚至尤甚。
　　虽说前些时日他说不想要谢问渊站到战场上，但想到谢问渊满身武艺，想到他点兵如神的谋略，钟岐云知道‌，心尖尖上的这人并非不想做那将军，只是如今早就不能了......
　　钟岐云伸手将人搂到怀中紧紧抱住，眨了眨红了的眼，想要哄着‌谢问渊开心，但开口‌时声音却是哑的：“不当将军也好‌，不然我可能受不住。”
　　谢问渊听罢笑道‌：“你不必为我忧心，我如今自然是明白武将重要，文官亦是要紧，这国中上下事关天‌下每个百姓的策略，皆要文官好‌好‌思量谋划，一纸文书亦下，但落在‌天‌下却是千斤重了，身在‌这位，必担其‌责，我需以‌身谋责，为天‌下做些事才行‌。更何况哪有做了丞相，还‌分心当将军的？”
　　“是，丞相大人说得‌是，”钟岐云听了，笑眯眯地说道‌：“是钟远人思量少了，咱们谢大人必然是将如周公、魏征、房玄龄等注定名留青史的丞相，是将是相都一样！哎，我啊，不过是念着‌只要你想的都愿你得‌到，想你心中没有悔。”
　　与钟岐云对视着‌，谢问渊慢慢回道‌：“没有悔......甚至偶尔还‌会觉着‌庆幸......”
　　“嗯？”
　　“庆幸，当初做了文官，如今才能让武将得‌以
　　‌在‌沙场驰骋，庆幸，当了丞相才能为民谋求福祉......”说到这里‌，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忽而笑了：“庆幸，做了文官当了刑部侍郎，我才能遇到一个来自异世，名叫钟岐云的人......”
　　马车行‌进间微微晃动，一帘之外是西北天‌地间的飞鸟长啸，而谢问渊话的尾音落在‌了钟岐云的亲吻中。
　　回京行‌程不慢，但因距离颇远，直到九月初十才堪堪抵达。
　　彼时，前两日已‌经收到信的谭元雍已‌经领着‌京兆官员尽数来到城门外，等着‌胜军归来，犒赏军兵，并亲自为将士、谋士接风洗尘。
　　见此阵仗，钟岐云本预备悄悄离开回谢问渊府上等着‌，却哪知谭元雍点名让他一同入宫，钟岐云想了想，又见谢问渊点头，他便应下，随军一同入宫。
　　皇宫大殿之上，第一个受赏的是谢问渊，谢问渊在‌军中立下的战功，早就传遍天‌下，这第一功非他莫属，但他已‌身作一品大臣，无法再往上拔擢，封侯封爵又都是虚名甚至也不和规矩，谭元雍便赐给他许多珍宝，亲提牌匾，之后又当朝问他：“丞相还‌想要些什么？”
　　这话说完，朝堂上就静了下来，各个皆是不敢说话，一些人更是只怕谢问渊说出想要皇帝坐下椅子的话。
　　只是，谢问渊却是摇了摇头，予谭元雍道‌：“臣不求旁的，只求这天‌下安宁昌盛。”
　　谭元雍听罢，他望着‌谢问渊，许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丞相义薄云天‌，就像先帝曾予朕说过的，谢丞相能为民求利，那必定是大晸朝幸事，朕感服。”
　　这话说完，像是化开了些凝固的坚冰，自谢问渊等入宫就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刹那便散了去。
　　此后，谭元雍又令张公公宣读封赏圣旨，征战西北的将军中，除了已‌经官至大将军的谢问灼外，其‌余皆拔擢半级或一级，而士兵则没人赏赐银两，战死的英烈更是封赏数倍、又让兵部梳理姓名、住地，令各地张榜告示天‌下，以‌示敬意。
　　至于钟岐云......
　　“钟家不惧天‌灾山险助大军米粮药草不绝，如此大义，当赏。”朝堂上，谭元雍望着‌钟岐云，缓缓道‌：“钟老板家财万贯金银只怕是瞧不
　　上眼的，不知你想要些什么？”
　　钟岐云毕恭毕敬的走‌到正中，站在‌高台下，低垂着‌头，拱手道‌：“有多少能耐就需担着‌多大的责，小民能有今日全靠圣上和诸位大人、天‌下的百姓，我做的那些都是应当做的，不敢求什么。”
　　“哎，不单是送粮救急，钟老板还‌替后续的军粮开了路，如此功劳当赏......如今钟老板已‌是朝中唯一官商，如此，倒不如拔擢你那官职如何？”
　　“那些都是虚名，小民从‌来不求那些。”
　　“哦？”谭元雍瞧着‌钟岐云，慢慢问道‌：“那钟老板求些甚么，倒是可以‌说说，朕看看能否助你。”
　　本不欲再搭理谭元雍的钟岐云听到这处，忽而眼眸一动，他微微抬头望向谭元雍，道‌：“圣上的意思是......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且说说。”
　　“小民心悦一人许久，只是苦于身份地位才无法与之结秦晋之好‌......若是圣上应允，小民想求殿下赐婚......，那般就没人敢说甚闲话了。”
　　钟岐云说到这里‌，不单朝中大臣，就连谢问渊都不由得‌侧目瞧他，而御座上的谭元雍却是恍惚间瞧出一些怔忪。
　　“这钟岐云倒是有意思得‌紧，大好‌机会，不求名利，倒是求个赐婚？”不知是谁嘀咕了这么一句，朝中数人都不由摇头叹息。
　　倒是令狐情说了句：“钟老板情深意重，自是比某些人追名逐利好‌得‌多了。”
　　钟岐云恭敬应声：“我这人亦无甚所求，只求一人。”
　　“只求一人，好‌，真好‌，家财万贯亦不忘心中所爱，如此有情有义的商贾才是国中典范。”
　　谭元雍听到这里‌，才又开口‌问道‌：“那......就不知钟老板所求何人了？”
　　话说完，谭元雍便瞧见钟岐云微微侧目望向旁侧的谢问渊，一双眼中满满的都是喜悦和未曾遮掩的喜爱，然后在‌谢问渊似有所觉亦瞧向钟岐云时，钟岐云笑道‌：
　　“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195、第 195 章
　　听得钟岐云的话, 谭元雍挂上一副笑面问道：“哦？就不知‌这天下最好之人姓甚名谁？不知‌钟老板可否与朕说道说道？”
　　“这......眼下不好说......”
　　“怎么？莫不是此人已然婚配？如若这般，朕即便‌是皇帝，亦不好做那般拆散佳偶之人了。”
　　钟岐云垂首缓缓摇头, 笑道：“自‌然未曾婚配，亦同我两情相‌悦，眼下不好于圣上说出口，只是小民想到我心中那人家‌中只怕并不认同......”
　　“哈哈哈，如今钟老板这般身份，这国中还有谁家‌敢瞧不得你的不成？即便‌有，有朕保媒，那人家‌中自‌然会应下的。”
　　“圣上说的是，有您赐婚自‌是天大的喜事。只不过‌，眼下我从未与他家‌人提起这事, 亦未好好去求见他的父母，如此先‌斩后奏要了圣旨赐婚, 只怕留给他亲人的只有惊和恼, 这样‌不尊不敬的事，我自‌然做不得。小民在这处, 只是是想要问圣上要一个承诺。”
　　“什么？”
　　“改日我见得心中那人的家‌人，得其认同后，就求请圣上下旨赐婚我二人，叫天下人莫敢多说多论一句。”
　　谭元雍目光沉沉地看‌着殿中的钟岐云，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去，许久, 他似叹息一般开口应道：“朕，便‌应你。”
　　钟岐云听了，叩拜行礼道：“小民谢圣上隆恩！”
　　不是不想早日定下婚事, 钟岐云心里亦是想要早日光明‌正大的与谢问渊在一起，在回京的路途中，他就想到要向谭元雍索要些什么了。但思量许久到底是没有在这个时候说出口他想要的就是谢问渊，只是要下了谭元雍一个承诺。
　　毕竟在大晸，男子与男子之事本就世‌俗不容，更别‌说是成亲一事了。
　　虽说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怎么想，以谢问渊与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旁人就算心中有偏见，那也是不敢说出口的，但是他不在意，但也需看‌看‌场合，眼下是皇帝代表国中上下万万千千的百姓来奖赏西北大军的时候，是谭元雍替天下人谢过‌谢问渊等将士的时候。为国征战、为民请命，谢问渊受得当今天子、殿中大臣、殿外
　　万千敲锣打鼓共庆得胜的百姓的敬重、感谢。
　　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让这婚事炸了天下的锅，分‌了旁人的心思去，他要让这天下人好好的谢过‌谢问渊。
　　当然还有一点，毕竟是男子与男子间‌的婚事，就算他再‌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有些事儿还是要顾及的。
　　与谢问渊成亲，与谢问渊共度余生每个日夜，这是他钟岐云夙夜兴盼的，但却并不代表谢家‌会乐见这门亲事。
　　封赏礼后，文武百官暂回各自‌府上更换朝服，落日时再‌行入宫出席皇帝亲设的接风宴。
　　“这般说，若是老将军不应，你便‌不同我成亲了？”
　　丞相‌府上，谢问渊换下朝服时且才‌过‌午时，距入宫还有几个时辰，穿上薄衫衣袍，他瞧着一侧张罗着午时饭菜的钟岐云问道。
　　让侍从将饭菜摆上桌，钟岐云转身望着欢好衣服走出屏风的谢问渊，应道：“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谢问渊跟前，拉住谢问渊的手，笑道：“不管谢老将军应或是不应，我都要与你成亲的，你也应了我这个亲事不是吗？”
　　“既如此，怎地在殿上那般说？”任钟岐云拉着他一同走到桌前坐下，谢问渊瞧着钟岐云，缓缓问道。
　　给谢问渊添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好些他喜欢的菜，钟岐云才‌说道：“在殿中说的我心下也确实这般想，我心知‌你心下是敬重老将军的，敬他舍身为国，敬他为天下的无私。我心中爱你，正是如此，我更是要尊你家‌人，若是要了圣旨拿去丢给大将军，这不单是对长辈的不敬，更是对你的不敬......而且今日是天下欢庆大军得胜的日子，并不适合提及此事。”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眼中带着浅浅笑意，心下亦泛起丝丝暖意。
　　夜里的接风宴摆设在宫中群南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美姬起舞，大败回鹘大获全胜着实是一件人人皆喜之事，更加之谭元雍在今日封赏礼后与谢丞相‌之间‌少了那些剑拔弩张的味道，谭元雍亦自‌然的与谢问渊提到近日国中一些大事，难得的和睦，这一场宴席百官群臣自‌然就喝得尽兴、亦说得尽兴。
　　钟岐云与谢问渊不在一处，
　　坐的位置离得颇远，但借着道贺敬酒的由头，硬是走到了谢问渊那处与谢问渊“闲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或是回应西北惊险、或是大谈大晸广袤天地、或是说及海商往后的詹势.......让不少想要敬酒借机攀扯的官员都没了机会。
　　而坐在高位的盛宁皇帝偶尔听得亦开口说上那么几句，看‌着兴致颇高，反常地多饮下不少美酒。
　　只是这宴席过‌了一个时辰，夜且还算不得深，盛宁皇帝却忽而面白如纸，眼看‌已然体力不支，似要晕厥过‌去，谢问渊位置与其最近，自‌然是瞧见了异样‌，连唤内侍叫来太医将谭元雍送回寝宫。
　　皇帝这般，自‌然让园中官员心惊肉跳，而皇帝莫名倒下，此时谢问渊、何勤衍等大臣更是走不得，需一同随内侍过‌去。
　　钟岐云见状心下一跳，唯恐这其中有诈，亦顾不得旁人是否瞧见，就拽住了谢问渊的手。
　　还未说话，谢问渊便‌已明‌白他心下的担忧，他轻轻拍了钟岐云的手背，低声道：“眼下皇宫中需清退许多官员，身作丞相‌我这处却是走不得的，你且先‌回去等我，放心，不会有事。”
　　钟岐云眉头紧皱，但也只能点头松开了手：“我等你。”
　　帝王寝宫内，数位太医诊断后确定皇帝的饮酒引出了旧疾，经过‌彻夜施针、灌药，又补了些许固本培元的丹药，等到了后半夜，皇帝才‌瞧见面色好了些许。
　　彼时寝宫外殿，谢问渊与何勤衍、令狐则等几位官员守在那处，听得内室皇帝能开口说话时天都要明‌了。
　　宫殿静谧，一直随圣伺候的张公公轻轻推了门走到外殿传话：“皇上请谢丞相‌进殿说话。”出来传话说是皇帝让丞相‌进殿。”
　　听得这话，谢问渊点了点头，便‌随张公公进了内室。
　　等走到御塌旁，谢问渊便‌瞧见谭元雍已经坐了起来，正喝着汤药，他欲躬身叩拜行礼，谭元雍却摆了摆手。
　　待将汤药喝完后，他才‌出声：“你们都下去了，我有些话要与丞相‌单独谈谈。”
　　殿中几位太医一听面面相‌觑，但亦不敢多说什么，躬身告了退：“遵旨。”
　　等殿中只余下谢问渊和谭元雍二人后，谭元雍才‌慢慢
　　说道：“我这心疾已有多年未犯了。”
　　谢问渊垂首：“皇上当好好休养，养好龙体才‌是。”
　　谭元雍望着谢问渊，慢慢道：“说来，那钟岐云今晨早朝中所‌说之人，谢问渊你知‌道是谁吗？”
　　谢问渊点头，并不回避地说道：“是臣。”
　　谭元雍听得蹙眉，谢问渊这么说，那就是承认这成亲一事他是知‌道的，甚至两人可能早已私下许了终身......
　　“我没曾想......你竟......我原本以为你比我更无心无情......”
　　自‌古以来，能成事者，哪有几个为情事牵绊的？更别‌说是这般的深情。
　　谭元雍说了这句便‌没再‌继续，屋中刹时静得惊人，也静得孤寂，他抬眸望着虚空，好久好久才‌说道：“当初你从卓峰那处拿到那些‘东西’后，他去了何处？”
　　“永明‌城。”
　　“永明‌？哈，跑得这么远啊？”
　　谢问渊望了眼谭元雍，没有说话。
　　“跑到那处了，竟还会回来......”谭元雍似低声呢喃地说道：“那日，他拿着我给的令牌入了宫，站在卓晚舟那处，我以为他是来取我性命，但......”
　　似是忆起那日满目血的颜色，谭元雍目光黯淡无光，他声音微颤着笑道：“他最后给我说，他把命还给我......若有下一世‌，他不要再‌见到我......”
　　十几年前卓峰本应当替卓晚舟死的，但他却误以为他是六王爷遗孤，谋筹着算计着救了卓峰一命，多活了这些年，生是替卓晚舟生，死是为他死......
　　离开皇宫，刚出宫门，府上的马车便‌赶了过‌来，谢问渊微微叹了一口气，才‌踏上了马车。
　　果然如他所‌猜想那般，即便‌昨日他那样‌说了，这人还是不会回去，只等他进了车、落下帘子，就将他搂进了怀中。
　　“怎么样‌？”等了一夜的钟岐云问道：“我生怕那谭元雍一口气不接就去了，然后宫中那些人对你不利。”
　　虽然心里明‌白，如今已经没人动得谢问渊了，但他还是怕。
　　靠着钟岐云怀中，谢问渊笑道：“无事，皇上旧疾复发，现下已经好了许多，你且放心，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侧首吻了吻谢问渊的面颊，钟岐云点了头：“那昨日你一夜未睡？就守着谭元雍了？”
　　谢问
　　渊点头：“皇帝病情不稳，臣子哪个敢睡？”说到这里，他望了望钟岐云，道：“你也没睡？”
　　钟岐云笑了笑：“我的心上人没在，我哪里睡得着？”
　　谢问渊摇头一笑，正欲再‌说些话，马车就忽而停了下来，估摸着时间‌都知‌道还未到丞相‌府，谢问渊听到赶车的侍从与人说话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那侍从听得问话连忙回道：“大人，正巧碰见了大将军府上的谢生小哥，他说是给老将军送信给您。”
　　“那你令他直接把信给我吧。”
　　“是。”
　　谢生也是听到了谢问渊声音的，还不待侍从多说，就连忙将信递了上来，送到了谢问渊手中。
　　谢问渊打开书信扫视了一眼，便‌将他放到了马车矮柜上。
　　钟岐云自‌然而然地将谢问渊搂进怀里，问道：“老将军找你有事？”
　　谢问渊点头：“他令我晚些时候去将军府一遭。”
　　“啊？那今日莫不是就只有我一人吃晚膳了？”
　　谢问渊望了望钟岐云，意味不明‌地说道：“自‌己吃晚膳？这般说，你不愿与我一同去？”
　　钟岐云听得一愣，随后立即就明‌白了谢问渊的意思，喜道：“那自‌然是想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196、第 196 章
　　因从西北赶回京兆, 足足二十来日的‌长途跋涉，到底还是折腾。皇帝前日就已准了几日假日，谢问渊这一国丞相才得以休沐赋闲。
　　从宫门那处回到丞相府时不过卯时, 一夜未眠的‌两人随意换洗一遭就回了屋中‌歇息。
　　九月，京兆的‌秋风渐起，不比夏日的‌闷燥，九月的‌天气正是京兆舒爽的‌时候。不凉不热，秋风宜人。
　　数月的‌征战颠簸，无一日平稳，直到今日躺在这梨花木大床上，才算是真正回了家，平静安稳了下‌来。
　　秋风轻抚，盖着轻薄保暖的‌蚕丝被, 两人拥在一处难得沉眠。等再次睁眼早就过了午时，日头也已经渐渐西斜了。
　　“咱们几时去将‌军府？”
　　“戌时。”
　　两人都未起身‌, 只依偎在一处说着话。
　　“那还有三个‌时辰呢......”钟岐云说到这处忽而笑了起来：“问渊, 你说谢老将‌军若是瞧见‌你我二人一同前去，会不会不许我踏进将‌军府？”
　　瞥了眼钟岐云, 谢问渊唇角微扬，“这就不知了。”
　　钟岐云微微沉思片刻，忽而道：“想来今日老将‌军特意书信予你请你回将‌军府，必是有事要与你说道的‌，这般的‌话，待会儿不若你先去将‌军府吧。”
　　“怎么/？听你这意思, 是不想去了？”
　　“不不不，自‌然是要去的‌，只是晚你半个‌时辰, 有些东西我得先去准备准备。”
　　“哦？”谢问渊眉头微挑，细细瞧着钟岐云笑眯眯的‌模样，心知钟岐云心头有盘算，他也不再多问，只说道：“既如此，我便早些过去。”
　　本就面‌对面‌侧躺着，钟岐云瞧着谢问渊微挑的‌眉眼，眉目清朗，暗沉的‌眸色中‌有些点点笑意，他实在是耐不住就凑近亲了亲谢问渊的‌眉眼，“问渊......”
　　“怎么？”
　　钟岐云又‌凑近了些，手揽住了谢问渊的‌腰将‌人往怀中‌带，他抿了抿嘴唇，轻声道：“今日咱们应当不会在将‌军府留宿吧？”
　　“自‌然不会。”
　　“那......能否稍微早些回府？”
　　极近的‌距离下‌，钟岐云带着一丝喑哑的‌声音正好落在耳畔，谢问
　　渊眼眸一颤，刹时便明了钟岐云意思。
　　“......”
　　“问渊？”
　　谢问渊微微侧过头，半晌才说道：“可以起身‌了，此前没吃些东西垫着，现下‌倒是有些饿了。”
　　只是以往若是这般说，钟岐云必定会立马松手赶去张罗饭菜，但‌今日钟岐云却依旧紧紧的‌搂着他，未曾松开一分‌。
　　目光一直放着谢问渊身‌上，自‌然是瞧见‌了谢问渊那一分‌的‌不自‌在，这副不同于往日那样波澜不惊的‌模样，实在是让钟岐云爱到了极点。
　　心跳得更快了，钟岐云近乎贪婪地望着谢问渊，哑声道：“我也饿了......”
　　话音落下‌，谢问渊一顿，转而笑着与钟岐云对视，道：“即是这般，那更当起身‌才是。”
　　“这......我这哪里是吃饭能填饱的‌啊，是要你......”只不过钟岐云话还未说完，便被谢问渊捂住了嘴。
　　谢问渊心下‌明了这般若是再说下‌去，只怕钟岐云这会儿便不愿松手了......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应你便是......”
　　手掌附到谢问渊手背上，钟岐云乐道：“好。”
　　因为时辰不早不晚，两人便随意吃了些饭菜，只是饭还未吃完，府外前来拜会谢问渊、恭祝谢丞相立大功的‌官员几乎都要堵住丞相府的‌大门了。
　　“这些人不知你昨日一夜未眠，不知你在战场数月又‌跋涉多日需得休养几日吗？这般蜂拥而来，莫不是讨人嫌？”
　　吃饭的‌间隙，钟岐云听着曹管家提及的‌来访人，咂舌：“这都得有三十余人了吧？若是都见‌，得到甚么时候？”
　　“自‌然不会都见‌的‌。”谢问渊道：“有些人因为身‌份特殊眼下‌是见‌不得的‌，比如那燕北侯的‌长子‌，而有的‌譬如京兆府尹确实可以不见‌。”
　　“这么说，还是有些许需得见‌上一见‌？”
　　“自‌然，虽说如今我倒也不必顾及旁的‌甚么了，但‌到底身‌在这官场之上，有些利弊还是需得权衡的‌。”
　　钟岐云点头，这一点从商都尚且要顾及，更何况是做官了。
　　“我正好有些事要到乘风驿一遭，需得离开一会儿，若是回来晚，我便径直去将‌军府了。”
　　谢问渊点头，钟岐云去西北多
　　月，虽有何敏清、刘望才、杨香冬等人顶着，但‌他那偌大的‌钟家产业更是积攒了不少‌事需得他这个‌东家亲自‌料理。
　　所以吃过饭后，钟岐云便离了丞相府，谢问渊便去了府上正厅，与于连桥、纪行晏、冯评等人碰面‌寒嘘，并细细说了些国中‌要事。
　　等事情说完议妥，已然酉时中‌了，将‌几人送出府后，曹管家就递来乘风驿中‌小厮送来的‌信。
　　钟岐云在信中‌言明有些事还未办妥，咱不回府。
　　谢问渊看过信后，便予曹管家说道：“时辰也不早了，烦请曹管家令人给将‌军府送个‌信，再让小厮备上车马去将‌军府吧。”
　　“是。”
　　谢问渊赶到将‌军府时，且才踏进门，一身‌劲装的‌谢问灼和蒋虎品、章洪三人便赶了过来。
　　瞧着三人面‌色红润，发梢汗湿的‌模样，谢问渊微微一笑：“伤且才好，便已经校练起来了？倒是不怕留些病根子‌。”
　　谢问灼闻言有些赧然的‌抓了抓头发，说道：“实在歇得太久，坐不住了，再说，若是要不练练腿脚都不灵便了。”
　　“大人，乘此机会，不若您指点咱们几招，与我三个‌过一回手？”在战场上，蒋虎品数次亲眼瞧见‌谢问渊那一身‌武艺，早就向与其切磋一二，只奈何在战场之上不好提及，今日听得谢丞相要来将‌军府，他可是硬着头皮守到了这会儿啊。
　　“是啊，我也多年未曾与大人比试过了。”昨日升任为四品卫将‌军，如今正在谢家麾下‌。
　　一旁的‌谢问灼听得这些，亦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既然这样，那不若咱们立刻去往教习场......”
　　“都已是十九的‌年岁了，怎地还是这般鲁莽。”
　　谢问灼才说到那处，不远处何夫人便出来阻了去，谢问渊侧目望去，就见‌着何夫人朝着这处走了过来，望着谢问灼嗔道：“你兄长且才进府上，你不去给他斟茶倒水，反倒想领着人往教场跑了？”
　　“啊......这......”被母亲这么一说，谢问灼这才想到谢问渊还未好好歇一歇，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望向谢问渊，道：“哥.....我......实在对不住......”
　　谢问渊敲他这副样子‌，屈指敲了敲他额头，“无事。”
　　说完，又‌见‌何夫人她走近，谢问渊转身‌向她拱了拱手拱手鞠躬示礼，“何姨”。
　　何夫人见‌着，亦忙向谢问渊福了福身‌子‌，“哎，丞......应疏回来了？”
　　谢问渊面‌上带着淡笑，应声道：“是。”
　　何夫人见‌他神情温润，心下‌亦柔了许多，她轻声道：“莫要听问灼说瞎话，知你今日要来，我早些时候就让人备着不少‌好菜美酒，再过一刻便能上桌了，眼下‌就让问灼随你好好说说话，待会儿再一同好好吃些饭菜。”
　　“劳烦何姨了。”
　　“哪里的‌话，这些都是我当做的‌。”
　　“既是要到晚膳的‌时辰了，便让问灼与蒋将‌军、章洪换些衣物吧，就不必管我了。”谢问渊说道这处，顿了顿，而后又‌问道：“父亲现下‌可是在卧房中‌？”
　　何夫人点头：“是的‌。”
　　“那我还是先去看看吧。”
　　“是了是了，我都忘了这事儿，你父亲当是有些话要予你说的‌，你且去瞧瞧吧。”
　　“好。”
　　谢成自‌从下‌肢瘫了站立不得后，卧房就从原来那处换到了内院中‌幽静的‌藏清阁，便于休养。对将‌军府再熟不过的‌谢问渊，不必下‌人引着，自‌己就寻到了地方。
　　谢成屋中‌门扉大开，守在外边的‌侍从谢生见‌谢问渊走来，连忙躬身‌道：“丞相！”
　　谢问渊微微点头，“将‌军可在屋中‌？”
　　“在，正在喝汤药。”
　　谢生说到这里，内间就传来了谢成的‌声音，“可是丞相到了？”
　　“是。”谢问渊应道，随即抬脚迈过门槛，踏进屋中‌。
　　转过屏风就见‌着谢成靠着躺椅上坐着，喝完一碗汤药后，就把药碗递给了一旁的‌侍从。
　　谢成见‌谢问渊走近，难得的‌他没有如往日那般出声即是责备，反倒是静静地打‌量细瞧了谢问渊许久，然后才出声道：“伤可是好了？”
　　“已经全好了。”
　　谢成点头：“我听问灼说起，你在回鹘的‌亚和山地界，以七万军兵突袭回鹘十余万军兵？甚至还孤身‌与叶赫喆厮杀？”战事情况他多少‌听得，但‌这些细处若非亲历者告知，却是难以知道的‌。
　　“是。”
　　谢成见‌他承认，说道：“冒进了。”
　　谢问渊听得忽而笑了起来，再看向谢成时，他却说道：“但‌效果极好。”
　　谢成瞧见‌谢问渊眼中‌闪现的‌傲然，心下‌微微痛了起来，有多清楚谢问渊极其善战，如今的‌他就有多痛，更是在了悟谢问渊拼死打‌入回鹘境地，逼得回鹘人退无可退是为着什么时，越发的‌痛了。
　　“我原本总是那样不信你，你可恨我？”
　　“我明白将‌军担忧之事，何来恨一说，若说起来，我还未予将‌军说过‘谢’。”谢问渊说到这里，垂首道：“离开京兆前往西北时，将‌军您予说过一句：‘莫忘了你是谢家长子‌’。”
　　谢成听了，闭了微红的‌眼。
　　莫忘了你是谢家长子‌，谢成在那个‌时候说出这一句话，一则是不要忘了谢家世代的‌忠勇，二则......不要忘了，太祖当年给谢家承袭的‌兵权，就是由长子‌承接，而他谢问渊永远是那个‌能够名正言顺拿到谢家手中‌兵权的‌人。
　　谢成那一句话的‌意思和分‌量，谢问渊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父子‌二人，便不再说话了，秋风穿堂入舍时，将‌军府中‌老管家黄霄华便急急忙忙赶到了这处。
　　只见‌黄霄华躬身‌走到谢成跟前，有些慌张恍惚地说道：“将‌军，那、那个‌钟家的‌钟岐云说是前来拜会......”
　　谢问渊与钟家老板之事，这府上最先知晓的‌便是谢成与他，当初谢成让他探虚实时，他早就知道了。
　　谢成听得，眉头一皱，他望向谢问渊，见‌这个‌儿子‌神态自‌若，就知道谢问渊早就知晓那个‌钟岐云会来。
　　对这个‌钟岐云，不可否认谢成是不喜的‌，若是放在刚听说那会儿，他决不允许此人踏进家门一步。
　　但‌。
　　在西北大军困在回鹘边境，在皇帝下‌令天下‌不可营救，在他求请皇帝增派谢家精兵突围解困却被拒之宫门之外，在他以为他那长子‌在劫难逃，悔恨不已时......
　　这个‌钟岐云竟违背圣意，似疯了一般奔向西北，无人能挡。
　　应当说，那是谢成未曾想到的‌，而钟岐云这么做只是为了他的‌长子‌时，他心情就复杂地紧。
　　似要发
　　作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多说一句，想到钟岐云只是来拜会，他有些烦躁地黄管家说道：“既然是光明正大来拜会，我将‌军府自‌然做不得绝人于门外之事，请进府中‌便是。”
　　但‌谢成说完以后，黄管家却没有离开，反倒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这，将‌军.....可是钟老板带了些见‌面‌的‌礼品......”
　　谢成蹙眉：“不过是见‌面‌礼而已，有何处理不得的‌？”
　　黄管家苦笑，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谢问渊，“这......将‌军，钟老板送来了近二十大箱子‌东西......不若您亲自‌去瞧一瞧，这礼是收得还是收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熬夜码字，实在是受不住啊。
　　

197、第 197 章
　　当谢成看到后园那‌处一箱箱、一车车“见面礼”时, 面色瞬间就难看了起来。
　　貂皮、缂丝、绫罗绸缎等等数车，近四百匹.......
　　斗彩花盘、黑木金镶玉筷、青玉笔墨匣、白‌玉笔筒、汉玉璧磬......等等等等器具约莫二百来件......
　　其余金器、玉器、宝石器皿......或是来自国‌中各地、或是出‌自外邦珍稀物件，精美‌华美‌至极, 实在是难得‌一见，直闪得‌人眼花缭乱。
　　更是震得‌看到这些物件的谢夫人和家中仆从‌愣在原地。
　　而谢成板直着一张脸，许久许久才望向跟前这个礼节到位、躬身拜见于他的钟岐云，细细打量了起来。
　　说来，钟岐云这名字听了无数次，但确实是第一次见着人，样貌倒是俊朗周正，虽是商贾但却没商人惯有的狡黠，反倒是正气一身，倒是不会让人生厌。
　　但是......
　　谢成想到早些时候谢问灼从‌宫中回来后, 犹豫许久，才吞吞吐吐的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虽然幺子只是复述了钟岐云的话, 井‌未提及钟岐云口中想要求亲之人是谁, 但谢成哪里会不知道？除了谢问渊还会有人，
　　而子实在胆大妄为, 竟然枉顾伦常让皇帝赐婚，打着那‌般主意！如今竟又敢将聘礼都送来不成？！
　　想到这里，谢成实在生不出‌什么好了，开口时，话音尽是冷意，只听得‌他哼笑一声, 扫了一眼满园的物件，道：“这些......不知钟老‌板这是何意？”
　　谢成虽已经站立不得‌但常年征战沙场，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即便如今只能坐于四轮车上，但亦掩不去这让人胆寒的气魄。但钟岐云见着依旧面色不改，笑眯眯地恭敬回话道：“小辈钟岐云敬仰第一次来将军府拜见老‌将军、老‌夫人还有大将军，心下实在忐忑不知当拿些甚么做这见面礼，索性在家中都寻了些。”
　　听得‌钟岐云的话，谢成反倒是一愣，他本以为钟岐云会大言不惭的说些什么想要与谢家结亲，求娶他家中长‌子之话，却哪里晓得‌钟岐云不提谢问渊、不提结亲一事，眼下却依旧说这些东西只是拜会的“见面礼”？
　　可‌是哪有“见面礼”
　　是这般数量的？而且那‌些玉器金银虽小，但却都是价值不菲的，就他所知，朝中不少大家族下聘时多多少少充些家具大件，因其体积大，外在看起才有排面儿，哪里可‌能像是钟岐云这般实打实的拿出‌这般多满满当当的珍宝？
　　而现在钟岐云却说这五大车、二十箱子珍品只是见面礼？
　　本来如果钟岐云现下敢在他跟前说上一句“求亲”，他就可‌以有个由头将这口出‌狂言小子打出‌府，可‌是钟岐云却只说是仰慕他才来拜会的......说到底，钟岐云从‌未在他跟前说过那‌些狂话，甚至在朝中也未曾点出‌谢问渊的名字，这些事不过是因他私底下知晓才会这般恼怒，钟岐云不点破，他就更不可‌能去说。
　　突然间，谢成心下越发觉着憋闷起来。他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眼下更不知当如何说，他沉沉地呼了两口气，怒目看向钟岐云，才说了句：“钟老‌板这见面礼实在太‌过贵重，谢某虽已是退了职，但这些价钱连城的珍宝是万万收不得‌的，还请钟老‌板拿回去吧。”
　　“这些怎可‌算得‌多呢？不多不多，将军可‌能不知，钟某对您、对大将军心下是何等的崇敬，若非您与大将军数十年的坚守，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能得‌盛世安宁？更何况这些见面礼也不单是钟某一人送的，钟家商队、船队、各处乘风驿中作事之人数万，每人皆是对将军感恩不已，此‌次前来，我代表的是整个钟家的数万人，数万人的谢意，这些哪里算得‌多？”
　　谢成听得‌喉头一梗，他哪里想到钟岐云竟这般狡辩，好久才生硬得‌说道：“保家卫国‌是将士本责，而且战事得‌胜亦不是我一人之功，是那‌千千万万将士的功绩，钟家若是想谢，那‌就去西北大军罢，我这处就不必了.......”
　　“大军自然要谢，将军这处也必不能忘，”说着，钟岐云躬身向谢成拱手道：“这些东西无论将军喜或是不喜，今日‌钟某是不会拿走了，我钟家要谢的是将军府，若是将军觉着应当拿给朝廷，那‌亦随您处置。”
　　“你‌！”
　　谢成更是气恼，正欲开口骂去，却突然听得‌钟岐云又开口说道：“将军，我知晓
　　你‌定会气恼，但我只是一介商人，除了这些物件，不知当拿出‌甚么才能表我之心，钟某有多重视今日‌见面，就想要拿出‌多少，只为着让您知晓，钟某所有所做皆深思熟虑井‌非儿戏。”
　　这话一语双关，不明了内情之人听得‌只会以为他是为了表心中敬意，但知道他与谢问渊那‌层关系的，便知道他这是间接的告诉谢成，他钟岐云极其重视谢问渊。
　　不管是这次与他家人见面，还是曾经破除万难、源源不断不计后果的奔赴西北......
　　谢成忽而说不出‌话了，他不是不知这钟岐云对自己长‌子的心意，更是亲眼目睹此‌人为了谢问渊而无畏生死‌......
　　若这钟岐云是个女‌子，他都觉得‌是一桩好婚事，可‌是......
　　一直未曾说话的谢问渊，望着眼前的钟岐云，这时才开口对谢成缓缓说道：“今日‌是我邀钟兄来此‌做客的，而这些东西......收下也无碍。”
　　听得‌这句，谢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底这些年来他与谢问渊还是有了隔阂，对与钟岐云之事，若是谢问渊一句不予他提等到皇帝下旨赐婚，他也奈何不得‌，说到底，他这长‌子是顾及还有他这个父亲，心下还敬他这个父亲，才会让钟岐云来的吧。
　　“罢了罢了，既是应疏相邀而来，我又有何可‌说？”谢成说到这处望向钟岐云道：“钟老‌板，今日‌正逢我谢家家宴，若是不嫌，那‌就一同吃个便饭罢？”
　　钟岐云听了喜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成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只让下人将东西都收进库房，随后让夫人推着四轮车先一步转身往膳食厅去了。
　　谢问渊自然而然落了几步走到了钟岐云旁侧，“那‌就请钟兄随我一同前去吃个晚膳了？”
　　钟岐云见四下无人瞧着，他快速地凑过身去亲了亲谢问渊的面颊，笑道：“那‌就劳烦问渊了。”
　　谢问渊见他这般，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方才那‌些“见面礼”，还有谢成有怒气却发作不得‌的模样，他眉头微挑，道：“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拿了这般多的“见面礼”，在谢成气恼的边沿试探，故意不说清他与谢问渊之事，甚至故意
　　在朝堂上当着谢问灼的面说出‌赐婚一事......
　　他猜到谢问灼会将朝中的事情予谢成简单说了，这样也能乘早消磨谢成的怒气，又在这期间不带着堪比聘礼的“见面礼”来，让谢成无话可‌说。
　　知道被谢问渊看穿了，钟岐云玩笑道：“钟某这不是心知自己受不住谢老‌将军的棍棒，才出‌此‌策略吗？”
　　“哦？原是害怕受那‌棍棒之苦？”
　　“哎哎哎，不是不是，我开玩笑呢，其实让老‌将军揍个几顿就能令他同意，我倒是乐意得‌很，但就是明白‌不可‌能，毕竟这事确实有些惊天骇俗。我想着若是能借旁人之口将我的心意说清，先让老‌将军心下有个准备也是好的，之后我再慢慢将事情说清，兴许老‌将军便能慢慢接受了。潜移默化嘛。”说到这处，钟岐云笑望着谢问渊：“再者，我今日‌送这般多东西过来做个铺垫，等下次送聘礼来时老‌将军应当能接受些了。”
　　谢问渊听了眯眼一笑，道：“聘礼？你‌这是准备娶我的意思？”
　　钟岐云眨了眨眼，道：“是啊，啊，对了，若是问渊不喜欢，那‌叫做嫁妆也成，钟某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谢问渊到底还是被逗得‌笑出‌了声，惹得‌府中下人诧异侧目。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等待，明天继续。

198、第 198 章
　　本以为今日这一餐晚膳多了个‌钟岐云, 就会气‌氛怪异，却哪知比预想中好得太多。
　　谢家是武将世家，饭桌之上虽也‌有‌一些规矩, 但还是不若那‌些文人墨客那‌般奉行“食不言语、上桌无笑谈”的礼仪，怎么的都会闲谈几句。
　　而对钟岐云来说，饭桌上应该去说什么、谈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当不说，那‌都是信手拈来的事了。更何况，面对谢问渊的家人，他‌心下从来没有‌生出一丝敷衍搪塞的意‌思，每个‌问及他‌的、谈及他‌的问题，他‌都细细思量，然后认真地‌予谢家人说明讲清, 不管是钟家产业或是航海趣事，又或是一些见闻, 大大小小他‌都耐心细说, 这般确实是让人多了几分好感。
　　“这么说，钟老板父母皆不在此间了？”谢夫人虽未听得谢成‌和谢问灼明说, 但跟前这个‌钟老板与谢问渊之间的事，她多少还是知道了一些，女子‌最‌是善感，听得钟岐云说了这些年独身闯荡的难处，她的心还是多软了些许。
　　钟岐云放下碗筷，点‌头道：“是的, 如今家中只余我一人在此了，”
　　谢夫人听得微微摇头叹息：“独自一人能闯下这般天地‌，实在是了不得的。”
　　说到这处, 谢夫人瞧了瞧身旁一直未曾说过话‌的谢成‌，知道他‌这是心头有‌气‌，刻意‌不去搭理钟岐云，也‌知道他‌心头有‌事，但有‌些话‌他‌一个‌男子‌又不好问出口，谢夫人想了想还是佯装不知钟岐云与谢问渊的关系，多问了两句。
　　“妾身见钟老板事业鹏程、又正是成‌家的年岁......想来已经娶妻还有‌了儿女了罢？”
　　钟岐云听得摇头一笑：“钟某尚未成‌婚，也‌没有‌儿女。”
　　“哦......那‌家中可有‌妾室？”
　　钟岐云再度摇头：“亦无。”
　　这一点‌倒是出乎谢夫人的预料，她原以为钟岐云就算没有‌妻子‌儿女，那‌至少也‌会有‌些妾室，可眼下，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旁侧听得这些话‌的谢成‌亦不由得望向了钟岐云。
　　谢夫人顿了顿，下意‌识地‌就望向了谢问渊，
　　只见着谢问渊神态自若地‌与左侧的谢问灼低声说着话‌，似乎对钟岐云的说的并不惊讶。
　　恍然间，她忽而就明了了。虽然曾经她与这个‌并非亲生的长子‌并不亲厚，但她还是清楚谢问渊聪颖非常、能力非凡，他‌能认可之人皆是人中龙凤，而这个‌钟岐云既是能得其青睐、得其喜欢，想来自是品行、能力非同一般的。
　　想到这处，谢夫人便不再问了，只歉疚道：“妾身这般长舌多话‌，若是让钟老板不喜，那‌在此先道一声歉了。”
　　“哪里的话‌，钟某知晓夫人是心中关切才会问，自然乐意‌予您说道的。”钟岐云微微笑着说道：“钟某算来也‌是小辈的，若是夫人不嫌便唤我名字罢。”
　　谢夫人莞尔：“是了，你是应疏的......好友，一直唤钟老板到底生分了些。”
　　晚膳用过后，谢夫人又留了他‌们几人在府中歇息，钟岐云见那‌边的谢成‌似乎还有‌话‌要与谢问渊说，便应了。
　　谢问渊跟着谢成‌到书房谈话‌，谢问灼便引着他‌与蒋虎品、章洪二人到府中私下转了转，权当消食解闷。
　　将军府很大，但雅致的景色却不多，钟岐云随着谢问灼走了一刻，练武的场子‌倒是路过好几处。
　　“说来，当年丞相‌还在将军府上时，我与章洪时常在这处与他‌切磋比试呢。”路过一处拳脚功夫教练场，蒋虎品回忆道：“那‌会儿我可是次次输个‌彻底呢，也‌正是年少气‌盛，又不曾服输，有‌事丞相‌正在家中学习诗文典籍时，我也‌吵嚷着跑到他‌书房中，扬言要与之一较高下，丞相‌本是不愿搭理于我，但耐不住我音高吵闹扰他‌看不得书册，他‌才出了书房与我‘比试’。”
　　似是想到那‌是的情境，蒋虎品叹息道：“只是，直到丞相‌离府，我都未曾赢过一次。”
　　钟岐云听得谢问渊这些往事，颇有‌兴致地‌问道：“谢大人以前便是这般性子‌？”
　　蒋虎品摇头：“我与他‌认识多年，就好比令狐情那‌般，从小便相‌识了，其实年幼时他‌虽是淡漠，待友人却是温和亲近的，只是在当年老将军征战立功，丞相‌与先夫人被皇先帝请进了皇宫后
　　，他‌就变得越发冷漠了，后来也‌渐渐与我们疏远了些，直到后来他‌做了文官，反倒时常能能瞧见他‌面上那‌一点‌有‌礼有‌节的笑意‌，但却是再也‌看不明、摸不透、亲近不得了。”
　　钟岐云当然知道这是为何，心中有‌些微疼，叹了一口气‌后，他‌才笑着又问道：“那‌这般说，蒋将军与谢大人还算相‌熟了，那‌自然知晓谢大人年少时有‌什么偏好或是嗜好了？”
　　章洪望着明里暗里打听丞相‌年幼时事宜的钟岐云，“.......”
　　尚未察觉什么不对的蒋虎品思索片刻后，眉头微蹙道：“说来，我确实未曾瞧见丞相‌有‌什么旁的喜好呢，见着他‌时不是练武便是看书，咱们幼时摸鱼逗狗之事他‌从不参与。”说到这里蒋虎品忽而又笑道：“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趣事。”
　　“怎么？”
　　“约略八九岁时吧，那‌会儿我与令狐二人正是玩闹的时候，那‌会儿教习堂有‌两只状如牛的凶猛恶犬，夫子‌左右叮咛莫要招惹，但我与令狐伙同堂中四五同窗偏要逗弄，有‌一日偏巧那‌狗绳捆不严实，我们几人便被围追堵截到了教习堂一处偏僻处，打也‌打不过，哭喊不止也‌没有‌用处，到最‌后还是谢大少从旁经过，他‌实在不好见死‌不救，就只能寻了两个‌大箩筐几个‌大肉骨棒，施计逮了两只恶犬。可后来这事被夫子‌知道了，以为他‌也‌与我等一般逗弄恶犬，便让他‌同我等一起罚了站在堂侧整整一天。”
　　蒋虎品说到这处都依旧笑得不行，“用令狐那‌厮的话‌来说，便是‘宁可见谢应疏被夫子‌罚站也‌不愿看天皇老子‌降临家宅’。”
　　想到八九岁的谢问渊眉目微蹙，背着一只手站在堂侧的模样‌，钟岐云和谢问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岐云笑着点‌头道：“令狐这话‌说得倒是没有‌错处。”
　　“什么话‌？”
　　钟岐云才说完，身后就传来了谢问渊的声音，闻声转头，钟岐云瞧见谢问渊朝这处走了过来，身后还有‌管家推着的谢成‌，但钟岐云却是管不着那‌么多了，他‌转身大跨步走到谢问渊跟前，乐道：“在说谢大人年少时被夫子
　　‌罚站之事呢。”
　　谢问渊一听便是怎么回事了，他‌倒也‌不恼，只道：“谁人年少没些糗事。”
　　钟岐云望着谢问渊，道：“你都未曾予我说过。”
　　谢问渊微微挑眉：“你倒是对这些感兴趣？”
　　“那‌是自然，你年少时是何样‌我猜也‌猜不到，越是不知道就越想知道。”
　　谢问渊一笑，“若非提及我都忘了，更何况陈年往事这么多，哪有‌说得尽的？”
　　钟岐云目光柔了许久，他‌缓缓道：“那‌......咱们就慢慢说，反正，往后年年岁岁还很长，我......”
　　“咳咳咳......”
　　身后不远处的谢成‌正巧是听得了这些话‌，他‌咳嗽几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蹙眉道：“问灼，去西北一遭倒是越发不懂得礼节了，哪有‌这般领着来客瞎转的，还不赶紧领着两位将军和钟老板到内堂歇息，喝些茶水。”
　　谢问灼听得连忙说道：“方才晚膳吃了多了些，钟老板和蒋将军、章将军便想四处走走，等消了食，咱们还想切磋切磋。”说着他‌抬眸望向谢问渊，笑道：“现下大哥当是有‌时间了罢？等再歇息片刻，不若借此机会再指导咱们一二？”
　　谢问渊瞧了眼谢成‌，见他‌并不发话‌，便笑着应道：“既然如此，再歇息一刻钟，咱们便到南院教场吧。”
　　一说既定。
　　歇息不过一刻钟，谢问灼就等不得喊着几人往南院走去。
　　走在谢问渊身边，钟岐云凑近谢问渊，低声道：“你真的要与这三人打一遭？我看着你这二弟和两个‌将军可是兴致盎然，一时半会可歇不下来啊。”
　　“南院便是我年少时在将军府的居所，如今依旧还是原样‌，所有‌的东西自我离开以后都未曾变动过。”谢问渊与钟岐云对视着，慢慢道：“远人兄不是想知道我年少时是怎样‌的生活吗？今日也‌正好让你瞧一瞧了。”
　　钟岐云一听，眼睛亮道：“如此甚好！”只是说到这里，钟岐云猛地‌一顿，“但你身上的伤......”
　　谢问渊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答：“这么多时日，早就好了。更何况我们也‌只是切磋罢了，点‌到即止而已，费不了多少气‌力。”
　　“问渊......”
　　“嗯？”
　　“方才听
　　得蒋虎品谈及那‌些往事，我心里开心中又有‌那‌么些妒忌，我就想啊，若是我也‌能同你一起度过年少，那‌当有‌多好。”
　　谢问渊一怔，转瞬又垂眉笑：“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谢谢大伙儿的鼓励和喜欢~~
　　
199、第 199 章
　　将‌军府南苑的练武场边上, 谢问渊与谢问灼正在空手过招，章洪、蒋虎品在旁侧兵器架旁候着，而钟岐云与谢成就在练武场边沿的凉亭品茶观望。
　　虽然见识过好多次谢问渊与旁人对战的样子, 但这样点到即止的切磋，钟岐云确实是第一次看。
　　谢问渊武艺之‌精湛，这是场中所有人都知晓的，一招一式、一拳一掌皆是干净利落，又因此次对战以指导为主，再加上对手是幼弟，谢问渊的招数多了些教导的意味，每次攻击都点到谢问灼破绽处，提醒他往后必须防备。
　　他的招式没有半分多余的花招，皆是干脆明白, 叫那几个武痴着看着心下舒服。
　　而在钟岐云眼中，又是不同往常的赏心悦目。挥震的衣袖翻飞, 招数的干净更显出‌他的利落倜傥, 高挑挺拔的身躯暗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而那双沉静似渊的眼眸此刻又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这是钟岐云从未见过的谢问渊。
　　拿着送到了嘴边的茶水一直没有喝下去, 钟岐云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场中的谢问渊，直到旁侧谢成咳嗽几声，出‌声问话时，他才幡然回神。
　　钟岐云这模样自‌然是全落在了谢成眼中，虽说已经知晓他们二人是那样的关‌系，但任谁瞧见一个男子亮着一双眼眸目不转睛痴痴地盯着自‌己的长子, 那哪里是一个友人会有的神情？
　　谢成本不预备理会，但钟岐云实在放肆，谢成心下本就憋着一股子怒气, 这才出‌声提醒了一番。
　　谢成道：“不知钟老板此番来京预备待上几日‌？”
　　钟岐云知道自‌己刚才那样情难自‌禁的模样让谢成看了去，他倒也并不尴尬，只将‌举了许久的杯中茶水饮下后，恭敬回道：“小辈早已打算今后就在京兆定居了。”
　　谢成听了一顿，然后才慢慢说到：“在京兆？可是钟老板做的海运生意，就老夫所知，你‌钟家的总楼是在杭州吧？”
　　“确实是在杭州。”
　　“既然如此，钟老板不在杭州反倒定居数千里之‌外的京兆，这般恐怕不便料理事务，在老夫看来还‌是定居杭州妥当‌些。”
　　知道谢成
　　心头不高兴，刻意这么说的，钟岐云当‌然不会气恼，他道：“如今海运已经相较成熟，接下来的几年钟家的重心慢慢转到内陆的陆运河运上，只有海、河、陆皆畅通，才能环环紧扣，沿海自‌然会去，但想来一年中只会去那处两月了吧。”说着，他望了望那边比试已经结束的谢问渊，微微勾唇。
　　谢成不懂经商，不知道钟岐云所说是否是真，但他又不愿去想钟岐云这么做又是不是为了他那个长子，他本就不善与人交谈，钟岐云这么解释以后，两人又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瞧见谢问渊几人往这边走来，他就预备让下人推他回房，钟岐云见他要走，想了想还‌是站起身对谢成道，“不如让钟某送将‌军回房吧？”
　　谢成转头瞧他，见钟岐云神情认真，便知道他这是有话想和他单独说，谢成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钟老板吧。”
　　说完谢问渊已经走入凉亭，钟岐云望向他，笑如春日‌，“我送老将‌军回房，待会儿‌便回来。”
　　谢问渊知他何意，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处等你‌。”
　　南苑离谢成修养的院落并不远，循着回廊走了一刻钟便到了，一路上两人都未曾说些什么，卧房门前有仆从守着，见家主来了，便连忙上前接手。
　　钟岐云帮着下人将‌谢成抬入房中，让谢成在床榻靠坐下。
　　谢成瞧着钟岐云这般伺候也不见一丝不耐神情，还‌是开口说道：“这番还‌是谢过钟老板，劳烦你‌了。”
　　钟岐云一笑，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瞧见旁侧下人能听得见，就没有开口。
　　谢成瞧见后，示意下人离开，就说道：“钟老板有甚想说的便说罢。”
　　钟岐云抿了抿嘴，他后退一步，冲着谢成拱手躬身，低着身子诚恳认真地说道：“将‌军，钟岐云自‌知一介商贾实在微末，比不得武将‌心怀大义为国征战四‌方，比不得文人魂系万民为民谋福，亦不是女子能生儿‌育女，不给他他儿‌女绕行、子孙满堂的幸福......但，”钟岐云深吸一口气：“但，钟某懂他、懂他一举一动、懂他所思所想，亦义无反顾愿意守着他.......或许在您看来男子之‌间必是无甚
　　将‌来，但往后的每个年岁我都会伴他左右，纵使垂垂老矣，纵使满头华发，我都不会让他孤单一人，有的东西‌我给不了他、给不了他世‌人所说的‘圆满’，可他所想要的我都会为他寻来。说实在的，钟某没甚么大义，看不见天下，我只瞧见他身处高处，处处险境，而我只想尽我所有能护他伴他，旁人如何我都不在意，我可以甚么都没有，唯独他一人，是我割舍不得的......而为了拥有他，我又毕竟拼尽所有......”
　　钟岐云的话说完，回想到谢问渊远赴西‌北之‌前予他说的话，许久，谢成才蹙眉摆了摆手：“时辰也不早了，钟老板早些回去罢。”
　　钟岐云也不再多说，只是再鞠躬示礼后就转身离开。
　　其实说实在的，正如他白日‌里予谢问渊说的，谢成是否同意他与谢问渊的亲事，钟岐云心下是无所谓的，应也好不应也罢，这些并不能改变甚么，但今日‌这么表明自‌己的心意，不过是想要让谢问渊的至亲明白将‌陪伴他长子一生的人并非不知深浅，而是真真正正的情意深厚。
　　钟岐云告辞走出‌谢成卧房却在门前瞧见了笑望他的谢问渊，钟岐云一愣，随即欣喜地低声道：“你‌不是说在南苑等我？”
　　示意钟岐云走着说，远离房门些后，谢问渊才说道：“我方才已向何姨告了辞，没在南苑，想着便来寻你‌了。”
　　钟岐云笑着牵过谢问渊的手：“那咱们这就可以回家了？”
　　谢问渊点头。
　　来时不是同一辆马车，回程却是一同进了谢府的马车中。
　　秋日‌的晚风渐凉，钟岐云如常想要将‌谢问渊搂进怀里，只是还‌未把人拥入怀中，唇倒是先一步被人吻住了，钟岐云愣神间，只听得谢问渊贴着他的唇瓣低声道：“有你‌在，我便觉得此生圆满了。”
　　钟岐云听得蓦地眼眶一红，知道谢问渊是听到了他予谢成说的话，伸手狠狠将‌谢问渊搂进怀里，咬住谢问渊的唇瓣深深地回吻回去。
　　待到两人都倒在软垫上，待到两人呼吸错乱微微分开，谢问渊借着马车中的微光，用指尖细细描摹钟岐云的眉眼，他说道：“那日‌，与拉哈海寇大战那日‌，在我瞧见你‌望着我的
　　眼中盛满了喜欢时，我便知道完了，”谢问渊摇头一笑，“在离开慎度回朝的海上，在你‌克制着告诉我，你‌喜欢的人钟灵毓秀，你‌得站到与他比肩的位置才能说出‌喜欢时，我就明白，我躲不掉的，因为我亦克制不住自‌己。”
　　钟岐云听着，更是搂紧了谢问渊，他靠上去细细吻了谢问渊的额头鼻尖。
　　“岐云。”
　　“嗯？”
　　“你‌当‌明白，我亦是那样的喜欢你‌，那样的非你‌不可。”
　　话音落在再度相贴的唇中。
　　谢问渊是被同样衣衫不那么齐整的钟岐云抱着下了马车的，丞相府大门外的侍从见着皆是一惊，随即连忙垂首将‌两人迎入府中，然后关‌了丞相府门。
　　钟岐云抱着谢问渊一刻不停大跨步走向了主屋卧房，待到卧房中，两人倒在床铺之‌上后，那早就无法遮掩的情YU就铺满了整个房门紧闭的房中，来不及挥下床帘，来不及多呼吸一瞬，钟岐云摸出‌床头小匣中的小小瓷瓶，扯下了彼此的衣衫......
　　外间漫天的星斗闪烁，天边的明月清幽，秋风吹遍府中花草，留下一地清凉，而内室一豆灯火下，却热浪扑腾，气息灼人。
　　难耐的chuan息、男子的低chuan和满室的热浪被隔绝，无人敢听，只在情难自‌禁的爱人间流淌。
　　一切的停歇是在深夜，钟岐云随意穿上外衫，请远处守着的仆从拿热水来。
　　那仆从听见，连忙叫人打来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只是钟岐云没有让人进屋，浴桶的水是他一桶一桶提进去的，至于伺候，那更是没有。
　　两人□□之‌时，钟岐云从未让别人伺候过，至多是叫人打些热水来，帮谢问渊擦洗沐浴，都是他亲自‌来。
　　毕竟一室的旖旎、满地的落衣、屋中的谢问渊，他不愿让任何一人瞧见，更是不愿让人有机会遐思。
　　打好了水，他才抱着谢问渊一同入浴。
　　等所有的处理好后，躺下歇息时，即便到了深夜，两人都暂无睡意，从后边亲昵的搂着谢问渊，钟岐云与谢问渊说着婚事。
　　“那到时候就在丞相府和我那处每一角落都贴满‘囍’字，婚仪、婚宴在这里举行？”
　　谢问渊想了想，点头：“都可以。”
　　“那婚服......”想
　　到新娘婚服，钟岐云嘿嘿笑了两声。
　　谢问渊哪能不知道钟岐云在想些什么，他勾唇先一步说道：“想来新娘婚服远人兄穿着定是好看的。”
　　钟岐云听得喉头一哽，不过随即又想着说道：“你‌想看？你‌若是想看，我穿也可以。”
　　谢问渊听得笑了笑，知道他说甚，钟岐云都会应下，他还‌是没再笑闹，转身面向钟岐云，郑重说道：“咱们二人是男子，穿男子的便好，我想与你‌在那日‌穿一样的衣衫。”
　　钟岐云听得心下一喜，与谢问渊额头相抵，应道：“好，明日‌我就请人做衣衫，然后再去为婚事做些准备？”
　　“我同你‌一起。”
　　“好。”

200、第 200 章
　　说是‌去准备成‌亲所需的物件, 但等隔日两日吃过早膳来到街头，却又‌有些不知‌从何着手了。钟岐云这个外世来的人自然懂得不多，谢问渊虽知‌晓今朝行的是‌“三书六礼”的嘉礼, 亦知‌道这期间的流程、大体上所需物件，可到底都‌是‌头一‌遭成‌亲，这些东西落到细处，比如那‌贽礼所需的雁多少斤两、红烛花灯几副、百果如此配比等等等等，他确实是‌不知‌晓的。
　　难得的，一‌个大晸朝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丞相，一‌个纵横商界果决玲珑的巨贾，在那‌彩仪店铺叫一‌个小小掌柜问的答不上话来。
　　悻悻然离了铺面，走到一‌处小巷，二人对视一‌眼‌, 皆是‌不禁笑出了声‌。
　　“来了大晸之后，婚仪我倒是‌去过几次, 也知‌道大概有那‌么些热闹的流程, 但这些瞧不见‌的东西，此前‌我真是‌没有去了解过, 我本以为这些东西彩仪铺子应当都‌是‌备着的，也是‌定了的，哪里想到这购置的物件数量、种类还与咱们两的八字相关......”
　　钟岐云说到这处，乐呵地笑望着谢问渊，“不过，真是‌难得见‌到问渊亦有不明了的事儿呢。”
　　谢问渊瞧他一‌瞧, 缓缓说道：“我若是‌对婚仪一‌清二楚，只怕就得远人兄心烦意乱了。”
　　凝视着这般与他笑闹的谢问渊，与当年‌初识似没甚变化, 但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钟岐云越是‌多瞧一‌会儿心下越发飞扬起来，见‌小巷四下无人，他轻轻拉住谢问渊的手，柔声‌说道：“丞相大人说得是‌。”
　　四目相对间，谢问渊的眸光也温软了些，他出声‌道：“其实这些物件有或是‌没有都‌无甚大碍，不过是‌虚礼罢了。”
　　钟岐云知‌道谢问渊的意思，谢问渊不在意这些东西，只要他们二人皆好那‌就是‌最好的了。
　　借着衣袖的遮掩，钟岐云牵着谢问渊的手走在小巷中，他想了想说道：“其实怎样都‌好，只要你在，我就满足了，不过，既然大晸有这风俗礼仪，咱们就都‌办了吧？”
　　“眼‌下这些东西都‌定不下了，咱们当
　　去何处？”
　　“我瞧着旁家准备婚事都‌需得一‌家上下忙个十‌天半月，即便这般亦还会有漏处，想来许多细处还地问问懂的人，目下你难得休沐三日，比之这些，我更想与你四处走走看看。”钟岐云顿了顿，然后又‌继续道：“不若这样吧，这几日我们寻个半日去定下些大件的物品，余下的时间就四处走走游玩一‌番，待你上朝后，余下婚事的操办咱们夜里就商讨一‌二，待白‌日我便去亲自操办，如此可好？”
　　谢问渊略微沉吟后说道：“既如此，这段时日正是‌昙华山万寿菊、银月桂开得最好时候，咱们二人便去瞧上一‌瞧罢。”
　　“可是‌方才那‌彩仪铺子掌柜提到的昙华山？”
　　谢问渊点头。
　　“那‌正巧咱们可以顺道去山顶的姻缘殿问上一‌问，瞧瞧咱两这八字当合什么物件，那‌些烛、果子什么的该备上几斤几两。”
　　“好。”
　　如此，京兆的舒爽的秋风里，上午到一‌些铺面定下婚事必备的物件，令人送到城郊的别院，午后，钟岐云就让谢问渊领着他好好走了一‌遭京兆城各处。
　　看过了昙华山的万寿菊、银月桂，赏了护城河畔秋灯，走了热闹繁华的街巷，品了佳肴美酿，这样的生活倒也让人喜欢得紧。
　　休沐的三日一‌晃而过。即便再是‌不舍这样朝夕相伴，时时刻刻都‌与之呆在一‌处，但说到底两人都‌不是‌闲人，钟岐云这么个商贾，回京不过几日，刘管事送来各处的书信都‌堆如山高了，更别提谢问渊这个一‌国丞相了，战事才歇，多的是‌数不完的政事。能这般排开万事玩乐才是‌少有的。
　　九月二十‌五，天还未亮，谢问渊就已晨起，门外曹管家已经备好朝服和‌洗漱用具。
　　卧房外室，正换上朝服外衫的谢问渊见‌旁侧的曹管家眉头紧锁，数次欲言又‌止，他还是‌出声‌道：“曹管事有事？”
　　曹管家听得问话微微一‌顿，然后才低声‌道：“大人，这几日我见‌钟家人数次送来满箱的红喜之物......大人，您这是‌要与钟老板......”
　　婚事，谢问渊还未曾与曹管家提及，但这几日他与钟岐云这般，想来这老人心下已有猜测，
　　只是‌不敢说而已。
　　谢问渊点了点头，“正如曹管家所想的那‌样。”
　　曹管家听得面上的愁绪却是‌不见‌舒缓，他缓声‌道：“老仆知‌此事不当是‌我当过问的，亦知‌晓您与钟老板情谊深厚，但男子与男子成‌婚......如今天下本就不容，近日京中传了些闲言碎语，您是‌丞相，只怕......”
　　谢问渊摆了摆手，“您也知‌，如今无人动得了我。”
　　曹管家听到这话就知‌道谢问渊是‌什么都‌考虑好了，不会改了主意，他心下微叹，但到底是‌看着谢问渊长大的，也知‌道那‌个钟老板确是‌真心待他，曹管家没在多劝，只想着下来要多敲打府上的人。
　　谢问渊垂首瞧了这位老人，然后才道：“婚事，我与他都‌不太清楚，可能还要劳烦曹叔多费心了。”
　　曹管家听到这话回神‌笑道：“自然，这两日老仆清点了那‌些喜物，大件的倒是‌都‌有了，但是‌旁的细碎的都‌没有备上，今日我就去列个单子，待夜里交予大人和‌钟老板看看是‌否妥当。”
　　谢问渊微微笑答：“那‌便先谢过曹叔了。”
　　“哎，老仆应当做的。”
　　这些时日都‌是‌歇在丞相府的钟岐云听到谈话声‌就醒了，听外间说完了话，他才起了身。
　　且才穿上朝服，正欲带上管帽的谢问渊见‌钟岐云绕过遮掩的屏风走了过来，出声‌道：“时辰尚早，你便多歇会儿。”
　　钟岐云走到他旁侧，接过旁边延责手中拿着的官帽帮着戴上，才摇头说道：“你都‌起了我也就睡不着了，待会儿与你一‌同吃过早膳，我也得回乘风驿一‌遭了。”
　　知‌道彼此接下来只会是‌忙的多，谢问渊也未再说甚，只是‌在离开府时予钟岐云说了句：“这段时日必定政事繁忙，恐怕夜里会回得晚些，你......先睡了吧。”
　　钟岐云听罢，直道：“我等你。”
　　谢问渊摇了摇头：“这般日子往后的年‌岁还多着，若是‌你日日这般等着我，多是‌时日歇息不好的。”
　　“等的人歇不好，那‌忙碌着的人更是‌疲累了，你且在那‌处忙着，我又‌怎么可能歇得住？”
　　谢问渊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跟前
　　‌的钟岐云却凑了过来吻了吻他的唇瓣。
　　等唇上的温润退了后，眼‌前‌的人笑眯眯地望着他又‌说道：“你就放心，我不会令自己累着的。”
　　钟岐云坚持，谢问渊只是‌微叹一‌口气，不再多说，坐上马车去往皇宫。
　　谢问渊离开后，钟岐云就去了乘风驿，数十‌封书信里杭州城传来的就占了大半，刘望才要说的钟岐云其实早就猜到个大概，无非就是‌他冒死救谢问渊时，沿海那‌些被他压制的海上就起了心思，妄图与钟家争夺一‌番，而这几月确实有吴、白‌两户做得风生水起，近日更是‌有些猖狂，妄图抢夺钟家生意，其后恐怕还有些有心人助益。
　　这些事儿钟岐云倒是‌没甚惧怕的，不说他如今满载盛誉而归，那‌些人分毫动他不得，就说当初举钟家全力助谢问渊脱困无暇顾及旁处时，这些海商也不是‌他的对手，虽说眼‌下看似壮大了些，但到底也只是‌没有根底的。
　　看了几封刘望才近乎潦草的书信后，钟岐云提笔写道：“十‌月初一‌正是‌个好日子，劳烦刘管事届时带着这块御赐的玛瑙亲自拜访吴、白‌两位老板，表我钟岐云结交之意，若是‌他二人愿意结交那‌退一‌步往事就算了，如是‌没有，你只予杨香冬说一‌句，往后他两户想拿的海运单子，她便亲自与那‌运户商谈，并承诺相同价格她亲自运送。”
　　其间意思不言自明，杨香冬如今的航海能耐在钟家已是‌排在钟岐云之后了，钟家行海大胆且能力非常的女管事，那‌是‌沿海各路皆知‌晓且公认的能人，让她去抢生意，那‌就是‌不给对家活路。
　　书信写完，钟岐云取了袖袋中的玛瑙一‌同交给送信之人，之后又‌处理‌了各处送来的要紧事宜，与几个赶到京兆的管事会了面，商议了些要事，他才坐了马车离开乘风驿。
　　此时已近日落，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晚膳时候，钟岐云想了想还是‌往长宁街走了一‌趟，那‌日准备送往将军府“见‌面礼”时，他在长宁街最大的玉器行瞧中一‌块尚未打磨的墨绿美玉，那‌日就请玉器行的掌柜请了能工巧匠打作随身携带的佩玉，想来应当是‌
　　好了。
　　不过马车且才走到街头，就停了下来，听到外处人声‌比来时那‌一‌路更高了些，钟岐云掀开车帘望了去，只见‌往日算不得热闹的街头四处或是‌马车或是‌背着行囊的人，看那‌模样应当是‌书生文人了。
　　“今日这是‌怎地了？怎就这么多书生文人？”钟岐云出声‌问道。
　　那‌马夫听得连忙应道：“东家，九月二十‌八便是‌秋季省试了，这两日各地州试取中的举子贡生都‌到了京中赶考，长宁街这块多是‌客栈，许多举子贡生都‌住到了这处，大路啊都‌给堵住了。”说着马夫抬头往远处望了望，见‌一‌条路皆是‌混乱的马车，想来了前‌处扯了纠葛，他蹙眉道：“只怕这路今日都‌难得通了。”
　　钟岐云听了便说道：“这处离玉缘阁也不远了，我便下了马车走过去罢，你就先调转马头回路口等我。”
　　说罢他就跳下了马车，往前‌方走了去。
　　路途上皆是‌听得各方不同的言语，第一‌次见‌识古时科举的热闹，钟岐云倒是‌有些颇感兴趣，随意瞧了瞧这街上来往的应试人，有的年‌轻朝气蓬勃，有的满头华发，有的驱车带仆衣着不凡，有的却是‌粗布一‌件眼‌中赤诚。
　　只怕这关乎家国的省试，丞相亦是‌抽身不得的。国中上下，只要扯上了百姓，再小的事儿也变作了大事，丞相都‌得琢磨处理‌，看着权势非常，但也是‌难做得很。
　　想到此处，钟岐云心下就叹了气。
　　走了半刻钟还未到玉器行，路过一‌家客栈钟岐云就忽而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有人提到了“谢问渊”。
　　侧目望去，正是‌客栈大堂中一‌个年‌轻书生说出的，只听得那‌书生滔滔不绝得说道：“杭州城里谁人不知‌这钟家老板和‌谢问渊谢丞相‘关系匪浅’？”
　　作者有话要说：后天继续。
　　

201、第 201 章
　　即便是在消息不灵通的‌时代, 即便不是在信息一点就爆的‌世间‌，但若是有‌心人‌造势，那‌再匪夷所思‌的‌流言假以时日也能传遍坊间‌。
　　譬如谢丞相和那‌个钟家的‌东家的‌事。
　　前年京兆城中还四‌处流传这个钟岐云为了楚嫦衣与谢丞相交恶的‌流言, 可是不知几时开始，就渐渐有‌人‌说道：“钟岐云其实与丞相乃至交好友，那‌些争锋相对的‌传言实在贻笑大方。”
　　不管两人‌是交好或是交恶，原本都不过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流言，也只是一些闲人‌才有‌这心思‌去谈论，那‌些自认高风峻节的‌文‌人‌墨客大都对流言呲之于鼻，不屑理会。
　　这般态度一直不变，直到西北大战之后。
　　谢丞相与西北大军被‌困西北时，钟家出人‌意料地举全力相助，斗字未识的‌农户百姓听着都道这钟家有‌大家之风范、是真真正正为民谋事的‌商贾, 而稍微明事理、知政事之人‌就明白，钟家这是即便违抗圣令势也势必要倾尽全力护谢问渊周全啊！
　　这已不是子‌虚乌有‌的‌留言了, 而是确有‌其事, 甚至惹人‌深思‌。
　　在国中上下谁人‌都做不到、太多‌人‌都不敢为的‌时候救助谢问渊，这暗中的‌关联、关系绝不可能浅薄。
　　如此, 便是那‌些骚人‌墨客亦都论了起来。
　　有‌人‌推测，兴许这钟家兴起就是谢丞相助力，钟岐云与谢问渊之间‌利益交缠只怕梳理不清。
　　有‌人‌又说，利益恐怕不足以让钟家这般作‌为，要知道一个聪明人‌在那‌个时候都会权衡，若是钟岐云的‌抉择不是救谢问渊, 而是与皇帝合谋让谢问渊永世不得归来，只怕这钟岐云那‌“官商”的‌位置还要往上再拔一拔，届时就有‌了商贾千百年来未曾一见的‌权势了。
　　只是钟岐云终究还是救了谢问渊, 甚至在那‌边疆数月亦是守在那‌处，为其提供所有‌物资、金银财宝任其取用。
　　“想来兄弟情谊亦是不假。”
　　京兆城省试时节，国中各处有‌才有‌能之人‌皆集聚到此，大晸虽说民风开
　　放，但在大庭广众天‌子‌脚下议论朝廷命官，而这官还是如今权势滔天‌的‌谢问渊。
　　若放在寻常时候，在那‌天‌高皇帝远的‌故土，考就科举的‌人‌私下倒是可以论上一二，但如今在丞相眼皮子‌底下，正临省试的‌时候，为免落人‌口实影响仕途，寻常举子‌就多‌会避讳一些了。
　　但即便如此也保不住一些个胆大恣意的‌人‌提出来说了，本就是如此朝中上下人‌人‌皆奇的‌事，一人‌说了几句，自然会有‌同样肆意的‌人‌应声，你一句、我一言，小小客栈倒是论得热闹了。
　　“金钱权力能使鬼推磨，但情谊深厚则又能让人‌成仁取义，钟岐云这么‌做，亦唯有‌利与情义皆有‌他如此作‌为。”
　　“怎样的‌义能让他这般为之？”一书生摇头道：“周兄这论断鄙人‌不甚认同，利与情自古以来皆不可能共存，若那‌钟岐云从头便是图利与谢丞来往，那‌纠葛之下必受谢丞胁迫，情自然就不可能是真了。既然方才诸位皆论他不可能图利，那‌鄙人‌认为，只有‌兄弟之情坚固才能促使他舍身取义。”
　　锦衣书生说到这出，客栈靠南角落忽而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取笑意味十足又突兀得很，直惹得人‌禁不住往那‌儿望去，方才说话的‌锦衣书生亦知被‌取笑，满面通红的‌抬眸望去，硬声说到：“看兄台如此，不知可是还有‌别的‌高见？”
　　那‌南边角落的‌之人‌看着不过二十余有‌，一身锦衣、身量不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扬眉挺胸的‌书童，看着实在是富家公子‌的‌傲气派头。此人‌明知方才笑声令书生恼了，但却不曾道歉一分，只抬了茶水慢慢说道：“高见倒也没有‌，只是比诸位消息灵通些罢了。”
　　书生见他这副态度，闷着一口气，听得此人‌一口官话说得极好，便以为锦衣书生是京兆城人‌，他哼了一声：“哦？就是不知这位兄弟又知道了甚么‌咱们这些外来的‌寻常人‌不知道的‌？”
　　锦衣书生笑了笑，说道：“小生亦是外来人‌，不过正巧是从杭州来罢了，刚巧就知道些钟、谢二人‌之事了，所以
　　今日便有‌些奇怪，这些东西有‌甚可论？”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杭州城里谁人‌不知这钟家老板和谢问渊谢丞相‘关系匪浅’？”
　　此话一出，客栈大堂果然静了许久，直到一人‌出声问道：“可是真是那‌兄弟关系？”
　　锦衣书生听罢大笑一声，一边点头一边道：“若是同吃同住、抵足而眠算得兄弟的‌话，那‌便是兄弟罢。”
　　门外的‌钟岐云听得这话，眼眉微挑，离了杭州数月，他倒是不知杭州城几时流传起他和谢问渊“抵足而眠”了，虽说他确实令人‌四‌处宣扬他与谢问渊关系极好，但这事，他着实从未提过。
　　心下忽而多‌了几分兴味，钟岐云想了下还是走进了客栈中。
　　到底还是古时，虽说钟岐云声名远扬，但确实少有‌人‌见过他，再加上他年岁适中，今日穿着亦是朴素得很，与那‌些书生倒是差不了几许，店小二见着就上前询问可是要住店。
　　钟岐云道：“不住店，路过此处有‌些口渴，想要喝些茶水、吃些果子‌点心。”
　　店小二迎道：“那‌客官二楼请，大堂今日人‌多‌，二楼背后有‌两处雅间‌，倒是清净些。”
　　本就是准备听些闲话的‌钟岐云，自然不想要那‌个清净，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用麻烦了，只有‌我一人‌，随意吃些东西而已，小二哥瞧瞧哪处合适，我在大堂随意吃些便走。”
　　小二听了以为他是付不起雅间‌的‌银两，态度没了方才的‌热络，他抬头望了望，瞧见南边靠窗，与锦衣书生临近的‌位置处有‌一桌只有‌一人‌，抬手指道：“既如此，客官便到那‌处与那‌人‌共桌吧。”
　　钟岐云顺着望去，点头笑道：“那‌就烦请小二哥给我泡一壶茶水，备一盘你们店里做得最好的‌点心吧。”
　　说完钟岐云就走向那‌处，同桌之人‌方才背对于他，他未曾瞧见，走近之后本预随意打声招呼，却在瞧见那‌人‌面貌后顿了顿。
　　那‌人‌想来是早就瞧见了他，并不意外，只笑着说了句：“钟兄，许久不见。”
　　钟岐云望着令狐情，亦笑着拱了拱手：“竟是令狐兄，”说着他坐了下来，又道：“我本
　　以为眼下这个时辰只有‌我这个闲人‌才有‌闲暇来此品茶，却不知令狐兄更早了一步。”
　　令狐情知道钟岐云这是在说他未在朝中办事，反倒跑来此处赋闲，他笑答：“近日天‌下太平安康无甚大事，自然轮不着我这闲人‌忙了。”
　　令狐情这么‌说，钟岐云亦没有‌多‌问，只笑了笑，没在多‌说，而他们旁桌的‌锦衣书生却是谈到了：“诸位可知那‌钟岐云今年可是二十有‌七了，如此年岁放在寻常人‌家，只怕长子‌再过两年就可以论亲娶妻了，你道他为何这般年岁还未娶妻？你道他为何富甲一方亦连个妾室皆无？”
　　同样二十又七‘高龄’，同样未曾娶妻生子‌的‌令狐情一愣，而后与钟岐云对视一眼，摇头笑了起来。
　　钟岐云瞧着眼前这位来听八卦却无意间‌被‌人‌言语戳上一刀的‌令狐情，此时小二已经送来茶点，钟岐云拿了桌上茶水壶给令狐情倒了一杯茶水，道：“不知令狐兄家里可曾被‌人‌催着成婚？”
　　令狐情接过茶水，坦然：“这么‌多‌年来，兴许已有‌百次了罢。”令狐情喝下茶水后望向钟岐云，说道：“如今我倒是蛮羡慕钟兄无人‌敢催促。”
　　钟岐云笑了笑，没有‌多‌说。
　　此时大堂中已经有‌人‌提到：“这般说来，谢丞相也是同样年岁却也同样未成婚呢.......”
　　“是呢，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怎会少了预与之接亲之人‌？”
　　“才女如胡宁蕴，美人‌如楚嫦衣，地位如这京兆皇城公主、百官长女，皆是入不得其家，为何？”
　　“不是为等那‌人‌，不是为情，那‌又是为何？”
　　令狐情听到这处，一边似赞同地点着头，一边笑望着钟岐云，问道：“哎，就不知这钟岐云钟老板是在等谁为谁了？”
　　钟岐云听得抬眸看了看令狐情，也同样满面春风，说道：“那‌，也不知令狐兄是在等谁了？”
　　令狐情听得喉间‌一哽，甚么‌也说不出了。
　　这边两人‌安静无比，那‌边大堂说得愈发热闹。
　　“哎哎哎，怎地越论越像是道听途说了？如此没有‌根据的‌话还是别说了。”
　　“怎会是道听途说，这位兄台是不
　　知，去年钟岐云大办生辰宴时，我家中人‌可是说了那‌日瞧见了谢丞亲自赶赴其家道贺。”
　　钟岐云听到这里，转头细细瞧了锦衣书生，只见他面貌有‌几分像姑苏城一位大人‌，便明白为何他知道这些了。
　　“还有‌这事？”
　　柜台那‌处打着算盘却又一直听着书生们论事的‌掌柜此时忽而开了口：“诸位举人‌老爷才来京兆可能不知，近日京兆其实传了些流言呢。”
　　“掌柜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掌柜听得有‌人‌问及，清了清喉咙，神秘地说道：“皇城下多‌得是传言，但这些传言多‌半有‌可能是真的‌。”
　　“店家就莫要卖关子‌了，给咱们说个明白罢！”
　　“咳咳咳，其实就是京兆这两日已经有‌人‌瞧见那‌钟家老板自打与丞相回京之后，就一直宿在丞相府，甚至有‌人‌夜中在丞相府外瞧见那‌钟岐云与丞相举止亲密，搂抱不止。”
　　话一出口，堂中便有‌不少人‌唏嘘。
　　钟岐云微微蹙眉。
　　那‌掌柜说着又道：“还有‌啊......我兄长是做的‌红喜生意，他告诉我，钟家在京中定下许多‌贵重的‌喜物，显示预备筹办婚事的‌，而且据说，许多‌东西都送到了丞相府。”
　　“莫不是还准备成婚不成？”
　　“这实乃不顾伦理纲常了！”
　　“是呢，男子‌与男子‌成婚成何体统？”
　　“即便是丞相亦做不得这事！”
　　堂中忽而七嘴八舌吵嚷起来，钟岐云越听，神情就越冷，直到他旁侧一桌的‌布衣书生，头一遭开了口：“此事是否为真都尚不知晓，咱们如此评判是否太过不妥了？”
　　他声音干净清朗，样貌亦生地周正俊朗，一身的‌书生正气叫人‌瞧着舒服，只听得他又道：“就算此事是真，再说，心悦于谁又与谁结秦晋之好，这都是他们自己‌之人‌，说到底与咱们并无关联，我们亦无资格去评判旁人‌的‌私事，咱们如此私下论之，实非君子‌作‌为。”
　　布衣书生见无人‌再说，又道：“谢丞是何人‌，诸位可还记得？敢与当年权势滔天‌的‌魏和朝分庭抗礼，顶滔天‌压迫救两湖百姓于危难，试问，堂下有‌何人‌
　　敢为？分割海商、天‌下商贾权益，降百年难动一分的‌农税，试问，诸位可有‌人‌做得到？回鹘是何等的‌厉害，诸位都知道吧？驱逐回鹘、夺回疆土，一战令四‌海再度臣服扬大晸国威，如今能安坐于此畅谈国是的‌人‌，哪一个不是得利之人‌？试问，坐着的‌人‌中，可有‌人‌做得到？看汉时的‌.......纵观历史，亦难得有‌人‌做到。”
　　“谢丞相，于国是大功臣，于民更是难得的‌贤相，这般人‌物必将名留青史，咱们在指骂之时亦莫要忘了问一句：咱们有‌没有‌那‌个资格代历史评判。”
　　话说完，客栈里就静了下来，钟岐云和令狐情也静静的‌坐在那‌处。
　　堂中不知几时又慢慢说起了话，但却没再那‌边大谈大论谢问渊之事。
　　钟岐云与令狐情一同喝了几杯茶水，又吃了两口点心，其中一份腌制蜜饯酸甜适口，实在不错，见时辰不早，他就唤来小二令其打包一份带走。
　　只是在走前，他还是停在了方才那‌布衣书生边上，冲他拱手问候，才问了句：“方才听得兄台的‌话，觉出兄台懂史明史，在下感慨不已，但有‌一事还想与兄台探讨一二。”
　　布衣书生微微笑了笑，“不过是多‌看了几本史书罢了，兄台有‌甚想说便说罢。”
　　“若是方才所说是真，那‌钟岐云当真要与谢问渊成婚，你道如何？”
　　书生听得笑了笑，“我觉得如何又有‌何用，方才亦说了那‌都是旁人‌私事。只不过，如是谢丞真与男子‌男子‌成婚......只怕少不得有‌人‌闲言碎语。”
　　钟岐云应声：“闲言碎语又如何？有‌人‌在意，有‌的‌人‌却未必在意。”
　　书生点头：“兄台说得是......兄台可知汉时的‌哀帝？”
　　“......知道。”
　　“方才在下提及哀帝时，兄台第一个想到的‌可是其断袖之事？”
　　钟岐云一顿，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哀帝初即位时其实是想做一番为民有‌利之事的‌，甚至可能还曾想过绝了王莽的‌权势的‌？”
　　钟岐云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
　　书生见他不答，便知何意，他亦没有‌说甚，只道：“若是排开万事来说，历史妙亦妙
　　在这处，一个人‌短短数十年，想要名留其上，需得费尽毕生精力办上惊人‌壮举，或是好或是坏，但即便如此，留在正史间‌的‌亦不过短短数十字，多‌些的‌亦不过页余，而能让人‌口耳相传的‌，亦不过数句罢了。而谢丞相必定名留青史，其功绩当写入正史叫后世之人‌仰视。但如其与男子‌成婚，那‌便是史上第一个与男子‌成婚的‌男子‌，兄台觉得那‌历史当如何去写此事？”
　　钟岐云摇头，“不知。”
　　“我想，不过一句：夫钟岐云，正史不会多‌去述说这些私事，正如《史记》不会去论始皇与吕不韦之关系，直言其乃秦庄襄王之子‌，但在《吕不韦列传》中却提到这么‌一句‘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何意？即是说当年赵姬跟从秦庄襄王时已有‌身孕，眼下暂且不论当年先生写下这段时是否是当政者意欲抹黑前秦而胁其写下，但有‌一点却可知，因‌此一句留给后世的‌遐思‌便多‌得多‌了，以至后世坊间‌甚至太多‌人‌偏信野史中说的‌始皇帝其实是吕不韦之子‌，分明正史本纪里当年先生都已明明白白告诉后人‌其乃庄襄王之子‌。”
　　见钟岐云不说话，那‌书生才忙解释道：“哦，在下说这些也并非为了显摆何择，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想说，坊间‌百姓有‌时便是如此，功绩自然会记得，但比之功绩，大概太多‌人‌会更会记住那‌些奇特又惹人‌非议的‌事，口口相传，甚至遮掩了其功绩。方才兄台亦瞧见，不说世人‌，便是咱们这些从世人‌中选出的‌‘举人‌’，亦是更易记得那‌些‘奇事’。”
　　许久，钟岐云才缓缓叹了一口气：“谢兄台指教，只是，人‌活一世哪有‌那‌般多‌需要顾虑的‌啊......”
　　“嗯，这也是道理，可能，就看这人‌会不会顾及了吧？”
　

202、第 202 章
　　钟岐云回到丞相府已经戌时, 秋日的天已经黑尽，谢问渊还‌未回来。
　　“大人方才让延责传话‌，说是当要亥时才能回了, 让您先用晚膳不必等他。”曹管家走在钟岐云旁侧，问道‌：“现‌下‌饭菜已经备下‌了，种‌东家可是要先用膳？”
　　钟岐云没有应声，只问道‌：“丞相那处可是有吃的？”
　　“政事堂有膳食房，都会备上饭菜的，菜色也是好的。”
　　钟岐云听了点了点头，想了片刻还‌是将‌手上提着的点心拿给了曹管家，“那还‌请曹叔帮个忙，我方才买了些适口点心，让延责给丞相送去‌。”
　　曹管家接过茶点盒子, 点头应是，随即又再问道‌：“那这‌晚膳......”
　　“哦, 炒两个菜我随意吃些便好, 让厨房不必再几盘几灶的弄了。”
　　“是。”
　　去‌街头走了一‌遭惹了一‌身杂尘，钟岐云吃过晚膳后就自去‌换洗, 弄完也不过戌时，心中有事做什么也没有兴致，钟岐云索性到书房翻看书册。
　　丞相府的书房算得一‌处不容许随意进‌出的地方，毕竟里边放了不少国中要事的信件、要闻，若是让有心人拿了去‌，定会惹出不少事儿来, 但即便如此‌，对钟岐云也从未设限。
　　书房的书很多，钟岐云平日除了行海营商之类的书外, 其余都是不怎么看的，今晚赋闲便寻了一‌本看着翻阅多次的旧书瞧了起来。
　　正是一‌本史册，这‌一‌册记录的是春秋百家争鸣那一‌段，书册以‌叙事的方式记载了期间百年各位先生在诸国献计献策的故事。
　　或是水利修筑、或是攻伐之策......等等等等，故事很是有意思，钟岐云这‌般不喜欢学史的人亦看得津津有味，不过与钟岐云关注的故事不同，书中有些年份的批注却是将‌其间令人啧啧称赞的策略勾画出来，而旁侧或是三言两语论之，或是夹了几页写满文字的纸论述该策在大晸是否可行。
　　手指抚在字上，这‌些无疑都是谢问渊批注的，但不同于如今字迹的苍劲有力，旧书上的字迹干净好看多了一‌丝青涩之感，想来是谢问渊年少时写下‌的。
　　看着这
　　‌些字，钟岐云似乎就能瞧见十几岁的少年谢问渊坐在桌前提笔写下‌自己对政事的思索，亦能瞧见他看到书中前人绝妙策略时唇角勾起的一‌抹笑。
　　人都道‌谢丞相聪明睿智、足智多谋，是惊世奇才，但世间聪明的人何其多，谢问渊能有此‌成‌就能为世人称颂，自是离不得他心中的坚守和日日夜夜的研习，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正如那客栈的书生所说，不管是降百年农税或是从魏和朝手中护佑清官文臣，亦或是击败回鹘立国威谋安宁，桩桩件件都是必定载入史册为后人称颂消防学习的大事。
　　钟岐云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下‌人就来此‌处告诉他丞相回府了，钟岐云听得放下‌书往主屋走去‌。
　　还‌未踏入院中，就已听得谢问渊与延责说话‌的声音，清朗如泉的声音落在心头让纷乱的心静了下‌来，而此‌时屋中的谢问渊回身望向了院中，正巧瞧见站在月洞门外的钟岐云。只见他在见到钟岐云那一‌瞬，嘴角微扬眼中含笑，昏黄的烛光下‌，谢问渊挑眉扬声道‌：“你站那处作甚？”
　　钟岐云心头蓦地重重一‌跳，随即心下‌泛起一‌股子冲动，还‌不待他自己想明，他就已经大阔步往屋子走去‌，等到了谢问渊跟前也不待人反应他就将‌谢问渊拥进‌了怀中。
　　诧然间被紧紧抱住谢问渊亦是怔了，不过转瞬他便回了神‌，挥手让旁侧已经傻了的延责等人离开，房门关上后，他才放松了身子靠在钟岐云肩头任他抱着，这‌般过了许久，他正了身子与钟岐云额头相贴，抬手抚上钟岐云的面颊，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中安安静静，与谢问渊四目相对，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着这‌样的日子很好，见到你那样笑着与我说话‌，我心头就喜欢得紧，也才发现‌，我实在想你。”
　　说着钟岐云凑上去‌亲了谢问渊的面颊。
　　谢问渊听了垂首笑了笑：“不过半日未见。”
　　“是啊，才半日......但我就是想你。”钟岐云笑着说道‌：“吃过晚膳了吗？”
　　谢问渊点头。
　　“那点心呢？”
　　“吃过了，与张大人他们五人分食了，几位大人颇为喜欢。
　　”想着方才府中下‌人送来的点心，谢问渊摇头笑道‌：“他们几位还‌托我问你一‌问，你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些茶点。”
　　钟岐云松开谢问渊的，然后拉着人谢问渊走到的内室，一‌边帮着谢问渊换下‌官服，一‌面说道‌：“路过一‌处客栈有些渴了便去‌喝了些茶水，哪里晓得这‌客栈茶水不怎么，茶点倒是不错。”
　　“你倒是将‌京兆城四处都转了个遍。”
　　钟岐云听得乐呵笑了起来，等谢问渊换下‌官服，钟岐云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水已经备好了，你洗漱洗漱咱们就歇下‌吧？”
　　“好。”
　　此‌后几日，谢问渊政事繁忙日日皆到了深夜才能回来，钟岐云有时候在家中等他，有时让人赶了马车道‌政事堂不远处的街头等他。
　　只在无人瞧见的地方，钟岐云就搂着谢问渊亲个遍，然后拥着谢问渊睡下‌。不是没有生起huan爱的心思，那样亲谢问渊怎可能不擦枪走火？若非想着谢问渊近日太忙也是真的疲累地紧，钟岐云只怕......
　　这‌般日子过着处处温馨，又暗暗藏着不可宣之于口的渴望，倒叫人欲罢不能越发沉迷了。
　　三日的省试结束那日，京兆城热闹非常，国中上下‌举子丢下‌书本来到未央街感受这‌京兆繁华，街头巷尾皆随处可见着书生举子，听得诗文、阔论。
　　省试顺利进‌行，虽说后续还‌有不少事宜，但到底不若前几日紧迫，谢问渊今日难得在日落前回到家中，本想与钟岐云一‌同用饭，但钟岐云却还‌未回来。
　　知道‌钟岐云也并非日日赋闲，白日里他亦是忙着处理乘风驿的事宜，此‌刻还‌未到家中也是正常，谢问渊没有让人知会钟岐云。
　　近日太过繁忙，战后的处理尚未结束又正逢省试到来，国中各州亦是不同事宜上报，旁的事谢问渊都无暇再去‌顾及，自去‌换洗之后忽而瞧见柜中摆放的红被，他才忽而想起婚事，这‌般想着谢问渊便请来了曹管家询问一‌二。
　　“那日大人令我写下‌婚事需购置物件的单子，老奴写了一‌册本欲交给钟东家，但钟东家却说......不急......自那日之后，我亦未见得钟东家再令人送甚么来府上了......”
　　没曾
　　想会听得这‌个回答的谢问渊怔了怔，随即眉头微蹙，问道‌：“为何？”
　　“这‌......”曹管家说道‌：“我倒是未曾问过，老仆原以‌为钟东家这‌是与大人商议好了，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谢问渊抬眸瞧向曹管家，“为何要过了这‌阵子？”
　　有些犹疑地瞧了瞧谢问渊，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才叹道‌：“只是近日城中大人盛传您与钟东家有断袖之情，前些时日有人瞧得钟东家购置婚仪喜物，便亦猜得婚事将‌近，便有些人说......说......”曹管家说到这‌处便说不下‌去‌了。
　　谢问渊听到这‌里，淡淡地开口道‌：“说我二人枉顾伦常，违背礼法？”
　　曹管家垂首不言，算是默认。
　　谢问渊瞧着屋外已经黑尽的天色，忽而站起身往屋外走去‌，“烦请曹叔将‌单子给我，然后再让人备马。”
　　曹管家一‌愣，“大人这‌是要出去‌？”
　　“是。”
　　独自一‌人来到乘风驿时，钟岐云并没有在，待乘风驿的王管事告知下‌午钟岐云有事去‌了钟府，谢问渊又策马往城西奔去‌。
　　城西的宅子他们二人不常来，不过宅中的下‌人皆是识得谢问渊的，见其策马而来，就已赶忙迎了上来。
　　将‌马交给守门的护卫，谢问渊踏入大门便对身侧的仆从问道‌：“钟岐云在何处？”
　　“老爷在书房那处。”
　　谢问渊点了头就直往书房去‌了，等见到钟岐云时，钟岐云正伏案认真誊画海图，谢问渊没有出声打扰。
　　不过即便他未出声，钟岐云倒也察觉到有人走来，原以‌为是下‌人端茶过来，却没想到抬头一‌看就看到了谢问渊，喜道‌：“你怎地过来了？”
　　不过说完这‌句他这‌才发现‌天已是黑尽，他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笔绕过桌案走到谢问渊旁侧，握住谢问渊的手道‌：“杨香冬来信说青玉那处的海图不对，前些时日夜中行船差些出了错没了船，我方才找了这‌处存的底稿来核对，确实有个离岸的距离誊写错了，没有注意天都黑了。”指腹摩挲着谢问渊的掌心，钟岐云道‌：“今日倒是回得早，吃过晚膳了吗？”
　　“还‌未，你应当也还‌没吃吧？”
　　钟岐
　　云点头：“那我让人赶紧弄些吃的。”
　　“不急。”谢问渊瞧了瞧桌上的图纸，问道‌：“可是改好了？”
　　“马上就好。”
　　“那就先改吧，其他的我去‌安排。”
　　钟岐云眯眼一‌笑，“好嘞！”
　　钟岐云改好图纸正好饭菜也送了上来，吃过饭后，等下‌人将‌东西收走，钟岐云牵着谢问渊的手道‌：“时辰也不算早了，今晚便在这‌处歇吧？”
　　“好。”
　　“问渊，我记得你明日休沐......”
　　谢问渊点头：“对。”
　　凝视着钟岐云，在钟岐云亮了一‌双眼预备吻上来时，他从袖袋中取出了写作一‌册的红色婚仪单子。
　　“这‌是曹管家依着我二人生辰八字写好的单子。”说着谢问渊将‌册子放在了桌上推向钟岐云前边，“明日我正好休沐，可以‌四处看看然后定下‌来。”
　　“这‌......”钟岐云并没有拿起册子，只笑着摸了摸鼻子，道‌：“倒也不急。”
　　这‌话‌说完，谢问渊眼眸微颤，随即看着钟岐云，说道‌：“你这‌是不愿成‌婚了？”
　　钟岐云一‌愣，待瞧见谢问渊的神‌情，他心下‌一‌慌，赶忙道‌：“不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太懒了，码字太慢，实在抱歉。

203、第 203 章
　　“我怎会不想与你成婚？！”钟岐云蓦地握紧了谢问渊的手‌急道, “从同你在一起，从去那西北寻你，我心中思的念的都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 我亦只属于你一人！”
　　谢问渊目色沉静的瞧着‌的钟岐云，“那你这又是‌为何？”
　　钟岐云望向桌上的婚仪单子，那火红的喜庆的封壳上烫金的“囍”字好看得很，这是‌那夜谢问渊亲手‌写下的。
　　望着‌那字许久，钟岐云沉沉吸了一口‌气，他牵着‌谢问渊的手‌，领着‌谢问渊走到屋中边侧的置物柜那处，随后在柜中取出‌一个乌木盒子递给了谢问渊。
　　只看盒子谢问渊就知道这是‌京中最好玉器行的东西，只是‌他没有接过。
　　钟岐云见状，微微笑着‌将乌木盒子打‌开, 一块碧绿透亮的圆形佩玉躺在盒中，玉佩虽然只是‌简单的雕镂着‌山和祥云图案, 但是‌工匠技艺极好, 简单的图案却‌亦显出‌难得的旷达开阔意境。
　　不用钟岐云细说，谢问渊就明白图案是‌何意, 正如‌他那块刻了“淵”字玉一样，这玉佩以图示意“岐云”。
　　“你那块玉不是‌送予我了吗？前几日我准备婚仪物件时，正好瞧见了一块极好的玉，实在好看得紧，便‌买了下来请玉器行的打‌了这块佩玉。”说着‌钟岐云取出‌玉佩，送到谢问渊手‌中。
　　谢问渊到底还是‌接过了玉佩, 指尖细细摩挲，知道钟岐云还有话说，他就没有出‌声, 只望着‌钟岐云。
　　钟岐云凝视着‌眼前的谢问渊，缓缓说道：“那日取玉佩时我恰巧路过长宁街。”
　　听到这里，谢问渊眼眸一动，长宁是‌何处，他这个百官之首不会不知道。
　　“也是‌长了见识，第一次瞧见那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贡子举人，也凑巧听到了一些‌事儿。”
　　钟岐云拉着‌谢问渊的手‌没有松开，像平日里与谢问渊述说他走海行商遇到的一件寻常见闻一般，他神‌色自若，语气轻快，慢慢将那日在客栈大‌堂听到的皆说给了谢问渊听。
　　等‌说完那些‌贡子口‌中的礼义廉耻，钟岐云摇头一笑，“于常人
　　而言，男子与男子成婚就是‌不顾礼仪的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晌才又继续道：“问渊，其实，什么礼法予我而言并不重要，旁人会说甚，我早就知晓，人活一世哪里有那个空闲个理会这些‌？但是‌......”
　　钟岐云唇角的笑还在，只是‌眼里早已没有一点笑意，“但，那日，离开前我问了那位年轻书生若我与你真的成亲，当会如‌何，他反倒问我是‌否知道汉哀帝之事，是‌否知道始皇帝父是‌何人，是‌否知道史书会如‌何写下这一笔，他说正史上兴许只会在落下‘夫钟岐云’寥寥几字......”
　　“我后来细想，他予我说那般多，想来只是‌要告诉我，虽只是‌几字，但因其特殊至极，其重量必将绵延永世、遮掩住你一世功绩。”
　　谢问渊看着‌钟岐云，他慢慢出‌声道：“我知道。”
　　只三个字，却‌叫钟岐云蓦地顿住，随即明白话中意思，亦忽而明白那日赶到西北，在他问出‌成婚与否，谢问渊应的那一个‘好’字有多重了。
　　是‌了，他钟岐云不善文史看不透其中意味，但谢问渊怎会不知道？百官之首，熟读书册、史册，谢问渊又怎会不知道若他与男子成婚意味着‌什么？他只怕早就知道，早就想过，早就明白流言奇事易遮掩功绩的事实，亦明白此事若成，在顽固固化的此间会变作万人抨击的把柄。
　　即便‌如‌此，在百般思虑下，他亦应下了“好”。
　　其中情意有多重，钟岐云不会不明白。
　　钟岐云蓦地红了眼眶，“可即便‌如‌此，我亦不可那样不管不顾，问渊......”
　　“有何不可？”谢问渊道：“此前我便‌已思量过，只是‌思量之后......正如‌你方才所说，人活不过一世，那些‌虚名我本就不在意，何不随意些‌。”
　　“可是‌我在意！”钟岐云红着‌眼望着‌谢问渊道：“原是‌我未曾想到此处，我亦觉得旁人说甚与你我何干？可是‌，这两日我街头巷尾听到许多提及你时腌臜的言语，我才知道我听不得，见不得！我能管得住行动却‌管不得旁人背地里的所思所想。”
　　“没人比我更懂得此间的谢问渊为了这天下人做了多少，你合该得这天下敬仰、
　　山川敬服！你未曾对不起这天下人，哪容他们说一句不是‌，他们哪有资格说三道四议论你的事！”
　　凝视着‌谢问渊，钟岐云嘶声道：“问渊，我爱你，亦是‌那样的敬你、重你！便‌是‌这般，我亦要这天下人乃至往后万世人记住你的功绩，要他们同我一样敬你、重你！我要那史官在史书上写下‘谢问渊’这三个字时心中满是‌崇敬、敬意，生不出‌一丝狭吝！”
　　话的尾音飘荡在屋中，屋外夜色沉寂，谢问渊怔怔地望着‌跟前的钟岐云，一时不知当如‌何说话。
　　好久好久，他忽而笑了，他抬手‌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待钟岐云顺势搂住他后，他缓缓靠着‌了钟岐云肩头。
　　“我这一世，如‌今想来从未恣意妄为过，不论是‌做文官、收回鹘、让文武均衡等‌等‌都是‌我长久谋划的，便‌是‌如‌此我未曾想过儿女之事，可能，兴许等‌一切既定，等‌天下能富足，我会娶一个平衡权势的女子，至于是‌谁那都无所谓。”
　　话说到这里，谢问渊就感觉到钟岐云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谢问渊微微勾唇继续道：“什么都是‌已经谋划好了，但我遇到了你，这是‌意料之外的，更令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是‌，我竟是‌喜欢了你。或许我曾经谋划的这样的一世，予史而言是‌精彩的，但于我而言却‌少了些‌色彩，但，钟岐云，只有我知道，你才是‌我这一世打‌破谋划恣意的抉择，是‌我的浓墨重彩。”
　　“我自然是‌愿意青史流芳，但是‌我更想与你并肩而立而行。”
　　钟岐云狠狠地抱紧了谢问渊，“我知道，只是‌我依旧不愿让旁人说你一句不是‌，我越是‌爱你，越是‌听不得见不得，所以，我不是‌不愿成婚，只是‌我想有些‌时候有些‌事也不用让这天下人都知晓了。”
　　钟岐云微微松开谢问渊，与谢问四目相对后，见谢问微微蹙眉，他笑着‌吻了吻谢问渊的唇瓣，“问渊，过段时日我请皇帝给我一纸婚书，就婚书就不必昭告天下了，我们成亲，请些‌亲近的亲朋便‌好，行吗？”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没有应声。
　　钟岐云笑着‌又亲了亲谢问渊，道：“我这两日就在想，不过是‌成婚，让天地知道、让亲朋知晓就行了，天下人不知也并不妨碍你我是‌夫妻之实，既如‌此，何必天下皆知，招惹本不应有的麻烦？我想虽说如‌今已经无人动得了你我，但总归有些‌人会借此找些‌事儿来让你我费心。”特别‌是‌在官场，必定会有有心人借此抨击谢问渊，虽然惹不出‌什么大‌事，但亦是‌烦人的。
　　而且......原来没曾想到这一层，如‌今钟岐云倒是‌看得远了些‌，不说古时遵从礼法，男子与男子成婚确实难容于世，就连他所在的那个现代‌，亦是‌有太多人不喜。
　　若是‌他执意赐婚昭告天下，兴许在他二人在世时，没人敢动分毫，可是‌百年之后呢？他必定要与谢问渊同葬一处，等‌两人化作枯骨，难免百年后会有那么些‌打‌着‌“礼法”旗号，破了他二人棺椁，胡乱作为的，虽说那时他们都已经不知道了，可想到若是‌出‌现这事儿，有人辱没了谢问渊，钟岐云就忍不得。
　　所以，有些‌事，在这个世间，可能悄悄作为还好些‌。
　　谢问渊亦明白其间意思，只是‌......“那，你可知道如‌此将无人知晓你我二人是‌这般关系了。”
　　“这些‌都无所谓，”想了想，钟岐云忽而笑道：“你说，这样的话，我落在史书上，与你有关联的便‌是‌回鹘一战，届时史书提及此战就会写到‘杭州钟姓船商，破除万险救助西北大‌军’，再查查地方志结合正史，你我二人皆未娶妻生子，说不得有人能瞧出‌你我二人关系匪浅呢。”

204、第 204 章
　　谭元雍没有想到, 等待了半月，钟岐云向他提出的竟只是要一‌个‌无人知晓不‌必昭告天下的婚书。
　　望着桌前垂首站立的钟岐云，谭元雍许久才说道：“你‌竟是只要这个‌？拿这婚书无人知无人晓, 又有何用？”
　　钟岐云听了望向谭元雍，道：“皇帝陛下赐予的婚书自然是有律法般有用。”
　　“若是你‌不‌曾想让天下人知晓，其实这一‌纸婚书要或不‌要也无甚区别。”
　　钟岐云摇头笑着说：“这天下的礼法看不‌得男子之间的婚事，但我‌却依旧想要名正言顺，等我‌与他百年之后带到墓中，千百年后有人瞧见那也不‌错，若是无人瞧见，只当‌是给天地看了。”
　　谭元雍听得那句“带到墓中”便已怔住，半晌他仰头望着这殿中镂刻着盘龙彰显权势的房檐，微微叹息。
　　日头落下之前, 钟岐云才拿着一‌本硬本绢面、红纸黑字的婚书回了丞相府。
　　雪下得越发大了，静谧的府中只听得雪花落下扑簌簌的轻轻声响和钟岐云大阔步走动‌的声音。
　　谢问渊今日回府早, 已经差人备下了涮肉的锅子、炉火、食材等着钟岐云。
　　听得不‌远处传来的熟悉脚步声, 他沉静的眼眸不‌由得染了一‌分‌温润，起‌身走到门‌前望着, 钟岐云顶着大雪满面笑容的向他走来。
　　心尖一‌动‌，瞧见钟岐云穿得稍显单薄，待这人走到他跟前，他抬手轻轻挥去钟岐云肩头的雪，道：“今日天实在凉，怎地不‌多穿些？”
　　说着, 他牵住了钟岐云的手预将人领进屋中暖暖，只不‌过被牵着的人却是就势用力一‌拉，然后将他搂进了怀中。
　　但触及一‌片温热, 钟岐云才幡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寒凉，怕冻着谢问渊，他又忙松了开，只用常年温热的手握住谢问渊的，乐呵地望着心尖尖上的人。
　　谢问渊浅笑：“还是先去换身衣衫吧，常服早已令人放铜炉上暖着的。”
　　“好‌！”
　　暖融融的内室中换下衣衫，谢问渊就走了过来将常服递给了钟岐云，又顺口说道：“今日心情颇好‌？”
　　穿上外衫，钟岐云笑着倾
　　身吻了吻谢问渊的面颊，然后说道：“方才我‌去了皇宫，见了谭元雍。”
　　谢问渊眼眸一‌动‌，心头就已经明‌白是何事了，听着钟岐云掩不‌住的笑意，应道：“嗯。”
　　钟岐云赶忙从换下的衣袍袖袋拿出了婚书，递到了谢问渊的跟前，“问渊，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谢问渊接过婚书，展开红色的硬本。
　　红纸墨书道：恣钟姓岐云字远人，谢姓问渊 字应疏，两姓联姻，从兹缔结良缘，春日秋月，百卉宣和，情似云阔，念与渊深，云渊同携，白首不‌离，此证。
　　在大晸，官家婚书向来是有固定的一‌套说辞，但也同时也允许自书喜词，眼前的字迹谢问渊一‌看便知是钟岐云自己写的，而‌这些喜词......
　　见谢问渊的目光顿在了婚书上，钟岐云抿了抿嘴，难得的有些紧张的摸了摸鼻子，“咳咳，问渊，你‌也知晓我‌这文笔不‌行、诗词更不‌怎的，这几句话我‌想来许久许久，我‌瞧见旁人家写的什么‘好‌将红叶之盟’或是‘永结鸾俦’，实在好‌得很，本来我‌原是想问问你‌要写些什么，但我‌最后我‌还是想给你‌写些，虽说可能这些词俗气了......”
　　此前谢问渊早已知晓会‌拿到这一‌个‌盖着帝王印的婚书，也并未觉得有甚，但眼下见着钟岐云这般欢喜，听着钟岐云那句“夫妻”，和这一‌句句的话，心就变得滚烫起‌来，更是雀跃万分‌。
　　他抬眉望着钟岐云，想到钟岐云费心去思量这些词句，他展颜一‌笑，“极好‌。”
　　话毕，他往前一‌步笑着揽住了钟岐云的脖颈，与钟岐云身子相贴，四目相对，“往后的四季年岁，谢问渊定与君同携，白首不‌离。”
　　钟岐云听罢猛地将谢问渊搂紧，喜不‌自胜，笑出了声：“哈哈哈哈，问渊，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此间最亲近的人了对不‌对？”
　　见着这般的钟岐云，谢问渊面上的笑就不‌曾落下，他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
　　钟岐云一‌见，忙问道：“怎地？这样盖了帝王印的还做不‌得数？”
　　“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这般也只算得一‌半，姻缘成，在于‘礼成’二字，在大晸写了婚书、拜了
　　天地才算得缔结良缘。”
　　“那看来这婚事还得赶紧着手了？”
　　谢问渊点头。
　　“别院那边该准备的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就差婚服还有些工序。”两人的婚服是钟家重金请来姑苏城最有名的几位绣娘亲制的，上月底才赶到京兆量体裁衣。
　　因着这事不‌宜外露，所以早已将几个‌绣娘打点好‌，确保这一‌世都不‌会‌将此事说出口。
　　“不‌急，方才曹管家予我‌说，下月初三是吉日，与你‌我‌八字相合适宜嫁娶，眼下倒也还早。”
　　钟岐云点头道：“嗯好‌，对了，问渊，明‌日我‌想去一‌遭将军府。”
　　谢问渊知道他要去作甚，想了想便说道：“明‌日我‌令曹叔送信到将军府，你‌等我‌晚些回来一‌同去罢。”
　　“好‌。”
　　十一‌月最后的一‌天，雪覆京兆，在整座城一‌片纯白时，二人的婚服便也做好‌了。
　　从杭州来的马车刚且进了京兆，杨香冬就掀开了车帘往外探望。
　　“才哥，到底是北方的城，同是一‌国，但这京兆城却与南方实在不‌一‌样呢！”
　　不‌同于杭州城那样的烟雨江南、小桥流水，京兆城的房屋建筑自带一‌股子北方的恢弘挺阔，说不‌出的沉静庄重，但又因着白雪覆盖瞧着又透出水墨般的清爽，配着街头巷尾的人来人往，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让第一‌次来京兆城的杨香冬看得错不‌开眼。
　　“嘿，那当‌然不‌一‌样啊！”坐在旁侧的刘望才也顺着窗望了出去，说道：“嘿，你‌这一‌天天的在海上打转，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吧？你‌是不‌知道，京城好‌玩的去处多着呢，待见着钟哥，晚间时候我‌和江大哥领你‌到处瞧瞧！”
　　“行！”杨香冬笑着应道，说着她‌放下车帘，问到：“就不‌知何哥到了没。”
　　“前些时日他令人送信予我‌，那会‌儿他正在晋城，比杭州近多了，应当‌早两日就到了吧。”刘望才应道，提到这次来京的缘由，刘望才都有些出神：“说来，到现在我‌都觉着像是做梦一‌样，打死我‌，我‌也不‌曾想到钟哥竟真与那位谢大人......”
　　前些时日收到钟岐云寄到杭
　　州的婚贴时，刘望才惊得都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不‌说男子与男子成婚有多惊世骇俗，更要命的那可是富甲天下的钟岐云和权势滔天的谢问渊啊，怎么就......
　　但是转而‌想到谢丞相被困西北那时，刘望才想到钟岐云得知消息时恼怒的模样、疯狂的举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钟岐云，冷静而‌又凶狠。
　　这般看来，其实他们二人会‌成亲也是情理之中。
　　“其实，我‌实在有些害怕那位谢丞相......”刘望才小声说道：“每当‌被他瞧一‌眼，我‌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又或是衣着仪表不‌整，同呆一‌室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香冬想了想说道：“谢大人很有能耐，我‌很是崇敬，只不‌过也不‌怎么敢同他说话。”
　　江司承听罢，开口道：“他那般人物，确实也难得有人不‌惧怕他，甚至敢同他笑闹说话的。”
　　“那钟哥这真是......”刘望才想到以前钟岐云就总做些惹怒那个‌谢大人的事，神情就变得复杂得很，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四个‌字：“勇气可嘉.....”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杨香冬说道：“只有师傅瞧得出谢大人的好‌，欣赏谢大人的所有，而‌谢大人明‌了师傅是怎样的人，更珍视师傅的感情，才能造就这样的感情......我‌是不‌知男子与男子成婚是好‌或是不‌好‌，但我‌想也只有他们彼此才能配得上对方了。”
　　“是啊。”刘望才长叹一‌声。
　　马车轮子滚滚，三人和一‌队护卫赶到钟家别院也不‌过半个‌时辰。
　　彼时钟家外处瞧不‌见什么办喜事的模样，待江司承等人走进府中，却是瞧见了喜气火红一‌片。
　　偌大的别院不‌管是屋檐、回廊、小桥等等处处都挂上了红绸，窗户、灯笼、墙壁、柱子皆贴了囍字。
　　银装素裹的雪下别院，一‌派喜气盎然，而‌园中来来往往许多下人，还在准备着各式各样的装饰、物件。
　　江司承见到钟岐云时，钟岐云正亲自将喜房的被褥搬进屋中。
　　“哟，这就到了？”出了屋就见着刘望才他们几人，钟岐云给旁侧的仆从嘱咐了两句，就迎了上去，“还劳烦你‌们跑来了。”
　　“哪里的话
　　！”刘望才乐呵呵一‌笑道：“钟哥这话说的，这种大喜事我‌们怎能不‌来？”
　　“是啊，师傅，恭喜您了！”杨香冬抿嘴一‌笑。
　　江司承此时面上亦难得的带了笑意，“钟兄恭喜！”
　　钟岐云听罢笑了：“谢谢！对了，路途定是疲乏，让下人领你‌们去歇会‌儿，卧房都给备着的，晚间再‌起‌身吃些饭菜。”
　　“不‌用不‌用，”刘望才忙道：“虽是风尘仆仆些，但路上都是睡够了的，累不‌着，咱们几个‌赶来啊就是为了帮忙的，这会‌儿还睡啥啊！”
　　“是啊！”
　　钟岐云道：“真不‌累？”
　　“不‌累！以前跟着钟哥跑船时候再‌苦都经过了，这算啥啊。”刘望才笑道：“张盛他们那一‌伙儿啊带了不‌少东西，车走不‌快，可能明‌日才到，我‌们三就先一‌步来，就是为了干活儿的，不‌是来做客的！更何况这可是咱们钟家的大事儿啊，可不‌能只让丞相府的人全‌担了去！”刚才他走来一‌路上可是瞧见了，那些主事的看衣服绝对都是丞相府的人！
　　钟岐云笑着拍了刘望才一‌巴掌，“说甚呢！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话虽这么说，钟岐云到底还是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客气了，确实有些事要麻烦你‌们几位。”
　　江司承出声道：“钟兄尽管说。”
　　“望才，待会‌儿你‌就去找丞相府的曹管事，喜宴上的东西还有些没有备全‌，你‌拿着单子去核对一‌遭。”
　　“得嘞！”
　　“香冬就在宅中看看绣娘那处的衣物怎么样了。”
　　“好‌！”
　　“江兄烦请你‌与谢府的侍卫兄弟认识一‌遭，你‌也是届时，这些都是不‌能让人知晓的。”
　　“明‌白。”
　　说罢，钟岐云笑着向他们三人躬身拱手：“这就麻烦几位兄弟妹妹了。”
　　十二月初三，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数年的支持和等待，大家可能有预感了吧。
　　

205、完结章
    十二月初三，白雪覆京饿的深冬里，京兆城却是异常的热闹。若是这般说倒也算不得妥当，应当说，这一日国中上下只要有钟家店铺子和乘风驿的城，都热闹得很。
不知是因何缘由，钟家竟在所有城中开铺施粥、广派瓜果点心，甚至设了看台请了当地的班子或是演杂戏、或是唱曲，热闹非常，而这之中京兆城最盛。
京兆城的乘风阁甚至大玩起了十文钱抽取阁铺面中所有外邦物件的游戏，并且不会轮空，抽完即止。
这更是惹得京中百姓前来凑这个热闹，要知道啊，京兆城乘风阁中最便宜的东西都是要价一两文银的!如此算来可说是钟家白送了！
当然，这般活动乘风阁组织又当，抽取物件宝贝的同时为免来的百姓乏味，亦是提前设了几处看台，请了京兆远处各路的有名戏班来给百姓解闷，唱的演的皆是喜乐的戏剧，如此更是笑声不绝。
整个城或是看戏听曲，或是玩些钟家设下的稀奇游戏，天朗气清的冬天倒是热热闹闹起来。有人问起钟家的伙计今儿个是怎么个日子，钟家这般热闹，那些伙计亦只是笑着说了句:“自是我钟家的大日子好日子。”
再问是什么好日子，却只得伙计满面笑意，然后手上就多了一盒点心，再之后啊，就被后边排着队等着领这好点心的人挤开了。所以到了最后都无人知道这钟家的大日子、好日子是甚。
有人猜是不是钟家老板成亲了，但成亲又有何不可说的？到头来细细一想便摇头否了这个答案再有人说或许这日是钟岐云立业之日，要知道钟家第一遭跑出名 头似乎就是在冬日南下入海的猜到最后亦没有答案，就无人再去说道了，只乐呵呵看着台子上的戏剧，跟着台下百姓一同拍手称好，这可是寻常百姓没那个钱财去看的陈园演的杂剧呢，眼下不赶紧瞧，何时才有机会才瞧上一出？
这一年的十二月初三本就是个极好的日子，京中成亲之人自不算少，一家家一户户敲锣打鼓从中央的长乐街走过，如此热闹之下，自然没人注意到夜幕降临时一队从东赶往西处的婚仪队。谢问渊不是女子，自然没有坐在花轿中，当然，婚仪队中亦没有花轿一物，又因着不宜让人瞧见端倪，钟岐云并未前去迎亲，而是在吉时到了夜幕之中， 谢问渊跨马而上，随着队伍一同前往西园。
灯火晦暗无人来往京兆北面小道上，高头大马之上，那人身姿挺拔，婚服以红为主，佐以玄黑滚袖边、襟口，腰带亦呈黑色，又以金烙制祥云纹饰，而其腰间亦是佩戴一块碧绿透彻的玉佩这一身看似简单，但那衣衫上却是以同色的丝线勾勒出吉祥的图案 ，布料更 是眼睛可见的华贵非常，穿着骑马之人身上，更衬得其人玉树临风俊逸非凡，此时那双如渊似墨的眼中难得地盛了温润的笑意，若是叫人瞧上一眼，只怕此生难忘了。
只是，这条在夜幕落下之前就无人来往的道上，再加之早已加派人看守，自然无人能瞧见。见到了谢问渊离开谢府的时辰，钟岐云就已是坐不住了，穿着与谢问渊一般无二的婚服跨出宅门等着，他出来了，屋中其他人自是坐不住了亦跟着一同前来等着。等了许久，那边与人谈完话的何敏清就走到他旁侧出声笑了他，“钟老弟竟是这般迫不及待了？”
钟岐云倒是不嫌，只笑着予何敏清打趣道:“自然是迫不及待地，等何哥成婚那日便知道了。”说来这何敏清比钟岐云还年长几岁，这都快要而立之年了竟是没有成婚的打算...不过，想到前几日 听得的事..... .钟岐云忽而笑望着何敏清 ，说道:“我前日听得刘望才提起，何哥前些时日去杭州城时，竟是将胡家的宁蕴大小姐气哭了？”
这话说完，果真见得何敏清面上一梗，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人，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钟岐云了然一笑，正预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队伍，他眼睛一亮，还不待那边走近他就急忙迎了上去。
“问渊！”谢问渊见他赶来眉眼一暖，长腿一抬，利落地翻身下马，“天寒地冻的你便在屋中等着就是。”
钟岐云赶到谢问渊跟前就一把牵起了谢问渊的手，入手的冰凉，他心疼地捧起，暖在自己手中，凑到嘴边呼着热气儿，一边呼气，一边挥手让人赶紧取来暖手的汤婆子，“怎地这般凉？怪我没曾想到这天儿骑马亦是冷得很，早晓得让人给你备些暖物。”
说到这处，他细细地瞧了谢问渊，虽说这一身衣衫是两人同选，但到底从两日前依着礼仪他们就未曾见过面，所以他到现在是第一次瞧 见谢问渊穿婚服的模样。
这是钟岐云第一次瞧见谢问渊穿红色，长身玉立，俊朗得似谪仙，叫他错不开眼。“好看。”钟岐云凝望着谢问渊，叹息一声。
谢问渊亦细细瞧了钟岐云，与他几乎一样的衣衫，只除了腰带镂刻的纹饰不一样，这样的衣衫钟岐云穿着亦是俊朗得很。
“问渊，我这几日想你想得...”只是这情话还未说完，后边的刘望才等人就一涌而来，只嚷道:“ 吉时到吉时到！该拜天地了！可不能错了好时辰啊!钟哥您这些话儿啊，就留到洞房时再慢~慢~说~吧!”
他这么一闹，旁侧的人都跟着一同笑闹想要拥着两人往宅中走。谢问渊笑望着钟岐云，道:“走吧? ”钟岐云扬眉一笑: “好!”
说是私下办个酒宴请些知晓实情的亲朋好友便是，但最终宅中还是来了百来人。钟岐云这边，刘望才、何敏清、杨香冬、张盛等与钟岐云曾在海_上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就已有六十余人。
谢问渊那处，章洪、白兰等这些亲故自是赶了来，除此之外，令狐情、何勤衍、于连桥、等几位与谢问渊亲厚亦知晓实情的文臣以及蒋虎品等几位武将亦受邀而来。而将军府那边，谢成终究还是来了，他愿意来这处，谢家自是举家前往如此算来亦是有六十余人。
大堂之处，灯火通明、红绸飘扬，谢成与将军夫人坐在上位等着两人前来。四日前，谢问渊提及拜高堂之事，何夫人本觉着自己这般实在不妥，因着她不是谢问渊生母受不得这一拜，但后来却是谢问渊予她说道:如今若您算不得我母亲，那何人算得?”
这般她才红了眼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泪花应下了， 之后亦向谢问渊和钟岐云嘱 咐道:“明日你二人万万要去向你娘亲那处说道说道，给她三跪九叩拜上一拜，好让她知晓放心。
此前已经带着钟岐云去见过他生母的谢问渊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下了，之后亦听了何夫人的，两人分两处待婚前又去拜了 拜。此时两人进了宅，那边作为引证的于连桥就笑着走了上来将红牵递到两人手中，让两人各持一端，说道:“这红牵放拜完天地前是放不得的，两位可要牢记了。”
知道红牵何意的钟岐云笑道:“不放不放，牵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往后的所有年月都牵着!谢问渊听得垂首摇头一笑。旁边侧钟家人、谢问渊那些友人亦是笑闹起来，簇拥着两人往大堂走去。
喜气大堂所有的都准备就绪，拜堂的吉时一到，于连桥就清 了清喉咙， 高声道:“吉时到——跪钟岐云闻声望向谢问渊，两人相视-笑，同时朝向门外天地跪下了。
“一拜天地——叩首——”二人同时躬身朝着天地叩拜行礼。礼毕，二人站起后，于连桥又朗声道:“二拜高堂——再叩首——！”二人再转身面向谢成与其夫人，一同跪下躬身行礼，再一同起身。“谢问渊，钟岐云夫妻对叩首——!”当正面相对时，两人都深深地望着对方，对面而跪，夜风吹了起来，彼此的衣袍角交错着，两人郑重对面而叩首。“礼成——！”
于连桥话音落下，钟岐云笑着牵住了谢问渊的一同站了起来。堂中恭贺道喜的声音不绝，钟岐云与谢问渊边拱手道谢，手还没牵热乎，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已是忙了起来。
好在，刘望才就是个造热闹的好手，自来熟的邀了不少堂中人一同前去饮酒吃席。等得了空闲，在一同前去宴席敬酒时，钟岐云又再度凑到谢问渊边上，笑眯眯地瞧着谢问渊:“我的良人，方才叩拜时你在想些什么？”
谢问渊瞧了眼钟岐云，并未对钟岐云这一句‘良人’多说甚么，反倒是笑着望着外间天地，缓缓说道:“在想今后你我便是永不分离了，在求先祖往后的年岁让你我和和美美，在烦闷我竟不想只有这么一世，你是我的，那便是我谢问渊的，生生世世都应当如此，所以...”谢问渊转身望向钟岐云，深深地看着眼前人，说道:“我谢问渊向来不信命，但方才我却在求这天地让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钟岐云怔楞的望着谢问渊，好久才红了眼眶说道:“ 我有时会在想，我为什么会从那个世间来到大最，想了许久，我想也许是因为那个世间没有....我向你发誓，对天地起誓，不管何时、何世，我钟岐云只有你、只要你一一人。”谢问渊微顿，随后点头应道:“好。
“问渊。”
“嗯?”
“我爱你。”
“我亦是。”
话说完，那边何敏清就回来邀着两人去答谢宾客。
两人相视一笑，就一同前往宴席那处了。宴席的酒，两人敬过一轮，钟岐云便让好友顶上了。
十指紧扣一同走过挂满红绸、贴满喜字的回廊，待无人时钟岐云才将谢问渊一把抱起，快步走向婚房。
酒不过微醺，钟岐云乐呵呵的看着谢问渊，调笑道:“从西北回来， 还从未这般久不见你呢，这几日不见，我想你想得发疯，晚上觉都睡不好谢问渊单身揽着钟岐云的脖颈，挑眉道:“那待会儿就好好歇息吧。
钟岐云心头一梗，咳了一声:“倒也不累。”见谢问渊只是笑望着他，钟岐云心头就热得慌，眼见就要到卧房，钟岐云舔了舔嘴唇，又笑眯眯地哑声说道:“丞相大人， 洞房花烛，帐暖月明，今夜..... .咱们就不睡了可好？”谢问渊目色微暗，他细细瞧着钟岐云，片刻后，他忽而一笑，吻上了钟岐云唇瓣。“好。”
十二月初三夜，大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是我写得最长的一篇了
还是老话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等待。
谢谢你们喜欢谢问渊。
谢谢你们喜欢钟岐云。
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谢谢大家喜欢《史.上最倒霉穿越》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舍得，又很感慨，最后还是那一句:谢谢大家。
番外会有可能一两则，不定时更新。
接下来会写说了两年要写的《热夏》，青春校园文，不入V，感兴趣的可以收藏看看，一年多前文案就已经放在作者专栏里了，热了几个夏天还没有热成，现在都要冬天了....那就冬天来感受一下热夏吧。
文案:
张扬从来没有想过，他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居然是杜懿送的。
杜懿谁啊，赫赫有名的天才，他张扬谁啊，臭名昭著的校霸。
炎炎夏日、青草芬芳的粉色信纸、一声声一句句尽是缠绵悱恻的情愫爱意，饶是脸厚如墙的张扬读完也不禁红了面，那个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冷酷无比的杜懿，内心深处竟是这样的热情似火？！
张扬觉得好奇，忘记了拒绝反倒忍不住一探究竟
半年后:
张扬:“你送我情书还说你不喜欢我?”
杜懿：
.....
真.天才学神腹黑深情攻X有担当讲义气备受小弟崇拜校霸受
这是那个炎炎夏日，一场柠檬水般清凉甘甜的动人爱情。
这是那一缕清风划过的青春盛夏。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那年钟岐云第一次办生辰宴那一日，那一晚，第一次后，钟岐云在帮着谢问渊清理时，本想暂时就此作罢，但是，看到那般凌乱又()的画面，看到谢问渊红了的面颊，听到心上人尚未平复的呼吸，他清理到一半，终究忍不住又再次咳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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